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六十下
蔡邕列传第五十下
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六世祖勋,好黄老,平帝时为郿令。王莽初,授以厌戎连率。勋对印绶仰天叹曰:“吾策名汉室,死归其正。昔曾子不受季孙之赐,况可事二姓哉?”遂携将家属,逃入深山,与鲍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父棱,亦有清白行,谥曰贞定公。
邕性笃孝,母常滞病三年,邕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不寝寐者七旬。母卒,庐于冢侧,动静以礼。有菟驯扰其室傍,又木生连理,远近奇之,多往观焉。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闻邕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陈留太守督促发遣。邕不得已,行到偃师,称疾而归。闲居玩古,不交当世。感东方朔《客难》及杨雄、班固、崔骃之徒设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韪其是而矫其非,作《释诲》以戒厉云尔。
蔡邕字伯喈,陈留郡圉县人。六世祖蔡勋,喜好黄帝与老子的道家学说,汉平帝时任郿县县令。王莽新朝初年,他被任命为厌戎连率。蔡勋对着官印仰天叹息说:“我出仕于汉朝王室,死也要归于正统。往昔曾参连季孙氏的赏赐也不肯接受,何况要去奉侍两姓呢?”于是他携带着家属,逃进了深山,与鲍宣、卓茂等人一起不在新朝做官。他的父亲蔡棱,也有清白品行,死后谥号为贞定公。
蔡邕生性极为孝顺,他母亲曾经久病三年,蔡邕若不是寒暑季节的变化,从来不曾松解衣带,连续七十天没有上床睡觉。母亲死后,他在坟墓边筑起了居室守孝,行动静处都以礼法约束自己,有菟丝驯服地绕着他的房子而生,房子边还生长出了连理木,远远近近的人都对此感到惊奇,很多人都来观看。他同他叔父和堂弟住在一起,三代不分家中财产,乡邻都羡慕他的仁义。蔡邕年轻时就学识渊博,拜太傅胡广为老师,喜爱文章辞赋、术数和天文学,精通音乐声律。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把持权柄,恣意胡作非为,听说蔡邕善于弹琴,于是告诉皇帝,下令陈留郡太守督促发送蔡邕。蔡邕迫不得已而上路,走到偃师,他谎称自己生病了而返回。蔡邕平时闲居在家玩赏古董文物,不与当时的权贵交往。他有感于东方朔写的《客难》,以及杨雄、班固、崔骃等人自设疑问,然后自己解答的写作形式,于是就斟酌思考众家之言,肯定其正确的而矫正其错误的,写作了《释诲》,以此自我告诫鼓励。
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盖闻圣人之大宝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财聚人。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达道,士之司也。故伊挚有负鼎之街,仲尼设执鞭之言,宁子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则圣哲之通趣,古人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六经》,安贫乐贱,举世无营,沈精重渊,抗志高冥,包括无外,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出群,扬芳飞文,登天庭,序彝伦,埽六合之秽慝,清宇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日,属炎气于景云。时逝岁暮,默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方今圣上宽明,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羡者荷荣禄而蒙赐。盍亦回涂要至,俯仰取容,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令踪?夫独未之思邪,何为守彼而不通此?”
胡老傲然而笑曰:“若公子,所谓睹暧昧之利,而忘昭晢之害;专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败者已。”公子谡尔敛袂而兴曰:“胡为其然也?”胡老曰:“居,吾将释汝。昔自太极,君臣始基,有羲皇之洪宁,唐虞之至时。三代之隆,亦有缉熙,五伯扶微,勤而抚之。于斯已降,天网纵,人纮驰,王涂坏,太极陁,君臣土崩,上下瓦解。于是智者骋诈,辩者驰说,武夫奋略,战士讲锐。电骇风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谈崇朝而锡瑞硅。连衡者六印磊落,合从者骈组流离。隆贵翕习,积富无崖,据巧蹈机,以忘其危。夫华离蒂而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牙。速速方毂,夭夭是加,欲丰其屋,乃蔀其家。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石门守晨,沮、溺耦耕,颜歜抱璞,蘧瑗保生,齐人归乐,孔子斯征,雍渠骖乘,逝而遗轻。夫岂傲主而背国乎?道不可以倾也。
有个热心世务的年轻公子教导一个头顶花白的老翁说:“听说圣人最宝贵的东西叫做位,因此圣人用仁义来巩固位,用财物来招引聚合人众。然而有地位就显贵,有财产就富裕,施行仁义,通晓大道,是士大夫的职责。所以伊挚有负鼎说于汤王的比喻以自街,孔子有若能求富贵愿作执鞭之子的譬喻。宁戚有向齐桓公自荐的悲凉之歌,百里奚有自卖于秦牧牛,为秦穆公所知的故事。像这样看来,那么势位富贵是圣贤们共同的兴趣,古人的明显志向了。先生生活在清和太平的时代,禀赋醇厚温和的性情,深思经典古籍,胸藏儒家《六经》,安于贫寒,满足微贱,与世无争。思想深刻至于深奥莫测的境界,高洁的志向超出尘世之外,包揽无边的范围,综合分析无形的妙理,历时已经是很久了。还不能够使自己出类拔萃,远播芳名,文才显扬,身登朝廷显位,使天人常道端正秩序,扫荡天下的污秽邪恶,清除宇宙中的混浊灰尘,光耀黑夜,连接白昼,以权势地位的显赫之焰连接吉庆太平的兆应。时光流逝,而您年岁垂暮,却仍然默默无闻,我感到疑惑不解,因此有上面的言词。当今皇上宽厚圣明,辅弼大臣贤良智慧,英杰奇伟的贤士,不被遗落在底层。道德崇高的能人,位列公侯、宰辅而分封土地,才能美好的人带着荣誉爵禄而受到赏赐。何不也曲径求至,与时俯仰,取悦于人,收聚当代的利益,建立不可拔除的功勋,光宗耀祖于此时,留下不可磨灭的善踪?难道独独没有想到这些吗,为何固守贫贱而不通晓这个道理呢?”
老翁自豪地笑着说:“像公子这样的见识,就是所谓能看见幽暗昏昧的利益,而忘记明显清楚的祸害;专心想着一定成功,而忽视挫折失败罢了。”公子严肃地整理服饰恭敬地站起来说:“为什么会这样呢?”老翁说:“坐下来,我将解释给你听。往古在太极之时,君臣开始建立基业,有伏羲氏时极为安宁的时期,唐尧虞舜的最完美时代,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也代代有其光明,五霸扶持衰微,殷勤安抚天下。在这以后,国法废置,人与人维系松弛,仕途败坏太极倾斜。君臣关系如土崩塌,上下之序如瓦分解。于是智谋之士不受拘束地尽情施展诈术,游说之士充分发挥其雄辩之才,武将奋发运用韬略,战士讲究杀敌的勇气。形势如电闪风驰,雾散云分般变化莫测,运用机变诈伪乖张诡谲,以合乎时宜。有的人谋划一计而获得黄金万两,有的人凭短暂的言谈而被封为侯伯。连横之士持有六国相印,合纵之士印绶成束闪光。显贵家族兴旺,积聚财富无边,依靠取巧投机,而忘记自身危险。花离蒂就会凋萎,枝离干就会干枯,女子打扮妖艳必致淫乱,士人背弃道义必将犯罪。人因自满而招损,精神因邪恶而变坏。利益的端绪刚刚萌发,祸害的种子也渐渐地发芽。小人并车而行正神气,杀戮之祸身上加。欲使自家门闾大,反倒遮蔽自己家。所以天地不通,上下隔断,贤者就会隐身埋名。有贤人隐居石门做守晨,有隐士潜于荒野事并耕。颜歜守贞洁,藏匿深山,蘧伯玉退隐,保一生清名。齐人送给鲁国歌妓舞女,孔子就辞去官职而远行。卫灵公让宦官雍渠陪乘,孔子离开卫国如丢弃轻贱之物。那难道是傲慢地对待君主而背叛国家吗?是正道不可以倾覆啊!
“且我闻之,日南至则黄钟应,融风动而鱼上冰,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而白露凝。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化,理乱相承。今大汉绍陶唐之洪烈,荡四海之残灾,隆隐天之高,拆
地之基。皇道惟融,帝猷显
,汦汦庶类,含甘吮滋。检六合之群品,济之乎雍熙,群僚恭己于职司,圣主垂拱乎两楹。君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
,鸿渐盈阶,振鹭充庭。譬犹钟山之玉,泗滨之石,累硅璧不为之盈,采浮磬不为之索。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猃狁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晋凯入。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当其无事也,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绰有余裕。
“而且我听说过,太阳最偏南时就有黄钟之律相应,东风解冻鱼就上浮出冰。仲夏蕤宾之律发端,微弱的阴气就萌生,芦荻苍青之时白露变霜而凝。寒暑季节转换推移,阴阳二气更替代兴。运行至极则反向转化,治世乱世相继相承。今天大汉朝继承尧帝的伟大业绩,涤荡四海的残余灾难,建立起比天还高的成就,开创了通贯大地的基业。王道是那样辉煌和谐,帝道是那么美好正大。黎民百姓,吸吮着甘滋的皇泽。检视天下的芸芸众生,得益于圣恩而和乐。百官恭敬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圣明的天子从容自在地听政。君臣肃敬恭谨,恪守公平正道,贤士是如此众多,礼服绶带那么齐整;才能卓越者渐进高位,品德洁尚者充满朝廷。就好像钟山的宝玉,泗溟的奇石,累积加添些玉硅,并不会因之而过多;采去一些石头也不会因之而减损。古时候,大海开辟,四方可以居人之处就连在一起。武王伐纣功成,天下干戈得以止息。猃狁被攘除,尹吉甫才得安逸,城濮之战奏捷,晋师才凯旋而入。所以当国家有变故之时,蓑衣斗笠都车载而随,穿上盔甲,举起兵器,还应付不了那纷杂的事务。当国家没有事变之时,那么宽松腰带,缓系佩饰,玉环叮当而行,还绰绰有余。
“夫世臣、门子,暬御之族,天隆其祐,主丰其禄。抱膺从容,爵位自从,摄须理髯,余官委贵。其取进也,顺倾转圆,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不足以况其易。夫夫有逸群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矇不稽谋于先生。心恬澹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粲乎煌煌,莫非华荣。明哲泊焉,不失所宁。狂淫振荡,乃乱其情。贪夫殉财,夸者死权。瞻仰此事,体躁心烦。暗谦盈之效,迷损益之数。骋驽骀于修路,慕骐骥而增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助乎近贵之誉。荣显未副,从而颠踣,下获熏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前车已覆,袭轨而骛,曾不鉴祸,以知畏惧。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怨岂在明,患生不思。战战兢兢,必慎厥尤。
“世臣、门子、侍御亲近的大臣,苍天给予他们盛多的福祥,君主赐予他们丰厚的俸禄。优雅闲适,爵位自然随身,捻捻胡子理理髭须,官职就大过自己的期望,富贵有余。当他求进取的时候,顺倾斜之势而倒,借转动之势成圆,也不足以比喻其便利;从容徘徊,放下鞋子,也不足以比方其容易。个个有超群的才能,人人有杰出的智慧。儿童没有疑惑向老人、成人询问,幼稚无知的人不必向先生稽讨谋略。心情淡静,保守高洁的操行,无意于有所作为,却能保守成业。灿烂辉煌,无不都是荣华;明智淡泊,却不失闲逸安宁。淫滥而放荡,就会乱了本性。贪心不足的人以身殉财,夸言干进的人为权势而死。眼看这些事,身感焦躁而心中烦闷。对谦虚与满盈的不同结果昏昧不明,对损害与补益的不同命运迷惑不清。劣马奔跑在长途,羡慕骐骥而更加迅速地奔驰。卑身伏在外戚的门边,求助于亲近权贵的声誉。荣誉显耀但不能与实际相符,就会定遭挫败,轻的就因互相牵连而获罪,重则遭受满门覆灭的诛杀。前面的车已倾覆,仍然沿袭其轨迹而驱驰,还不以灾祸为借鉴而懂得畏惧。我只有哀悼他们啊,为什么会这样呢!虽然天高地厚,却应当拘束而不可放纵。怨恨产生难道在于不聪明,祸患的产生在于不仔细思量。战战兢兢地小心从事,一定要慎防那灾祸的发生。
“且用之则行,圣训也;舍之则藏,至顺也。夫九河盈溢,非一凷所防;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汤乎?惧烟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且夫地将震而枢星直,井无景则日阴食,元首宽则望舒朓,侯王肃则月侧匿。是以君子推微达著,寻端见绪,履霜知冰,践露知暑。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消息盈冲,取诸天纪。利用遭泰,可与处否,乐天知命,持神任己。群车方奔乎险路,安能与之齐轨?思危难而自豫,故在贱而不耻。方将骋驰乎典籍之崇涂,休息乎仁义之渊薮,槃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与为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则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载之运,应神灵之符,闿阊阖,乘天衢,拥华盖而奉皇枢,纳玄策于圣德,宣太平于中区。计合谋从,己之图也;勋绩不立,予之辜也。龟凤山翳,雾露不除,踊跃草莱,祗见其愚。不我知者,将谓之迂。修业思真,弃此焉如?静以俟命,不斁不渝。‘百岁之后,归乎其居。’幸其获称,天所诱也。罕漫而已,非己咎也。昔伯翳综声于鸟语,葛卢辩音于鸣牛,董父受氏于豢龙,奚仲供德于衡辀,倕氏兴政于巧工,造父登御于骅骝,非子享土于善圉,狼瞫取右于禽囚,弓父毕精于筋角,佽非明勇于赴流,寿王创基于格五,东方要幸于谈优,上官效力于执盖,弘羊据相干运筹。仆不能参迹于若人,故抱璞而优游。”
“而且受到任用就履行职责,这是圣贤的教诲;不被任用就隐居起来,这是最自然的顺理。九河泛滥,不是一块土所能防止得了的;百万甲士进攻,不是一个勇士所能抵挡得住的。现在先生责成一个匹夫来清理宇宙,难道可以因为有水旱之灾的发生而归罪唐尧、汤武吗?看到一点细微的烟火都担心因此导致毁灭,那么有什么光芒敢于显扬呢!而且,地将震而天枢星光芒直显,井星失去光影那么太阳就要被暗食。君主政治宽仁,那么月亮以月末出现在西方相应;君主为政峻急,那么月亮就以月初出现在东方相应。因此君子推究细微就能通达昭著,搜寻端倪就能见其头绪,脚履白霜就知水已结冰,踩着露珠则知暑期已至。时势要求行就行,时势要求止则止。一消一长,充足与虚空,取之于天道纪纲。利用遭遇的好运,可以应付不顺的挫折,乐于苍天的安排,懂得命运的定数,保护自己的精神相信自己。众人的车正奔跑在危险的道路上,怎么能与他们同路而行呢?考虑到危险艰难而自己预先防备,所以身处卑贱而不认为羞耻。正将要驰骋在经典指明的大道上,停歇在仁义的渊泽和树林里,盘桓在周公、孔子礼仪的庭院屋宇中,与儒、墨学说恭揖为朋友。舒展开来可以光照四海之外,收敛起来就没有人知道他所具有的。至于遭遇千载难逢的好运,应和神灵的符兆,开启天门,登上天街,簇拥华丽的车盖,掌握朝政大权,向皇帝贡献妙策,在人世间调和太平。谋划与圣意相合,谋略被皇帝听从,是我自己所希望的;没有建立功勋,是我的罪过。贤人智士在山中隐居,昏暗的政治不消除,在山野中激动愤慨地评议朝政,在别人看来只能表现了我的痴愚。不了解我的人,将认为我迂腐。学习儒业在于思考真理,抛弃了这些,又将向何处去呢?静心等待命运的安排,不厌弃不改变。‘百岁之后,归向他的坟墓’。小人侥幸地获得称举,这是老天有意地引诱他暂时得逞。只是不容易明白这一点罢了,这也不是君子的过错。从前伯翳精通鸟语之声,葛卢能听懂牛说的话,董父因养龙而得到舜授予姓氏,奚仲因创造车子而留下德名,倕在百工巧技上建立了功绩,造父因献马驾车成为周穆王的御者,非子因善养马而受封,狼瞫因杀秦俘而当上车右,弓父因造神弓而竭尽心力,佽非因赴流斩蛟而显示他的英勇,寿王因善于格五而创下家业,东方朔由于幽默谈笑被武帝宠幸,上官桀执车盖而显示出力量,桑弘羊善于运筹而做了宰相。我不能置身于这些人的行列,所以怀抱美玉般的才华而游荡。”
于是公子仰首降阶,忸怩而避。胡老乃扬衡含笑,援琴而歌。歌曰:“练余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和液畅兮神气宁,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由生。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建宁三年,辟司徒桥玄府,玄甚敬待之。出补河平长。召拜郎中,校书东观。迁议郎。邕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谬,俗儒穿凿,疑误后学,熹平四年,乃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
、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两,填塞街陌。
初,朝议以州郡相党,人情比周,乃制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至是复有三互法,禁忌转密,选用艰难。幽冀二州,久缺不补。邕上疏曰:“伏见幽、冀旧壤,铠马所出,比年兵饥,渐至空耗。今者百姓虚县,万里萧条,阙职经时,吏人延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臣经怪其事,而论者云‘避三互’。十一州有禁,当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复限以岁月,狐疑迟淹,以失事会。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在任之人岂不戒惧,而当坐设三互,自生留阂邪?昔韩安国起自徒中,朱买臣出于幽贱,并以才宜,还守本邦。又张敞亡命,擢授剧州。岂复顾循三互,继以末制乎?三公明知二州之要,所宜速定,当越禁取能,以救时敝;而不顾争臣之义,苟避轻微之科,选用稽滞,以失其人。臣愿陛下上则先帝,蠲除近禁,其诸州刺史器用可换者,无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书奏不省。
于是公子抬起头来,走下台阶,忸怩地回避。胡老头扬眉含笑,拿起琴来弹奏歌唱。歌中唱道:“修炼我的心啊在太空中得到净化,荡涤污秽尘浊啊保存正直的灵魂。和气灵液顺畅啊精神气息安宁,情志淡泊啊心孤高。嗜欲止息啊邪欲就无从产生。超越宇宙而远离尘俗啊,轻快地飞向远方而独行。”
建宁三年,蔡邕被征辟到司徒桥玄的官衙中,桥玄很尊敬地对待他。蔡邕后来调出司徒府补了河平县县长的官缺。后又召回朝廷担任郎中,在东观校定典籍。升迁为议郎。蔡邕认为经书典籍离圣人的时代已经久远了,文字语言有许多错误,又被浅薄的儒生穿凿附会,造成疑窦贻误后世学子。熹平四年,他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
、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人,上奏皇帝要求订正《六经》的文字。灵帝批准了他们的要求。蔡邕自己就用红笔写在石碑上,派工匠镌刻碑上的文字,树立在太学的门外。于是后辈儒生弟子都来取法辨正。从刻碑竖立的那天起,到那儿观看或摹写的人,每天乘坐的车子都有一千多辆,阻塞了道路。
起初,朝中议论认为州郡中人们互相党护,因人情关系而结伙营私,于是制定了有婚姻亲戚关系的两家和两个州的人不能相互做对方所在州郡的官员。到这时又制定了三互法,禁忌变得更加繁密,选用官吏非常艰难。幽冀两州的官员长久空缺没有补员。蔡邕向朝廷上疏说:“我私下里看到幽州、冀州久已破坏,这两个州是出产铠甲和战马的地方,由于连年的战祸与饥荒,逐渐消耗空虚。现在老百姓死亡流徙一空,万里萧条,主管官员空缺历时已久,办事的吏员连属相继,而三府选举官员一个多月还决定不了。我常常感到这事情奇怪,而讨论此事的人说‘要避三互’。禁止其他十一州的人到这两州任职,应从幽、冀二州中选拔官员,又加上两州的官员又受任职年月的限制,犹豫迟缓,而失去了办事的有利时机。我的愚意认为,三互禁令,是禁那些刻薄不敦厚的人,现在只要以声威晓谕,明确宪章法令,在职任官的人难道不会警戒畏惧,反而因为设有三互法,自己使自己阻滞不通吗?从前韩安国从囚徒中被起用,朱买臣出身卑微轻贱,都凭着才能的合适相称,到自己家乡所在的郡担任太守。又如张敞是个亡命之徒,却被提拔到局面艰难的冀州任刺史。哪能因顾虑遵循三互之法,又以这并非根本的制度作为标准来选择官员呢?三公明明知道这两州的重要,应当赶快决定人选,应当越过禁忌,选取能人,挽救时弊;而不顾谏争之臣的意见,如果为避讳这些轻微细小的科条,选用官吏拖延迟缓,就将会失去恰当的能人。臣希望陛下效法先帝,免除这些年来的禁忌,选拔各州刺史中量才可用能够调换的人,不要拘泥于任职年月和三互法,以得到满意的选举。”奏书皇帝没有看。
初,帝好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本颇以经学相招,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多引无行趣势之徒,并待制鸿都门下,憙陈方俗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之位。又市贾小民,为宣陵孝子者,复数十人,悉除为郎中、太子舍人。时频有雷霆疾风,伤树拔木,地震、陨雹、蝗虫之害。又鲜卑犯境,役赋及民。六年七月,制书引咎,诰群臣各陈政要所当施行。邕上封事曰:
起初,皇帝爱好学问,自己写成《皇羲篇》五十篇,因此而招引儒生中善于写文章作赋的人。本来侧重于以经学相招引,后来诸如善写尺牍以及善于篆体书法的人都加以招引,于是达到几十个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接引的大多是一些没有品行的趋炎附势之徒,一齐在鸿都门下等待制命。他们这些人喜欢说一些地方风俗,民间小事,皇帝很喜欢他们,越级提拔他们的官位。再则有一些市井商贩,称为宣陵孝子,还有几十个人,全都授郎中、太子舍人的官职。当时接连有雷霆、狂风,击伤或连根拔起树木,还有地震、冰雹、蝗虫的灾害。鲜卑族又侵犯边境,甚至向边民发派徭役,征收赋税。熹平六年七月,皇帝下御书承认过失,诏告群臣各自陈述施政要务和所应当采取的措施。蔡邕向皇帝上封事说:
臣伏读圣旨,虽周成遇风,讯诸执事,宣王遭旱,密勿祗畏,无以或加。臣闻天降灾异,缘象而至。辟历数发,殆刑诛繁多之所生也。风者天之号令,所以教人也。夫昭事上帝,则自怀多福;宗庙致敬,则鬼神以著。国之大事,实先祀典,天子圣躬所当恭事。臣自在宰府,及备朱衣,迎气五郊,而车驾稀出,四时至敬,屡委有司,虽有解除,犹为疏废。故皇天不悦,显此诸异。《鸿范传》曰:“政悖德隐,厥风发屋折木。”《坤》为地道,《易》称安贞。阴气愤盛,则当静反动,法为下叛。夫权不在上,则雹伤物;政有苛暴,则虎狼食人;贪利伤民,则蝗虫损稼。去六月二十八日,太白与月相迫,兵事恶之。鲜卑犯塞,所从来远,今之出师,未见其利。上违天文,下逆人事。诚当博览众议,从其安者。臣不胜愤满,谨条宜所施行七事表左:
一事:明堂月令,天子以四立及季夏之节,迎五帝于郊,所以导致神气,祈福丰年。清庙祭祀,追往孝敬,养老辟雍,示人礼化,皆帝者之大业,祖宗所祗奉也。而有司数以蕃国疏丧,宫内产生,及吏卒小污,屡生忌故。窃见南郊斋戒,未尝有废,至于它祀,辄兴异议。岂南郊卑而它祀尊哉?孝元皇帝策书曰:“礼之至敬,莫重于祭,所以竭心亲奉,以致肃祗者也。”又元和故事,复申先典。前后制书,推心恳恻。而近者以来,更任太史。忘礼敬之大,任禁忌之书,拘信小故,以亏大典。《礼》,妻妾产者,斋则不入侧室之门,无废祭之文也。所谓宫中有卒,三月不祭者,谓士庶人数堵之室,共处其中耳,岂谓皇居之旷,臣妾之众哉?自今斋制宜如故典,庶答风霆灾妖之异。
臣敬读圣旨,即使是周成王遇风灾,咨询百官,周宣王遭旱灾,恭敬戒惧,都不会比这种行为更好了。臣听说苍天降灾祸异怪,都是根据现象而来的。霹雳数次震发,恐怕是因刑戮诛杀繁多所引起的。风是天的号令,是苍天用来教训人的。显示诚心,敬侍天帝,那么自然会招来许多福气;在宗庙中表达敬意,就会得到鬼神的相助。国家大事中,祭祀典礼实在是应该放在最先的,天子应当亲自恭敬地施行祭祀礼仪。大臣自己在太宰府中,及时准备好祭官服饰,到五郊迎接天的气象节令。而皇帝很少出来躬行祀典,四季最大的敬事,也屡次委托掌管此事的官员代办,虽然有所认错,仍然还是疏忽废弃。所以苍天不乐意,显示出这些灾异。《鸿范传》说:“政治背谬,德行昏昧,狂风就会吹倒房屋,折断树木。”《坤》卦为地的规律,《周易》中称它有安贞之吉。阴气郁积得厉害,那么本应当静却反而会动,法令被在下的人搞乱。权柄不在上,就会有冰雹击伤万物的祸殃;为政苛刻暴虐,那么就会有虎狼吃人的灾祸;贪得财利,伤害百姓,那么就会有蝗虫损伤庄稼的为害。去年六月二十八日,太白星与月亮互相迫近,战争将会激烈而险恶。鲜卑族侵犯边塞,历史上由来已久,现在出兵,未见其顺利。这是因为在上违背天象,在下忤逆人事。真正应当广博地观览百官的奏议,听从那些安定社稷的意见。臣不甘于心中郁闷,恭敬地条陈应当施行的七件事如下:
一事:帝王应宣明政教,各依其月发布政令。天子在四立(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和夏末迎接黄灵的节日到来时,应当到郊外迎接五方天帝(东方苍帝、南方赤帝、中央黄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这是所用来引导招致神气,祈求福寿丰年的。宗庙的祭祀,追荐先人孝敬祖先,赡养老者,设立学校,以礼仪德化教育人,这都是帝王的大业,祖宗所敬奉的大事。而主管官员多次以蕃国疏远亲戚的丧事,宫内妇女生孩子,以及官吏走卒生病或死亡,屡次生出禁忌作为推脱的缘故。我私下见南郊的斋戒不曾废止,至于其他的祭祀,总是有不同的议论,难道是南郊之祀较为卑下可以不顾禁忌,而其他的祭祀就很尊贵因而要谨慎行事吗?孝元皇帝御书说:“礼制中最大的敬事,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所以要竭尽诚心,亲自奉行,以至于严肃崇敬。”又如元和年间的例子,重新申明必须重视先祖的祭祀之典。皇帝先后多次下诏书,心诚意挚,诚恳痛切。但是近年以来,换任太史。忘记了礼仪祗敬的大事,听信有关禁忌的各种书籍,拘泥相信小的事故禁忌,而亏失损害祭祀的大典礼。《礼记》中规定,妻妾在产期内,丈夫斋戒,不进入侧室的门,但却没有废弃祭礼的文字。礼仪中所说的家中有死丧,三个月不祭祀,是指士人百姓,只有数堵墙的房子,死者原与他们共同住在一间房子里;哪儿是指的皇帝所居住的房舍众多的旷大宫殿,臣子婢妾人又是这么多的情况呢?从今以后斋戒之制应当像过去经典上规定的一样,希望能够以此来应答狂风霹雳等灾害妖异的警告。
二事:臣闻国之将兴,至言数闻,内知己政,外见民情。是故先帝虽有圣明之姿,而犹广求得失。又因灾异,援引幽隐,重贤良、方正、敦朴、有道之选,危言极谏,不绝于朝。陛下亲政以来,频年灾异,而未闻特举博选之旨。诚当思省述修旧事,使抱忠之臣展其狂直,以解《易传》“政悖德隐”之言。
二事:臣听说过,国家将要兴盛,就会多次听到善言,在内知道自己为政的得失,在外能够察见民情。因此先帝虽然有圣明的资质,却还广泛地征询得失的评议。又因为灾异的警诫,提拔推举沉于下层或隐居未仕的人才。重视贤良、方正、敦朴、有道的选举,正直之言的极力劝谏,在朝中没有断绝。陛下亲自处理朝中政务以来,连年发生灾害怪异,而没有听说过有特别荐举、广博选择人才的圣旨。的确应该思考省察学习过去明君的事迹,使胸怀忠诚的臣下能够充分展开他狂放不羁、耿介正直的怀抱。以此解决《易传》中说的“政悖德隐”的问题。
三事:夫求贤之道,未必一涂,或以德显,或以言扬。顷者,立朝之士,曾不以忠信见赏,恒被谤讪之诛,遂使群下结口,莫图正辞。郎中张文,前独尽狂言,圣听纳受,以责三司。臣子旷然,众庶解悦。臣愚以为宜擢文右职,以劝忠謇,宣声海内,博开政路。
四事:夫司隶校尉、诸州刺史,所以督察奸枉,分别白黑者也。伏见幽州刺史杨憙益州刺史庞芝、凉州刺史刘虔,各有奉公疾奸之心,憙等所纠,其效尤多。余皆枉桡,不能称职。或有抱罪怀瑕,与下同疾,纲网弛纵,莫相举察,公府台阁亦复默然。五年制书,议遣八使,又令三公谣言奏事。是时奉公者欣然得志,邪枉者忧悸失色。未详斯议,所因寝息。昔刘向奏曰:“夫执狐疑之计者,开群枉之门;养不断之虑者,来谗邪之口。”今始闻善政,旋复变易,足令海内测度朝政。宜追定八使,纠举非法,更选忠清,平章赏罚。三公岁尽,差其殿最,使吏知奉公之福,营私之祸,则众灾之原庶可塞矣。
五事:臣闻古者取士,必使诸侯岁贡。孝武之世,郡举孝廉,又有贤良、文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理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经术,听政余日,观省篇章,聊以游意,当代博弈,非以教化取士之本。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下则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冒名氏。臣每受诏于盛化门,差次录第,其未及者,亦复随辈皆见拜擢。既加之恩,难复收改,但守奉禄,于义已弘,不可复使理人及仕州郡。昔孝宣会诸儒于石渠,章帝集学士于白虎,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武之道,所宜从之。若乃小能小善,虽有可观,孔子以为“致远则泥”,君子故当志其大者。
三事:求取贤才的道路,不一定由一个途径。有的人以道德美好而显耀,有的人以言论高妙而扬名。近来,在朝之士,从来没有因为忠义诚信受到欣赏,却经常由于毁谤讥议遭到诛杀。于是使群臣闭口,没有人想说公正的话。郎中张文先前独自敢于尽吐胸中直言,皇上接受,以此责成三司照办,臣僚心中豁然开朗,黎民百姓开怀喜悦。臣愚意认为应当提拔张文担任显要的职位,用以鼓励忠诚正直之士,宣告天下,广开议政的言路。
四事:司隶校尉、各州刺史,是朝廷督察奸佞邪曲,分别是非黑白的官员。我私下见幽州刺史杨憙,益州刺史庞芝,凉州刺史刘虔,各有奉公守法,疾恶奸邪的忠心,杨憙等人所纠察的奸邪之事,其成效尤其多。其余的官员都违法曲断,不主持正义,不能称职。他们有的自己犯有罪行心中虚亏,与下属同罪。朝纲法网松弛放纵,没有人互相检举究察,公府台阁之臣也一样沉默不言。熹平五年皇帝下诏书,议论派遣八方巡按使,又下令三公以民间歌谣上奏政事。当时奉公的官员欣然得志、扬眉吐气,奸邪枉曲的官吏忧惧得脸上变色。这种议论还未周详,就有所因故而停息。过去刘向上奏说:“执狐疑犹豫的打算,就会为众多的枉曲之徒开辟方便之门;怀有迟疑不决的思虑,就会招来谗邪之徒的口实。”今天才听到有好的政治措施,马上又改变,足可以使天下人猜测估量朝廷政治的变化无常。应当继续选定八方巡按使,纠察检举非法之徒,改选忠诚清廉之士,商量处理奖赏与处罚。三公在年岁之未,考核政绩,评定等级,辨别最好最差,使官吏懂得奉公守法的福祥,营私舞弊的灾祸。那么各种灾害的源头就差不多可以止塞了。
五事:臣听说古代选取贤士,一定让诸侯每年贡献贤士。武帝时代,各郡荐举孝廉,又有贤良、文学的选举,于是著名的贤臣一批批地出现,文德武功一齐兴盛。大汉朝获得贤人,有多种途径罢了。书法、绘画、辞赋,是小小的才能而已,让他们匡救国家,处理政务,他们没有这种能耐。皇上刚刚即位,首先涉及的是经术,处理朝廷政治以外的空闲时间,观览文章篇什,姑且用来舒纵心意。或者暂且留意当世的棋戏,但这些不是从教化能力出发选才的根本。而众儒生争相逐利,写作辞赋的人如鼎中沸水一样踊跃。他们层次高的还能引用一些经典教训的讽喻之言,层次低的,连缀排偶俗语,类似于杂耍戏子。有的人剽窃别人现成的文章,假冒名人的姓氏称号。臣每次在盛化门接受皇帝的诏书,依据等级次序录取及第。但是那些没有及第的人也随其同辈被授予官职或得到提拔。已经施予的恩遇难以再收回改变,只是让他们保有俸禄,从大义来看,就已经是很宽宏了,不可以再让他们去治理人民和到州郡去任职。往昔孝宣帝在石渠阁集会诸儒生,汉章帝在白虎观招集众学士,通习经典,解释经义,其事情美好盛大,治理国家的文武之道,应当好好遵循这些,至于小小的才能和长处,虽然有它的可取之处,但孔子认为“用于远大的事业则会有妨碍”,君子本来就应当有志于大事业。
六事:墨绶长吏,职典理人,皆当以惠利为绩,日月为劳。褒责之科,所宜分明。而今在任无复能省,及其还者,多召拜议郎、郎中。若器用优美,不宜处之冗散。如有衅故,自当极其刑诛。岂有伏罪惧考,反求迁转,更相放效,臧否无章?先帝旧典,未尝有此。可皆断绝,以核真伪。
七事:伏见前一切宣陵孝子为太子舍人。臣闻孝文皇帝制丧服三十六日,虽继体之君,父子至亲,公卿列臣,受恩之重,皆屈情从制,不敢逾越。今虚伪小人,本非骨肉,既无幸私之恩,又无禄仕之实,恻隐思慕,情何缘生?而群聚山陵,假名称孝,行不隐心,义无所依,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桓思皇后祖载之时,东郡有盗人妻者亡在孝中,本县追捕,乃伏其辜。虚伪杂秽,难得胜言。又前至得拜,后辈被遗;或经年陵次,以暂归见漏;或以人自代,亦蒙宠荣。争讼怨恨,凶凶道路。太子官属,宜搜选令德,岂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为不祥,莫与大焉。宜遣归田里,以明诈伪。
六事:县令及县丞、县尉,职责在负责治理百姓之事,都应当以在当地施惠兴利为政绩,以日积月累的勤政为功劳。褒奖与责罪的条例,应当分明。而现今在郡县任职的人不再对他们进行考察,等到他们被召还,大多数被封拜为议郎、郎中。如果量才录用,对那些才能美、政绩好的人,就不应当使他处在多余闲散的位置上。如果有犯有罪行的人,自然应当以刑戮诛杀惩罚。哪有隐瞒罪恶,害怕考察之徒,反而求得升迁转调,互相仿效,奖惩没有规章呢?先帝过去的典章制度里,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可以一概断绝,而核实其政绩的真假。
七事:臣私下见到从前一切挂名做宣陵孝子的人都被封为太子舍人。臣听说文帝下诏服丧三十六日,虽然是继承大统的嗣君,父子的至亲关系,公卿大臣,承受厚重的皇恩,都委屈自己的怀念之情服从礼制,不敢逾越。现在虚伪的小人,本来不是骨肉之亲,既没有皇上临幸的私交之恩,又没有享受官俸仕进的实际,他们的恻隐之心,思念之意,感情由什么地方产生呢?他们却成群聚集在山陵中,借名称孝子,做作的行为掩饰不了虚情假意,孝义无所依附,甚至有为非作歹的人混入其中。桓思皇后祖载的时候,东郡有个拐带别人妻子的人逃亡到戴孝的人群中,那个县派人追捕抓到他,才认罪服法。虚伪混杂的污秽现象,难以尽说。又有时前面到达的人叩拜了,而后面来的人被遗漏没有叩拜;有的人整年只在陵前住几天,以暂时回家为借口而漏服丧;有的请人代替自己,也一样得到宠幸与荣耀。他们还为此而争吵怨恨,沸扬于道路。太子的属官,应当搜寻选择善良有美德的人,哪有只取坟墓边的凶恶丑陋之人的呢?作为不祥之人,没有比他们更大的了。应当将他们遣散归于田园,以明白显示他们的诈骗虚伪之罪。
书奏,帝乃亲迎气北郊,及行辟雍之礼。又诏宣陵孝子为舍人者,悉改为丞尉焉。光和元年,遂置鸿都门学,画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其诸生皆敕州郡三公举用辟召,或出为刺史、太守,入为尚书、侍中,乃有封侯赐爵者,士君子皆耻与为列焉。
文书上奏,皇帝就亲自到北郊迎接立冬之气,又行辟雍礼。又下诏,宣陵孝子任太子舍人的,全改任为县丞、县尉。光和元年,又设立鸿都门学校,画孔子和他的七十二个弟子的肖像。它的学生都由皇帝下诏命令州郡或三公荐举征召。这些学生中有的出为朝廷的刺史、郡太守,入朝就任尚书、侍中,甚至有的人还被封侯赐爵。士大夫君子都以与他们为伍为耻辱。
时妖异数见,人相惊扰。其年七月,诏召邕与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
、议郎张华、太史令单飏诣金商门,引入崇德殿,使中常侍曹节、王甫就问灾异及消改变故所宜施行。邕悉心以对,事在《五行》、《天文志》。又特诏问曰:“比灾变互生,未知厥咎,朝廷焦心,载怀恐惧。每访群公卿士,庶闻忠言,而各存括囊,莫肯尽心。以邕经学深奥,故密特稽问,宜披露失得,指陈政要,勿有依违,自生疑讳。具对经术,以皂囊封上。”邕对曰:“臣伏惟陛下圣德允明,深悼灾咎,褒臣末学,特垂访及,非臣蝼蚁所能堪副。斯诚输写肝胆出命之秋,岂可以顾患避害,使陛下不闻至戒哉!臣伏思诸异,皆亡国之怪也。天于大汉,殷勤不已,故屡出祅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灾眚之发,不于它所,远则门垣,近在寺署,其为监戒,可谓至切。蜕堕鸡化,皆妇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赵娆,贵重天下,生则赀藏侔于天府,死则丘墓逾于园陵,两子受封,兄弟典郡;续以永乐门史霍玉,依阻城社,又为奸邪。今者道路纷纷,复云有程大人者,察其风声,将为国患。宜高为堤防,明设禁令,深惟赵、霍,以为至戒。今圣意勤勤,思明邪正。而闻太尉张颢,为玉所进;光禄勋姓璋,有名贪浊;又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并叨时幸,荣富优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贤之福。伏见廷尉郭禧,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聪达方直;故太尉刘宠,忠实守正:并宜为谋主,数见访问。夫宰相大臣,君之四体,委任责成,优劣已分,不宜听纳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工技之作,鸿都篇赋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忧。《诗》云:‘畏天之怒,不敢戏豫。’天戒诚不可戏也。宰府孝廉,士之高选。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责三公,而今并以小文超取选举,开请托之门,违明王之典,众心不厌,莫之敢言。臣愿陛下忍而绝之,思惟万机,以答天望。圣朝既自约厉,左右近臣亦宜从化。人自抑损,以塞咎戒,则天道亏满,鬼神福谦矣。臣以愚赣,感激忘身,敢触忌讳,手书具对。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吏,受怨奸仇。”章奏,帝览而叹息,因起更衣,曹节于后窃视之,悉宣语左右,事遂漏露。其为邕所裁黜者,皆侧目思报。
当时妖怪灾异的现象多次出现,人们互相惊惧扰乱。这年七月,皇帝下诏书召蔡邕与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
、议郎张华、太史令单飏到金商门,引入崇德殿,皇帝派中常侍曹节、王甫前往询问灾害妖异产生的缘由以及消除祸患灾难所宜施行的办法。蔡邕尽心对答,事迹记载在《五行》、《天文志》中。又特别下诏书询问说:“近来灾害变故交错发生,不知道其罪过是什么,朝廷焦虑,满怀恐惧。每每访求于众公侯卿士,希望能听到忠言,而各人闭口不言,没有人肯尽诚心。因蔡邑在经学方面造诣深厚,所以特地下密旨询问,应当披露得失,指明陈述施政的要领,不要有犹豫,自己生出怀疑忌讳。都要以经学为据应对,用皂囊封缄上奏。”蔡邕回答诏书说:“臣伏阶思维,陛下盛德贤明公允,深切痛悼灾难祸殃。褒扬臣的微末之学,特别垂问访及,这不是臣蝼蚁般的能力所能够相称的。这真正是倾吐肝胆献出性命的时候到了,怎么还能顾忌祸患,避免伤害,使皇帝不能够听到最重要的劝诫呢!臣私下思考各种灾异现象,都是些有亡国危险的怪现象。苍天对于大汉,情意殷切不能自己,所以屡次显出妖变,以此当做谴责,想使君主察觉醒悟,改变危险的做法,走上安全的道路。现在灾害的发生,不在别的地方,远的就在城门城墙,近的就在官衙府内,皇天所给予的警诫,可以说是最深切了。彩蜺下堕、雌鸡化雄,都是因为妇女干涉朝政所导致的现象。以前皇帝的乳母赵娆,显贵在天下人之上。在生时,拥有的金钱财物等同于朝廷的府库,死后坟墓的规格超出了帝王的陵墓。她的两个儿子受封爵位,兄弟都掌管了州郡。接着有永乐门史霍玉,依仗皇家威势,又为非作歹。现在路人都传说纷纷,又说有个程大人,观察那风传声势,将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当高度提防,明确设置禁令,深思赵、霍为非作歹的深刻教训,将她们作为最大的警戒。现在皇上心意殷勤,想辨明奸邪与清正。听说太尉张颢,是由霍玉推荐的人;光禄勋姓璋,是有名的贪污之人;还有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都受到陛下的宠幸,富贵优厚丰足。皇上应想想小人窃踞职位的罪过,退而思考使他们避让贤者的福祥。臣见廷尉郭禧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聪明通达,端方正直;过去的太尉刘宠忠诚老实、坚持正道:都应该被任为谋划之臣,多多地造访询问。宰相大臣,就像国君的四肢,只要考察他们委任官职,责求其成效,就能分出优劣,不应当听信小吏,随意捏造大臣好坏的形象。另外百工造作器物的工作,鸿都的文章辞赋之类,可以暂且停歇,以表示思虑忧患之情。《诗经》上说:‘老天发怒要敬畏,不敢嬉戏太放荡。’皇天的警诫的确不可以戏谑啊!相府的孝廉,应是士大夫中选拔出来的高才。近来因为征召不谨慎,皇上严词谴责三公。而现在仅仅凭小小的文才就破格选取才士,开请托之门,违背贤明帝王过去的典章成规,众人心存不满,却没有人敢说。臣希望陛下下狠心杜绝这类事,思考繁杂的政务,以应答皇天的愿望。圣明的皇帝既然自我严格地约束,左右亲近之臣也应当顺从教化,人人谦恭谨慎,用以防止罪灾的警诫,那么天道也就会损其有余,以补不足,鬼神也会为他加福了。臣因愚昧鲁直,受皇恩感动激发而将自身置之度外,敢于触犯忌讳,亲手写作文书一一应对皇帝的垂询。君臣之间言语不秘密,皇上有言语泄露而失去忠臣的戒律,臣下有言语不密而丧失生命的灾祸,希望密藏臣的表章,不要使尽忠的官吏,遭受奸臣仇敌的怨恨。”表章上奏,皇帝阅后而叹息,因为起身上厕所,曹节在皇帝走后偷偷地看见表章,把这些内容全部向左右之人公开说出来,事情就这么泄露了。那些被蔡邕裁断应罢黜的人,都仇恨地瞪着他,想着报复。
初,邕与司徒刘郃素不相平,叔父卫尉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隙。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飞章言邕、质数以私事请托于郃,郃不听,邕含隐切,志欲相中。于是诏下尚书,召邕诘状。邕上书自陈曰:“臣被召,问以大鸿胪刘郃前为济阴太守,臣属吏张宛长休百日,郃为司隶,又托河内郡吏李奇为州书佐,及营护故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郃不为用致怨之状。臣征营怖悸,肝胆涂地,不知死命所在。窃自寻案,实属宛、奇,不及陟、班。凡休假小吏,非结恨之本。与陟姻家,岂敢申助私党?如臣父子欲相伤陷,当明言台阁,具陈恨状所缘。内无寸事,而谤书外发,宜以臣对与郃参验。臣得以学问特蒙褒异,执事秘馆,操管御前,姓名貌状,微简圣心。今年七月,召诣金商门,问以灾异,赍诏申旨,诱臣使言。臣实愚赣,唯识忠尽,出命忘躯,不顾后害,遂讥刺公卿,内及宠臣。实欲以上对圣问,救消灾异,规为陛下建康宁之计。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诽谤卒至,便用疑怪。尽心之吏,岂得容哉?诏书每下,百官各上封事,欲以改政思谴,除凶致吉,而言者不蒙延纳之福,旋被陷破之祸。今皆杜口结舌,以臣为戒,谁敢为陛下尽忠孝乎?臣季父质,连见拔擢,位在上列。臣被蒙恩渥,数见访逮。言事者因此欲陷臣父子,破臣门户,非复发纠奸伏,补益国家者也。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有余荣,恐陛下于此不复闻至言矣。臣之愚冗,职当咎患,但前者所对,质不及闻,而衰老白首,横见引逮,随臣摧没,并入阬埳,诚冤诚痛。臣一入牢狱,当为楚毒所迫,趣以饮章,辞情何缘复闻?死期垂至,冒昧自陈。愿身当辜戮,丐质不并坐,则身死之日,更生之年也。惟陛下加餐,为万姓自爱。”于是下邕、质于洛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事奏,中常侍吕强愍邕无罪,请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阳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义,皆莫为用。球又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故每得免焉。居五原安阳县。
起初,蔡邕与司徒刘郃向来关系不和,蔡邕的叔父蔡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隔阂。阳球也就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派人写匿名信诬告蔡邕、蔡质多次以私事嘱托刘郃,刘郃不听从,蔡邕就深怀仇恨,下决心要中伤刘郃。于是皇帝下令尚书台召蔡邕接受审讯。蔡邕向朝廷上书自己陈述说:“臣被召受审,质问臣,大鸿胪刘郃以前担任济阴郡太守时,臣曾为臣的下属官吏张宛休百日长假而请刘郃为张宛留职;刘郃任司隶时,臣私下向刘郃嘱托让河内郡吏员李奇任州书佐,以及营求袒护先前的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刘郃不接受请托,因而导致臣怨恨刘郃的情状。臣惶惑而恐惧,肝胆流地,不知自身将死在何处。我私下里思考这案件,嘱托张宛,李奇的事情是事实,但并不涉及羊陟与胡母班。总之,关于小吏休假的事情,不可能成为结下怨恨的根本原因。我与羊陟是儿女亲家,怎么敢冒犯援助私党的罪名呢?如果臣的叔父与臣想中伤别人,陷人于罪,就会向台阁明言告发,具体陈述怨恨情状的缘起。在内没有一丁点儿事由,而毁谤之书传扬于外,朝廷应当以臣的应对与刘郃的话参照验证。臣因学问蒙皇上的特别褒奖和格外看待,在秘籍藏馆任职,执笔御座之前,姓名面貌,在圣上心中稍有些印象。今年七月,臣被召至金商门,皇上拿灾异之事向臣询问,中官带着皇上的诏书,申述圣上旨意,引诱臣表述自己的意见。臣实在是愚昧而鲁直,只懂得替朝廷尽忠,舍出性命,忘掉自身,不考虑今后的祸害,于是讥评指刺公卿罪过,其中也包括皇上宠爱的大臣,实在是想以此回答圣上的垂问,挽救消除灾害怪异。臣的规劝是为陛下献出安定社稷的大计。陛下没考虑忠臣的正直之言,应当加以掩蔽,诽谤突然而至,就因此而怀疑怪罪。竭尽忠心的官吏,哪还能有容身之地呢?诏书每次下来,百官各上封事,想以此改革政治,反思天谴产生的缘由,消除凶邪,招致吉祥,而言事的人不蒙受皇上接纳忠心的福祥,立即就要遭到陷害破灭的灾祸。现在群臣都闭口结舌,以臣的遭遇作为警戒,谁敢为陛下尽忠孝呢?臣的叔父蔡质,连连被提拔,位在显官之列。臣受皇恩优厚,多次受到皇帝的访及,言事的人因此想陷害臣叔父与臣,破败臣的家族,并不是为了揭露纠察奸谋隐罪,补益国家。臣今年已经四十六岁,孤独一身,能够挂名忠臣,身死以后也会留下光荣,但臣担心的是皇上从此不会再听到至诚之言了。臣本愚昧庸劣,按本分应当受到凶灾祸患,但前次所上封事,蔡质并不曾涉及参与知道,蔡质已经是衰老白头的人,出乎意料地被牵连累及,随臣一道摧折亡没,一同被投入陷坑,实在是令人冤枉痛惜。臣一入牢房,将会被毒刑所逼供,被匿名文书所促迫,言辞实情怎么能再使皇上知晓?死期将到,冒昧地自我陈述。臣自身愿意判罪受戮,但乞求蔡质不并坐,那么臣身死的那天,就是再生的那年了。希望陛下多进饮食,为万民百姓爱惜自己的身体。”于是蔡邕、蔡质被逮捕,在洛阳监狱受审,被加上仇恨奉公官吏,诽谤陷害大臣,大不敬等罪名,判处死刑,暴尸示众。此事上奏皇帝,中常侍吕强同情蔡邕无罪而遭人陷害,向皇帝请求,皇帝也再考虑到蔡邕的奏章,下诏令免去死刑,受髡钳之刑与他的家属一道流放到朔方郡,不能因大赦令而免除刑罚。阳球派刺客在路上追杀蔡邕,刺客为蔡邕的忠义所感动,没有人肯为阳球效劳。阳球又贿赂地方官府的主管官员让他们加害蔡邕,被贿赂的官员反而以实情告诫蔡邕,所以每次都能免去灾祸。他居住在五原郡安阳县。
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会遭事流离,不及得成,因上书自陈,奏其所著十意,分别首目,连置章左。帝嘉其才高,会明年大赦,及宥邕还本郡。邕自徙及归,凡九月焉。将就还路,五原太守王智饯之。酒酣,智起舞属邕,邕不为报。智者,中常侍王甫弟也,素贵骄,惭于宾客,诟邕曰:“徒敢轻我!”邕拂衣而去。智衔之,密告邕怨于囚放,谤讪朝廷。内宠恶之。邕虑卒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往来依太山羊氏,积十二年,在吴。
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初,邕在陈留也,其邻人有以酒食召邕者,比往而酒以酣焉。客有弹琴于屏,邕至门试潜听之,曰:“
!以乐召我而有杀心,何也?”遂反。将命者告主人曰:“蔡君向来,至门而去。”邕素为邦乡所宗,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怃然。弹琴者曰:“我向鼓弦,见螳蜋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娘为之一前一却。吾心耸然,惟恐螳蜋之失之也,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当之矣。”
蔡邕以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补充撰写《后汉记》,恰好遇上诉讼之事被流放,来不及写成,因此上书自己陈述此事。又上奏他所著的十意,分别篇首题目,接着写在奏章的下面。皇帝嘉赏他才华高超,适逢第二年大赦,于是宽宥蔡邕返回他的故乡。蔡邕自从流放到被赦免回乡,共计九个月。蔡邕将要踏上归途,五原郡太守王智为蔡邕设宴饯行,酒饮到兴致浓厚时,王智起舞向蔡邕劝酒,蔡邕不回敬王智。王智是中常侍王甫的弟弟,向来显贵骄横,在宾客面前觉得惭愧,骂蔡邕说:“刑徒你岂敢轻视我!”蔡邕一甩衣袖就离开了。王智怀恨在心,向朝廷密告蔡邕对被流放心怀愤恨,诽谤讥刺朝廷。宫内宠臣嫉恶蔡邕,蔡邕考虑终究免不了灾祸,于是就逃亡到长江下游和海边,远远地跑到吴郡、会稽郡。往来寄依太山郡羊氏家族,在吴郡居住十二年。
吴郡有人用桐木烧火做饭,蔡邕听到火中的爆响之声,知道那是一根好桐木,因此请求吴人拿给他制成琴,果然乐音优美。而那琴尾还有烧焦的痕迹,当时的人称琴为“焦尾琴”。起初蔡邕在陈留郡,他的邻居中有个人请他赴酒宴。等蔡邕到达那里,大家酒兴正浓。有个客人在屏风后弹琴,蔡邕恰好到门边,偷偷地听琴音,说:“啊!以宴乐召我而存有杀人之心,为什么呢?”于是就回去了。为宾客通报的人告诉主人说:“蔡君曾来过,到达门边而离去。”蔡邕向来为郡国乡闾所尊崇,主人急忙亲自追去问蔡邕离去的缘故,蔡邕把实情全部说出来,没有人不感到惊奇。弹琴的人说:“我先前弹琴时,看见螳螂正对着鸣叫的蝉,蝉将要离去而没有起飞,螳螂因此而一下向前又一下后退,我心中惊动而担心,生怕螳螂捕捉不到蝉,这难道就是杀心而表现在音乐中吗?”蔡邕微笑着说:“这就足以相当于杀心了。”
中平六年,灵帝崩,董卓为司空,闻邕名高,辟之。称疾不就。卓大怒,詈曰:“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矣。”又切敕州郡举邕诣府,邕不得已,到,署祭酒,甚见敬重。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迁尚书。三日之间,周历三台。迁巴郡太守,复留为侍中。
初平元年,拜左中郎将,从献帝迁都长安,封高阳乡侯。
董卓宾客部曲议欲尊卓比太公,称尚父。卓谋之于邕,邕曰:“太公辅周,受命翦商,故特为其号。今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尚父,愚意以为未可。宜须关东平定,车驾还反旧京,然后议之。”卓从其言。
二年六月,地震,卓以问邕。邕对曰:“地动者,阴盛侵阳,臣下逾制之所致也。前春郊天,公奉引车驾,乘金华青盖,爪画两
,远近以为非宜。”卓于是改乘皂盖车。
中平六年,汉灵帝死了。董卓任司空,听说蔡邕的名声很大,征召他。蔡邕称有病不去应召。董卓大怒,骂道:“我有权力能够将人灭族。蔡邕始终傲慢不顺的话,灾祸的到来不过转足之间。”又严词切责地命令州郡举荐蔡邕到司空府,蔡邕迫不得已而往,一到司空府,就被任命为祭酒,很受尊敬重视,被荐举为政绩优异者,补缺为侍御使,又转任为持书御史,升为尚书。三日之内,官位遍历三台。迁调为巴郡太守,又被留在朝中任侍中。
初平元年,蔡邕被任命为左中郎将,跟随汉献帝迁都至长安,被封为高阳乡侯。
董卓的幕宾部曲曾商议想尊尚董卓,将他比做周武王时代的太公望,称尚父。董卓拿这件事和蔡邕商量,蔡邕说:“姜太公辅佐周朝,接受天命消灭殷商王朝,所以周朝特地尊以这个名号。现在明公您的威望道德确实是巍巍高大,然而拿它和尚父相比,我的愚意认为还不可以。应该等到关东平定,皇帝的车驾回返洛阳旧都,然后才商议此事。”董卓听从了他的话。
初平二年六月,长安发生了地震,董卓以地震灾异之事询问蔡邕,蔡邕回答说:“地震是阴气太盛侵犯阳气产生的,臣下越出礼制规定所导致的。前次春郊祭天,明公奉命引导皇帝的车驾,乘坐的车是金花青盖,爪画在车箱两边反出如耳的遮蔽处,远近之人都认为不恰当。”董卓从此以后改乘皂盖车。
卓重邕才学,厚相遇待,每集
,辄令邕鼓琴赞事,邕亦每存匡益。然卓多自佷用,邕恨其言少从,谓从弟谷曰:“董公性刚而遂非,终难济也。吾欲东奔兖州,若道远难达,且遁逃山东以待之,何如?”谷曰:“君状异恒人,每行观者盈集。以此自匿,不亦难乎?”邕乃止。
及卓被诛,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叹,有动于色。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国之大贼,几倾汉室。君为王臣,所宜同忿,而怀其私遇,以忘大节!今天诛有罪,而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即收付廷尉治罪。邕陈辞谢,乞黥首刖足,继成汉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马日
驰往谓允曰:“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且忠孝素著,而所坐无名,诛之无乃失人望乎?”允曰:“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日
退而告人曰:“王公其不长世乎?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其能久乎!”邕遂死狱中。允悔,欲止而不及。时年六十一。搢绅诸儒莫不流涕。北海郑玄闻而叹曰:“汉世之事,谁与正之!”兖州、陈留间皆画像而颂焉。
董卓器重蔡邕的才华学问,对他待遇优厚,每次会饮,就叫蔡邕弹琴助兴,蔡邕也每次都存心匡救弊政,有所补益,然而董卓很多次都刚愎自用,蔡邕怨恨他说的话董卓很少听从,对他的堂弟蔡谷说:“董卓性情执拗而始终坚持错误,终究难以成就事业。我想逃到东面的兖州去,要是路远难以到达,暂且逃到崤山以东等待机会,怎么样?”蔡谷说:“您的相貌不同于一般人,每次在路上行走,观看您的人都聚满了,单凭这一点,要把自己隐匿起来,不也是难事吗?”蔡邕才没有逃遁。
到董卓被杀后,蔡邕在司徒王允那里,当他们谈到董卓被诛的事,蔡邕很不在意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了一些同情的表情。王允勃然大怒,叱骂他说:“董卓是国家的大奸贼,几乎倾覆了汉室江山。你作为帝王的大臣,所应当做的是同怀愤恨,却怀念他对你个人的私情优待,以致忘记了为臣的大节!现在天意诛杀了有罪之人,你却反而伤心痛惜,难道不是一起共为叛逆吗?”立即将蔡邕逮捕交给廷尉治罪。蔡邕陈辞请罪,乞求受黥额刖足的刑罚,使他能够继续写成汉史。士大夫大多同情挽救他,但没有成功。太尉马日
骑马飞驰往司徒府,对王允说:“蔡伯喈是当代无人能比的俊才,了解许多汉代事迹,应当让他续写成后汉史,完成一代的大典籍。而且他向来以忠孝著名,再说蔡邕所犯之事在法律上也没有一个名目,杀了他恐怕会失去人心吧?”王允说:“过去武帝没有杀司马迁,让他写成诽谤之书,流传到后代。现在国家命运中途衰弱,帝位不巩固,不可以使奸佞之臣执笔在幼主左右办事。既不能对皇上的圣德有所补益,又将使我们这些人蒙受他的讥刺非议。”马日
退出后对别人说:“王公将活不长久了吧?为善之人是国家的纲纪之吏,而写作的史书是国家的典籍。灭纲纪,废典籍,还能够长久吗!”蔡邕终于死在狱中。王允有所后悔,想停止自己的做法,已经来不及了。蔡邕死时六十一岁。士大夫和儒生们没有不为他的死而流泪的。北海郡郑玄听说此事,叹惜说:“汉代的事情,还有谁能够辨正呢!”兖州、陈留之间的百姓都画上蔡邕的像,歌颂他。
其撰集汉事,未见录以继后史。适作《灵纪》及十意,又补诸列传四十二篇,因李催之乱,湮没多不存。所著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论议、《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艺》、祝文、章表、书记,凡百四篇,传于世。
论曰:意气之感,士所不能忘也。流极之运,有生所共深悲也。当伯喈抱钳扭,徙幽裔,仰日月而不见照烛,临风尘而不得经过,其意岂及语平日幸全人哉!及解刑衣,窜欧越,潜舟江壑,不知其远,捷步深林,尚苦不密,但愿北首旧丘,归骸先垄,又可得乎?董卓一旦入朝,辟书先下,分明枉结,信宿三迁。匡导既申,狂僭屡革,资《同人》之先号,得北叟之后福。属其庆者,夫岂无怀?君子断刑,尚或为之不举,况国宪仓卒,虑不先图,矜情变容,而罚同邪党?执政乃追怨子长谤书流后,放此为戮,未或闻之典刑。
蔡邕所收集撰写的汉代史事,没有被记载下来续于后汉史中。他只写成《灵纪》及十意,又有补充列传所写的四十二篇,因为李催的叛乱,大多湮没不存。所写的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议论、《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艺》、祝文、章表、书记,共一百零四篇流传于世。
评论说:情谊恩义的感动人心,是有情之士所不能够忘记的。流放边远的命运,是人们共同感到深切悲伤的。当蔡伯喈身受钳刑,流放北方,仰观日月而不见天日照耀,面对风尘不能躲避越过,他心中之意哪里能够考虑到平日所说的希望能保全自己呢!等到他解除囚徒之衣,流亡到吴郡、会稽郡一带,躲藏在舟船里,漂浮于江海上,不知有多远,走在深深的树林中,还生怕不隐秘。那时哪怕仅仅想返回故乡,归骨于先人的坟墓,又可能实现吗?董卓一旦入朝掌权,征辟文书首先下达,分明是曲意下交,两三天之内三次升官。蔡邕匡正引导董草改邪归正已经做了努力,屡次革除董卓的猖狂僭越,具有《易·同人》所说“先号啕大哭而后笑逐颜开”的道理,像塞北老翁失马而得到后福。受其恩遇,怎么能没有怀念呢?有才德的人判决罪犯,有时还因怜悯之心而不食美味,何况国家法制刑律处在乱离之时,蔡邕事先并没有什么企图,只因怜悯之情而变了脸色,竟作奸邪同党处罚?执政者竟然还追恨司马迁能有谤书流传到后代,依据这些杀了蔡邕,没有人听说过有这样的法典刑律。
赞曰:季长戚氏,才通情侈。苑囿典文,流悦音伎。邕实慕静,心精辞绮。斥言金商,南徂北徙。籍梁怀董,名浇身毁。
赞辞说:马季长亲近贵戚家族,才学通达而性情奢侈。在宫苑中掌管文书,却心中喜悦音乐歌舞。蔡邕确实心慕清静,心中精明,文辞绮丽,在金商门指斥奸臣,往南逃亡,向北流放。马融欲借助于梁冀获得贵宠,蔡邕心中怀念董卓而动情,马融因之而减损声名,蔡邕因此而自身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