后汉书卷七十七

酷吏列传第六十七

汉承战国余烈,多豪猾之民。其并兼者则陵横邦邑,桀健者则雄张闾里。且宰守旷远,户口殷大。故临民之职,专事威断,族灭奸轨,先行后闻。肆情刚烈,成其不桡之威。违众用己,表其难测之智。至于重文横入,为穷怒之所迁及者,亦何可胜言。故乃积骸满阱,漂血十里。致温舒有虎冠之吏,延年受屠伯之名,岂虚也哉!若其揣挫强势,摧勒公卿,碎裂头脑而不顾,亦为壮也。

自中兴以后,科网稍密,吏人之严害者,方于前世省矣。而阉人亲娅,侵虐天下。至使阳球磔王甫之尸,张俭剖曹节之墓。若此之类,虽厌快众愤,亦云酷矣!俭知名,故附《党人篇》。

董宣字少平,陈留圉人也。初为司徒侯霸所辟,举高第,累迁北海相。到官,以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丹新造居宅,而卜工以为当有死者,丹乃令其子杀道行人,置尸舍内,以塞其咎。宣知,即收丹父子杀之。丹宗族亲党三十余人,操兵诣府,称冤叫号。宣以丹前附王莽,虑交通海贼,乃悉收系剧狱,使门下书佐水丘岑尽杀之。青州以其多滥,奏宣考岑,宣坐征诣廷尉。在狱,晨夜讽诵,无忧色。及当出刑,官属具馔送之,宣乃厉色曰:“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升车而去。时同刑九人,次应及宣,光武驰使驺骑特原宣刑,且令还狱。遣使者诘宣多杀无辜,宣具以状对,言水丘岑受臣旨意,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岑。使者以闻,有诏左转宣怀令,令青州勿案岑罪。岑官至司隶校尉。

汉代承继战国时期遗留的风气,强横不守法度的人很多。那些兼并土地、财物的人肆虐于郡国城邑,凶暴蛮横的人横行于乡里。并且地方政府管辖的地方广阔辽远,人口很多。所以,那些治理民众的官员,一味使用严刑,族灭奸猾不轨之人,往往先行刑而后奏闻。他们放任刚烈之性,获得不屈不挠的威名。违背众人意见一意孤行,表现他们难以揣测的智慧。以至于那些因用法严刻、冤枉入狱之人,或者被酷吏盛怒所涉及的无辜之人,多得说不完。因而尸骨堆积满坑,流血十里。以至于人们说王温舒这样的官吏是穿着衣冠的老虎,严延年是滥杀民众的屠夫,这一点也不虚假啊!至于有的官员能打击豪强势力,约束公卿贵戚,而不怕遭受诛戮,也是很豪壮的。

自从光武中兴之后,法网渐趋严密,官吏严重残害民众之事,比西汉有所减少。但宦官外戚,侵扰危害天下,以致阳球碎裂王甫的尸体,张俭剖开曹节的坟墓。像这类事,虽然满足了众人泄愤的需要,但也还是太残酷了!张剑知名于世,所以把他的事迹附入《党锢列传》。

董宣字少平,陈留郡圉县人。开始时被司徒侯霸征召为属吏,考绩时列入优等,逐渐提升为北海相。董宣到任后,任用大族公孙丹为五官掾。公孙丹建造新居宅,占卜的人认为建房中会死人,公孙丹就叫他的儿子杀死一个过路的行人,把尸体放到宅内,以此应验凶兆。董宣知道后,马上抓捕公孙丹父子,并杀了他们。公孙丹的同族人及亲戚、党羽三十多人,拿着兵器赶到官府,喊冤吵闹。董宣因公孙丹以前曾经依附王莽,担心他们会勾结海贼,便把他们全抓起来关押到剧县监狱,派遣门下书佐水丘岑把他们全部杀掉。青州长官认为他滥杀无辜,向朝廷上奏章反映董宣的情况并请求查办水丘岑,董宣因此被征召到廷尉府审讯。在狱中时,董宣早晚背诵书籍,脸无忧色。等到出狱行刑时,官属准备了饮食来为他送行,董宣严厉地说:“我董宣活着时未曾吃过别人的东西,何况现在死的时候呢!”他登上囚车便离开了。当时同时受刑的有九人,第二个就应该是董宣,光武帝派遣宫中主管驾驭车马的骑从奔驰而来,特地下令停止对董宣行刑,暂且让他回监狱。光武帝派遣使者盘问董宣多杀无辜之事,董宣详细地说明情况,说水丘岑是受他的指派,罪过不是由水丘岑引起的,希望杀掉自己而保全水丘岑。使者将情况奏明皇上,皇帝下诏将董宣降职为怀县县令,并命令青州府不要追查水丘岑的罪状。水丘岑后来官至司隶校尉。

后江夏有剧贼夏喜等寇乱郡境,以宣为江夏太守。到界,移书曰:“朝廷以太守能禽奸贼,故辱斯任。今勒兵界首,檄到,幸思自安之宜。”喜等闻,惧,即时降散。外戚阴氏为郡都尉,宣轻慢之,坐免。

后特征为洛阳令。时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而以奴骖乘,宣于夏门亭候之,乃驻车叩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欲箠杀之。宣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臣不须箠,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为白衣时,臧亡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因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诸吏。由是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鼓不鸣董少平。”

后来江夏郡有为害甚烈的盗贼夏喜等人扰乱郡境,朝廷任命董宣为江夏太守。董宣到达郡界后,传递文书说:“朝廷认为我能擒拿奸贼,所以委任这个职务。现在统率军队到达郡界,文书到达之后,希望你们想想应该怎样保全自己。”夏喜等人听到后,很害怕,随即投降的投降,逃散的逃散。外戚阴氏任江夏郡都尉,董宣对他轻视怠慢,因而被免去官职。

后来特征为洛阳令。当时湖阳公主的奴仆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由于他藏匿于公主家中,官吏无法抓到。公主出外时,竟让这个奴仆陪乘,董宣在夏门亭等候,拦住车勒住马,用刀在地上比划着,大声责备公主的过失,呵斥这个奴仆下车,他一下车,便把他打死了。公主当即回宫将情况告诉皇帝,皇帝大怒,把董宣召来,准备用木棍打死他。董宣叩头说:“希望让我说一句话再死。”皇帝说:“你想说什么?”董宣说:“陛下赖大德而中兴,但放纵奴仆杀害良民,您将凭什么去治理好天下呢?臣用不着棒打,请让我自杀。”当即用头撞击堂柱,血流满脸。皇帝命令小宦官扶着董宣,要董宣向公主叩头谢罪,董宣不从,小宦官便强迫他叩头,董宣两手撑在地上,始终不肯低头。公主对皇帝说:“文叔做老百姓时,窝藏逃亡者和犯死罪的人,官吏不敢登门。现在你当了天子,你的权威不能使一个县令屈服吗?”皇帝笑着说:“天子与老百姓不同。”于是命令这位硬脖子的县令出去。赏给他三十万钱,董宣把钱全部分给下属官吏。从此,董宣打击豪强,豪强没有不恐惧的。京城的人称他为“卧虎”,歌唱说:“枹鼓不鸣董少平。”(意思是说:董宣执法严明,无人击鼓鸣冤。)

在县五年。年七十四,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帝伤之,曰:“董宣廉絜,死乃知之!”以宣尝为二千石,赐艾绶,葬以大夫礼。拜子并为郎中,后官至齐相。

樊晔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与光武少游旧。建武初,征为侍御史,迁河东都尉,引见云台。初,光武微时,尝以事拘于新野,晔为市吏,馈饵一笥,帝德之不忘,仍赐晔御食,及乘舆服物。因戏之曰:“一笥饵得都尉,何如?”晔顿首辞谢。及至郡,诛讨大姓马適匡等。盗贼清,吏人畏之。数年,迁杨州牧,教民耕田种树理家之术。视事十余年,坐法左转轵长。

隗嚣灭后,陇右不安,乃拜晔为天水太守。政严猛,好申韩法,善恶立断。人有犯其禁者,率不生出狱,吏人及羌胡畏之。道不拾遗。行旅至夜,聚衣装道傍,曰“以付樊公”。凉州为之歌曰:“游子常苦贫,力子天所富。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大笑期必死,忿怒或见置。嗟我樊府君,安可再遭值!”视事十四年,卒官。

他在洛阳县任职五年。七十四岁时,逝世于任上。皇帝下诏派遣使者去看望,只用布被盖着尸体,董宣的妻子儿女相对而哭,家中只有几斛大麦,一辆破车。皇帝为之哀伤,说:“董宣廉洁,死后才知道!”由于董宣曾经担任过俸禄二千石的官,皇上就赐给他二千石所佩用的印绶,用大夫的礼仪安葬他。任命董宣的儿子董并担任郎中,后来董并官至齐国相。

樊晔字仲华,南阳郡新野县人。他与光武帝年轻时交游甚久。建武初年,征召为侍御史,后调任河东都尉,光武帝在宫内云台上召见他。当初,光武帝微贱时,曾经因事隐藏在新野,樊晔当时担任管理市场的官吏,曾经送给光武帝一竹筐饼,光武帝感恩不忘,赐给樊晔皇帝专用的饮食,以及车辆衣物,并对他开玩笑说:“你一竹筐饼换得一个都尉,怎么样?”樊晔叩头致谢。樊晔到达河东郡后,诛杀当地大姓马適匡等人。盗贼被清剿,官吏民众都畏惧他。过了几年,樊晔升任杨州牧,他教导人民耕田、种树和理家的办法。他在职十多年,因犯法而降为轵县县长。

隗嚣灭亡之后,陇右地区不安定,朝廷便任命樊晔为天水郡太守。樊晔治政严厉威猛,喜好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法,对是非善恶能果决地予以裁断。违犯他的禁令的人,大多不能活着出狱,官吏民众以及羌胡人都害怕他。无人拾路上遗失的东西。旅行的人到了晚上,把衣物、行装堆放在路边,说:“我们就把它们托付给樊公了。”凉州人为他作歌说:“出外旅行的人常为贫困所苦,勤勉劳作的人靠天致富。宁愿进入正在哺乳期间的母虎的洞穴,也不愿进入天水郡的府署。樊府君大笑就必死,樊府君发怒或可被放出。唉,我们的樊府君,怎么可能再遇上你这样的人!”樊晔任职十四年,死于任上。

永平中,显宗追思晔在天水时政能,以为后人莫之及,诏赐家钱百万。子融,有俊才,好黄老,不肯为吏。

李章字第公,河内怀人也。五世二千石。章习《严氏春秋》,经明教授,历州郡吏。光武为大司马,平定河北,召章置东曹属,数从征伐。

光武即位,拜阳平令。时赵、魏豪右往往屯聚,清河大姓赵纲遂于县界起坞壁,缮甲兵,为在所害。章到,乃设飨会,而延谒纲。纲带文剑,被羽衣,从士百余人来到。章与对宴饮,有顷,手剑斩纲,伏兵亦悉杀其从者,因驰诣坞壁,掩击破之,吏人遂安。

迁千乘太守,坐诛斩盗贼过滥,征下狱免。岁中拜侍御史,出为琅邪太守。时北海安丘大姓夏长思等反,遂囚太守处兴,而据营陵城。章闻,即发兵千人,驰往击之。掾史止章曰:“二千石行不得出界,兵不得擅发。”章按剑怒曰:“逆虏无状,囚劫郡守,此何可忍!若坐讨贼而死,吾不恨也。”遂引兵安丘城下,募勇敢烧城门,与长思战,斩之,获三百余级,得牛马五百余头而还。兴归郡, 以状上帝,悉以所得班劳吏士。后坐度人田不实征,以章有功,但司寇论。月余免刑归。复征,会病卒。

永平年间,明帝追念樊晔在天水郡时的政绩,认为后人没有赶得上的,下诏赏赐给他家一百万钱。樊晔的儿子樊融,有才能,喜欢道家学说,不肯担任官吏。

李章字第公,河内郡怀县人。他家五代都有人任二千石的官职。李章研习《严氏春秋》,通晓经学,招徒传授,历任州郡官吏。光武帝任大司马时,平定河北,征召李章,安置为东曹属,他多次跟从光武帝征伐。

光武帝登位后,任命李章为阳平县县令。当时赵、魏一带的豪门大族往往聚居在一起,清河大姓赵纲在县界筑起供防御用的土障,修理盔甲、兵器,成为当地一害。李章到任后,便摆设宴会,迎请赵纲。赵纲携带着刻有花纹的剑,穿着鸟羽制成的衣服,带领百多人来到。李章与他对饮,不一会,亲手用剑斩杀赵纲,预先埋伏的士兵把赵纲的随从人员也全都杀了,接着李章骑马奔驰到赵纲修筑的坞壁,把它彻底打破,官吏、民众便安宁了。

李章升为千乘郡太守,因诛杀盗贼过滥,被征召下狱,后来又被赦免。这年中间又任命为侍御史,又外调担任琅邪郡太守。当时北海郡安丘县的大姓夏长思等人谋反,囚禁了太守处兴,占据了营陵县城。李章知道后,当即发兵千人,奔驰前去攻打夏长思。掾史阻止李章说:“郡守行动不得超出郡界,军队不得擅自派遣。”李章握着剑发怒说:“叛逆之贼闹得不像样子,囚禁郡守,这怎么可以容忍!如果因讨伐叛贼而被处死,我毫不遗憾。”于是他带兵到达安丘城下,招募勇敢的人火攻城门,与夏长思交战,把他斩了,获得三百多个首级,得到牛马五百多头返回。处兴回到自己的郡府,把前后情况上奏给皇帝。李章将自己所得到的财物全部分赏、慰劳官吏和士兵。后来李章因测量民众田土不实被征召回京师,因李章有功劳,只处以“司寇”(罚去边地戍守防敌)的刑罚。只过了一个多月便免除刑罚回家了。朝廷又征召他,正好碰上他生病去世。

img 字文通,下邳徐人也。为人刻削少恩,好韩非之术。少为廷尉史。

永平中,补南行唐长。到官,晓吏人曰:“朝廷不以长不肖,使牧黎民,而性仇猾吏,志除豪贼,且勿相试!”遂杀县中尤无状者数十人,吏人大震。迁博平令。收考奸臧,无出狱者。以威名迁齐相,亦颇严酷,专任刑法,而善为辞案条教,为州内所则。后坐杀无辜,复左转博平令。

建初中,为勃海太守。每赦令到郡,辄隐闭不出,先遣使属县尽决刑罪,乃出诏书。坐征诣廷尉,免归。

img 廉絜无资,常筑墼以自给。肃宗闻而怜之,复以为郎,再迁召陵侯相。廷掾惮img 严明,欲损其威,乃晨取死人断手足,立寺门。img 闻,便往至死人边,若与死人共语状。阴察视口眼有稻芒,乃密问守门人曰:“悉谁载蒿入城者?”门者对:“唯有廷掾耳。”又问铃下:“外颇有疑令与死人语者不?”对曰:“廷掾疑君。”乃收廷掾考问,具服“不杀人,取道边死人”。后人莫敢欺者。

img 字文通,下邳郡徐县人。他为人苛严寡恩,喜好韩非的学说。年轻时担任廷尉史。

永平年间,他被委任为南行唐县县长。到任后,告知官吏民众说:“朝廷不认为本县长不才,让我治理百姓,而我生性仇视奸猾之吏,立志铲除豪强之贼,且不要以身试法!”于是杀掉县中几十个特别不像样子的人,官吏民众都大为震动。周img 调任博平县县令。他拘捕、拷问那些隐蔽的坏人,没有能从监狱里活着出来的。他凭着这种威名升为齐国国相,到任后也很严酷,专门使用刑法,他擅长写作文书、条例,为州内所效法。后来因滥杀无辜,又降职为博平县县令。

建初年间,周img 担任勃海太守。每逢朝廷赦免罪犯的命令下达到郡,他就隐瞒不拿出来,先派遣使者到所属各县判决所有的罪犯,尔后才拿出皇帝诏书。因此他被征召到廷尉府,被免职回家。

img 为官廉洁,家中无资财,常常做砖坯以维持生活。章帝听说后同情他,又让他担任郎官,再调任为召陵侯相。廷掾害怕周img 的严明,想损害他的威信,便在早晨弄来一具尸体,砍断他的手足,把他立在官署门前,周img 听说后,便来到死人身边,做出与死人对话的样子。他暗中观察死人口、眼边有稻芒,便秘密地问守门人说:“你知道谁载了稻秆进城?”守门人回答说:“只有廷掾。”他又问拉铃告警的门卒:“外面有对我与死人对话表示怀疑的人吗?”门卒回答说:“廷掾怀疑您。”周img 便拘捕廷掾拷问,廷掾说出全部实情:“没有杀人,只是弄来了一个路边的死人。”此后,人们没有敢欺骗周img 的。

征拜洛阳令。下车,先问大姓主名,吏数闾里豪强以对。img 厉声怒曰:“本问贵戚若马、窦等辈,岂能知此卖菜佣乎?”于是部吏望风旨,争以激切为事。贵戚跼蹐,京师肃清。皇后弟黄门郎窦笃从宫中归,夜至止奸亭,亭长霍延遮止笃,笃苍头与争,延遂拔剑拟笃,而肆詈恣口。笃以表闻。诏召司隶校尉、河南尹诣尚书谴问,遣剑戟士收img 送廷尉诏狱。数日贳出。帝知img 奉法疾奸,不事贵戚,然苛惨失中,数为有司所奏,八年,遂免官。

后为御史中丞。和帝即位,太傅邓彪奏img 在任过酷,不宜典司京辇。免归田里。后窦氏贵盛,笃兄弟秉权,睚眦宿怨,无不僵仆。img 自谓无全,乃柴门自守,以待其祸。然笃等以img 公正,而怨隙有素,遂不敢害。

永元五年,复征为御史中丞。诸窦虽诛,而夏阳侯瑰犹尚在朝。img 疾之,乃上疏曰:“臣闻臧文仲之事君也,见有礼于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见无礼于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案夏阳侯瑰,本出轻薄,志在邪僻,学无经术,而妄构讲舍,外招儒徒,实会奸桀。轻忽天威,侮慢王室,又造作巡狩封禅之书,惑众不道,当伏诛戮,而主者营私,不为国计。夫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爝火虽微,卒能燎野。履霜有渐,可不惩革?宜寻吕产专窃之乱,永惟王莽篡逆之祸,上安社稷之计,下解万夫之惑。”会瑰归国,img 迁司隶校尉。

img 被征召担任洛阳县县令。他一到任,首先询问当地大姓的名字,下属官吏将民间一般的豪强的名字告诉他。周img 厉声说:“我本来是问像明帝马皇后、章帝窦皇后家族那样的贵戚的情况,难道需要了解这些卖菜的雇工吗?”于是他的下属官吏观察他的意旨,争着以激烈严酷为能事。那些贵戚不敢放肆,京城秩序井然。皇后之弟黄门郎窦笃从宫中回来,夜间到达止奸亭,亭长霍延拦阻窦笃,窦笃的奴仆与霍延争吵,霍延便拔剑对窦笃比划着,而且恣意大骂。窦笃上表奏闻皇帝。皇帝下诏要司隶校尉、河南尹到尚书府责问,派遣执剑戟的卫士拘捕周img 到廷尉府的牢狱中。几天后,周img 被赦免出来。皇帝知道周img 奉行法律,疾恶奸邪,不阿奉贵戚。但他苛刻、严酷过了头,多次被官吏弹奏,任职八年,被免除了官职。

后来周img 又担任御史中丞。和帝即位后,太傅邓彪向和帝上奏,说周img 任职过于严酷,不宜在京都任职。周img 便被免职回到乡下。后来窦氏兴盛显贵,窦笃兄弟掌权,只要与他们有一丁点积怨的人,没有不受到报复而倒台的。周img 感到无法保全自己,便闭门自守,等待祸患的降临。但窦笃等人认为周img 办事公正,而怨恨的时间已久,人们皆知,便不敢加害周img

永元五年,又征召为御史中丞。诸窦虽已被诛杀,而夏阳侯窦瑰还在朝廷。周img 痛恨他,于是上奏章说:“臣听说臧文仲侍奉君主,见到对君主有礼的人,便像孝子赡养父母一样对待这种人;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便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惩处这种人。查实夏阳侯窦瑰,本性轻浮刻薄,用心邪恶,不学经术,却随便建立讲舍,表面上招收儒生,实际是会集奸猾暴虐之人。他轻视天子威严,怠慢皇室,又写作巡狩封禅之书,迷惑民众、不守正道,本当诛杀,而主持此案件的人只顾营私,不为国家考虑。那涓涓流水虽少,可以汇成江河;火把虽小,终会引起燎原大火。人方履霜,而坚冰将至,能不警戒?应该记取吕产专权窃国之乱的教训,常常想想王莽篡汉之祸的由来,上思安定国家的计策,下解万民的疑惑。”正值窦瑰返回封国,周img 调任司隶校尉。

六年夏旱,车驾自幸洛阳录囚徒,二人被掠生虫,坐左转骑都尉。七年,迁将作大匠。九年,卒于官。

黄昌字圣真,会稽余姚人也。本出孤微。居近学官,数见诸生修庠序之礼,因好之,遂就经学。又晓习文法,仕郡为决曹。刺史行部,见昌,甚奇之,辟从事。

后拜宛令,政尚严猛,好发奸伏。人有盗其车盖者, 昌初无所言,后乃密遣亲客至门下贼曹家掩取得之,悉收其家,一时杀戮。大姓战惧,皆称神明。

朝廷举能,迁蜀郡太守。先太守李根年老多悖政,百姓侵冤。及昌到,吏人讼者七百余人,悉为断理,莫不得所。密捕盗帅一人,胁使条诸县强暴之人姓名居处,乃分遣掩讨,无有遗脱。宿恶大奸,皆奔走它境。

初,昌为州书佐,其妇归宁于家,遇贼被获,遂流转入蜀为人妻。其子犯事,乃诣昌自讼。昌疑母不类蜀人,因问所由。对曰:“妾本会稽余姚戴次公女,州书佐黄昌妻也。妾尝归家,为贼所略,遂至于此。”昌惊,呼前谓曰:“何以识黄昌邪?”对曰:“昌左足心有黑子,常自言当为二千石。”昌乃出足示之。因相持悲泣,还为夫妇。

永元六年夏发生旱灾,皇帝亲临洛阳省察囚徒的情况。其中有两个被拷打后伤口生虫,周img 因此降职为骑都尉。永元七年,改任将作大匠。永元九年,在任上逝世。

黄昌字圣真,会稽郡余姚县人。他出身于地位低下的家庭。住处靠近学校,经常看到学生学习的情况,因而很喜欢,于是开始研习儒家经学。他又学习法令条文,后在郡府做决曹职务的官吏。刺史巡视时,见到黄昌,认为他不同一般,便征召他为州府的从事。

后来黄昌被委任为宛县县令,他推行政令严厉果断,喜欢揭发潜藏未露的坏人坏事。有人盗走他的车盖,黄昌开始不声张,后来秘密派遣亲近的门客到门下贼曹家乘其不备取得了车盖,于是把他全家人都拘捕起来,并同时杀死。那些大户人家都很恐惧,人们称黄昌断案神明。

朝廷举拔贤能的人才,黄昌被升任为蜀郡太守。前任太守李根年老,多胡乱地处理政务,百姓受到侵害,蒙受冤枉。黄昌到任后,官民来打官司的有七百多人,黄昌全都进行了裁断处理,没有处理不当的。黄昌秘密抓捕了一个强盗头子,迫使他写出各县强暴之徒的姓名和住处,便派人分头乘其不备进行袭击,没有遗漏逃脱的人。那些一贯作恶的大盗,都逃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原先,黄昌担任本州的书佐,他的妻子回娘家时,碰上强盗,被他们抓走了,后来流浪辗转来到蜀郡,做了别人的妻子。她的儿子犯事,她便到黄昌处自己申诉。黄昌怀疑这位母亲不像蜀地人,便问她从何而来。她回答说:“我本是会稽郡余姚县戴次公的女儿,州书佐黄昌的妻子。我回娘家时,被强盗掳掠,所以到了这个地方。”黄昌感到吃惊,喊她上前说:“你凭什么识别黄昌呢?”回答说:“黄昌左脚心有黑痣,常常说自己会担任二千石的官。”黄昌就出示脚让她看。于是互相扶着悲哭,重新成为夫妻。

视事四年,征,再迁陈相。县人彭氏旧豪纵,造起大舍,高楼临道。昌每出行县,彭氏妇人辄升楼而观。昌不喜,遂敕收付狱,案杀之。

又迁为河内太守,又再迁颍川太守。永和五年,征拜将作大匠。汉安元年,进补大司农,左转太中大夫,卒于官。

阳球字方正,渔阳泉州人也。家世大姓冠盖。球能击剑, 习弓马。性严厉,好申韩之学。郡吏有辱其母者,球结少年数十人,杀吏,灭其家,由是知名。初举孝廉,补尚书侍郎,闲达故事,其章奏处议,常为台阁所崇信。 出为高唐令,以严苛过理,郡守收举,会赦见原。

辟司徒刘宠府,举高第。九江山贼起,连月不解。三府上球有理奸才,拜九江太守。球到,设方略,凶贼殄破,收郡中奸吏尽杀之。

迁平原相。 出教曰:“相前莅高唐,志埽奸鄙,遂为贵郡所见枉举。昔桓公释管仲射钩之仇,高祖赦季布逃亡之罪。虽以不德,敢忘前义。况君臣分定,而可怀宿昔哉!今一蠲往愆,期诸来效。若受教之后而不改奸状者,不得复有所容矣。”郡中咸畏服焉。时天下大旱,司空张颢条奏长吏苛酷贪污者,皆罢免之。球坐严苦,征诣廷尉,当免官。灵帝以球九江时有功,拜议郎。

黄昌在蜀郡任职四年,受朝廷征召,调任陈国相。当地人彭氏长期豪放不羁,建造大屋,高楼临近道路。黄昌每次外出巡行,彭家妇人便登楼观望。黄昌不高兴,便命令将他拘捕,关进监狱,经过查核处以死刑。

黄昌又调任河内太守,接着又调任颍川太守。永和五年,受朝廷征召,任命为将作大匠。汉安元年,提升为大司农,后降职为太中大夫,在任上逝世。

阳球字方正,渔阳郡泉州县人。他家世代都是当地的大姓和官僚。阳球能击剑,也熟悉骑马射箭。他性格严厉,喜欢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有个郡吏侮辱过他的母亲,他联络几十个年轻人,杀死这个郡吏,并毁灭了他的全家,阳球从此出了名。他开始被举拔为孝廉,补为尚书侍郎,他熟悉通晓过去的典章制度,所写奏章上的观点和议论,常常被尚书所推崇和遵信。后来他调出京担任高唐县县令,由于过分严厉苛刻,被郡守收捕举劾,正碰上朝廷下达赦免令而被释放。

后来阳球被征召到司徒刘宠府中,考核政绩时列入优等。九江郡的土匪作乱,接连几个月未能平息。三公府上表认为阳球具有治理奸人的才能,于是他被任命为九江郡太守。阳球到任后,立即进行谋划,将土匪消灭了,而且抓捕郡中犯法作奸的官吏,将他们全都处死。

阳球调任平原相。他发布教令说:“本相以前出任高唐县县令,立志扫除奸邪,却被贵郡所冤枉举劾。从前齐桓公不计管仲射钩之仇,汉高祖赦免季布逃亡之罪。我虽然无德,岂敢忘记以前这些义行。何况现在上下级的名分已定,怎可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呢!现在抛弃过去的一切嫌隙,期望着未来的成效。如果接受教令之后,还不改变为非作歹的状况,那我是绝不能宽容的。”郡中的人都畏惧服从。当时天下大旱,司空张颢上奏章分条列举那些严酷、贪污的官吏,都罢免了他们的职务。阳球因执政严厉,被征召到廷尉府,应当免除官职。灵帝因阳球任九江郡太守时有功,委任他为议郎。

迁将作大匠,坐事论。顷之,拜尚书令。奏罢鸿都文学,曰:“伏承有诏敕中尚方为鸿都文学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图象立赞,以劝学者。臣闻《传》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案松、览等皆出于微蔑,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权豪,俛眉承睫,徼进明时。或献赋一篇,或鸟篆盈简,而位升郎中,形图丹青。亦有笔不点牍,辞不辩心,假手请字,妖伪百品,莫不被蒙殊恩,蝉蜕滓浊。是以有识掩口,天下嗟叹。臣闻图象之设,以昭劝戒,欲令人君动鉴得失。未闻竖子小人,诈作文颂,而可妄窃天官,垂象图素者也。今太学、东观足以宣明圣化。愿罢鸿都之选,以消天下之谤。”书奏不省。

时中常侍王甫、曹节等奸虐弄权,扇动外内,球尝拊髀发愤曰:“若阳球作司隶,此曹子安得容乎?”光和二年,迁为司隶校尉。王甫休沐里舍,球诣阙谢恩,奏收甫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img 、中黄门刘毅、小黄门庞训、朱禹、齐盛等,及子弟为守令者,奸猾纵恣,罪合灭族。太尉段颎谄附佞幸,宜并诛戮。于是悉收甫、颎等送洛阳狱,及甫子永乐少府萌、沛相吉。球自临考甫等,五毒备极。萌谓球曰:“父子既当伏诛,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曰:“若罪恶无状,死不灭责,乃欲求假借邪?”萌乃骂曰:“尔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奴敢反汝主乎!今日困吾,行自及也!”球使以土窒萌口,箠朴交至,父子悉死杖下。颎亦自杀。乃僵磔甫尸于夏城门,大署牓曰“贼臣王甫”。尽没入财产,妻子皆徒比景。

阳球调任将作大匠,因犯事定罪。不久,被委任为尚书令。他上奏章请求废除鸿都文学,说:“我接到皇上诏书,命令中尚方为鸿都文学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画图像、写颂词,以此鼓励立志学习的人。我听说《左传》上说:‘国君的举动一定要写下来。写下来的东西如果不合法度,后代怎么看待!’查乐松、江览等人都出身低微,是些才识短浅的小人,他们凭着朝廷贵威,依托权贵,俯首低眉,观颜察色,在这个清明的朝代求取地位。他们有的仅献一篇赋,有的在简册上写几个鸟篆字体,就官至郎中,形象绘于丹青。也有的不会写字,说话言不达意,请人代笔,弄出许多妖异怪谬的文章,却没有一个不蒙受特殊恩宠,就像蝉从污秽中脱壳出来一样。因此有识之士沉默不言,天下人都在叹息。我听说图像的设立,是为了昭示劝诫,让君主从中明了得失。未曾听说鄙贱的小人,虚伪地写些歌颂文章,便可以窃取高官,为他们画出图像的。现在太学、东观足可以宣扬皇上的教化。希望停止鸿都文学之士的选拔,以消除天下人的指责。”奏章献上,没有被皇上省察。

这时中常侍王甫、曹节等人奸邪暴虐,把持权柄,在朝廷内外进行煽动,阳球曾经拍着大腿气愤地说:“如果我阳球当司隶校尉,哪能容忍这帮家伙呢?”光和二年,阳球调任司隶校尉。王甫在家休假时,阳球赴皇帝的殿堂谢恩,奏请皇帝拘捕王甫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img 、中黄门刘毅、小黄门庞训、朱禹、齐盛等人,以及他们担任郡守、县令的子弟,认为这些人奸诈狡猾,任意胡为,其罪过足以灭族。并说,太尉段颎依附这些佞幸小人,应该一并杀掉。于是将王甫、段颎等人全部拘捕,送到洛阳监狱,王甫之子永乐宫少府王萌、沛国相王吉也同时被抓捕。阳球亲自拷问王甫等人,各种酷刑都用尽了。王萌对阳球说:“我们父子既然都会被诛杀,就少对我的老父亲施以苦刑。”阳球说:“你们的罪恶大得无法形容,你们死了还抵不了你们应负的罪责,你还想求得宽容吗?”王萌便骂道:“你以前像奴仆一样侍奉我们父子,你这个奴仆竟敢反抗主子吗?今天你使我们受困,不久也将要轮到你自己了!”阳球要人用土堵住王萌的嘴,棍棒俱下,王甫父子都死在杖下。段颎也自杀了。阳球便将王甫的尸体分裂在夏城门,在木牌上写着几个大字“贼臣王甫”。把王甫等人的财产全部没收,王甫的妻室儿女都流放到比景县。

球既诛甫,复欲以次表曹节等,乃敕中都官从事曰:“且先去大猾,当次案豪右。”权门闻之,莫不屏气。诸奢饰之物,皆各缄縢,不敢陈设。京师畏震。

时顺帝虞贵人葬,百官会丧还,曹节见磔甫尸道次,慨然抆泪曰:“我曹自可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语诸常侍,今且俱入,勿过里舍也。节直入省,白帝曰:“阳球故酷暴吏,前三府奏当免官,以九江微功,复见擢用。愆过之人,好为妄作,不宜使在司隶,以骋毒虐。”帝乃徙球为卫尉。时球出谒陵,节敕尚书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被召急,因求见帝,叩头曰:“臣无清高之行,横蒙鹰犬之任。前虽纠诛王甫、段颎,盖简落狐狸,未足宣示天下。愿假臣一月,必令豺狼鸱枭,各服其辜。”叩头流血。殿上呵叱曰:“卫尉扞诏邪!”至于再三,乃受拜。

阳球诛杀王甫后,准备接着上表弹劾曹节等人,便命令中都官从事说:“首先除掉特别奸猾之人,其次查处豪族大户。”权贵豪族听说后,没有人敢吭声。他们把那些奢侈豪华的物品,都封存起来,不敢陈设。整个京城都为之震慑。

这时顺帝的虞贵人举行葬礼,百官参加丧礼归来,曹节看见王甫的尸体被分裂在路边,擦着眼泪气愤地说:“我辈可自相残食,但怎能让狗舔他的血汁呢?”并对几位常侍说,现在一同去见皇上,不要回到家里去。曹节径直进宫,禀告皇帝说:“阳球原来是个残酷暴虐的官吏,以前三公府上奏应当免去他的官职,因他在九江郡任上有点小功劳,就又被提拔任用。犯有过失的人,喜欢胡作非为,不宜让他担任司隶校尉,任意肆虐。”皇帝便改任阳球为卫尉。当时阳球外出拜谒陵墓,曹节命令尚书令召回阳球改授新职,不得延误诏书。阳球被紧急召见,便求见皇上,叩头说:“我没有清廉高洁的品行,但承蒙皇上授以重任。 日前虽已诛杀了王甫、段颎,但这只不过是收拾只狐狸,不足以宣告天下。希望给臣一个月的时间,一定要让豺狼、鸱枭般的坏人,都罪有应得。”阳球叩头叩得流血。殿上呵斥着说:“你这个卫尉想违抗诏书吗?”反复多次,阳球才接受委任。

其冬, 司徒刘郃与球议收案张让、曹节,节等知之,共诬白郃等。语已见《陈球传》。遂收球送洛阳狱,诛死,妻子徙边。

王吉者,陈留浚仪人,中常侍甫之养子也。甫在《宦者传》。吉少好诵读书传,喜名声,而性残忍。以父秉权宠,年二十余,为沛相。晓达政事,能断察疑狱,发起奸伏,多出众议。课使郡内各举奸吏豪人诸常有微过酒肉为臧者,虽数十年犹加贬弃,注其名籍。专选剽悍吏,击断非法。若有生子不养,即斩其父母,合土棘埋之。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夏月腐烂,则以绳连其骨,周遍一郡乃止,见者骇惧。视事五年,凡杀万余人。其余惨毒刺刻,不可胜数。郡中惴恐,莫敢自保。及阳球奏甫,乃就收执,死于洛阳狱。

论曰:古者敦庞,善恶易分。至于画衣冠,异服色,而莫之犯。叔世偷薄,上下相蒙,德义不足以相洽,化导不能以惩违,遂乃严刑痛杀,随而绳之,致刻深之吏,以暴理奸,倚疾邪之公直,济忍苛之虐情。汉世所谓酷能者,盖有闻也。皆以敢捍精敏,巧附文理,风行霜烈,威誉喧赫。与夫断断守道之吏,何工否之殊乎!故严君蚩黄霸之术,密人笑卓茂之政,猛既穷矣,而犹或未胜。然朱邑不以笞辱加物,袁安未尝鞫人臧罪,而猾恶自禁,人不欺犯。何者?以为威辟既用,而苟免之行兴;仁信道孚,故感被之情著。苟免者威隙则奸起,感被者人亡而思存。由一邦以言天下,则刑讼繁措,可得而求乎!

这年冬天,司徒刘郃与阳球商议拘捕、查讯张让、曹节,曹节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便一起在皇帝面前诬告刘郃等人。此事已记载在《陈球传》。阳球便被拘捕到洛阳监狱,被诛杀,他的妻室子女被流放到边疆。

王吉,陈留郡浚仪县人,中常侍王甫的养子。王甫记载在《宦者传》。王吉小时候喜欢阅读书籍,喜欢名声,而生性残忍。因为父亲有权,受到皇帝的宠爱,王吉二十多岁,便担任沛国国相。他通晓政事,能够裁决疑案,揭发潜藏未露的坏人坏事,常有出人意料的议论。他规定郡内举报各种奸猾之吏、豪强之人中犯有微小过失,以酒肉为贿赂的人,即使已事过几十年还要加以贬斥,建立登记情况的名册。他专选精悍勇猛之人为吏,不按法律规定处理案件。如果有人生育子女不养育,便斩杀其父母亲,用泥土荆棘进行掩埋。凡杀人者,都将尸体分裂后放在车上,依据他的罪名,向所属各县展示。夏天尸体腐烂,就用绳子把尸骨串连起来,走遍一郡才停止,见到这种情景的人都惊恐害怕。他任职五年,共杀害一万多人。其余受到严刑拷打的,不计其数。全郡人都被弄得惶恐不安,无法自保。等到阳球弹劾王甫时,才被拘捕,死在洛阳监狱里。

评论说:古代民风淳厚,善恶容易区分,以至于在犯罪者衣服上画上颜色,改变他们的服式,而不伤害他们。末世风气轻薄,上下互相欺骗,用道义不足以熏陶,进行教化引导不能改变违法者,于是用严刑痛杀,随后以此为标准,致使严酷、苛刻的官吏,用暴虐的行为治理奸人,他们依靠人们痛恨邪恶的正直之心,来实现他们残忍苛刻的暴虐之情。汉代所谓以严酷称能的人,是有目共睹的。他们都以勇敢、强悍、精明、敏捷,巧立各种制度,雷厉风行,而威望显赫。这些人与那些专一守道的官吏,治理方法是多么的不同啊!所以严延年曾讥笑黄霸的宽恕为治的方法,密县吏人也曾取笑卓茂的宽仁恭爱的治政方法,酷吏们为政严酷到了极点,但还是未必都能治理好。而朱邑不以鞭打侮辱加于他人,袁安也未曾审讯过别人的犯罪行为,而奸猾凶恶的坏人却能自我约束,人们互不欺犯。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使用威猛之法,而侥幸免祸的行为就会产生;仁信之道能大信于人,所以受感化之情就会萌生。怀着侥幸免祸的心理,那么威法有疏漏时,奸诈之事就会出现;有了受感化而产生的向善心理,即使执法的人死了,而人们的思念也还存在。从一个地区来看天下,频繁地使用刑法,能求得天下的安定吗?

赞曰:大道既往,刑礼为薄。斯人散矣,机诈萌作。去杀由仁,济宽非虐。末暴虽胜,崇本或略。

赞辞说:古朴的世风已经过去,有了刑法礼规就意味着世风轻薄。人们违反法度,机巧奸诈的行为就此产生。要用仁德教化人,使人免遭杀戮,同时使用猛政配合宽政,但是使用猛政,并非要人故意使用暴虐。暴虐是政化之末,虽可一时获胜,但一味用它,为政之本就会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