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八十三
逸民列传第七十三
《易》称“遁之时义大矣哉”。又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以尧称则天,不屈颍阳之高;武尽美矣,终全孤竹之絜。 自兹以降,风流弥繁,长往之轨未殊,而感致之数匪一。或隐居以求其志,或回避以全其道,或静己以镇其躁,或去危以图其安,或垢俗以动其概,或疵物以激其清。然观其甘心畎亩之中,憔悴江海之上,岂必亲鱼鸟乐林草哉,亦云性分所至而已。故蒙耻之宾,屡黜不去其国;蹈海之节,千乘莫移其情。适使矫易去就,则不能相为矣。彼虽硁硁有类沽名者,然而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荀卿有言曰,“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也。
汉室中微,王莽篡位,士之蕴藉义愤甚矣。是时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盖不可胜数。杨雄曰:“鸿飞冥冥,弋者何篡焉。”言其违患之远也。光武侧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征贲,相望于岩中矣。若薛方、逢萌聘而不肯至,严光、周党、王霸至而不能屈。群方咸遂,志士怀仁,斯固所谓“举逸民天下归心”者乎!肃宗亦礼郑均而征高凤,以成其节。自后帝德稍衰,邪孽当朝,处子耿介,羞与卿相等列,至乃抗愤而不顾,多失其中行焉。盖录其绝尘不反,同夫作者,列之此篇。
《易》说:“隐遁不仕的时代意义伟大呀!”又说:“不侍奉王侯,就会显得很高贵。”因此尧帝宣称,以天为法来治理天下,不使隐居在颍水之北的高士巢父、许由屈服;周武王是个完美无缺的人,最终成全了伯夷和叔齐的高洁。从此以后,风流人物越来越多,以往的风范继续起作用,而达到的途径不止一条。有的人隐居以实现自己的志趣;有的人避世以成全自己的道;有的人加强自己的修养而克制自己的暴躁;有的人远离灾祸以图自己的平安;有的人认为世俗污浊而显示自己的节操;有的人鄙视外物而激扬自己的清白。然而观察他们甘心处于田野之中,憔悴在江海之上,难道一定要以鱼鸟为亲、以林草为乐吗?也可以说这是他们的本性所在。所以像柳下惠那样蒙受耻辱的人,屡遭罢黜不离弃故国;像鲁仲连那样有赴海自沉的高节的人,显赫的权势也不能改变他的情志。假如让人去矫正和改变他们的选择,那就不能有所为了。他们虽然固执,有点像沽名钓誉的人,然而超凡脱俗,置身于尘世之外,与那些以小智巧慧去追名逐利的人大不相同呀!荀卿说过:“修养情志,那就蔑视权贵;看重道义,那就轻视王公。”
汉王朝中途衰微,王莽篡权,有识之士特别心怀义愤。那时,撕毁冠冕,手拉手离开朝廷的人,数也数不清呀!扬雄说:“鸿雁飞在茫茫宇宙之间,射者如何能射得它们呀!”这是说他们远远地逃避了祸患。光武帝虚席以等待隐逸的高士,寻找他们唯恐来不及,用以招聘贤才的礼帛蒲车不断在隐士们居住的山崖中出现。像薛方、逢萌被聘请而不肯出山,严光、周党、王霸出山而不愿改变初衷。天下归顺,志士怀仁,这本来就是常说的“推举隐逸之士而天下归顺”的意思呀!肃宗也曾礼请郑均而征召高凤,以成全他们的节操。此后帝德渐衰,邪恶之人掌权,高洁不仕之人光明正大、刚正不阿,羞于与卿相平起平坐,以至于激昂愤慨而不顾一切,大都丧失了中庸之道。记录那些超凡脱俗的行为,连同那些隐居之士,列述于本篇。
野王二老者,不知何许人也。初,光武贰于更始,会关中扰乱,遣前将军邓禹西征,送之于道。既反, 因于野王猎,路见二老者即禽。光武问曰:“禽何向?”并举手西指,言“此中多虎,臣每即禽,虎亦即臣,大王勿往也”。光武曰:“苟有其备,虎亦何患?”父曰:“何大王之谬邪!昔汤即桀于鸣条,而大城于亳;武王亦即纣于牧野,而大城于郏鄏。彼二王者,其备非不深也。是以即人者,人亦即之,虽有其备,庸可忽乎!”光武悟其旨,顾左右曰:“此隐者也。”将用之,辞而去,莫知所在。
向长字子平,河内朝歌人也。隐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贫无资食,好事者更馈焉,受之取足而反其余。王莽大司空王邑辟之,连年乃至,欲荐之于莽,固辞乃止。潜隐于家。读《易》至《损》、《益》卦,喟然叹曰:“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建武中,男女娶嫁既毕,敕断家事勿相关, 当如我死也。于是遂肆意,与同好北海禽庆俱游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终。
野王二老,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当初,光武帝对刘玄的更始王朝怀有二心,正遇上关中纷乱,派遣前将军邓禹西征,送他到大路上。返回时,趁机在野王打猎,路上看见两位老人追踪野兽。光武帝说:“禽兽朝何方去?”两人都举手向西边指指,说:“此西方多虎,我们每次追逐野兽,虎也追逐我们,大王不要前往。”光武帝说:“如果有所准备,老虎又有何可怕?”两位尊者说:“大王怎么荒谬到这等地步!从前商汤在鸣条追击夏桀,并在亳县大筑城池;武王也在牧野追击纣王,并在郏鄏大筑城池。桀、纣二王的防备不是不严实。因此追击他人的人,别人也在追击他。虽然有准备,何可疏忽呀!”光武帝醒悟其中的道理,对身边的人说:“这是隐士。”将要起用他们,他们却辞别走了,没有谁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向长字子平,河内朝歌人。隐居不做官,本性崇尚中正和平,喜欢深究《老子》、《易经》。贫穷无生活来源,喜欢做好事的人们轮流送食物给他,他接取够吃的一份,余下的食物仍还给别人。王莽的大司空王邑征召他,接连几年征召才来,王邑想把他推荐给王莽,他坚持拒绝,这才作罢。他偷偷地隐居在家中。读《易》至《损》、《益》卦,喟然长叹说:“我已经懂得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还不了解死与生相比是如何呢。”建武年间,子女娶嫁完毕,就决定家务事不再与己相关,就像他已死去一样。从此,他任着己意办事,与志趣相同的北海人禽庆一起去游览五岳名山,最后不知他死在何处。
逢萌字子康,北海都昌人也。家贫,给事县为亭长。时尉行过亭,萌候迎拜谒,既而掷盾叹曰:“大丈夫安能为人役哉!”遂去之长安学,通《春秋经》。时王莽杀其子宇,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
萌素明阴阳,知莽将败,有顷,乃首戴瓦盎,哭于市曰:“新乎新乎!”因遂潜藏。
及光武即位,乃之琅邪劳山,养志修道,人皆化其德。
北海太守素闻其高,遣吏奉谒致礼,萌不答。太守怀恨而使捕之。吏叩头曰:“子康大贤,天下共闻,所在之处,人敬如父,往必不获,只自毁辱。”太守怒,收之系狱,更发它吏。行至劳山,人果相率以兵弩捍御,吏被伤流血,奔而还。后诏书征萌,托以老耄,迷路东西,语使者云:“朝廷所以征我者,以其有益于政,尚不知方面所在,安能济时乎?”即便驾归。连征不起,以寿终。
初,萌与同郡徐房、平原李子云、王君公相友善,并晓阴阳,怀德秽行。房与子云养徒各千人,君公遭乱独不去,侩牛自隐。时人谓之论曰:“避世墙东王君公。”
周党字伯况,太原广武人也。家产千金。少孤,为宗人所养,而遇之不以理,及长,又不还其财。党诣乡县讼,主乃归之。既而散与宗族,悉免遣奴婢,遂至长安游学。
逢萌字子康,北海都昌人。家中贫穷,在县供职当个亭长。当时太尉巡行,经过这个亭,逢萌等候迎接,跪拜谒见,过后又掷盾牌长叹道:“大丈夫怎能供别人役使!”就弃职而前往长安学习,通晓《春秋经》。当时王莽杀掉了自己的儿子王宇,逢萌对朋友说:“三纲断绝了。如果不离开,灾祸将降临到我们头上。”他取下冠冕,悬挂在东都城门,回到家中,携家属飘浮过海,寄居在辽东。
逢萌向来通晓阴阳术,知道王莽将失败,不久,就头顶瓦盆,哭于街市说:“新莽啊!新莽啊!”于是就隐居起来。
等到光武帝就职,逢萌到琅邪的劳山,培养心志,修炼道术。人们都受到他的德行的感化。
北海太守平素听说逢萌的高行,派遣官员前往拜谒,献上厚礼,逢萌不答话。太守心怀怨恨,派人收捕他。差吏叩头说:“子康是位大贤人,天下人共知,他住的地方,人们尊敬他如尊敬自己的父亲一样,去抓他必定抓不到,只能自己遭骂受辱。”太守发怒,收捕这位差吏在大牢中,又派出其他差吏。走到劳山,人们果然相率用兵器弓箭来抵御,差吏受伤流血,奔逃而回。后来皇帝下诏书征召逢萌,他以年老昏乱,辨不清方向为推托,告诉使者说:“朝廷唤我的原因,是因我对政事有用处,可是我已不知方向,怎能帮助治天下?”随即驾车回家。朝廷又接连征召,他都不出仕,以寿满告终。
当初,逢萌与同郡人徐房、平原人李子云、王君公有友好的交往,他们都通晓阴阳,身怀美德而做卑微低贱的事情。徐房与李子云收养门徒各千人,王君公虽遭乱世偏偏不离开隐居地,在做买卖牛的生意中自隐。时人评论他说:“这是个隐居于市井贩夫中的王君公。”
周党字伯况,太原广武人。家产有金千斤。从小是孤儿,被同宗人收养,但对他不讲道理。等到他长大了,又不还给他财产。周党去乡里、县里告状,族主才归还给他财产。不久,他把财产分给宗族,将奴婢全都打发走,自己到长安游学。
初,乡佐尝众中辱党,党久怀之。后读《春秋》,闻复仇之义,便辍讲而还,与乡佐相闻,期克斗日。既交刃,而党为乡佐所伤,困顿。 乡佐服其义,舆归养之,数日方苏,既悟而去。 自此敕身修志,州里称其高。
及王莽窃位,托疾杜门。自后贼暴从横,残灭郡县,唯至广武,过城不入。
建武中,征为议郎, 以病去职,遂将妻子居黾池。复被征,不得已,乃著短布单衣,穀皮绡头,待见尚书。及光武引见,党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帝乃许焉。
博士范升奏毁党曰:“臣闻尧不须许由、巢父,而建号天下;周不待伯夷、叔齐,而王道以成。伏见太原周党、东海王良、山阳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车。及陛见帝廷,党不以礼屈,伏而不谒,偃蹇骄悍,同时俱逝。党等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华名,庶几三公之位。臣愿与坐云台之下,考试图国之道。不如臣言,伏虚妄之罪。而敢私窃虚名,夸上求高,皆大不敬。”书奏,天子以示公卿。诏曰:“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党遂隐居黾池,著书上下篇而终。邑人贤而祠之。
当初,乡里的属官曾经当众侮辱周党,周党久久记在心头。后来读《春秋》,听说了复仇的要义,就停止讲习学问而回乡,与乡里属官约定决斗的日期。交锋后,周党被乡里属官所伤,疲惫困倦。乡里属官佩服他的侠义,用车载着他回去休养,他好几天才苏醒过来,苏醒了就走。从此他下决心磨炼自己的意志,州里人赞誉他的高尚品格。
王莽篡权后,周党推托有病,闭门谢客。此后逆贼暴乱,到处横行,残杀百姓毁灭郡县,唯独到周党的家乡广武,过城门而不入。
建武年间,朝廷征召他任议郎,因病离职,携带妻子儿女居住在黾池。后来又被征召,身不由己,就穿着短布单衣,戴着穀树皮制的束发头巾,等待着去见尚书。光武帝接见时,周党俯伏而不拜谒,陈述自己愿意谨守自己的志向,皇帝就答应了。
博士范升上奏,诽谤周党说:“臣听说唐尧不需要许由、巢父这类隐士,而建立功业,号令天下;周武王不用等待使用伯夷、叔齐,而王道就已经成功。俯伏、拜谒皇上时,臣想起太原人周党、东海人王良、山阳人王成等人,蒙受很重的恩德,使者多次前去招聘,才肯上车。在谒见国君于朝廷时,周党不按礼法屈服,俯伏在地上却不拜谒,骄傲蛮横,还和皇帝群臣一起走。周党等人文不能推演大义,武不能为国君殉难,沽名钓誉,差不多与三公之位同列。臣愿意和他们一起坐在云台之下,考试治国之道。如果不像臣所说的那样,臣甘服虚假妄言之罪。周党等人敢于私自窃取虚名,通过自我吹嘘而求高位,都是对国君极不尊重的表现。”奏书呈上去后,皇帝把它公布给公卿看。下诏说:“自古以来,高明之君圣德之主必定有不归服的人。伯夷、叔齐不吃周代的粮食,太原人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也是人各有志。赏赐给他帛四十匹。”周党从此隐居黾池,著书上下篇后才去世。同邑人认为他有贤才而祭祀他。
初,党与同郡谭贤伯升、雁门殷谟君长,俱守节不仕王莽世。建武中,征并不到。
王霸字儒仲,太原广武人也。少有清节。及王莽篡位,弃冠带,绝交宦。建武中,征到尚书,拜称名,不称臣。有司问其故。霸曰:“天子有所不臣,诸侯有所不友。”司徒侯霸让位于霸。阎阳毁之曰:“太原俗党,儒仲颇有其风。”遂止。以病归。隐居守志,茅屋蓬户。连征不至,以寿终。
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
,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
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使人因谓光曰:“公闻先生至,区区欲即诣造,迫于典司,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屈语言。”光不答,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谈顺旨要领绝。”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眠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 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
当初,周党与同郡人谭贤伯升,雁门人殷谟君长,都信守节义而不去王莽那里做官。建武年间,朝廷征召他们也都不去。
王霸字儒仲,太原广武人。从小有高洁的节操。王莽篡位后,他抛弃官帽和腰带,断绝与官场的交游。建武年间,朝廷征召他到职任尚书,他拜谒君王时自称名,不称臣。有司问他是何缘故,王霸说:“天子有对他不称臣的人在,诸侯有不愿意与他交朋友的人在。”司徒侯霸把自己的官位让给王霸。阎阳说王霸的坏话道:“太原的庸夫俗子,王霸很有这类人的气味。”于是司徒侯霸就不再让位。他因病回乡,隐居起来守住自己的节操,住的是茅草屋,芦柴门。朝廷接连征召他,他都不去,以寿满告终。
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郡余姚县人。从小有高尚的名声,与光武帝一起念过书。光武帝就位后,他就改名换姓,隐居起来。皇帝想到他的才学,下令按照他的形貌寻找他。后来齐国上报说:“有一男子,披着羊皮衣服在水边钓鱼。”皇帝怀疑此人就是严光,便备好了安车及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派使者前往聘请他。使者往返多次,他才来。住在长乐宫,朝廷供应被褥,掌帝王饮食的太官早晚来送食物。
司徒侯霸与严光有旧交,派人送信给他。使者对严光说:“侯公听说先生来到,思念心切,想立即前来拜访,但迫于公事,因此不能前来。希望趁天色快晚之际,委屈先生本人去讲几句话。”严光不回答,就投给他一个小木筒,口授说:“君房先生:你高至三五之位,很好啊!心怀仁义,主持正义,天下人都高兴;逢迎拍马,顺承旨意不违拗,政纲全断绝。”侯霸收到书信,封好呈送给皇上,光武帝笑着说:“这是狂生的老样子。”当天,光武帝驱车前往严光住处。严光躺着不起身,光武帝走进他的卧室,摸着他的肚皮说道:“唉,子陵啊!不可以帮助我治理天下吗?”严光又睡着不答话,隔了很久,才张开眼睛仔细看,说:“从前唐尧显示自己的德行,巢父洗耳。士人本来有自己的志趣,为何逼迫我呢!”皇帝说:“子陵,我竟然不能说服你呀!”于是登车,叹息而去。
复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于往。”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建武十七年,复特征,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
井丹字大春,扶风郿人也。少受业太学,通《五经》,善谈论,故京师为之语曰:“《五经》纷纶井大春。”性清高,未尝修刺候人。
建武末,沛王辅等五王居北宫,皆好宾客,更遣请丹,不能致。信阳侯阴就,光烈皇后弟也,以外戚贵盛,乃诡说五王,求钱千万,约能致丹,而别使人要劫之。丹不得已,既至,就故为设麦饭葱叶之食,丹推去之,曰:“以君侯能供甘旨,故来相过,何其薄乎?”更置盛馔,乃食。及就起,左右进辇。丹笑曰:“吾闻桀驾人车,岂此邪?”坐中皆失色。就不得已而令去辇。自是隐闭不关人事,以寿终。
光武帝又召严光入宫,谈论旧事,两人面对面谈了好几天。皇帝从容地问严光说:“我和从前相比何时更好些?”对答说:“你比从前稍微好些了。”两个人睡在一起,严光把脚搁在皇帝的肚皮上。第二天,太史上奏说,外来的一颗星侵犯皇帝的星座很厉害。皇帝笑着说:“我的老朋友严子陵和我一起睡觉!”
朝廷拜授严光为谏议大夫,他不服从安排,到富春山去耕地,后人称他钓鱼的地方叫“严陵濑”。建武十七年,又特地征召他,不去。享年八十岁,死在家中。皇帝为他哀伤,下诏给郡县赐给钱百万,谷千斛。
井丹字大春,扶风郡郿县人。从小在太学学习,精通《五经》,善于言谈议论,所以京都中称赞他说:“《五经》渊博井大春。”他性情恬淡高雅,从未备名帖向官员通报姓名。
建武末年,沛王刘辅等五王居住在北宫,都喜欢宾客,轮流派人去请井丹,请不到。信阳侯阴就,是光烈皇后的弟弟,以外戚身份尊贵至极,他就说谎欺骗五王,说要向井丹借很多钱,这大约能招引井丹来,而另派他人中途抢劫。井丹不得已,就来了。阴就故意为他做麦饭、葱叶之类的食物,井丹推开说:“因君侯能供我美食,所以来拜访你们,为何这般薄情?”重新换上佳肴美食,他才吃。等到阴就站起来,左右推出人力拉的载兵器的车。井丹笑着说:“我听说过夏桀有用人力拉的车,难道就是这种车吗?”客座中的人都因被井丹识破而惊恐失色。阴就不得已而命令撤去兵器车。井丹从此隐居杜门,不问世事,以年寿满而死。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也。父让,王莽时为城门校尉,封修远伯,使奉少昊后,寓于北地而卒。鸿时尚幼, 以遭乱世, 因卷席而葬。
后受业太学,家贫而尚节介,博览无不通,而不为章句。学毕,乃牧豕于上林苑中。 曾误遗火延及它舍,鸿乃寻访烧者, 问所去失,悉以豕偿之。其主犹以为少。鸿曰:“无它财,愿以身居作。”主人许之。因为执勤,不懈朝夕。邻家耆老见鸿非恒人,乃共责让主人,而称鸿长者。于是始敬异焉,悉还其豕。鸿不受而去,归乡里。
势家慕其高节,多欲女之,鸿并绝不娶。同县孟氏有女,状肥丑而黑,力举石臼,择对不嫁,至年三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者。”鸿闻而娉之。女求作布衣、麻屡,织作筐缉绩之具。及嫁,始以装饰入门。七日而鸿不答。妻乃跪床下请曰:“窃闻夫子高义,简斥数妇,妾亦偃蹇数夫矣。今而见择,敢不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尔。今乃衣绮缟,傅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妾自有隐居之服。”乃更为椎髻,著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真梁鸿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德曜,名孟光。
居有顷,妻曰:“常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何为默默?无乃欲低头就之乎?”鸿曰:“诺。”乃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仰慕前世高士,而为四皓以来二十四人作颂。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父亲梁让,王莽时做城门校尉,封为修远伯,叫他侍奉少昊的后人,寄居在北地而去世。当时梁鸿还年幼,又因遭遇乱世,就以草席卷尸而埋葬父亲。
梁鸿后来在太学学习,家中贫困而崇尚气节,博览群书,无所不通,却不学分章节和句读的小学问。读书完毕,就在上林苑中养猎。曾误致失火,烧了其他人家的房子,梁鸿寻访被烧的人家,问他损失多少,全都用猪偿还给他。那主人还认为太少。梁鸿说:“我没有其他财产了,愿意住在这里自做佣工偿还。”主人答应了。他为主人做杂事,早晚都不懈怠。邻居家的老人见梁鸿不是一般人,都责备那个主人,而称赞梁鸿是个厚道人。这个时候,人们开始敬重他,把他的猪都还给他。梁鸿不接受,离开那里,回到了故乡。
权势之家羡慕梁鸿的高尚节操,大多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梁鸿都拒绝不娶。同县孟氏有个女儿,粗肥丑陋,肤色又黑,力气能举石臼,择偶不肯出嫁,年纪已三十岁。父母问她是什么原因。女儿说:“要得到像梁伯鸾那样的贤才。”梁鸿听到这话,就去送聘礼。女子要求做些粗布衣,麻草鞋,织布操作时用的筐,绩麻线的用具。出嫁的时候,才装饰打扮一番进了梁鸿的家门。梁鸿七天没有理睬她。妻子跪在床下请求说:“我私下听说先生气节高尚,拒绝过好几个女人,我也怠慢过好几个男人。如今选择了你,岂敢不向你请罪。”梁鸿说:“我要的是穿粗布衣,可以一同隐居深山的人。如今你穿上精美而有花纹的丝织品,搽粉画眉,难道是我梁鸿所希望的吗?”妻子说:“我以此观察先生的志向呀!我当然有隐居的服装。”于是就重新在头上盘成椎形发髻,穿粗布衣,成天忙忙碌碌。粱鸿大喜说:“这才是梁鸿真正的妻子,能侍奉我了。”给她起字叫德曜,给她起名叫孟光。
隔了一些时,妻子说:“常听说先生要去隐居避祸,如今为何不做声了?莫非要低着头迁就官府吗?”梁鸿说:“好的。”于是两人一起进入霸陵山中,以农耕织布为业,吟咏《诗》、《书》,弹琴取乐。他因仰慕前代的高尚之士,为四皓以来的二十四人作颂。
因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之歌》曰:“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肃宗闻而非之,求鸿不得。乃易姓运期,名耀,字侯光,与妻子居齐鲁之间。
有顷,又去适吴。将行,作诗曰:“逝旧邦兮遐征,将遥集兮东南。心惙恒兮伤悴,志菲菲兮升降。欲乘策兮纵迈,疾吾俗兮作谗。竞举枉兮措直,咸先佞兮唌唌。固靡惭兮独建,冀异州兮尚贤。聊逍摇兮遨嬉,缵仲尼兮周流。傥云睹兮我悦,遂舍车兮即浮。过季札兮延陵,求鲁连兮海隅。虽不察兮光貌,幸神灵兮与休。惟季春兮华阜,麦含含兮方秀。哀茂时兮逾迈,愍芳香兮日臭。悼吾心兮不获,长委结兮焉究! 口嚣嚣兮余讪,嗟恇恇兮谁留?”
遂至吴,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春。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伯通察而异之, 曰:“彼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方舍之于家。鸿潜闭著书十余篇。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于嬴博之间,不归乡里,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及卒,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冢傍。咸曰:“要离烈士,而伯鸾清高,可令相近。”葬毕,妻子归扶风。
接着往东出关,经过京都,作《五噫之歌》道:“登上那北芒山呀,唉!还望京城啊,唉!皇宫高大呀,唉!人们辛劳呀,唉!遥远无尽头呀,唉!”肃宗听到后责难这首歌,找梁鸿却找不到。梁鸿改复姓运期,名耀,字侯光,与妻子儿女住在齐鲁交界的地方。
隔了不久,又离开齐鲁前往吴地。将启程时,写诗道:“离别旧地去远征,将远栖于东南。内心忧伤,心神不定。想骑马驰骋,却害怕俗人诽谤。人们争着擢用枉曲者,废弃正直者,都抢先把花言巧语说得快速动听。我本来内心无愧而独立于人群,希望所去的吴地崇尚贤德。暂且安闲自得地游乐,继承孔子而周游列国。假如见到美好的事物,我很高兴,就舍弃车辆而登上舟船。在延陵拜访季札,在海边寻找鲁连。虽然不能一睹季札、鲁连的风采,但希望精灵能与之同美。晚春的鲜花开得正旺,麦子含苞正要开花吐穗。悲伤那盛世已遥远,可怜那芳香日日腐败。哀悼我内心不得志,长久的郁结有何尽头!众口多言我遭谤,可叹我心中恐惧将淹留何处?”
他们到了吴地,依附于大户人家皋伯通,住在廊屋下,受雇给人家舂米。每次回家,妻子都给他做好饭,不敢在梁鸿前抬头看,送饭时将盛食物的托盘高举与眉目相齐。皋伯通看到后觉得奇怪,说:“那个雇工能使自己的妻子如此崇敬他,不是一般人。”于是就安排他们住在自己家中。梁鸿躲起来闭户不出,著书十多篇。他生了病而且贫困,告诉主人说:“从前延陵季子葬儿子于嬴博之间,不葬回家乡,千万不要让我的儿子携棺木归葬。”死后,皋伯通等人替他在吴地找墓地,葬在要离墓旁。都说:“要离壮烈之士,而伯鸾清高,可使他们相近而处。”安葬完毕,妻子儿女回到了扶风。
初,鸿友人京兆高恢,少好《老子》,隐于华阴山中。及鸿东游思恢,作诗曰:“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子兮仆怀思,想念恢兮爱集兹。”二人遂不复相见。恢亦高抗,终身不仕。
高凤字文通,南阳叶人也。少为书生,家以农亩为业,而专精诵读,昼夜不息。妻尝之田,曝麦于庭,令凤护鸡。时天暴雨,而凤持竿诵经,不觉潦水流麦。妻还怪问,凤方悟之。其后遂为名儒,乃教授业于西唐山中。
邻里有争财者,持兵而斗,凤往解之,不已,乃脱巾叩头,固请曰:“仁义逊让,奈何弃之!”于是争者怀感,投兵谢罪。
凤年老,执志不倦,名声著闻。太守连召请,恐不得免,自言本巫家,不应为吏,又诈与寡嫂讼田,遂不仕。建初中,将作大匠任隗举凤直言,到公车,托病逃归。推其财产,悉与孤兄子。隐身渔钓,终于家。
论曰:先大夫宣侯尝以讲道余隙,寓乎逸士之篇。至《高文通传》,辍而有感,以为隐者也,因著其行事而论之曰:“古者隐逸,其风尚矣。颍阳洗耳,耻闻禅让;孤竹长饥,羞食周粟。或高栖以违行,或疾物以矫情,虽轨迹异区,其去就一也。若伊人者,志陵青云之上,身晦泥污之下,心名且犹不显,况怨累之为哉!与夫委体渊沙,鸣弦揆日者,不其远乎!”
当初,梁鸿的友人京兆高恢,从小喜欢读《老子》,隐居在华阴山中。后来梁鸿东游,思念高恢,写诗说:“鸟发出嘤嘤的鸣声啊,那是为了寻找朋友,想念你高恢啊,我心中怀念,想念你高恢啊,才栖息于此。”后来两人终未再见面。高恢也是高行刚正之士,终身不做官。
高凤字文通,南阳郡叶县人。从小是书生,家中以农耕为业,但一心一意读书,日夜不息。有一次,妻子下地,麦子晒在庭院内,叫高凤监看鸡。天突然下暴雨,而高凤手拿竹竿,口读经书,也没有发现雨水冲走了麦子。妻子回来责怪他,他才醒悟过来。以后他就成了名儒,在西唐山中以教书为职业。
邻居中有争财产的,拿着兵器打架,高凤前往劝解他们,还是打个不停,高凤就脱下头巾叩头,坚决请求说:“应该讲仁义谦让,为何抛弃仁义呢!”双方很感动,放下兵器请罪。
高凤年老,坚持自己的大志,不倦地去实践,名声很大。太守接连征召聘请他,他担心不能幸免,就称自己本是装神弄鬼的人,不该做官,又假装和寡妇嫂子为田产而打官司,因此没有去做官。建初年间,将作大匠任隗认为高凤正直敢言,推举他,他已到达公车官署,却借口有病逃回来了。他将财产拿出来,都交给了亡兄的孤儿。他隐居钓鱼,终老家中。
评论说:先大夫宣侯曾经在讲论儒道的余暇,寄情于写隐逸之士的文章。谈到《高文通传》,停下来若有所感,认为高文通是隐士,就在记载他的事迹的书页旁写道:“古代的隐逸,风尚极高。许由在颍水北洗耳,耻于听到尧把帝位让给他;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齐长期挨饿,不吃周朝的粮食。有的隐居起来做违拗常人行为的事,有的矫饰感情而排斥外物,虽做法不同,但目的只有一个。至于高凤这一类人,志气超越青云之上,身子隐藏污泥之下,身份姓名尚且不愿让人知道,何况内心的怨恨和身子的劳累!隐士们自苦于默默无闻,与屈原怀沙砾自沉而名显,与嵇康临刑顾日影而弹琴鸣志相比,大不一样啊!”
台佟字孝威,魏郡邺人也。隐于武安山,凿穴为居,采药自业。建初中,州辟不就。刺史行部,乃使从事致谒。佟载病往谢。刺史乃执贽见佟曰:“孝威居身如是,甚苦,如何?”佟曰:“佟幸得保终性命,存神养和。如明使君奉宣诏书,夕惕庶事,反不苦邪?”遂去,隐逸,终不见。
韩康字伯休,一名恬休,京兆霸陵人。家世著姓。常采药名山,卖于长安市, 口不二价,三十余年。时有女子从康买药,康守价不移。女子怒曰:“公是韩伯休那?乃不二价乎?”康叹曰:“我本欲避名,今小女子皆知有我,何用药为?”乃遁入霸陵山中。博士公车连征不至。桓帝乃备玄
之礼,以安车聘之。使者奉诏造康,康不得已,乃许诺。辞安车,自乘柴车,冒晨先使者发。至亭,亭长以韩征君当过,方发人牛修道桥。及见康柴车幅巾,以为田叟也,使夺其牛。康即释驾与之。有顷,使者至,夺牛翁乃征君也。使者欲奏杀亭长。康曰:“此自老子与之,亭长何罪!”乃止。康因中道逃遁,以寿终。
矫慎字仲彦,扶风茂陵人也。少好黄老,隐遁山谷,因穴为室,仰慕松、乔导引之术。与马融、苏章乡里并时,融以才博显名,章以廉直称,然皆推先于慎。
台佟字孝威,魏郡邺县人。隐居在武安山中,凿洞穴而居,以采药草谋生。建初年间,州上征召他,他不去。刺史巡视属县时派从事官去拜访他,台佟带病前往道谢。刺史带着礼物会见台佟,说:“孝威先生像这样生活,很苦,怎么办呢?”台佟说:“我台佟幸能保全性命,保养精神,内心和谐不烦恼。像你这位贤明的刺史白天宣布王命,夜晚仍怀忧惧,担心数不清的事务,反倒不苦吗?”台佟就离去,隐居起来,不再出现。
韩康字伯休,又名恬休,京兆霸陵人。家族是个大姓。他经常采药于名山,在长安市卖药,口中不说二价,三十多年一直如此。当时有位女子向韩康买药,韩康坚持价格不改变。女子发怒说:“难道你是韩伯休?口不说二价?”韩康叹道:“我本要避世隐名,如今小女子都知道有我这个人,还卖药干什么?”就逃进霸陵山中。博士、公车府接连征召他,他都不去。桓帝准备了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做聘礼,用坐乘的安车去聘请他。使者奉王命去韩康那里,韩康没办法,就答应了。他辞退安车不坐,自乘简陋的柴车,赶早先于使者出发。到了驿亭,亭长因为韩征君将经过这里,正调用人力和牛力修理道路桥梁。亭长见韩康乘着柴车,裹着头巾,以为是种地老头,叫人抢夺他的牛。韩康当即解下拉车的牛给他们。不一会儿,使者到了,牛被抢走的老人原来就是国君征召的韩康。使者想要奏请杀亭长,韩康说:“这是我老夫给他的,亭长有什么罪呢!”就作罢。韩康趁机逃走,以寿满善终。
矫慎字仲彦,扶风郡茂陵县人。从小喜欢黄帝、老子的学说,隐遁山谷之中,打山洞做居室,仰慕仙人赤松子和王子乔导引的养生之术。与马融、苏章为同乡同辈,马融因才识博大而名声显耀,苏章因清廉正直而著名,但两人都推称矫慎比自己高明。
汝南吴苍甚重之,因遗书以观其志曰:“仲彦足下:勤处隐约,虽乘云行泥,栖宿不同,每有西风,何尝不叹!盖闻黄老之言,乘虚入冥,藏身远遁,亦有理国养人,施于为政。至如登山绝迹,神不著其证,人不睹其验。吾欲先生从其可者,于意何如?昔伊尹不怀道以待尧舜之君。方今明明,四海开辟,巢许无为箕山,夷齐悔入首阳。足下审能骑龙弄凤,翔嬉云间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慎不答。年七十余,竟不肯娶。后忽归家,自言死日,及期果卒。后人有见慎于敦煌者,故前世异之,或云神仙焉。
慎同郡马瑶,隐于汧山,以兔置为事。所居俗化,百姓美之,号马牧先生焉。
戴良字叔鸾,汝南慎阳人也。曾祖父遵,字子高,平帝时,为侍御史。王莽篡位,称病归乡里。家富,好给施,尚侠气,食客常三四百人。时人为之语曰“:关东大豪戴子高。”
良少诞节,母憙驴鸣,良常学之以娱乐焉。及母卒,兄伯鸾居庐啜粥,非礼不行,良独食肉饮酒,哀至乃哭,而二人俱有毁容。或问良曰:“子之居丧,礼乎?”良曰:“然。礼所以制情佚也,情苟不佚,何礼之论!夫食旨不甘,故致毁容之实。若味不存口,食之可也。”论者不能夺之。
汝南人吴苍很器重他,写信给他,以考察他的志趣,信中说:“仲彦先生:你隐居勤苦、简约,虽然有人平步青云,有人走烂污泥路,各人栖居不同,但每当西风刮起时,何尝不感叹!我们听说黄帝、老子有个说法,入于深幽之地,隐居远处,也有治理天下、养育百姓、施展抱负的才能。至于说到登山灭绝踪迹,神仙不愿作证,人们不见应验。我希望先生做些可做的事,有何想法呢?从前,伊尹不以隐逸之道来对待尧舜那样的贤君。如今政治昌明,天下太平,巢父、许由在箕山无所作为,伯夷、叔齐懊悔去首阳山隐居。先生如果能骑龙戏凤,翱翔于云间,也不是狐兔燕雀之辈所敢于想象的。”矫慎不答复。七十多岁了,竟还不肯娶妻。后来忽然回家,自己说出死的日子,到时候果然死了。后来有人在敦煌见到他,所以老一辈的人都觉得奇怪,有人说他是神仙。
与矫慎同郡的人马瑶,隐居于汧山,以兔网捕捉兔子为业,他所居住的地方的风俗,都得到他的化育,百姓赞美他,号称“马牧先生”。
戴良字叔鸾,汝南慎阳人。曾祖父戴遵,字子高,平帝时,任侍御史。王莽篡位后,戴遵推说有病,回到了家乡。家中富裕,喜欢施舍,崇尚侠义之气,门客常有三四百人。当时人称赞他说:“关东大豪侠戴子高。”
戴良从小放任不羁,母亲喜欢听驴叫,戴良常学驴叫以使母亲欢心。母亲去世后,兄长戴伯鸾另住一室守丧,并只喝粥,不合礼法的事不做,戴良偏偏吃肉饮酒,悲痛到极点时就痛哭,两人都面容憔悴。有人问戴良说:“你居丧的这种做法,合乎礼法吗?”戴良说:“合乎礼法。礼法是用来抑制感情放纵的,如果感情不放纵,怎谈得上失礼呢!吃甜美的食品不觉得甜美,所以招致面容憔悴。如果美味在口中却不觉得它的存在,吃它是可以的。”议论此事的人驳不倒他。
良才既高达,而论议尚奇,多骇流俗。同郡谢季孝问曰:“子自视天下孰可为比?”良曰:“我若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独步天下,谁与为偶!”
举孝廉,不就。再辟司空府,弥年不到,州郡迫之,乃遁辞诣府,悉将妻子,既行在道,因逃入江夏山中。优游不仕,以寿终。
初,良五女并贤,每有求姻,辄便许嫁,疏裳布被,竹笥木屐以遣之。五女能遵其训,皆有隐者之风焉。
法真字高卿,扶风郿人,南郡太守雄之子也。好学而无常家,博通内外图典,为关西大儒。弟子自远方至者,陈留范冉等数百人。
性恬静寡欲,不交人间事。太守请见之,真乃幅巾诣谒。太守曰:“昔鲁哀公虽为不肖,而仲尼称臣。太守虚薄,欲以功曹相屈,光赞本朝,何如?”真曰:“以明府见待有礼,故敢自同宾末。若欲吏之,真将在北山之北,南山之南矣。”太守戄然,不敢复言。
辟公府,举贤良,皆不就。同郡田弱荐真曰:“处士法真,体兼四业,学穷典奥,幽居恬泊,乐以忘忧,将蹈老氏之高踪,不为玄
屈也。臣愿圣朝就加衮职,必能唱《清庙》之歌,致来仪之凤矣。”会顺帝西巡,弱又荐之。帝虚心欲致,前后四征。真曰:“吾既不能遁形远世,岂饮洗耳之水哉?”遂深自隐绝,终不降屈。友人郭正称之曰:“法真名可得闻,身难得而见,逃名而名我随,避名而名我追,可谓百世之师者矣!”乃共刊石颂之,号曰玄德先生。年八十九,中平五年,以寿终。
戴良的才华既已充分显示出来,而议论崇尚奇特,很多说法使世俗的人们吃惊。同郡人谢季孝问道:“您看天下人谁可和您相比?”戴良说:“我好比是孔子生长在东鲁,大禹出自西羌,天下独一无二,和谁去并列相比!”
州官推举他为孝廉,不去。两次被任命为司空府的官员,过了一年还不到任,州郡催迫他,他就支吾搪塞一番,口中说要到官府去,却常带着妻子儿女走在路上,趁机逃入江夏山中。悠闲自得,不肯做官,以寿满终老。
当初,戴良有五个女儿,并称贤淑。遇到求婚者时,就答应把女儿嫁给对方,用粗布衣被、竹箱、木屐把她们打发走。五个女儿都能遵从父训,都有隐士的风范。
法真字高卿,扶风郡郿县人,南郡太守法雄的儿子。喜欢学习而不拘一家之学,广博地通晓内外典籍,是关西的大学者。学生从远方来的,有陈留郡的范冉等几百人。
他本性恬淡,文静少欲,不参与他人的闲事是非。太守请他来见,法真用布巾裹头去拜谒。太守说:“从前,鲁哀公虽不贤,但仲尼做了他的大臣。我太守不才,想以郡功曹官委屈你,请你为本朝增光,如何?”法真说:“因为您太守待我以礼,所以斗胆自同于末等客人。如果要任命我做官,我法真将在北山的北边,南山的南边了。”太守很吃惊,不敢再说什么。
朝廷征召他进公府,推举他为贤良,他都不去。同郡人田弱推荐法真说:“隐士法真,能同时兼有《诗》、《书》、《礼》、《乐》四种专业,学识穷尽深奥的典籍,隐居避世,性情恬淡,乐而忘忧,踏着老子的高蹈的踪迹,不为厚礼所诱惑。我希望朝廷加赐给他三公之职,他必定能唱《清庙》之歌,招致凤凰来朝廷。”正好遇上汉顺帝西巡,田弱又推荐他。顺帝存心要罗致他,前后四次征召。法真说:“我既然不能隐居弃世,难道是要饮许由洗耳朵的水吗?”于是彻底隐居绝世,到底不屈从。友人郭正称赞他说:“法真的名字可以听得到,他的身形很难见到,他虽隐姓埋名,名声却紧紧跟随着他,他逃避名誉,名誉却偏偏降到他头上,他可以称得上是百代宗师了。”就刻石碑歌颂他,号称“玄德先生”。享年八十九岁,中平五年,以年寿满而善终。
汉阴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延熹中,幸竟陵,过云梦,临沔水,百姓莫不观者,有老父独耕不辍。尚书郎南阳张温异之,使问曰:“人皆来观,老父独不辍,何也?”老父笑而不对。温下道百步,自与言。老父曰:“我野人耳,不达斯语。请问天下乱而立天子邪?理而立天子邪?立天子以父天下邪?役天下以奉天子邪?昔圣王宰世,茅茨采椽,而万人以宁。今子之君,劳人自纵,逸游无忌。吾为子羞之,子何忍欲人观之乎!”温大惭。问其姓名,不告而去。
陈留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世,党锢事起,守外黄令陈留张升去官归乡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升曰:“吾闻赵杀鸣犊,仲尼临河而反;覆巢竭渊,龙凤逝而不至。今宦竖日乱,陷害忠良,贤人君子其去朝乎?夫德之不建,人之无援,将性命之不免,奈何?”因相抱而泣。老父趋而过之,植其杖,太息言曰:“吁!二大夫何泣之悲也?夫龙不隐鳞,凤不藏羽,网罗高縣,去将安所?虽泣何及乎!”二人欲与之语,不顾而去,莫知所终。
汉阴老者,不知是何方人士。桓帝在延熹年间来到竟陵,经过云梦,到达沔水边,老百姓没有不去看的,有位老者独自耕地不停。尚书郎南阳人张温觉得奇怪,派人问道:“人们都来看皇上,老人家独耕不停,是何缘故啊?”老人笑着不回答。张温下来走了几百步,亲自和他说话。老人说:“我是乡野之人,不明白你的话是什么意思。请问是因天下乱才立天子呢,还是因治天下而立天子?立天子是要像慈父般对待天下人呢,还是要役使天下人来供奉那天子?从前圣王治世,住着茅盖的屋,以柞木为屋椽,但天下人得以安宁。如今你的国君,劳苦他人而自我放纵,贪图安逸,到处嬉游,而毫无顾忌,我为你感到害羞,你怎么忍心让人去看他呢!”张温十分惭愧,问老人的姓名,他却不说就走了。
陈留老者,不知是何方人士。桓帝时期,党锢之祸兴起,代理外黄令陈留人张升离职回家乡,路遇友人,相互谈心。张升说:“我听说赵筒子杀了鸣犊,孔子走到黄河边上就转身回去;覆巢毁卵和竭泽而渔,则龙和凤凰远去不来。如今宦官乱政,陷害忠良,贤人君子难道都离开朝廷了吗?不能树立道德,人就没有精神支柱,发展到后来就免不了丧命,这怎么办呢?”两人互相抱着而哭泣。有一位老人家快速地经过他们面前时,竖起手杖,叹息说:“唉!两位大夫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啊?龙不隐匿自己的鳞片,凤凰不藏匿身上的羽毛,罗网挂得高高的,你们将往何处去呢!哭泣又顶得了什么事呢?”两人要和老人说话,老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荆州刺史刘表数延请,不能屈,乃就候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垄上,而妻子耘于前。表指而问曰:“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乎?”庞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叹息而去。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
赞曰:江海冥灭,山林长往。远性风疏,逸情云上。道就虚全,事违尘枉。
庞公是南郡襄阳人。住在岘山南麓,从未进过城,到过官府。夫妻互相敬重如对待宾客一样。荆州刺史刘表屡次请他,不能使他屈尊前往,于是就去问候他。说道:“保全个人,与保全天下哪个重要些呢?”庞公笑着说:“鸿鹄在高大的树木上筑巢,晚上有栖息之所;癞头鼋和扬子鳄在深水之下打洞,晚上也有栖息之所。去向和住处,也是人的巢穴。况且各人有各人的栖息之处,天下不是保全的对象。”他将耕地的农具放在土垄上,而妻子儿女在前边除草。刘表指着他们问道:“先生在田地里做苦工而不肯做官取俸禄,以后将拿什么传给子孙呢?”庞公说:“世人都给子孙带来危险,如今只有我给他们带来平安,虽然所留给子孙的各不相同,却不能说没有留给他们什么。”刘表叹息而去。后来庞公携着妻子儿女登上鹿门山,在那里采药,不再回来。
赞辞说:隐逸之士在江海销声匿迹,在山林中一去不返。性情高远,风范超群,逸情飘逸于云端。奉道讲究虚无和自我保全,办事远离尘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