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七十
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郑太字公业,河南开封人,司农众之曾孙也。少有才略。灵帝末,知天下将乱,阴交结豪桀。家富于财,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足,名闻山东。
初举孝廉,三府辟,公车征,皆不就。及大将军何进辅政,征用名士,以公业为尚书侍郎,迁侍御史。进将诛阉官,欲召并州牧董卓为助。公业谓进曰:“董卓强忍寡义,志欲无猒。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将恣凶欲,必危朝廷。明公以亲德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卓以为资援也。且事留变生,殷鉴不远。”又为陈时务之所急数事。进不能用,乃弃官去。谓颍川人荀攸曰:“何公未易辅也。”
进寻见害,卓果作乱。公业等与侍中伍琼、卓长史何颙共说卓,以袁绍为勃海太守,以发山东之谋。及义兵起,卓乃会公卿议,大发卒讨之,群僚莫敢忤旨。公业恐其众多益横,凶强难制,独曰:“夫政在德,不在众也。”卓不悦,曰:“如卿此言,兵为无用邪?”公业惧,乃诡词更对曰:“非谓无用,以为山东不足加大兵耳。如有不信,试为明公略陈其要。今山东合谋,州郡连结,人庶相动,非不强盛。然光武以来, 中国无警,百姓优逸,忘战日久。仲尼有言:‘不教人战,是谓弃之。’其众虽多,不能为害。一也。明公出自西州,少为国将,闲习军事,数践战场,名振当世,人怀慑服。二也。袁本初公卿子弟,生处京师。张孟卓东平长者,坐不窥堂。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并无军旅之才,执锐之干,临锋决敌,非公之俦。三也。山东之士,素乏精悍。未有孟贲之勇,庆忌之捷,聊城之守,良、平之谋,可任以偏师,责以成功。四也。就有其人,而尊卑无序,王爵不加,若恃众怙力,将各棋峙,以观成败,不肯同心共胆,与齐进退。五也。关西诸郡,颇习兵事,自顷以来,数与羌战,妇女犹戴戟操矛,挟弓负矢,况其壮勇之士,以当妄战之人乎!其胜可必。六也。且天下强勇,百姓所畏者,有并、凉之人,及匈奴、屠各、湟中义从、西羌八种,而明公拥之,以为爪牙,譬驱虎兕以赴犬羊。七也。又明公将帅, 皆中表腹心,周旋日久,恩信淳著,忠诚可任,智谋可恃。以胶固之众,当解合之势,犹以烈风扫彼枯叶。八也。夫战有三亡,以乱攻理者亡, 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明公秉国平正,讨灭宦竖,忠义克立。以此三德,持彼三亡,奉辞伐罪,谁敢御之!九也。东州郑玄学该古今,北海邴原清高直亮,皆儒生所仰,群士楷式。彼诸将若询其计画,足知强弱。且燕、赵、齐、梁非不盛也,终灭于秦;吴、楚七国非不众也,卒败荥阳。况今德政赫赫,股肱惟良,彼岂赞成其谋,造乱长寇哉?其不然。十也。若其所陈少有可采,无事征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为非,弃德恃众, 自亏威重。”卓乃悦,以公业为将军,使统诸军讨击关东。或说卓曰:“郑公业智略过人,而结谋外寇,今资之士马,就其党与,窃为明公惧之。”卓乃收还其兵,留拜议郎。
郑太字公业,河南郡开封县人,是司农郑众的曾孙。年轻时就有才智谋略。灵帝末年,他知道天下将要发生动乱,暗地里结交了豪杰。他家世丰厚,有富余的财物,有田地四百顷,但是食物常常不充足,他在关东一带闻名。
起初郑太被推举为孝顺廉洁的人,三公官府征召他,并用官车征用,他都不到任。等到大将军何进辅佐朝政时,征用知名的士人,任用郑公业担任尚书侍郎,后升任侍御史。何进打算诛杀宦官,想召用并州州牧董卓当辅助。郑公业对何进说:“董卓强暴残忍,缺少仁义,他的欲念没有满足。倘若利用他来处理朝政,将重大事情交给他,他将放纵凶恶的欲望,必将危害朝廷。明公因为是有德行的重臣,执掌辅佐帝王,主持国政的大权,秉承皇上的意旨可以独自决定朝事,杀掉那些有罪的人,您实在不应当借董卓作为帮助的力量。并且事情拖延不决就会发生变化,夏朝灭亡的往事距离现在并不远,殷商的子孙应以夏朝的灭亡为借鉴。”他还陈述了当时必须急办的几件要事。何进没有采纳他的意见,郑太于是辞官离去。他对颍川人荀攸说:“何公是个不容易辅佐的人。”
何进不久被害,董卓果然作乱。郑公业等人与侍中伍琼、董卓的长史何颙一起劝说董卓,任用袁绍为勃海太守,来实现进发关东的计谋。等到朝廷的军队出发征讨,董卓就召集公卿们商议,他调动大量的兵力攻打朝廷军队,百官不敢违背董卓的意旨。郑公业担心董卓的部众很多,他会更加凶暴,以致凶残强暴难以制服,便独个儿对董卓说:“政治成败是在恩德,不是在部众很多。”董卓听后不高兴,说:“像你这么说,难道军队就没有用了吗?”郑公业害怕,于是改口用假话对董卓说:“我不是说没有用处,只是认为对关东不值得用大量的兵力。如果不相信,请允许我为明公简略地陈述几个要点。现在关东联合谋事,州郡相连,百姓参与行动,力量不是不强大。然而自从光武帝以来,国内太平,百姓生活富裕安逸,长期忘记战事。孔子有句话说:‘不教导人们作战,这是放弃人民。’关东的部众虽然很多,却不能造成祸害。这是第一点。明公出生在凉州,年轻时就为国家的将帅,熟习军事,多次征战沙场,威名振扬当世,人们对您心怀畏服。这是第二点。袁本初是公卿的子弟,生活在京都。张孟卓是东平国里谨厚的人,他是坐在公堂上连眼睛都不敢斜视的人。孔公绪喜欢高谈阔论,能把死的吹成活的,活的吹成死的。他们都没有军事才能和掌握武器的本领,面对武器与敌决战,不是您这一类的人。这是第三点。山东地区,向来缺乏精强勇猛的人。没有孟贲的勇猛,庆忌的快捷,战国时燕齐之战燕将守聊城的顽强,是张良、陈平的计谋,可随意调动部分军队,责令成功。这是第四点。即使关东有能作战的猛士,可是他们的人尊贵与卑贱没有顺序,官爵不是皇上授封,如果凭借人多力强,就将形成相互对峙的局势,坐观成败,不肯同心同意,大家同进齐退。这是第五点。关西各郡,很熟悉军事,近期以来,多次与羌人作战,连妇女都能掌握武器,她们都持弓背矢,何况那些强壮勇敢的士兵,去抵挡那些忘了战争的人呢!取得胜利是必然的。这是第六点。还有天下强大勇猛的,百姓畏惧的,是并州、凉州的人,以及匈奴、屠各、湟中自愿跟随作战的人,还有西羌八部,而明公拥有这些人,把他们作为爪牙,就好像驱使虎兕去追赶犬羊。这是第七点。还有明公的将帅,都是表亲心腹,打交道的日子很久,他们是些感恩戴德,忠诚可用,才智谋略可以依靠的人。以团结牢固的部众,去抵挡、瓦解联合的势力,就好像是烈风扫除那些枯叶。这是第八点。打仗有三种情况要灭亡,以叛乱的军队去攻打治理叛乱的军队,以邪恶的军队去攻打正义的军队,以叛逆的军队去攻打忠顺的军队。现在明公执掌朝政公平正直,讨伐诛灭宦官,既忠诚又仁义定能克敌取胜。凭这三德,对付他们的三亡,您尊命讨伐罪人,有谁敢抵抗!这是第九点。东州人郑玄具有古今学识,北海人邴原清高正直,都受儒生仰慕,是士人们的典范。那些将领们倘若向郑、邴二人征询计谋,就完全可知力量的强弱。况且燕、赵、齐、梁等国并不是不强大,最终被秦国灭亡;吴、楚七国并不是士兵不多,最终在荥阳失败。何况现在恩德政绩显赫,辅佐的大臣是优秀人才,他们难道赞成这种谋略,造成动乱助长敌人的威势吗?他们不会这样做的。这是第十点。假如我所陈述的意见稍有可以采纳的,那么在没有大事发生时征集兵力就会惊动天下,使担心服役的百姓相聚一起为非作歹,放弃德政依仗部众,是自己损害威严。”董卓听后这才高兴,任用郑公业为将军,派他统领各路军队进攻关东。但有人劝董卓说:“郑公业才智谋略超过常人,又与外敌勾结谋划,现在您提供他士兵、马匹,让他投向他的同党,我个人为明公感到害怕。”董卓于是收回自己的军队,留下郑公业担任议郎。
卓既迁都长安,天下饥乱,士大夫多不得其命。而公业家有余资,日引宾客高会倡乐,所赡救者甚众。乃与何颙、荀攸共谋杀卓。事泄,颙等被执,公业脱身自武关走,东归袁术。术上以为杨州刺史。未至官,道卒,年四十一。
孔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世孙也。七世祖霸,为元帝师,位至侍中。父宙,太山都尉。
董卓迁都长安后,天下遭遇饥荒发生动乱,士大夫大多难以保全性命。可是郑公业家中有积余的钱财,他便每天招来宾客举行盛大宴会,弹唱歌舞,所赡养接济的人很多。于是他与何颙、荀攸一起谋划杀董卓。事情被泄露,何颙等人被逮捕,郑公业从武关逃脱,至东归附袁术。袁术向朝廷上表任用他为杨州刺史。他没有到达任上,在途中死去,时年四十一岁。
孔融字文举,鲁国人,是孔子第二十代孙。他的第七代祖先孔霸,曾是元帝的老师,官做到侍中。父亲孔宙,曾任太山郡都尉。
融幼有异才。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宾客,敕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太中大夫陈炜后至,坐中以告炜。炜曰:“夫人小而聪了,大未必奇。”融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惠乎?”膺大笑曰:“高明必为伟器。”
年十三,丧父,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归其孝。性好学,博涉多该览。
山阳张俭为中常侍侯览所怨,览为刊章下州郡,以名捕俭。俭与融兄褒有旧,亡抵于褒,不遇。时融年十六,俭少之而不告。融见其有窘色,谓曰:“兄虽在外,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之。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俭得脱走,遂并收褒、融送狱。二人未知所坐。融曰:“保纳舍藏者,融也,当坐之。”褒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请甘其罪。”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诏书竟坐褒焉。融由是显名,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齐声称。州郡礼命,皆不就。
孔融幼年时就有不同寻常的才智。十岁时,跟随父亲到京都。当时河南尹李膺以高傲庄重自居,不肯随便接待士人和宾客。他告诫看门的人,凡不是当代名人以及世代有交谊的人,都不准通报。孔融想去见李膺这个人,就有意来到李膺的家门口。他对看门的人说:“我是与李君世代有交谊人家的子弟。”看门的人把这一情况通报给李膺。李膺请孔融进去,问道:“您的先辈曾经与我有恩情故谊么?”孔融回答说:“是的。先祖孔子与您的先祖老子同有德行,并有仁义,而且以师友相称,那么我孔融与您就是世代有交谊之家的人了。”在座的许多人没有不赞叹的。太中大夫陈炜晚到,在座的人把这一情况告诉陈炜。陈炜说:“人年纪小又聪明懂事,长大了未必特殊。”孔融接应说:“听您所说,您小时候一定是不聪明吧?”李膺大笑说:“你将来必定是能担当大事的人。”
孔融十三岁时,父亲死去,他因忧伤过度损害了健康,由他人搀扶才能起身,州里的人认为他是孝子。他的心性喜好学习,广泛涉猎知识,博览群书。
中常侍侯览痛恨山阳人张俭,当时正值朱并诬告张俭,侯览便把诬告信中诬告人的姓名删除,然后向州郡下发文书,根据被诬告人的姓名逮捕张俭。张俭与孔融的哥哥孔褒有老交情,逃亡到孔褒家中,没有见到孔褒。当时孔融才十六岁,张俭看到他年少便没有告诉他。孔融看到张俭面带窘迫的神色,对他说:“哥哥虽然在外,我难道不能独自为您做主吗?”便留张俭住宿。后来事情被泄露,国相以下的官员,秘密地被突然逮捕,张俭幸得脱身逃走,于是把孔褒、孔融一起收捕关进监狱。兄弟俩不知哪个应该被治罪。孔融说:“保护窝藏张俭的人,是我孔融,我应当被治罪。”孔褒说:“他是来求我的,不是弟弟的过错,我情愿负罪。”官吏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事要年长的担当,我做母亲的应当负罪。”一家人争着去死,郡县官员犹疑不能决断,于是向上请示议罪。诏书下达,终于是孔褒获罪。孔融从此名声显扬,与平原郡人陶丘洪、陈留郡人边让同有名声。州郡按礼制规定下达任用的文书,孔融都没到职。
辟司徒杨赐府。时隐核官僚之贪浊者,将加贬黜,融多举中官亲族。尚书畏迫内宠,召掾属诘责之。融陈对罪恶,言无阿挠。河南尹何进当迁为大将军,杨赐遣融奉谒贺进,不时通,融即夺谒还府,投劾而去。河南官属耻之,私遣剑客欲追杀融。客有言于进曰:“孔文举有重名,将军若造怨此人,则四方之士引领而去矣。不如因而礼之,可以示广于天下。”进然之,既拜而辟融,举高第,为侍御史。与中丞赵舍不同,托病归家。
后辟司空掾,拜中军侯。在职三日,迁虎贲中郎将。会董卓废立,融每因对答,辄有匡正之言。以忤卓旨,转为议郎。时黄巾寇数州,而北海最为贼冲,卓乃讽三府同举融为北海相。
融到郡,收合士民,起兵讲武,驰檄飞翰,引谋州郡。贼张饶等群辈二十万众从冀州还,融逆击,为饶所败,乃收散兵保朱虚县。稍复鸩集吏民为黄巾所误者男女四万余人,更置城邑,立学校,表显儒术,荐举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郡人甄子然、临孝存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命配食县社。其余虽一介之善,莫不加礼焉。郡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皆为棺具而敛葬之。时黄巾复来侵暴,融乃出屯都昌,为贼管亥所围。融逼急,乃遣东莱太史慈求救于平原相刘备。备惊曰:“孔北海乃复知天下有刘备邪?”即遣兵三千救之,贼乃散走。
孔融受司徒杨赐的府署征召。当时要秘密查办官僚中有贪污行为的人,准备加以废免治罪,孔融举劾了不少宦官的亲族。尚书害怕有权受宠者的胁迫,就召来属官责问。孔融陈述了宦官的罪恶,言辞中没有迎合屈服的意思。河南尹何进当时晋升为大将军,杨赐派孔融拿着名帖去向何进道喜,看门的人没有及时通报,孔融当即夺回名帖返回官府,呈上请求辞职的状子离去。河南府的官属感到耻辱,私下派剑客追杀孔融。剑客对何进说:“孔文举有大名,将军如果与这个人结下怨仇,那么各方的士人都会被他带领离去。不如顺势礼待他,可以此告示天下广大民众。”何进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以礼会见孔融后并征用他,推举他为政绩优异者,请他担任侍御史。他因与中丞赵舍相处共事不和谐,以有病为由回家。
后来孔融受召担任司空的属吏,受任中军侯(应作北军中侯)。到职三天后,晋升虎贲中郎将。正逢董卓废黜少帝拥立献帝之时,孔融常趁回答董卓询问的机会,总是发表匡正朝政的言论。因此违背董卓的意旨被调任议郎。当时黄巾军掠夺了几个州,而北海国又最受黄巾军冲击,董卓就用委婉的言辞暗示三公府同时推举孔融担任北海国国相。
孔融到达北海郡(应为国)后,集合士民,聚合兵众,讲习武艺,迅速传送文书,联络各州郡进行谋划。黄巾军张饶等二十万人众从冀州返回,孔融迎击,被张饶打败,他就集合战散的士兵保卫朱虚县。他又逐渐地聚集被黄巾军所诱惑的男女吏民四万多人,改置城邑,创建学校,表彰儒家学术,荐举贤良人士郑玄、彭璆,邴原等人。北海郡人甄子然、临孝存出名早死,孔融自恨赶不上他们,于是下令将他们与县的土地神一起附祭。其余的人即使只做了一点点好事,也没有不用厚礼对待的。郡里没有后代的人以及来自各地的游士,凡有死亡的,都为他们制作棺木并收敛埋葬。当时黄巾军又来侵犯暴掠,孔融就出兵屯驻都昌县,被黄巾军的管亥包围。孔融处境急迫,便派东莱人太史慈向平原国相刘备求救。刘备惊异地说:“孔北海竟还知道天下有个刘备呀?”立即派兵三千援救他,黄巾军才离散逃跑。
时袁、曹方盛,而融无所协附。左丞祖者,称有意谋,劝融有所结纳。融知绍、操终图汉室,不欲与同,故怒而杀之。
融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迄无成功。在郡六年,刘备表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为袁谭所攻,自春至夏,战士所余裁数百人,流矢雨集,戈矛内接。融隐几读书,谈笑自若。城夜陷,乃奔东山,妻子为谭所虏。
及献帝都许,征融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融辄引正定议,公卿大夫皆隶名而已。
初,太傅马日
奉使山东,及至淮南,数有意于袁术。术轻侮之,遂夺取其节,求去又不听,因欲逼为军帅。日
深自恨,遂呕血而毙。及丧还,朝廷议欲加礼。融乃独议曰:“日
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衔命直指,宁辑东夏,而曲媚奸臣,为所牵率,章表署用,辄使首名,附下罔上,奸以事君。昔国佐当晋军而不挠,宜僚临白刃而正色。王室大臣,岂得以见胁为辞!又袁术僭逆,非一朝一夕,日
随从,周旋历岁。《汉律》与罪人交关三日已上,皆应知情。《春秋》鲁叔孙得臣卒,以不发扬襄仲之罪,贬不书日。郑人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棺。圣上哀矜旧臣,未忍追案,不宜加礼。”朝廷从之。
当时袁绍、曹操正处兴盛的时候,可是孔融却没有归附他们的想法。有个左丞祖,自称有智谋,劝说孔融与袁、曹要有结交。孔融知道袁绍、曹操最终的目的是要图谋汉王朝,不打算与他们合作,听到左丞祖这样的劝说后,气得将左丞祖杀了。
孔融认为自己有高尚的气节,他的志向是要平定国家的危难,可是他才略粗浅抱负很大,终究没有成功。在北海郡六年,刘备上表荐举他兼任青州刺史。建安元年,被袁谭攻打,从春季打到夏季,余下的士兵仅几百人,激战时箭矢如雨点般飞来,短兵相接。这时孔融靠着几案读书,谈笑如常。郡城夜间失守,于是他逃奔到东山,妻子、儿女都被袁谭俘虏。
等到汉献帝迁都许昌后,朝廷征召孔融担任将作大匠,晋升为少府。每当朝见君王或对答君王的询问时,孔融总是引证前例来判断评论是非,其他公卿大夫都只是挂名奉陪而已。
当初,太傅马日
奉命出使山东,等到了淮南,多次对袁术表示有意归附他。袁术轻视侮辱他,夺取了他的符节,马日
请求离去,袁术又不同意,打算趁此逼迫马日
当军帅。马日
自己深深悔恨,终于气得吐血死去。等到他的遗体运回,朝廷商议打算加给厚礼。孔融便独个儿非议说:“马日
凭上公的尊严,手握代表皇上的符节,受命担任直指使者,他的使命是安定、协和华夏的东部,他却屈节谄媚奸臣,被袁术牵制,章表上所用的署名,总是把袁术的名字放在首位,他归附下臣,欺骗君上,用奸诈侍奉君王。从前齐国的国卿面对晋军却不屈服,宜僚面对明晃晃的利剑表情仍然端庄严肃。作为朝廷的高官,怎能用受胁迫作为借口!还有袁术超越职权背叛朝廷,并非一朝一夕,马日
随从他,与他打交道已有一年。《汉律》上规定与有罪的人交往三天以上,都应该算是知情人。《春秋》上记载鲁国大夫叔孙得臣死后,因为他生前没有揭发襄仲杀太子的罪行,为给他不好的评价,所以在他死后不记载他死的日期。郑人讨伐幽公的不义行为,砍开子家的棺木。如果皇上哀怜老臣,不忍心对马日
追究审查,也不应加用隆重的礼仪为他办丧事。”朝廷接受了孔融的意见。
时论者多欲复肉刑。融乃建议曰:“古者敦庞,善否不别,吏端刑清,政无过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迟,风化坏乱,政挠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绳之以古刑,投之以残弃,非所谓与时消息者也。纣斮朝涉之胫,天下谓为无道。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若各刖一人,是下常有千八百纣也。求俗休和,弗可得已。且被刑之人,虑不念生,志在思死,类多趋恶,莫复归正。夙沙乱齐,伊戾祸宋,赵高、英布,为世大患。不能止人遂为非也,适足绝人还为善耳。虽忠如鬻拳,信如卞和,智如孙膑,冤如巷伯,才如史迁,达如子政,一离刀锯,没世不齿。是太甲之思庸,穆公之霸秦,南睢之骨立,卫武之《初筵》,陈汤之都赖,魏尚之守边,无所复施也。汉开改恶之路,凡为此也。故明德之君,远度深惟,弃短就长,不苟革其政者也。”朝廷善之,卒不改焉。
当时参加讨论的人大多想恢复肉刑。孔融便建议说:“古代人的感情深厚丰富,善恶区别不大,官吏正直,刑法公正,政治没有过失。百姓有罪,都是自己的缘故。到王朝衰落时,社会风俗败坏,政治扰乱民俗,法令残害人身。因此说朝廷没有治国的办法,民心早已纷乱,现在想用古代的刑罚来治罪,给犯人造成肢体伤残,这不正是人们所说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更替使用刑法吗?殷纣王把在早晨涉水过河人的小腿砍掉,天下的人说他无道。九州幅员广大,相传周代有一千八百个国,因此就有一千八百个君王,假如每个君王砍断一人的腿,这样天下就经常有一千八百个纣王。百姓寻求良好的民俗,想过安逸和平的生活,就是不可能得到。并且受刑的人,内心忧虑不想再活,只想死去,多数趋向作恶,不再改邪归正。春秋时齐国的少傅夙沙卫在齐国叛乱,春秋时宋国的太子内师伊戾陷害太子致死,秦朝的宦官赵高、汉祖诸侯王英布,是世上的大祸害。所以肉刑不能阻止人们去做非法的事,恰恰是阻止人们去为善。即使忠诚像春秋楚国大夫鬻拳,诚实像春秋楚国大夫卞和,智谋像战国时齐国的孙膑,蒙受冤屈像幽王时宫内的小臣巷伯,才能像司马迁,通达像刘子政一类的人,一经受刑,死后就无人愿与他们同列。像商王太甲思念常道,秦穆公称霸西戎,南睢的身体骨瘦如柴,卫武公悔悟酒后失仪的过失,陈汤发兵在都赖水的康居地方斩杀了郅支单于,汉时云中郡的太守魏尚守卫边境,这一类的事再也不会有了。汉朝开启了改废恶刑的途径,都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所以有美好德性的君王,深思远虑,克服缺点发扬优点,不草率地改革自己的政治。”朝廷认为孔融的意见是好的,最终没有改用肉刑。
是时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多行僭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乘舆。诏书班下其事。融上疏曰:“窃闻领荆州牧刘表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祭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僭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何者?万乘至重,天王至尊,身为圣躬,国为神器,陛级县远,禄位限绝,犹天之不可阶,日月之不可逾也。每有一竖臣,辄云图之,若形之四方,非所以杜塞邪萌。愚谓虽有重戾,必宜隐忍。贾谊所谓‘掷鼠忌器’,盖谓此也。是以齐兵次楚,唯责包茅;王师败绩,不书晋人。前以露袁术之罪,今复下刘表之事,是使跛牂欲窥高岸,天险可得而登也。案表跋扈,擅诛列侯,遏绝诏命,断盗贡篚,招呼元恶,以自营卫,专为群逆,主萃渊薮。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桑落瓦解,其势可见。臣愚以为宜隐郊祀之事,以崇国防。”
这时荆州州牧刘表没有按职供奉贡物,又做了许多超越自己身份的事,比如在郊外祭祀天地,打算排斥皇上。诏书颁下刘表超越身份的事。孔融呈上奏书说:“我听说兼代荆州牧的刘表凶暴忤逆,放纵恣肆,所作所为越出常轨,甚至到郊外祭祀天地,还打算举行祭祀土神、谷神的仪式。他虽然昏乱超越职权,罪大恶极,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但考虑到国家的大局,应当暂且隐瞒。这是为什么呢?天子最重要,帝王极尊贵,天子的身体是圣体,国家是神物,殿坛的台阶相距很远,俸禄官位有限制,好比天空不可攀登,日月不可超越。每当有一不轨小臣出现,就说要对付,假若把他们暴露在天下,这不是堵塞邪恶萌发的方法。我认为刘表虽有深重的罪恶,也一定要隐瞒忍耐。贾谊所说的‘掷鼠忌器’,大概就是说的这种情况。所以齐国的军队停驻楚国,只责备楚国不进贡包茅;周王朝出兵被晋国打败,不写晋国打败王师。此前已揭露袁术的罪过,现在又下书揭露刘表的劣迹,这是驱使跛足的母羊去偷看天险的情况,天险就能够登上了。经过审查后作出的结论认为,刘表飞扬跋扈,擅自诛杀列侯,扣压诏命,拦劫贡物,号召首恶,自设军营进行卫护,专与叛逆之流、罪魁祸首聚集在一起。这些罪行就如同郜国之鼎放在太庙一样,是非常明显地不合礼制啊!秋天的桑叶纷纷枯落,这种形势是可预见的。臣下的愚见认为应当对刘表郊祀的事加以隐瞒,是为增强国家的防卫。”
五年,南阳王冯、东海王祗薨,帝伤其早殁,欲为修四时之祭,以访于融。融对曰:“圣恩敦睦,感时增思,悼二王之灵,发哀愍之诏,稽度前典,以正礼制。窃观故事,前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并薨无后,同产昆弟,即景、武、昭、明四帝是也,未闻前朝修立祭祀。若临时所施,则不列传纪。臣愚以为诸在冲龀,圣慈哀悼,礼同成人,加以号谥者,宜称上恩,祭祀礼毕,而后绝之。至于一岁之限,不合礼意,又违先帝已然之法,所未敢处。”
初,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略,而操子丕私纳袁熙妻甄氏。融乃与操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操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度之,想当然耳。”后操讨乌桓,又嘲之曰:“大将军远征,萧条海外。昔肃慎不贡楛矢,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也。”
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既见操雄诈渐著,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又尝奏宜准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操疑其所论建渐广,益惮之。然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潜忌正议,虑鲠大业。 山阳郗虑承望风旨,以微法奏免融官。因显明仇怨,操故书激厉融曰:“盖闻唐虞之朝,有克让之臣,故麟凤来而颂声作也。后世德薄,犹有杀身为君,破家为国。及至其敝,睚眦之怨必仇,一餐之惠必报。故晁错念国,遘祸于袁盎;屈平悼楚,受谮于椒、兰;彭宠倾乱,起自朱浮;邓禹威损,失于宗、冯。由此言之,喜怒怨爱,祸福所因,可不慎与!昔廉、蔺小国之臣,犹能相下;寇、贾仓卒武夫,屈节崇好;光武不问伯升之怨;齐侯不疑射钩之虏。夫立大操者,岂累细故哉!往闻二君有执法之平,以为小介,当收旧好;而怨毒渐积,志相危害, 闻之怃然,中夜而起。昔国家东迁,文举盛叹鸿豫名实相副,综达经学,出于郑玄,又明《司马法》,鸿豫亦称文举奇逸博闻,诚怪今者与始相违。孤与文举既非旧好,又于鸿豫亦无恩纪,然愿人之相美,不乐人之相伤,是以区区思协欢好。又知二君群小所构,孤为人臣,进不能风化海内,退不能建德和人,然抚养战士,杀身为国,破浮华交会之徒,计有余矣。”
建安五年,南阳王刘冯、东海王刘祗去世,献帝为他们的早死悲痛,打算为他们修建四季祭祀的祠庙,为此咨询孔融。孔融回答说:“皇上恩泽深厚和蔼可亲,思念的感情倍增,为哀悼二王的英灵,颁发哀怜他们的诏令,但要考虑先前的制度法令,来匡正礼制。我个人观察以往的成例,以前的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死了以后都无后代,同母兄弟,就是景帝、武帝、昭帝、明帝四位皇帝,没有听说过前朝修立祠庙进行祭祀的事。假如是临时祭祀,那么就不列传纪。臣下愚意认为各王死时还处在童年时期,皇上疼爱哀悼他们,用了与成人相同的礼仪祭祀他们,给他们加赠谥号,应当称得上是皇上的深恩,祭祀的礼仪结束,他们的后事也就结束了。至于一年祭祀一次的规定,不符合礼意,还违背了先帝已经形成的礼法,所以不适合安排。”
当初,曹操血洗邺城时,袁绍家族的妇女、子弟大多被侵害掠夺,曹操的儿子曹丕私自娶了袁熙的妻子甄氏。孔融就写信给曹操,说:“周武王讨伐殷纣王,殷纣王将宠妃妲己赐给周公。”曹操对孔融的话没有领悟,后来他问孔融这是出自哪部经典。孔融回答说:“根据现在来推测,是想当然罢了。”后来曹操讨伐乌桓人,孔融又嘲笑他说:“大将军远征,在国外寂寞。从前肃慎人不向周王朝奉献楛木矢,丁零人偷盗苏武的羊,您对这些可以一起进行审查。”
这年饥荒战乱同时发生,曹操上表制订酿酒、饮酒的禁令,孔融多次写信为酒禁的事争辩,言辞多有对人的轻视自傲的意思。孔融已经逐渐地看出曹操的奸诈,多次不能忍受,所以发表的言论偏激放纵,大多与曹操意旨相抵触。他还曾经奏言应当允许采用古代王畿的制度,京都周围千里以内,不要把土地赐给诸侯建立封国。曹操怀疑他所论述建议的范围逐渐扩大,更加害怕他。可是因为孔融在全国名望很大,曹操对他外表容忍,但暗中忌讳他正确的议论,忧虑孔融妨害大事。山阳郡人郗虑观察到风头形势,秉承曹操的意旨,暗暗地设法上奏罢免孔融的官职。因此孔融与郗虑二人互相仇恨日益明朗,这时曹操故意写信启发孔融说:“听说陶唐氏、有虞氏朝代,有克己让位的大臣,所以麒麟凤凰飞来时发出歌颂的乐声。虽然后代人德行浅薄,但也还有为了君王不惜牺牲自己,破家为国的人。到后来世风日下,怒目相视的小怨也必成仇敌,一餐饭的恩惠也必定酬报。西汉大臣晁错心念国家,却被政敌袁盎制造的祸患杀害;屈原为楚国哀伤,却遭到子椒、子兰的谗言毁谤;彭宠作乱颠覆国家,是由于朱浮向光武帝进谗言引发的;邓禹的威信受到损害,过失在于宗歆、冯愔二人。由此说来,喜怒爱怨,是与祸福相承相联的,可以不慎重呢!从前廉颇、蔺相如是小国的臣子,还能相互谦让甘居对方之下;寇恂、贾复是乱世时的勇士,能够委屈自身崇尚谦让的好德行;光武不记哥哥伯升被杀的怨仇;齐侯小白不忌恨射中自己衣钩的管仲。立大志重操守的人,怎能被小事牵累呢!过去听说你们二位执法公平,我认为你们的心结是小事,应当找回往日的交情重归于好;然而你们的怨恨渐渐加深,内心相互危害对方,我听到后感到怅然失意,睡卧不安,以至于半夜起床。过去朝廷东迁之时,你文举大发感慨认为郗鸿豫名实相副,贯通经学,出自郑玄门下,又懂得《司马法》,郗鸿豫也称赞你文举才能奇特超群,博学多闻,确实使我感到奇怪的是现在为何与当初相反。我与文举既不是过去的好友,又与鸿豫没有恩情,但是希望人与人之间互相赞美,不喜欢人与人之间相互中伤,所以我认为要考虑相互间的和谐、友好。我还知道你们二位的矛盾是被众多的小人挑拨离间造成的,我作为臣子,进仕时不能教化天下百姓,隐退时不能建立功德协和民众,然而爱护体恤战士,献身为国,驱散虚浮不实一类人的交往,计谋还是很多的。”
融报曰:“猥惠书教,告所不逮。融与鸿豫州里比郡,知之最早。虽尝陈其功美,欲以厚于见私,信于为国,不求其覆过掩恶,有罪望不坐也。前者黜退,欢欣受之。昔赵宣子朝登韩厥,夕被其戮,喜而求贺。况无彼人之功,而敢枉当官之平哉!忠非三闾,智非晁错,窃位为过,免罪为幸。乃使余论远闻,所以惭惧也。朱、彭、寇、贾,为世壮士,爱恶相攻,能为国忧。至于轻弱薄劣,犹昆虫之相啮,适足还害其身,诚无所至也。晋侯嘉其臣所争者大,而师旷以为不如心竞。性既迟缓,与人无伤,虽出胯下之负,榆次之辱,不知贬毁之于已,犹蚊虻之一过也。子产谓人心不相似,或矜势者,欲以取胜为荣,不念宋人待四海之客,大炉不欲令酒酸也。至于屈穀巨瓠,坚而无窍, 当以无用罪之耳。它者奉遵严教,不敢失坠。郗为故吏,融所推进。赵衰之拔郤縠,不轻公叔之升臣也。知同其爱,训诲发中。虽懿伯之忌,犹不得念,况恃旧交,而欲自外于贤吏哉!辄布腹心,修好如初。苦言至意,终身诵之。”
孔融回信说:“承蒙赐书教诲,告诉我认识不到的地方。我与鸿豫州郡相邻,相知最早。虽然曾经说过他的功绩很好,想以宽厚对个人,以忠信对国家,不是要求他为我掩盖过失罪恶,希望他不要因我有罪而获罪。先前我被黜退免职,我很高兴地接受。从前赵宣子早晨提拔了韩厥,他的车夫晚上就被韩厥杀了,赵宣子反而高兴地召见韩厥用礼庆贺。何况我没有赵宣子那样的功绩,怎敢枉屈当官人的公平之心呢!我忠心比不上三闾大夫(屈原),智慧比不上晁错,窃居官位是我的过错,免去我的罪过是我幸运。不料使闲言碎语远处都能听到,所以我惭愧害怕。朱浮、彭宠、寇恂、贾复,是世上的勇士,他们因爱憎而互相攻击,但都是为国家的忧患。至于力量弱小低劣的人,就好比昆虫互相攻咬,恰恰是反过来伤害自身,实在没什么损害他人的。晋侯嘉奖他的臣下为大事争执,而师旷认为为小事争执不如在道德和智慧上竞争。我的性格缓慢,对他人没有伤害,虽然像韩信那样遭受从他人胯下爬过去的欺辱,像荆轲那样在榆次遭受侮辱,也不觉得自己是受到了贬低损伤,如同蚊虻偶然飞过一样。子产说人心是不相同的,有的自仗权势,想以取得胜利为荣耀,没有想到宋人接待来自四海的宾客,用大酒炉子是不想使酒变酸。至于战国宋人屈穀的大瓠瓜,坚硬又无孔洞,应当给它一个没有用处的罪名。其他的事尊奉您严格的教诲,不敢出现失误。郗虑是先前的官员,是我推荐进用的。赵衰提拔郤縠,卫国大夫公叔发不轻视自己提升的家臣僎。我知道您一视同仁地爱郗虑和我,您的教诲都是发自内心的。即使有像懿伯忌日那样的私事,您还是不应念及,何况凭过去的交情,我还想把自己置于贤吏郗虑之外么!我把内心的想法向您陈述,我与郗虑要和好如初。您苦心的话语,至诚的心意,我将终身诵记。”
岁余,复拜太中大夫。性宽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与蔡邕素善,邕卒后,有虎贲士貌类于邕,融每酒酣,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且有典刑。”融闻人之善,若出诸己,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面告其短,而退称所长,荐达贤士,多所奖进,知而未言,以为已过,故海内英俊皆信服之。
一年多以后,孔融又受任太中大夫。他性格宽容,少有疑忌,喜欢读书人,乐意引导帮助后辈。等到退任闲时,每日宾客满门。他常常感叹说:“座上的宾客常满,杯中的醇酒不空,我没有忧愁了。”他与蔡邕一向友好,蔡邕死后,有个勇士的容貌与蔡邕相像,孔融每当酒喝得酣畅时,就把那勇士领来同坐,说:“虽然没有年老有德的人,暂且还有一位与蔡邕容貌相像的人。”孔融听到他人的美德时,认为有胜过自己之处,言论有可采纳之处,自己一定推行。他人有缺点他就当面告知,背后赞扬的却是他人的优点,推荐贤能的读书人,对多数都加以奖励提拔,他认为知道却不说,是自己的过错,所以天下才智杰出的人都信任佩服他。
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曰:“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使语,谤讪朝廷。又融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缻中,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颜回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
初,女年七岁,男年九岁,以其幼弱得全,寄它舍。二子方弈棋,融被收而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遗肉汁,男渴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兄号泣而止。或言于曹操,遂尽杀之。及收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乃延颈就刑,颜色不变,莫不伤之。
曹操已经久积嫌疑猜忌,郗虑又给孔融罗织罪名,便让丞相军谋祭酒路粹上书诬告孔融说:“少府孔融,过去在北海郡,看到王室不平静,就招集纠合众人,想要谋划不尊法度的事,孔融说:‘我是大圣的后代,我的祖先被宋华督杀害,拥有天下的人,何必是姓刘的。’他还与孙权传话,毁谤朝廷。还有孔融身居九卿,不遵守朝廷的仪礼,不以帻巾包发便装出行,在皇宫里对自身的言行不加约束。还有先前与平民祢衡行为不检点,言语放纵,说什么‘父亲对于儿子,有什么可亲的?说他的本意,实际上是性欲发作罢了。儿子对于母亲,又有什么?好比物品寄放在缻中,从缻中出来就彼此分离了’。接着又与祢衡相互称赞表扬。祢衡对孔融说:‘你是不死的仲尼。’孔融回答说:‘你是再生的颜回。’他的言行大逆不道,应用极重的刑罚诛杀。”奏书呈上,孔融被投进监狱,被处死后陈尸街头。当时年纪五十六岁。妻子、儿女都被诛杀。
当初,孔融的女儿年纪七岁,儿子年纪九岁,因为他们年小体弱能得保全性命,寄居在别人家里。孔融被拘捕时,两个孩子正在下棋,他们没有震动。周围的人问:“你们的父亲被逮捕你俩却不起身,这是为什么?”他们回答说:“哪有巢穴被毁坏鸟蛋却不受损坏的呢!”寄住的住户主人送来肉汤,男孩正口渴想把肉汤喝了。女孩说:“今天的灾祸,咱俩怎能长久活命,怎能靠肉汤知道肉的滋味呢?”哥哥号啕大哭停喝肉汤。有人把这情况向曹操说了,就把他们全部杀了。等到逮捕的人到达,妹妹对哥哥说:“如果死去的人有感知,我们能见到父母,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么!”于是昂头受刑,神色不改,没有谁不为他们悲伤的。
初,京兆人脂习元升,与融相善,每戒融刚直。及被害,许下莫敢收者, 习往抚尸曰:“文举舍我死,吾何用生为?”操闻大怒,将收习杀之,后得赦出。
魏文帝深好融文辞,每叹曰:“杨、班俦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凡二十五篇。文帝以习有栾布之节,加中散大夫。
论曰:昔谏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弑虐之谋;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若夫文举之高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概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代终之规,启机于身后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有员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懔懔焉,皓皓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
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朗陵令淑之孙也。父绲,为济南相。绲畏惮宦官,乃为彧娶中常侍唐衡女。彧以少有才名,故得免于讥议。南阳何颙名知人,见彧而异之,曰:“王佐才也。”
当初,京兆郡人脂习元升,与孔融相友好,他曾多次劝诫孔融改变刚强正直的性格。等到孔融被杀后,许县的人没有敢收殓尸体的,只有脂习元升抚摸着孔融的尸体说:“文举你丢下我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呢?”曹操得知后大发脾气,打算把脂习元升逮捕后杀害,但后来得到赦免出狱。
魏文帝很喜欢孔融的文辞,常常慨叹说:“孔融是杨雄、班固一类的人。”他招募天下有孔融文章的人,总是用黄金、丝织物给予奖赏。孔融所写的诗、颂、碑文、议论、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共二十五篇。文帝认为孔融有脂习、栾布的节操,给他加封中散大夫。
评论说:从前谏大夫郑昌有句话:“有猛兽的高山,野菜藜藿没有人去采摘。”所以孔子的父亲孔嘉表情端庄严肃,不容许臣子杀君的残暴阴谋得逞;齐国大夫晏平仲执掌朝政,有解除田常篡夺齐国阴谋的威望。至于孔文举的远大志向、正直性格,是完全可以鼓舞人的忠义气节去违逆曹操取代汉朝的野心。所以使改朝换代的事在曹操活着时受到阻挠;取代汉朝皇位的谋算,在曹操死后曹丕受禅才能实现。孔融气节高尚,性格刚正,最终只能遭失败毁灭罢了。他哪有圆滑处世委曲求全,苟且贪生的思想呢!孔融的品质劲烈、坚贞,可以与美玉、秋霜相比。
荀彧字文若,颍川郡颍阴县人,是朗陵县令荀淑的孙子。父亲荀绲,曾任济南国国相。荀绲畏惧宦官,于是给荀彧娶了中常侍唐衡的女儿为妻。荀彧因年轻时就有才能名气,所以能避讥刺非议。南阳郡人何颙是有名的能识人才的人,见到荀彧感到他与众不同,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
中平六年,举孝廉,再迁亢父令。董卓之乱,弃官归乡里。同郡韩融时将宗亲千余家,避乱密西山中。彧谓父老曰:“颍川,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密虽小固,不足以扞大难,宜亟避之。”乡人多怀土不能去。会冀州牧同郡韩馥遣骑迎之,彧乃独将宗族从馥,留者后多为董卓将李傕所杀略焉。
彧比至冀州,而袁绍已夺馥位,绍待彧以上宾之礼。彧明有意数,见汉室崩乱,每怀匡佐之义。时曹操在东郡,彧闻操有雄略,而度绍终不能定大业。初平二年,乃去绍从操。操与语大悦,曰:“吾子房也。”以为奋武司马,时年二十九。明年,又为操镇东司马。
兴平元年,操东击陶谦,使彧守甄城,任以留事。会张邈、陈宫以兖州反操,而潜迎吕布。布既至,诸城悉应之。邈乃使人谲彧曰:“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宜亟供军实。”彧知邈有变,即勒兵设备,故邈计不行。豫州刺史郭贡率兵数万来到城下,求见彧。彧将往,东郡太守夏侯惇等止之。曰:“何知贡不与吕布同谋,而轻欲见之。今君为一州之镇,往必危也。”彧曰:“贡与邈等分非素结,今来速者,计必未定,及其犹豫,宜时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怀疑嫌,彼将怒而成谋,不如往也。”贡既见彧无惧意,知城不可攻,遂引而去。彧乃使程昱说范、东阿,使固其守,卒全三城以待操焉。
中平六年,荀彧被荐举为孝顺廉洁的人,又晋升为亢父县县令。董卓作乱时,他辞去官职回到家乡。同郡人韩融当时带领同宗的亲属一千多家,到密县西山中躲避战乱。荀彧对父老们说:“颍川,是四通八达的战略要地。天下一旦有变乱,常常成为兵家的要冲。密县即使可做短暂的坚守,但不能抵御大难,应当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乡亲们多数眷恋乡土不肯离开。恰逢冀州牧同郡人韩馥派遣骑兵来迎接他们,荀彧于是独自带领同族人跟从韩馥离开,留下的人后来多数被董卓的部将李傕杀害掳掠。
等荀彧到达冀州时,袁绍已经夺取了韩馥的州长官位,袁绍用上宾的礼节对待荀彧。荀彧明智有意料,看到汉王室崩溃混乱,常常胸怀匡正辅佐的忠心。当时曹操在东郡,荀彧听说曹操有雄才大略,推测袁绍最终不能成就大事。初平二年,他就离开袁绍归从曹操。曹操与他谈话时非常高兴,说:“你是我的张子房。”任用他为奋武司马,当时年仅二十九岁。第二年,又担任曹操的镇东司马。
兴平元年,曹操往东攻打陶谦,派遣荀彧守卫甄城县,任用他主管留守的事情。正逢张邈、陈宫在兖州反叛曹操,而且暗中迎接吕布。吕布到达后,各个县城都响应他。张邈于是派人欺骗荀彧说:“吕将军是来帮助曹使君攻打陶谦的,应当急速供应军用器械和粮饷。”荀彧知道张邈有变故,立即统领军队设置防备,所以张邈的计谋没有得逞。豫州刺史郭贡率领部众几万人来到甄城,请求会见荀彧。荀彧将要前往,东郡太守夏侯惇等人阻止他,说:“怎么知道郭贡不是与吕布合谋呢,您就轻率地打算会见他。现在您是镇守一州的中坚人物,去一定是危险的。”荀彧说:“郭贡与张邈等人并不是平素就有交情,现在来得急速,必然是计策没有确定,待他犹豫不决之时,应当及时劝说他,即使他不被我们利用,也可使他处于中立。假如事先心怀嫌疑,他将会在气怒之下确定与他们合谋,我不如前往见他。”郭贡看到荀彧没有畏惧心理,知道甄城攻不下来,于是带领部众离去。荀彧就派遣程昱去劝说范县和东阿县,叫他们加固自己的防守,最终保全了甄城、范县、东阿三个县城,以此等待曹操的到来。
二年,陶谦死,操欲遂取徐州,还定吕布。彧谏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可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首事,故能平定山东,此实天下之要地,而将军之关河也。若不先定之,根本将何寄乎?宜急分讨陈宫,使虏不得西顾,乘其间而收熟麦,约食蓄谷,以资一举,则吕布不足破也。今舍之而东,未见其便。多留兵则力不胜敌,少留兵则后不足固。布乘虚寇暴,震动人心,纵数城彧全,其余非复己有,则将军尚安归乎?且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就能破之,尚不可保。彼若惧而相结,共为表里,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掠之无获,不出一旬,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矣。夫事固有弃彼取此,以权一时之势,愿将军虑焉。”操于是大收孰麦,复与布战。布败走,因分定诸县,兖州遂平。
建安元年,献帝自河东还洛阳,操议欲奉迎车驾,徙都于许。众多以山东未定,韩暹、杨奉负功恣睢,未可卒制。彧乃劝操曰:“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汉高祖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蒙尘,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遑远赴,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今銮驾旋轸,东京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兆人怀感旧之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四方虽有逆节,其何能为?韩暹、杨奉,安足恤哉!若不时定,使豪桀生心,后虽为虑,亦无及矣。”操从之。
兴平二年,陶谦死去,曹操打算乘机夺取徐州,回头平定吕布。荀彧进谏说:“从前高祖保卫关中,光武帝据守河内,都是为了打下深厚牢固的基础,来控制天下。前进可以战胜敌人,后退可以坚持防守,所以即使有困难失败,但最终能完成大业。将军您本来是凭借兖州起兵,所以能够平定山东,这里确实是天下的重要地方,是将军的关中、黄河。假如不首先平定它,根基将来寄托在哪里呢?应当急速分兵讨伐陈宫,使敌人顾不到西面,趁这空隙收割成熟的麦子,节约粮食,积蓄谷物,做好一举打败吕布的物资准备,那么吕布是完全可以打败的。现在丢下吕布往东,我没看到往东的好处。多留兵力那么前方的兵力不能战胜敌人,少留兵力那么后方没有足够的兵力坚守。吕布乘虚侵夺抢掠,震动人心,即使几个县城彧许能够保全,其余的也不再是自己所有了,那么将军还回到哪里去呢?并且先前讨伐徐州,实行了严厉的惩罚,那里的子弟一想到父兄受到的耻辱,一定就会人人拼死守卫。即使能够攻克它,还是不能保住。他们如果害怕而相互勾结,一起里应外合,加固防御工事,转移人口,清理收藏财物,这样来等待将军,将军会攻它不下,掠取又无收获,不会超出十天,那么十万部众没有参战就会自己疲惫不堪。事情本来就有放弃那种采取这种的情况,来权衡一时的形势,希望将军深思熟虑。”曹操于是大量收割成熟的麦子,然后再与吕布交战。吕布被打败逃走,乘机分兵平定各县,兖州终于平定。
建安元年,献帝从河东返回洛阳,曹操与群臣商议打算奉迎皇上,迁都到许城。多数人认为关东没有平定,韩暹、杨奉倚仗自己有功而放纵凶暴,不可能马上制服他们。荀彧便劝曹操说:“从前晋文公迎接周襄王,诸侯们如同影子一样追随他;汉高祖为义帝楚怀王熊心穿丧服,使天下人心归服。 自从天子流亡失位,将军首先建立忠义的军队,只因为关东作乱,军队没有来得及开赴远地,虽然在外抵御暴乱,您的心无时无刻不忠于朝廷。现在皇上大驾回到京都,京都洛阳草木丛生,忠义的人有保存朝廷的想法,广大百姓怀有感念旧主的哀伤。确实是应该趁此时机拥戴皇上来顺从人们的愿望,这是最大的顺从;主持最大的公正来归服天下的英雄豪杰,这是最高明的策略;匡扶大义来招引优秀人才,这是最高尚的德行。天下即使有背叛朝廷的人,他们能干什么?韩暹、杨奉,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如果不及时平定,会使豪杰心生叛离,以后即使考虑到了这一点,也来不及了。”曹操听从了荀彧的劝说。
及帝都许,以彧为侍中,守尚书令。操每征伐在外,其军国之事,皆与彧筹焉。彧又进操计谋之士从子攸,及钟繇、郭嘉、陈群、杜袭、司马懿、戏志才等,皆称其举。唯严象为杨州,韦康为凉州,后并负败焉。
袁绍既兼河朔之地,有骄气。而操败于张绣,绍与操书甚倨。操大怒,欲先攻之,而患力不敌,以谋于彧。彧量绍虽强,终为操所制,乃说先取吕布,然后图绍,操从之。三年,遂擒吕布,定徐州。
五年,袁绍率大众以攻许,操与相距。绍甲兵甚盛,议者咸怀惶惧。少府孔融谓彧曰:“袁绍地广兵强, 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为其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 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正,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颜良、文丑匹夫之勇,可一战而擒也。”后皆如彧之筹,事在《袁绍传》。
等到献帝迁都许县以后,任用荀彧为侍中,暂代尚书令。曹操每次征战在外,他的军国大事,都与荀彧谋划。荀彧还向曹操引荐了出谋划策的士人侄子荀攸,以及钟繇、郭嘉、陈群、杜袭、司马懿、戏志才等人,他荐举的人都是称职的。只有严象担任杨州刺史,韦康担任凉州刺史,他们后来都打了败仗。
袁绍兼并黄河以北的地方后,产生骄傲情绪。曹操被张绣打败后,袁绍写给曹操的信言辞非常傲慢。曹操大怒,想要首先进攻他,可是担心自己的力量不能战胜他,就向荀彧征求计谋。荀彧估计袁绍即使强大,最终也会被曹操制服,就劝说曹操首先攻取吕布,然后谋取袁绍,曹操听从了他的意见。建安三年,终于抓获吕布,平定徐州。
建安五年,袁绍率领大批部众来进攻许县,曹操与他对抗。袁绍士兵很多,议论的人都心怀恐惧。少府孔融对荀彧说:“袁绍的地盘宽广、兵力强大,田丰、许攸这些有智谋的人给他出谋划策,审配、逢纪这些尽忠的臣下为他治事,颜良、文丑在三军中最为勇猛,替他统领部众,恐怕难以战胜他吧?”荀彧说:“袁绍兵力虽多但法纪不严,田丰性格刚直但好冒犯上司,许攸贪婪又行为不端正,审配专横又无谋略,逢纪果断但刚愎自用,颜良、文丑只是独夫小勇,一战就可以把他们捉住。”后来的事实都像荀彧所预料的那样,情况写在《袁绍传》中。
操保官度,与绍连战,虽胜而军粮方尽,书与彧议,欲还许以致绍师。彧报曰:“今谷食虽少,未若楚汉等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者,以为先退则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搤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操从之,乃坚壁持之。遂以奇兵破绍,绍退走。封彧万岁亭侯,邑一千户。
六年,操以绍新破,未能为患,但欲留兵卫之, 自欲南征刘表, 以计问彧。彧对曰:“绍既新败,众惧人扰,今不因而定之,而欲远兵江汉,若绍收离纠散,乘虚以出,则公之事去矣。”操乃止。
九年,操拔邺,自领冀州牧。有说操宜复置九州者,以为冀部所统既广,则天下易服。操将从之。彧言曰:“今若依古制,是为冀州所统,悉有河东、冯翎、扶风、西河、幽、并之地也。公前屠邺城,海内震骇,各惧不得保其土宇,守其兵众。今若一处被侵,必谓以次见夺,人心易动,若一旦生变,天下未可图也。愿公先定河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楚郢,责王贡之不入。天下咸知公意,则人人自安。须海内大定,乃议古制,此社稷长久之利也。”操报曰:“微足下之相难,所失多矣!”遂寝九州议。
曹操保守官度,与袁绍连续作战,虽然获胜但军粮正要吃完,曹操写信给荀彧与他商量,打算返回许县来牵制袁绍的军队。荀彧回信说:“现在粮食即使缺少,也不像楚、汉在荥阳、成皋一带相持时的情况。那时刘邦、项羽都不肯首先撤退,认为首先撤退形势就会对自己不利。您用占敌人十分之一的兵力,守住占有的地方,掐住敌人的咽喉使他不能前进,已经半年了。现在形势出现衰竭,一定会有变化,这是运用奇兵的时机,不可失去机会啊。”曹操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加固营垒坚守官度。就用奇兵打败了袁绍,袁绍退兵离去。荀彧受封万岁亭侯,接受食邑一千户。
建安六年,曹操认为袁绍刚被打败,暂且不能造成祸患,只打算留下军队防备袁绍的进攻,自己则往南进攻刘表,向荀彧询问计谋。荀彧回答说:“袁绍刚被打败,他的部众害怕,人心扰乱不安,现在不乘机平定他,却想出兵远征长江、汉水一带,如果袁绍收集离散的部众,乘虚出击,那么您的大事就完了。”曹操才没出征。
建安九年,曹操攻克邺城,自己兼任冀州州牧。有人劝说曹操应当恢复设置九州,认为冀州所统辖的地方已经很大,那么天下就容易归服。曹操准备接受这一意见。荀彧说:“现在假如依照古制,这样被冀州所管辖的,就有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州、并州。您先前血洗邺城,使得天下震惊,各地的人都害怕不能保住自己的土地和房屋,保存自己的部众。现在如果一处受到侵夺,人们必定会认为将依次被侵夺,人心容易动摇,倘若一旦发生变乱,天下就不能谋取了。希望您首先平定黄河以北,然后修复旧都洛阳,向南逼临楚、郢一带,然后谴责刘表不向王室进贡。这样天下人都会理解您的心意,那么人人感到安定。等到天下非常安定时,再商议恢复古制,这才是国家长远的利益。”曹操回答说:“不是足下进行诘责,损失就会很多了!”于是将恢复九州的事搁置下来。
十二年,操上书表彧曰:“昔袁绍作逆,连兵官度,时众寡粮单,图欲还许。尚书令荀彧深建宜住之便,远恢进讨之略,起发臣心,革易愚虑,坚营固守,徼其军实,遂摧扑大寇,济危以安。绍既破败,臣粮亦尽,将舍河北之规,改就荆南之策。彧复备陈得失,用移臣议,故得反旆冀土,克平四州。向使臣退军官度,绍必鼓行而前,敌人怀利以自百,臣众怯沮以丧气,有必败之形,无一捷之势。复若南征刘表,委弃兖、豫,饥军深入,逾越江、沔,利既难要,将失本据。而彧建二策,以亡为存,以祸为福,谋殊功异,臣所不及。是故先帝贵指纵之功,薄搏获之赏;古人尚帷幄之规,下攻拔之力。原其绩效,足享高爵。而海内未喻其状,所受不侔其功,臣诚惜之。乞重平议,增畴户邑。”彧深辞让。操譬之曰:“昔介子推有言:‘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君奇谟拔出,兴亡所系,可专有之邪?虽慕鲁连冲高之迹,将为圣人达节之义乎!”于是增封千户,并前二千户。又欲授以正司,彧使荀攸深自陈让,至于十数,乃止。操将伐刘表,问彧所策。彧曰:“今华夏以平,荆、汉知亡矣,可声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操从之。会表病死。
建安十二年,曹操上书表彰荀彧说:“以前袁绍作乱反叛,连续出兵官度,当时部队人少粮食竭尽,臣下打算返回许县。尚书令荀彧深思后建议应当随顺有利形势,制定了进攻的远大策略,启发臣下的思想,解除了我的顾虑,加固营垒坚守阵地,拦截敌人的军用物资,终于彻底打垮大敌,使形势转危为安。袁绍已被打败,臣下的粮食也已竭尽,准备放弃对黄河以北的谋划,改为前往荆南的策略。荀彧又全面陈述得失,因此改变了臣下的决定,所以能够掉转旌旗开赴冀州,攻克平定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假如臣下从官度撤军,袁绍一定会大胆地向前进军,敌人得利勇气就会百增,臣下的部众胆小不前丧失士气,有必然失败的趋势,没有一点取胜的形势。而且如果向南征伐刘表,舍弃兖州、豫州,饥饿的军队深入敌阵,越过长江、汉水,胜利定难取得,还将失去原有的据地。可是荀彧制定的两项计策,将危亡变为生存,将祸患变为福祚,他的谋划不同寻常,功绩不同一般。这是臣下所赶不上的。所以先帝崇尚指挥谋划人的功劳,不重视击杀捕获人的奖赏;古人崇尚帐幕中的谋划,轻视短兵相接的战功。根据他的功绩,完全可以享受高等爵位。可是天下人不知道他的情况,他所享受的与他的功劳不相等,臣下实在为他感到惋惜。请求重新评议,给他增加相等的食邑户数。”荀彧由衷地推辞谦让。曹操开导他说:“从前介之推有句话:‘偷窃人家的财物,还说别人为盗贼。’何况您依凭自己特殊的谋略,您的谋略是关系国家兴盛灭亡的大略,我怎么可以独占这份功劳呢?即使您仰慕鲁仲连淡泊名利清虚高尚的事迹,但对圣人通达事理的大节大义又会怎样呢!”于是增加赐封的食邑千户,合计以前的为二千户。还打算授他为正式尚书令,荀彧叫荀攸替自己由衷地陈述理由推让,达到十次之多,才没有授给。曹操将要征伐刘表,向荀彧询问所要采用的谋略。荀彧说:“现在中原地区已经平定,荆、汉一带知道将要灭亡了,可以声称是出击宛、叶二县,但要绕小路向荆、汉一带轻装前进,来掩蔽自己使他们意料不到。”曹操听取了荀彧的意见。这时正逢刘表病死。
十七年,董昭等欲共进操爵国公,九锡备物,密以访彧。彧曰“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振汉朝,虽勋庸崇著,犹秉忠贞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事遂寝。操心不能平。会南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 因表留彧曰:“臣闻古之遣将,上设监督之重,下建副二之任,所以尊严国命,谋而鲜过者也。臣今当济江,奉辞伐罪,宜有大使肃将王命。文武并用,自古有之。使持节侍中守尚书令万岁亭侯彧,国之重臣,德洽华夏,既停军所次,便宜与臣俱进,宣示国命,威怀丑虏。军礼尚速,不及先请,臣辄留彧,依以为重。”书奏,帝从之,遂以彧为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至濡须,彧病留寿春,操馈之食,发视,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时年五十。帝哀惜之,祖日为之废
乐。谥曰敬侯。明年,操遂称魏公云。
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人想一起向皇上进言请求晋升曹操的爵位为国公,备办了九种器物,暗地里征询荀彧的意见。荀彧说:“曹公建立义军的本意,是为了匡扶振兴汉朝,虽然功劳卓著,还应该保持忠贞的节操。君子应用德义爱人,不应该采取这种做法。”晋升爵位的事便搁置下来。曹操听知后内心不能平静。正值曹操向南征伐孙权,他上表皇上请派荀彧到谯县慰劳军队,乘机在奏表中要求留下荀彧说:“臣下听说古代派遣将领,上要设置监督的重臣,下要设置将领的辅佐,这是为了国家大权的尊严,使谋划的大事少出差错。臣下现在正要渡过长江,尊奉皇上的旨意讨伐罪人,应当特派使节以表明王命是严肃的。文臣武将并用,自古以来就有这种情况。使持节侍中代理尚书令万岁亭侯荀彧,是国家的重臣,他的德行能协调中原地区,现在军队已到达停留之处,荀彧应当与臣下一起前进,宣告国家的命令,威严震慑众敌。军队的法规是崇尚快速,臣下来不及事先请示,就留下荀彧,依靠他来办大事。”奏书呈上,献帝接受了曹操的意见,就任用荀彧为侍中、光禄大夫,执持符节,参与丞相府的军事。到达濡须后,荀彧因病留在寿春县,曹操派人送食物给他,荀彧打开器皿一看,才发现是个空的器皿,于是服下毒药死去。当时年纪五十岁。献帝哀怜他,在祭祖神这天为哀怜荀彧禁止宴饮、娱乐。赐荀彧谥号为敬侯。第二年,曹操便称魏公。
论曰: 自迁帝西京, 山东腾沸,天下之命倒县矣。荀君乃越河、冀,间关以从曹氏。察其定举措,立言策,崇明王略,以急国艰,岂云因乱假义,以就违正之谋乎?诚仁为已任,期纾民于仓卒也。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 岂数也夫!世言荀君者,通塞或过矣。常以为中贤以下,道无求备,智算有所研疏,原始未必要末,斯理之不可全诘者也。夫以卫赐之贤,一说而毙两国。彼非薄于仁而欲之,盖有全必有丧也,斯又功之不兼者也。方时运之屯邅,非雄才无以济其溺,功高势强,则皇器自移矣。此又时之不可并也。盖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以成仁之义也。
赞曰:公业称豪,骏声升腾。权诡时逼,挥金僚朋。北海天逸,音情顿挫。越俗易惊,孤音少和。直辔安归,高谋谁佐?彧之有弼,诚感国疾。功申运改,迹疑心一。
评论说:自从皇上迁到西京长安,崤山、华山以东一带动荡不安,天下百姓处境十分困苦危急。荀彧于是渡过黄河、冀州,辗转前来追随曹操。考察荀彧制定的措施,策划的谋略,他推崇圣贤君王的治国方略,是为解救国家的急难,怎能说他是利用动乱假借仁义,来达到违背正统的阴谋呢?他确实是以忠诚仁义作为自己的责任,期望在动乱时缓解百姓的痛苦。等到他阻止董昭的建议后,以致遭到意外灾祸死去,难道这是命运么!世人评论荀彧,认为他境遇的顺逆都有些过分。我常常认为中等以下的贤才,道德不能要求完备,计谋有精细和粗疏,探究事物的发展起源不必知道事物的细微末节,这就是不可求全的道理。就拿卫国端木赐这位贤才来说,他一经游说灭了两个国家。他并不是轻视仁义想这样做,大概是有保全就必定有丧失,这又说明事功是不能同时兼有的。当时处境困难,不是有雄才大略的人不能拯救危难,功劳大势力就强,那么皇位就要转归曹操了。荀彧要保持志节,曹操要当皇帝,这二者在当时是不可同时并存的。大概荀彧只能归向正统罢了,这也就是杀身成仁的大义吧。
赞辞说:郑公业堪称特殊的人才,美名高扬。他面对董卓能随机应变,对答如流,对同僚、朋友,他肯挥霍钱财,乐善好施。孔北海天性超绝,音容情态潇洒自然。逾越世俗,生活简易,使人惊异,孤高之音缺少唱和。正直之道趋向何方,高超的谋略辅佐何人?荀彧有辅佐帝王的才能,他深深地感知国家的弊端。如果才能得到伸展,国运会有所改变,他处事好像使人怀疑,但他的思想始终忠于朝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