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四十三

朱乐何列传第三十三

朱晖字文季,南阳宛人也。家世衣冠。晖早孤,有气决。年十三,王莽败,天下乱,与外氏家属从田间奔入宛城。道遇群贼,白刃劫诸妇女,略夺衣物。昆弟宾客皆惶迫,伏地莫敢动。晖拔剑前曰:“财物皆可取耳,诸母衣不可得。今日朱晖死日也!”贼见其小,壮其志,笑曰:“童子内刀。”遂舍之而去。

初,光武与晖父岑俱学长安,有旧故。及即位,求问岑,时已卒,乃召晖拜为郎。晖寻以病去,卒业于太学。性矜严,进止必以礼,诸儒称其高。

永平初,显宗舅新阳侯阴就慕晖贤,自往候之,晖避不见。复遣家丞致礼,晖遂闭门不受。就闻,叹曰:“志士也,勿夺其节。”后为郡吏,太守阮况尝欲市晖婢,晖不从。及况卒,晖乃厚赠送其家。人或讥焉,晖曰:“前阮府君有求于我,所以不敢闻命,诚恐以财货污君。今而相送,明吾非有爱也。”骠骑将军东平王苍闻而辟之,甚礼敬焉。正月朔旦,苍当入贺。故事,少府给璧。是时阴就为府卿,贵骄,吏傲不奉法。苍坐朝堂,漏且尽,而求璧不可得,顾谓掾属曰:“若之何?”晖望见少府主簿持璧,即往绐之曰:“我数闻璧未尝见,试请观之。”主簿以授晖,晖顾召令史奉之。主簿大惊,遽以白就。就曰:“朱掾义士,勿复求。”更以它璧朝。苍既罢,召晖谓曰:“属者掾自视孰与蔺相如?”帝闻壮之。及当幸长安,欲严宿卫,故以晖为卫士令。再迁临淮太守。

朱晖字文季,是南阳郡宛县人。家庭世代为官。朱晖年幼时丧父,气质果断。朱晖十三岁时,王莽失败,天下大乱,他跟着外祖父家从田野奔走进入宛城。路上遇到很多盗贼,手拿快刀抢劫众妇女,掠夺她们的衣服财物。兄弟及宾客都惊慌失措,趴在地上不敢动。朱晖拔剑上前说:“财物都可以拿走,老妇的衣服不得拿去。今天是我朱晖拼死的日子啊!”盗贼们见他虽然年幼,却赞许他的志向,笑着说:“孩子,收起你的刀吧。”就放过那些妇女,离开了。

当初,刘秀和朱晖的父亲朱岑都在长安求学,是故交。等到刘秀即位后,寻问朱岑的下落,当时朱岑已去世,就征召朱晖,任命他做郎官。朱晖不久因病而辞去职务,在太学学完全部课业朱晖禀性端庄严肃,进退举止必循仪礼,儒生们都称颂他品德高尚。

永平初年,显宗的舅舅新阳侯阴就仰慕朱晖的贤能,亲往他家问候他,朱晖躲起来不见。阴就又派家丞去赠送礼物,朱晖便关起大门不予接受。阴就听到后,感叹地说:“这是有志向的士子啊,不能迫使改变他的节操。”后来朱晖任郡吏,太守阮况曾打算用钱买他家的一个奴婢,朱晖没有答应。等到阮况去世后,朱晖却厚赠这个奴婢,把她送给阮况家。有人讥笑朱晖,他说:“先前阮太守有求于我,我不敢从命,实在是生怕因财物而玷污了府君的名声。现在送去,是表明我并非爱婢女啊。”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听到这件事,便征辟朱晖,非常尊敬他。正月初一清晨,刘苍应当参加朝会庆贺,按规矩,少府给璧。当时阴就任少府卿,位尊骄横,府吏傲慢,不遵从法度。刘苍坐在朝堂上,时间快到了,求璧却得不到,回头对掾属说:“这怎么办?”朱晖见少府主簿拿着璧,走上前去骗他说:“我多次听说过璧,却没能见过,请给我看看。”主簿将璧递给朱晖,朱晖回头召唤令史捧璧给刘苍。主簿大惊,马上禀告阴就。阴就说:“朱掾是个侠义的士子,莫再向他要回。”就更换别的璧去朝拜。刘苍在朝会结束后召朱晖说:“刚才的事,你自认为跟蔺相如相比怎么样?”当明帝听说了此事,赞美朱晖勇敢。明帝准备驾临长安时,想加强住处的保卫,就命朱晖为卫士令。后来朱晖升任临淮郡太守。

晖好节概,有所拔用,皆厉行士。其诸报怨,以义犯率,皆为求其理,多得生济。其不义之囚,即时僵仆。吏人畏爱,为之歌曰:“强直自遂,南阳朱季。吏畏其威,人怀其惠。”数年,坐法免。

晖刚于为吏,见忌于上,所在多被劾。自去临淮,屏居野泽,布衣蔬食,不与邑里通,乡党讥其介。建初中,南阳大饥,米石千余,晖尽散其家资,以分宗里故旧之贫羸者,乡族皆归焉。初,晖同县张堪素有名称,尝于太学见晖,甚重之,接以友道,乃把晖臂曰:“欲以妻子托朱生。”晖以堪先达,举手未敢对,自后不复相见。堪卒,晖闻其妻子贫困,乃自往候视,厚赈赡之。晖少子颉怪而问曰:“大人不与堪为友,平生未曾相闻,子孙窃怪之。”晖曰:“堪尝有知己之言,吾以信于心也。”晖又与同郡陈揖交善,揖早卒,有遗腹子友,晖常哀之。及司徒桓虞为南阳太守,召晖子骈为吏,晖辞骈而荐友。虞叹息,遂召之。其义烈若此。

朱晖看重志节气概,他所提拔任用的人,都是严格注意操行的人。对于那些为坚持正义而报仇泄怨以致犯了法的人,他都替他们寻求道理,使多数人得到宽恕。对那些因不义而触犯法令的囚徒,就马上进行惩罚。官吏和百姓对朱晖又怕又爱,为他作了首歌道:“刚强正直,自求进取,他就是南阳的朱文季。官吏害怕他的威严,百姓怀念他的恩惠。”过了几年,朱晖因犯法而被免职。

朱晖为官刚强严正,被上司妒忌,他在职位上常被人弹劾。自从被免去临淮太守后,他隐居在山野川泽,穿的是布衣,吃的是家常饭,不跟邑里的人交往,乡里人讽刺他孤傲特别与众不同。建初年间,南阳发生大饥荒,米一担要钱一千多,朱晖将家里的全部资财分散给贫穷瘦弱的宗族和朋友,乡里人和宗族都归附他。当初,朱晖同县的张堪素有声望称誉,曾在太学见过朱晖,对他非常器重,用朋友之道交结他,握着他的手臂说:“我打算将妻子托付给您。”朱晖因张堪是有德行学问的前辈,只举手为礼没敢回答,从这以后,两人没有再见过面。张堪去世后,朱晖听说他的妻子贫穷困顿,就前往问候,并丰厚地接济供养她们。朱晖的幼子朱颉感到奇怪,问:“大人不曾跟张堪是朋友,我们平生从来没有听说过,后辈们都暗暗地觉得奇怪。”朱晖说:“张堪生前曾对我说过知己的话,我在心里早已认他为友了。”朱晖又跟同郡的陈揖友善,陈揖去世得早,有个遗腹子陈友,朱晖常哀怜他。司徒桓虞做南阳太守,召朱晖的儿子朱骈为属吏,朱晖没让儿子朱骈去,却推荐陈友去。桓虞为此感叹,就召陈友为吏。朱晖的侠义就是这样刚直磊落。

元和中,肃宗巡狩,告南阳太守问晖起居,召拜为尚书仆射。岁中迁太山太守。晖上疏乞留中,诏许之。因上便宜,陈密事,深见嘉纳。诏报曰:“补公家之阙,不累清白之素,斯善美之士也。俗吏苟合,阿意面从,进无謇謇之志,却无退思之念,患之甚久。惟今所言,适我愿也。生其勉之!”

是时谷贵,县官经用不足,朝廷忧之。尚书张林上言:“谷所以贵,由钱贱故也。可尽封钱,一取布帛为租,以通天下之用。又盐,食之急者,虽贵,人不得不须,官可自鬻。又宜因交阯、益州上计吏往来,市珍宝,收采其利,武帝时所谓均输者也。”于是诏诸尚书通议。晖奏据林言不可施行,事遂寝。后陈事者复重述林前议,以为于国诚便,帝然之,有诏施行。晖复独奏曰:“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禄食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诚非明主所当宜行。”帝卒以林等言为然,得晖重议,因发怒,切责诸尚书。晖等皆自系狱。三日,诏敕出之。曰:“国家乐闻驳议,黄发无愆,诏书过耳,何故自系?”晖因称病笃,不肯复署议。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曰:“今临得谴让,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旨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乃起谢,复赐钱十万,布百匹,衣十领。

元和年间,肃宗巡行时,面谕南阳太守探问朱晖饮食起居的情况,并召朱晖任尚书仆射。同年朱晖改任太山郡太守。朱晖上疏请求留在禁中,肃宗答应。朱晖于是呈奏与国家利益关系重大的机密事宜,深受肃宗的嘉奖并予以采纳。下诏给朱晖:“你补救朝廷的过失,却不影响你的清白纯洁,这真是很好的士子。平庸的吏人随便附和,谄媚顺从,登上朝堂没有忠贞的志向,离开朝廷又没有补过的念头,我为此担忧很久了。现在你所讲的,正符合我的心意。你要继续努力!”

当时粮食价格很高,朝廷的日常用度不够,因此朝臣忧虑。尚书张林进言说:“谷价高,是由于钱币价值低的缘故。可以将钱币全部收集起来,一律用丝、麻、棉织物来交纳赋税,用以沟通全国的需用。另外,盐是食品中所急需的,虽然价格高,人们不能不吃,官府可以煮制。还可以趁交阯、益州两郡年终送报表的官吏往来之便,买卖珍珠宝贝,以获取利益。这就是武帝时代的均输法。”于是皇帝下诏交尚书共同议论。朱晖上奏认为张林所讲的不可实行,这件事因而停下来了。后来向皇帝陈述政事的人再次讲起张林先前的建议,认为它对国家实在有好处,肃宗同意这个意见,下诏实行。朱晖又独自上疏说:“先王定下制度:天子不讲利益的有或无,诸侯不讲利益的多或少,享受俸禄的官员不可与百姓争利。现在实行的均输法跟商贩买卖没什么差别。盐利归于官府,全国百姓就会因贫穷而产生怨恨,以丝、麻、棉织物来交纳赋税,官吏们就会有很多人成为奸盗,这实在不是圣明的君主所应采用的办法。”肃宗最终认为张林等人所讲的正确,见到朱晖再次呈上的奏章,于是发脾气,严厉地责备诸尚书,朱晖等人都自己捆绑起来,走进监狱。第三天,诏令赦免朱晖等人出狱。诏书说:“朝廷乐于听到对决策的不同意见,老人朱晖并没有罪过,是下达的诏书有误,为什么要自己捆绑呢?”朱晖于是借口病情严重,不肯再参加尚书署的议论。尚书令以下官员都感到惊慌害怕,对朱晖说:“现在刚刚被谴责,您为什么要假托有病呢?这样带来的灾祸将不轻啊!”朱晖回答说:“我行年将八十岁,承蒙皇帝恩宠,得以在机要部门任职,本当用死来报答。如果心里明知不对,却顺从旨意,随声附和,这就辜负了人臣的大义。我现在一概不闻不见,只等待着处死的诏令。”于是闭口不再议论。诸尚书不知怎么办才好,就联名奏劾朱晖。肃宗由于怒气已散,就停止议论这件事。隔了几天,下诏派遣直事郎询问朱晖饮食起居的情况,又派太医前往给他看病,太官赐给食物。朱晖道谢,又赐给钱十万,布百匹,衣十件。

后迁为尚书令,以老病乞身,拜骑都尉,赐钱二十万。和帝即位,窦宪北征匈奴,晖复上疏谏。顷之,病卒。

子颉,修儒术,安帝时至陈相。颉子穆。

穆字公叔。年五岁,便有孝称。父母有病,辄不饮食,差乃复常。及壮耽学,锐意讲诵,或时思至,不自知亡失衣冠,颠队坑岸。其父常以为专愚,几不知数马足。穆愈更精笃。

朱晖后来升任尚书令。因年老有病而请求退休,被任命为骑都尉,赐钱二十万。和帝即位,窦宪向北征伐匈奴,朱晖又上疏劝谏。不久,朱晖因病去世。

朱晖的儿子朱颉,学习儒家学术,安帝时官至陈国相。朱颉的儿子叫朱穆。

朱穆字公叔,五岁时就有孝顺父母的称誉。父母亲有病,朱穆总是不吃不喝,病好后才恢复如常。长大后特爱学习,专心讲习经义,吟诵诗章,有时思考问题竟忘了自己衣帽的所在,颠倒掉入了坑里。他父亲常以为他愚笨,几乎不晓得马有几只脚。然而朱穆对学习更加精诚纯一。

初举孝廉。顺帝末,江淮盗贼群起,州郡不能禁。或说大将军梁冀曰:“朱公叔兼资文武,海内奇士,若以为谋主,贼不足平也。”冀亦素闻穆名,乃辟之,使典兵事,甚见亲任。及桓帝即位,顺烈太后临朝,穆以冀势地亲重,望有以扶持王室,因推灾异,奏记以劝戒冀曰:“穆伏念明年丁亥之岁,刑德合于乾位,《易》经龙战之会。其文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谓阳道将胜而阴道负也。今年九月天气郁冒,五位四候连失正气,此互相明也。夫善道属阳,恶道属阴,若修正守阳,摧折恶类,则福从之矣。穆每事不逮,所好唯学,传受于师,时有可试。愿将军少察愚言,申纳诸儒,而亲其忠正,绝其姑息,专心公朝,割除私欲,广求贤能,斥远佞恶。夫人君不可不学,当以天地顺道渐渍其心。宜为皇帝选置师傅及侍讲者,得小心忠笃敦礼之士,将军与之俱入,参劝讲授,师贤法古,此犹倚南山坐平原也,谁能倾之!今年夏,月晕房星,明年当有小厄。宜急诛奸臣为天下所怨毒者,以塞灾咎。议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术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将军察焉。”又荐种暠、栾巴等。而明年严鲔谋立清河王蒜,又黄龙二见沛国。冀无术学,遂以穆“龙战”之言为应,于是请暠为从事中郎,荐巴为议郎,举穆高第,为侍御史。

时同郡赵康叔盛者,隐于武当山,清静不仕,以经传教授。穆时年五十,乃奉书称弟子。及康殁,丧之如师。其尊德重道,为当时所服。

朱穆当初被推举为孝廉。顺帝末年,长江和淮河流域的盗贼群起作乱,州郡官府无法禁止。有人劝大将军梁冀说:“朱公叔文武双全,是国内的奇士,如果请他做主谋的人,盗贼不怕不被平定。”梁冀平常也听说了朱穆的名声,就征召他,要他主持军事,特别亲近信任他。及至桓帝即位后,顺烈太后临朝摄政,朱穆见梁冀与太后亲近,而权位高,希望梁冀能对朝廷有所帮助,于是假托灾害变异,上奏劝诫梁冀说:“朱穆想到,明年是丁亥年,岁刑跟岁德都在北宫乾位重合,就是《易经》上所说的龙战之会。《易经》记载说:‘龙战于野,其道穷也。’说的是阳道将会取胜而阴道将战败。今年九月,热气旺盛,笼罩大地,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的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连续失去正气,这是互相证明。善道属阳,恶道属阴,如果加强正气,固守阳道,摧毁铲除邪恶的东西,福气就会随着降临。朱穆每次做事总不能如意,所喜爱的只是学习,从老师学习过来,常有可试用于当世的。希望将军稍微考察一下我所讲的这些不高明的话,重新纳用其他读书人,亲近那些贤德忠贞正直的人,拒绝那些苟安的人,专心于朝廷公务,割私欲,广泛寻求有才能的人,斥责疏远阿谀奉承和险恶的人。君主是不可以不学习的,应用天地间的和顺之道慢慢地涵养自己的心灵。应替皇帝选择和配置老师以及侍从讲学的人,任用谨慎忠诚、敦厚守礼的人,将军跟他们一起进入内殿,参议、劝导、讲解和传授,以贤者为师,效法古制,这就像靠着南山而坐在平原啊,这样有谁能倾覆朝廷呢!今年夏季,月亮周围的光气笼罩着房屋,明年将有小灾难。应该急速地杀掉那些被天下人怨恨的奸臣贼子,借以救灾祸。议郎和大夫的官位,本来是按照顺序录用精通儒学而又有高尚品德的人,而现在任用的有很多不是这种人;九卿当中,也有跟他们的职务不相称的人。请将军好好考察一下实际情况。”朱穆又推荐种暠、栾巴等人。第二年,严鲔谋立清河王刘蒜为帝,加上黄龙两次在沛国出现。梁冀没有天文占卜的学识,就认为正好应了朱穆“龙战”的话,于是任命种暠为从事中郎,推荐栾巴为议郎,推荐朱穆为官吏中治行优良者,任侍御史。

当时朱穆的同郡人赵康字叔盛,在武当山隐居,高洁闲雅,不愿做官,用经传教授弟子。朱穆当时已五十岁了,捧着书向赵康自称弟子。等到赵康去世后,朱穆哀葬他的仪礼就像对老师一样。朱穆推崇品德、重视师道的行为,为时人所佩服。

常感时浇薄,慕尚敦笃,乃作《崇厚论》。其辞曰:

夫俗之薄也,有自来矣。故仲尼叹曰:“大道之行也,而丘不与焉。”盖伤之也。夫道者,以天下为一,在彼犹在己也。故行违于道则愧生于心,非畏义也;事违于理则负结于意,非惮礼也。故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德性失然后贵仁义,是以仁义起而道德迁,礼法兴而淳朴散。故道德以仁义为薄,淳朴以礼法为贼也。夫中世之所敦,已为上世之所薄,况又薄于此乎!

故夫天不崇大则覆帱不广,地不深厚则载物不博,人不敦厖则道数不远。昔在仲尼不失旧于原壤,楚严不忍章于绝缨。由此观之,圣贤之德敦矣。老氏之经曰:“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夫时有薄而厚施,行有失而惠用。故覆人之过者,敦之道也;救人之失者,厚之行也。往者,马援深昭此道,可以为德,诫其兄子曰:“吾欲汝曹闻人之过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得言。”斯言要矣。远则圣贤履之上世,近则丙吉、张子孺行之汉廷。故能振英声于百世,播不灭之遗风,不亦美哉!

朱穆常常感到当时的社会风气浮薄,仰慕和崇尚敦厚诚实,就写了《崇厚论》,文章说:

风气浮薄,由来已久了。所以孔子感叹说:“大道通行于天下的时代,可惜我孔丘没有赶上啊!”这大概是感伤大道后来得不到推行。关于道,是把普天之下看成是统一的,在那里就如同在这里一样。所以行为违背道的要求,内心就产生惭愧,这并非是畏惧义的缘故;所做的事违背了理,心意就会不安,这并非是害怕礼的缘故。所以循其天性行事,就叫做道;保持天性就称为德。德性一旦丧失,然后仁义就显出可贵。因此仁义兴起,道德就迁移,礼法兴起,淳朴就散失。所以从道德来说仁义已是鄙薄,从淳朴来说,礼法就是有害的了。五帝时的淳厚风气,已为上古时人所鄙薄了,何况现在的风气比起五帝时更加浮薄呢!

所以天不高大,所覆盖的面就不会广阔;地不深厚,所承载的物就不会丰富;人不敦厚,道就不会精深。从前,孔子对原壤不失其故交之情,楚庄王不忍心将绝缨的事张扬。从这些看来,圣人及贤者的道德够惇厚了。老子的《道德经》说:“大丈夫所处以道德为厚,以礼法为薄,所居以清虚为实,以声色为华,所以去彼华薄而取厚实。”时俗浮薄,就用惇厚去抵制;行为有过失,就用恩惠去补赏。所以包容人的过失,是纯厚的道德;挽救人的过失,是纯厚的行为。过去,马援深深地清楚这个道理,可将它作为道德的准则,告诫哥哥的儿子说:“我希望你们听到讲别人的过失,就好像听到自己父母的名字一样,耳朵可以听,嘴里不能讲出来。”这话十分重要。敦厚的道从远的看,圣人和贤者早在上古时代就实践过了,从近的看,丙吉、张子孺在汉代朝廷也做了。所以他们能在百世弘扬美好的声誉,传播永不消失的遗风,这不也是美好的事吗!

然而时俗或异,风化不敦,而尚相诽谤,谓之臧否。记短则兼折其长,贬恶则并伐其善。悠悠者皆是,其可称乎!凡此之类,岂徒乖为君子之道哉,将有危身累家之祸焉。悲夫!行之者不知忧其然,故害兴而莫之及也。斯既然矣,又有异焉。人皆见之而不能自迁。何则?务进者趋前而不顾后,荣贵者矜己而不待人,智不接愚,富不赈贫,贞士孤而不恤,贤者厄而不存。故田蚡以尊显致安国之金,淳于以贵势引方进之言。夫以韩、翟之操,为汉之名宰,然犹不能振一贫贤,荐一孤士,又况其下者乎?此禽息、史鱼所以专名于前,而莫继于后者也。故时敦俗美,则小人守正,利不能诱也;时否俗薄,虽君子为邪,义不能止也。何则?先进者既往而不反,后来者复习俗而追之,是以虚华盛而忠信微,刻薄稠而纯笃稀。斯盖《谷风》有“弃予”之叹,《伐木》有“鸟鸣”之悲矣!

但是现在习俗变异,教化不纯厚,而喜欢互相造谣中伤,并把这叫做表彰好的、批评坏的。记住别人的短处就同时抹煞别人的长处,贬斥别人的恶行就同时攻击别人的善行。这种现象多得到处都是,难道可以枚举吗!像这些现象,难道仅仅是有违于君子之道吗!它将会有危害自身并连累家族的祸患。可悲啊!这样做的人不晓得担忧它的后果,所以祸患一旦发生,也没有解决的办法了。既然是这样,却又有人感到奇怪。人们都见到这种不良风气,自己却又不能加以改变。这是为什么呢?专心于前进的人只管往前赶,却不顾及后路,富贵的人只管夸耀自己,却不厚待别人,自己有智慧却不帮助愚蠢的人,自己富贵却不救济贫困的人,忠贞的士子卓然特立却得不到人们的怜惜,有才能的人遭到困顿却得不到人们的问候。所以田蚡因地位显赫才能使韩安国送给他以金钱,淳于长因富贵而有权势才能导致翟方进的推荐。以韩安国、翟方进的操守,成为汉代的有名宰相,但是仍不能救济一个贫困的贤者,引荐一个特立的士子,又何况不如韩安国、翟方进的人呢?这就是禽息、史鱼之所以在古代能独享好名声,却没有人能在后代继承这种美名的原因。所以时俗惇厚美好,小人也会固守正道,不受利益的诱惑;时俗浮薄不正,即使是君子也会做出不合正道的事来,义也不能使他们停止。为什么呢?首先前进的人已经过去了,就不会再返回,后来的人又依照着老习俗往前追赶他们,这就足以使得虚华之风盛行,忠贞诚实之风微弱,冷酷无情的人多,纯朴笃实的人少。这大概就是《诗经》中《谷风》有‘弃予’的感叹、《伐木》有‘鸟鸣’的悲伤的缘故了!

嗟乎!世士诚躬师孔圣之崇则,嘉楚严之美行,希李老之雅诲,思马援之所尚,鄙二宰之失度,美韩棱之抗正,贵丙、张之弘裕,贱时俗之诽谤,则道丰绩盛,名显身荣,载不刊之德,播不灭之声。然后知薄者之不足,厚者之有余也。彼与草木俱朽,此与金石相倾,岂得同年而语,并日而谈哉?”

穆又著《绝交论》,亦矫时之作。

梁冀骄暴不悛,朝野嗟毒,穆以故吏,惧其衅积招祸,复奏记谏曰:“古之明君,必有辅德之臣,规谏之官,下至器物,铭书成败,以防遗失。故君有正道,臣有正路,从之如升堂,违之如赴壑。今明将军地有申伯之尊,位为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归仁,终朝为恶,四海倾覆。顷者,官人俱匮,加以水虫为害。京师诸官费用增多,诏书发调或至十倍。各言官无见财,皆当出民,搒掠割剥,强令充足。公赋既重,私敛又深。牧守长吏,多非德选,贪聚无猒,遇人如虏,或绝命于箠楚之下,或自贼于迫切之求。又掠夺百姓,皆托之尊府。遂令将军结怨天下,吏人酸毒,道路叹嗟。昔秦政烦苛,百姓土崩,陈胜奋臂一呼,天下鼎沸,而面谀之臣,犹言安耳。讳恶不悛,卒至亡灭。昔永和之末,纲纪少弛,颇失人望。四五岁耳,而财空户散,下有离心。马免之徒乘敝而起,荆扬之间几成大患。幸赖顺烈皇后初政清静,内外同力,仅乃讨定。今百姓戚戚,困于永和,内非仁爱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国之计所宜久安也。夫将相大臣,均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时困,而莫之恤乎?宜时易宰守非其人者,减省第宅园池之费,拒绝郡国诸所奉送。内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挟奸之吏无所依托,司察之臣得尽耳目。宪度既张,远迩清壹,则将军身尊事显,德耀无穷。天道明察,无言不信,惟垂省览。”冀不纳,而纵放日滋,遂复赂遗左右,交通宦者,任其子弟、宾客以为州郡要职。穆又奏记极谏,冀终不悟。报书云:“如此,仆亦无一可邪?”穆言虽切,然亦不甚罪也。

唉!当代的士子如果确能亲身学习孔子的崇高榜样,称誉楚庄王美好的行为,仰慕老聃正确的教诲,思慕马援所崇尚的德行,鄙薄韩安国、翟方进两位宰相失去原则,赞美韩棱的捍卫正义,看重丙吉、张子孺宽宏的胸怀,轻视时俗的造谣中伤,这样就会使正道充实,功绩盛大,名声显赫,自身荣耀,记载下不可删削的品德,传播出不会泯灭的名声。然后就晓得轻薄人的不足之处,惇厚人的美德有余。轻薄的人跟草木一起腐朽,而惇厚的人跟金石同时并存,这难道能够同日而语,相提并论吗?”

朱穆又撰写了《绝交论》,也是为矫正时俗而作。

梁冀骄横暴虐不思悔改,朝廷内外的人都嗟叹怨恨,朱穆因是梁冀的老部下,害怕他罪过累累而招来祸患,再次上书劝谏说:“古代圣明的君主,一定有以德辅佐的臣子,以正言规劝的官吏,下至器物、碑石铭刻都记载朝政的得失成败,借以防止失误。所以君主有正道,臣子有正路,顺从着这个正道就像登上厅堂,违背这个正道就如走向沟壑。现在英明的将军论封地有申伯那样的尊贵,论官位占据三公之首,一天施行善事,全国的官吏百姓就会归于仁义,如果整天为恶,国家便要倾覆灭亡。近来,官府和百姓的财物都很贫乏,加上洪水和蝗虫相继为害。京师官吏们的费用增多,朝廷下诏征调四方的财物有时达到过去的十倍。官吏们都说官府没有现成的财物,都应当从百姓那里去征收,因此对百姓鞭打掠夺,强使财物充足。公赋既已加重,私税又进一步增多。州郡的长官,多数不是按品德标准挑选出来的,他们贪赃受贿,横征暴敛,没有个限度,对待下人就像对待奴隶一样,有的人被他们活活打死,有的人因满足不了他们苛刻的需求而自杀身亡。他们又掠夺百姓的财物,却假借您府上的名义。这就使将军跟全国人结下怨恨,官吏和百姓痛楚仇恨,悲叹之声充塞道路。过去秦王朝的政令烦扰苛刻,老百姓像天崩地陷一样难以控制,陈胜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像开了锅的水,但是那些当面阿谀奉承的官员,还说什么天下安定。他们讳言罪恶不思悔改,终致国家灭亡。从前永和末年,朝廷的法纪稍微松弛,就颇失人心。只四五年的时间,就使得财物空乏,人口散失,百姓离心。于是马免这些人趁朝政有弊,起兵作乱,荆州与扬州之间差点酿成大祸,幸赖顺烈皇后摄政之初清正简当,朝廷内外同心协力,才得以平定逆贼。如今百姓哀伤,比永和末年还要贫困,从内心说,不是有仁爱心的人所能容忍的,从行事说,也不是巩固政权长久安定所应有的国策。将相大臣与皇帝陛下同为一体,同乘一辆车奔驰,同坐一只船过渡,如果车倾船沉,所遭受的患难必然是共同承受怎可以抛弃光明,走向黑暗,踏上危险之地而自感平安,君主孤弱,政局艰难,却不晓得忧念吗?应该及时撤换那些不称职的地方长官,减少建造住宅、园林和池塘的费用,拒绝郡国所进献的财物。这样,对内就可使自己光明磊落,对外就可消释疑惑,使那些奸邪的官吏无所凭借,使那些掌管考核的大臣得以竭尽自己耳闻目见的能力。法令制度既已弘扬,远近都清平统一,这样,将军自身会更加尊贵,功业会更加显赫,品德的光辉也会无穷无尽。天道明察一切,没有什么话不灵验的,请您察鉴。”梁冀不采纳,而且更加放纵自己的行为,一天比一天严重,又贿赂皇帝的亲信,勾结宦官,让自己的子弟以及宾客担任州郡要职。朱穆又呈奏章,极力劝谏,梁冀终不醒悟。梁冀在回复朱穆的信中说:“像你所说,难道我就没有一处对的吗?”朱穆的话虽然严厉,梁冀也不十分怪罪他。

永兴元年,河溢,漂害人庶数十万户,百姓荒馑,流移道路。冀州盗贼尤多,故擢穆为冀州刺史。州人有宦者三人为中常侍,并以檄谒穆。穆疾之,辞不相见。冀部令长闻穆济河,解印绶去者四十余人。及到,奏劾诸郡,至有自杀者。以威略权宜,尽诛贼渠帅。举劾权贵,或乃死狱中。有宦者赵忠丧父,归葬安平,僭为玙璠、玉匣、偶人。穆闻之,下郡案验。吏畏其严明,遂发墓剖棺,陈尸出之,而收其家属。帝闻大怒,征穆诣廷尉,输作左校。太学书生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书讼穆曰:“伏见施刑徒朱穆,处公忧国,拜州之日,志清奸恶。诚以常侍贵宠,父兄子弟布在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人,故穆张理天网,补缀漏目,罗取残祸,以塞天意。由是内官咸共恚疾,谤读言烦兴,谗隙仍作,极其刑谪,输作左校。天下有识,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鲧之戾,若死者有知,则唐帝怒于崇山,重华忿于苍墓矣。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运赏则使饿隶富于季孙,呼噏则令伊、颜化为桀、跖。而穆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网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臣愿黥首系趾,代穆校作。”帝览其奏,乃赦之。

永兴元年,黄河发大水,受害的人将近十万户,老百姓饥荒、饿死,流离于道路上。冀州的盗贼尤其多,所以提拔朱穆担任冀州刺吏。冀州人当宦官的有三个任中常侍,联名写信,晓谕朱穆,说想见他。朱穆憎恶他们,推辞不肯见面。冀州所属的县令县长听说朱穆将渡河赴任,自动解下印绶离职的四十多人。等到到任后,朱穆上疏弹劾各郡官吏,以致有人畏罪自杀。朱穆凭着威严、谋略和变通措施,杀了冀州盗贼的全部首领。他又弹劾有权势的达官贵人,有的死在监狱里。有个宦官叫赵忠的父亲去世了,回安平郡安葬时,超越身份,制作美玉、玉匣以及土木人像。朱穆听到这件事,下文到郡进行考问验证。郡吏惧怕朱穆的严厉明察,挖开赵忠父亲的墓,劈棺露尸,将列葬物挖出来,并且逮捕了他的家属。桓帝听说此事,大发雷霆。召朱穆到廷尉,罚他在左校做苦工。太学生刘陶等几千人到朝廷上书,为朱穆争辩是非说:“臣等看到遭受处罚的人朱穆,处理政务出以公心,为国家担忧,一被任命为州刺史,就立志要铲除奸佞恶霸。实在是由于中常侍受宠显贵,他们的父子兄弟散布在各州郡,争着去做虎狼,吞食小民,因而朱穆执行国家的法律,弥合疏漏,使带来祸害的元凶陷入法网,以符合天意。因这个缘故,宦官们都愤恨他,到处诽谤他,频繁发表谗言怨语,给他很重的惩罚,令他在左校做苦役。天下有远见卓识的人,都认为朱穆跟夏禹、后稷一样勤劳,却蒙受共工、鲧一样的刑罚,如果死者有知的话,唐尧会在崇山发怒,虞舜会在苍梧愤恨。如今宦官受到皇帝的亲近和宠幸,私下把持着国家大权,手里掌握着王爵,他们一张嘴就是国法,他们行赏能使吃不上饭的官吏变得比季氏还富,他们一呼叫会使伊尹、颜回变成夏桀、盗跖。而朱穆独自昂然不顾自身的安危。这不是他憎恶荣华而喜爱耻辱,厌弃生存而喜欢死亡,是感叹朝廷纲纪不能维持,害怕朝廷的法网长久丧失,所以竭尽心意,深怀忧虑,为朝廷做长远打算。臣等情愿受额上刺字和用械锁脚的刑罚,来代替朱穆做苦役。”桓帝看了这个奏折,便赦免了朱穆。

穆居家数年,在朝诸公多有相推荐者,于是征拜尚书。穆既深疾宦官,及在台阁,旦夕共事,志欲除之。乃上疏曰:“案汉故事,中常侍参选士人。建武以后,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来,浸益贵盛,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故放滥骄溢,莫能禁御。凶狡无行之徒,媚以求官,恃势怙宠之辈,渔食百姓,穷破天下,空竭小人。愚臣以为可悉罢省,遵复往初,率由旧章,更选海内清淳之士,明达国体者,以补其处。即陛下可为尧舜之君,众僚皆为稷契之臣,兆庶黎萌蒙被圣化矣。”帝不纳。后穆因进见,口复陈曰:“臣闻汉家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书事,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两宫。自此以来,权倾人主,穷困天下。宜皆罢遣,博选耆儒宿德,与参政事。”帝怒,不应。穆伏不肯起。左右传出,良久乃趋而去。自此中官数因事称诏诋毁之。

穆素刚,不得意,居无几,愤懑发疽。延熹六年,卒,时年六十四。禄仕数十年,蔬食布衣,家无余财。公卿共表穆立节忠清,虔恭机密,守死善道,宜蒙旌宠。策诏褒述,追赠益州太守。所著论、策、奏、教、书、诗、记、嘲,凡二十篇。

朱穆在家住了几年,在朝的很多王公大臣相继推荐他,于是朱穆被任命为尚书。朱穆本来就深深地憎恨宦官,他到台阁任职后,早晚都同他们一起办事,立志要清除掉他们。就上疏说:“据汉代旧事,中常侍都从士人中量才选授。建武以后,才全部改任宦官,从延平以来,宦官们慢慢地尊贵起来,借着冠上的右貂金珰上的饰物,让他们承担常伯的职务,朝廷的政务大事,一旦转移到他们手中,权势超越全国所有的人,荣耀富贵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他们的子弟亲戚,都担负荣耀的官职,因此放纵骄横无所不为,没有谁能禁止他们。一些凶狠狡猾、品行恶劣的人,谄媚他们以求得官位,那些倚杖权势和受宠的人,便侵吞百姓的财物,使全国穷困破败,使小民们财物空竭。臣认为可将这些宦官所任的官职全部罢免,遵循恢复过去的状态,全部按照旧的章程,再选拔海内高洁质朴通晓国家典章制度的士人来补足他们的职位。这样,陛下就可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大臣们就都成为后稷和契那样的臣子,黎民百姓也就可以蒙恩受到圣明的教化了。”但桓帝不予采纳。后来朱穆因事进见,口头向桓帝陈述说:“臣听说,汉代旧有的典章制度,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察尚书事务,又设置黄门侍郎一人,传递臣僚所呈奏章,这些官员都先由有声望的名门大族出身的人担任。自从和熹太后以女主的身份行使皇帝的权力以来,不接近公卿大臣,才以阉人担任常侍,令小黄门传递两宫的命令。从这以后,宦官们的权势超越君主之上,使天下贫穷困顿。应当全部罢免送走,广选年老而久有德望的儒者来参加管理朝廷大事。”桓帝大发脾气,不同意他的意见。朱穆伏在地上不肯站起。左右传呼让他出去,朱穆过了很久才急步退出。从这以后,宦官们多次因事假托诏令,对朱穆进行诽谤和污蔑。

朱穆素来刚毅,不得意,没过多久,就由于愤恨过度而暴发毒疮。延熹六年去世,当时六十四岁。他为官受禄几十年,吃素食,穿布衣,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公卿大臣联名表奏朱穆立节忠贞清廉,虔诚恭谨地处理国家机密大事,坚持原则,至死不变,应蒙受表彰和荣耀。诏令进行嘉奖,追赠为益州太守。朱穆生前所撰写的论、策、奏、教、书、诗、记、嘲,共二十篇。

穆前在冀州,所辟用皆清德长者,多至公卿、州郡。子野,少有名节,仕至河南尹。初,穆父卒,穆与诸儒考依古义,谥曰贞宣先生。及穆卒,蔡邕复与门人共述其体行,谥为文忠先生。

论曰:朱穆见比周伤义,偏党毁俗,志抑朋游之私,遂著《绝交》之论。蔡邕以为穆贞而孤,又作《正交》而广其致焉。盖孔子称“上交不谄,下交不黩”,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之门人亦问交于子张。故《易》明“断金”之义,《诗》载“《img 朋》”之谣。若夫文会辅仁,直谅多闻之友,时济其益,img 衣倾盖,弹冠结绶之夫,遂隆其好,斯固交者之方焉。至乃田、窦、卫、霍之游客,廉颇、翟公之门宾,进由势合,退因衰异。又专诸、荆卿之感激,侯生、豫子之投身,情为恩使,命缘义轻。皆以利害移心,怀德成节,非夫交照之本,未可语失得之原也。穆徒以友分少全,因绝同志之求;党侠生敝,而忘得朋之义。蔡氏贞孤之言,其为然也!古之善交者详矣。汉兴称王阳、贡禹、陈遵、张竦,中世有廉范、庆鸿、陈重、靁义云。

朱穆先前在冀州,所征用的都是廉洁有德行的长者,很多人官至公卿、州郡的长官。儿子朱野,年轻时就有名望气节,官至河南尹。当初,朱穆的父亲去世,朱穆与很多儒生考据古代义理,谥父亲为贞宣先生。等到朱穆去世后,蔡邕又与门人一起陈述他生前的立身行事,谥他为文忠先生。

评论说:朱穆看到结党营私损害义理,偏私护短败坏风俗,因而立志抑制朋友交游的私情,撰写了题为《绝交》的论文。蔡邕认为朱穆虽贞正而过于孤傲,又写了《正交》的文章,以加宽加深《绝六》的旨意。孔子曾说:“交结上层的朋友不奉承献媚,交结下层的朋友不同流合污。”又说:“晏婴善于与人交往。”子夏的弟子也曾向子张请教交往之道。所以《易经》阐明了“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诗经》记载了“宴朋”的歌谣。像那些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正直诚信、闻多见博的朋友,便可常常给予自己帮助和教益,那些像古代以麻衣相赠、并车交谈以及相互援引弹冠结绶去出仕的人,便加深他们间的友好,这本来就是跟人结交之道。至于像田蚡、窦婴、卫青、霍去病门下的那些游客,廉颇、翟公门下的那些宾客,他们投靠主子,是由于主子有权势,他们离开主子,是由于主子权势衰微。又如专诸、荆轲的感激知遇者,侯赢、豫让以身投报,都是由于自己的感情被恩惠所驱使,自己的生命由于讲义气而看得很轻,都是因利害关系使心意转移,而成全气节,并非交往的根本所在,不可因此而谈论交往的得失根源。朱穆只因朋友情分少有全始全终的,因而断绝志同道合的要求;也因与游侠结成朋党所产生的弊病,忘掉得到朋友的义理。蔡邕赞誉朱穆贞正孤傲的话,是正确的啊!古代善于交往的人多啦。如汉代刚兴时有王阳、贡禹、陈遵、张竦,中世又有廉范、庆鸿、陈重、靁义等。

乐恢字伯奇,京兆长陵人也。父亲,为县吏,得罪于令,收将杀之。恢年十一,常俯伏寺门,昼夜号泣。令闻而矜之,即解出亲。

恢长好经学,事博士焦永。永为河东太守,恢随之官,闭庐精诵,不交人物。后永以事被考,诸弟子皆以通关被系,恢独曒然不污于法,遂笃志为名儒。性廉直介立,行不合己者,虽贵不与交。信阳侯阴就数致礼请恢,恢绝不答。

后仕本郡吏,太守坐法诛,故人莫敢往,恢独奔丧行服,坐以抵罪。归,复为功曹,选举不阿,请托无所容。同郡杨政数众毁恢,后举政子为孝廉,由是乡里归之。辟司空牟融府。会蜀郡太守第五伦代融为司空,恢以与伦同郡,不肯留,荐颍川杜安而退。诸公多其行,连辟之,遂皆不应。

乐恢字伯奇,是京兆长陵人。父亲乐亲,任县吏时,因得罪县令,被囚禁将被杀掉。乐恢时年十一岁,常俯伏在官署门前,从早到晚号啕哭泣。县令听说此事很怜悯他,就将乐亲释放出来。

乐恢成年后喜爱经学,拜博士焦永为师。焦永担任河东郡太守时,乐恢跟随他到官府,闭起房门专心诵读,不结交外人。后来焦永因事被审查,他的许多弟子都因与他交结有牵连而被囚禁,乐恢独因一身清白,没有犯法令,便专心一志攻读,成为名儒。他禀性廉洁、正直,特立独行,行为不与自己投合的,即使地位显要也不跟他结交。

乐恢后来任京兆郡吏,太守因犯法被杀,旧友没有敢前往吊唁的,唯独乐恢奔丧行礼,因而获罪受到相应的处罚。回来后,他重新任功曹,选择举用贤能而不逢迎,对有所请托的人他都不允许。同郡的杨政曾多次当着众人说乐恢的坏话,后来乐恢却推荐杨政的儿子为孝廉,因此乡里的人都归附乐恢。被召到司空牟融府。恰值蜀郡太守第五伦代替牟融为司空,乐恢因为与第五伦是同郡人,不肯留任,便推荐颍川人杜安到第五伦府后就离开了。各位公卿都称誉乐恢的品行,相继征召他,他都不应召。

后征拜议郎。会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恢数上书谏争,朝廷称其忠。入为尚书仆射。是时河南尹王调、洛阳令李阜与窦宪厚善,纵舍自由。恢劾奏调、阜,并及司隶校尉。诸所刺举,无所回避,贵戚恶之。宪弟夏阳侯瓌欲往候恢,恢谢不与通。宪兄弟放纵,而忿其不附己。妻每谏恢曰:“昔人有容身避害,何必以言取怨?”恢叹曰:“吾何忍素餐立人之朝乎!”遂上疏谏曰:“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移于下。大臣持国,常以势盛为咎。伏念先帝,圣德未永,早弃万国陛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经曰:‘天地乖互,众物夭伤。君臣失序,万人受殃。’政失不救,其极不测。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割,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惭负宗庙之忧,诚策之上者也。”书奏不省。时窦太后临朝,和帝未亲万机,恢以意不得行,乃称疾乞骸骨。诏赐钱,太医视疾。恢荐任城郭均、成阳高凤,而遂称笃。拜骑都尉,上书辞谢曰:“仍受厚恩,无以报效。夫政在大夫,孔子所疾;世卿持权,《春秋》以戒。圣人恳恻,不虚言也。近世外戚富贵,必有骄溢之败。今陛下思慕山陵,未遑政事;诸舅宠盛,权行四方。若不能自损,诛罚必加。臣寿命垂尽,临死竭愚,惟蒙留神。”诏听上印绶,乃归乡里。窦宪因是风厉州郡迫胁,恢遂饮药死。弟子缞绖挽者数百人,众庶痛伤之。

后窦氏诛,帝始亲事,恢门生何融等上书陈恢忠节,除子己为郎中。

何敞字文高,扶风平陵人也。其先家于汝阴。六世祖比干,学《尚书》于朝错,武帝时为廷尉正,与张汤同时。汤持法深而比千务仁恕,数与汤争,虽不能尽得,然所济活者以千数。后迁丹阳都尉,因徙居平陵。敞父宠,建武中为千乘都尉,以病免,遂隐居不仕。

后来乐恢被召为议郎。遇上车骑将军窦宪要出征匈奴,乐恢多次上书劝阻,朝廷的大臣们称誉他忠贞。被提升为尚书仆射。当时河南尹王调、洛阳令李阜跟窦宪关系极好,放纵不检点。乐恢上疏弹劾王调、李阜,并涉及司隶校尉。乐恢检举指责,从不回避,因而权贵外戚憎恨他。窦宪的弟弟夏阳侯窦瓌想去问候乐恢,乐恢婉言辞谢,不与窦瓌相往来。窦宪兄弟行为放纵,愤恨乐恢不归附自己。乐恢的妻子常劝他说:“从前有些人为了安身而避开祸患,你为什么一定要直言,使别人怨恨你呢?”乐恢叹息说:“我怎么忍心做无功受禄站立于朝堂的人啊!”乐恢疏谏说:“臣听说历代君王的失误,都是由于权力转移到了臣下的手中。大臣们把持国家的政务,常因权势过大成为灾祸。想起先帝,圣明的品德没有长久地留存,过早地抛弃了天下。陛下正当年轻,继承了国家大业,您的舅舅们不应干预王室之政,以表示天下归属您一人。经书上说:‘天地互相抵触,众物遭受夭折伤害。君臣失去固有的次序,万民就会遭殃。’政务出现失误得不到拯救,它的结局是不可预测的。当前应该做的是,君上用义理割断自己对亲戚的私情,臣下谦卑地自己引退。这样,窦宪、窦笃、窦景、窦瓌四位舅舅可长久地保住有爵位封地的荣耀,皇太后也可永远不会因愧负宗庙而有所忧虑,这实是上等计策啊!”乐恢的奏折呈上后,和帝却不理会。当时窦太后临朝摄政,和帝未亲自处理国事,乐恢因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用,就声称有病乞求退职。诏令赐给乐恢钱,并派太医探视病情。乐恢推荐任城的郭均、成阳的高凤后,便称病重。朝廷任乐恢为骑都尉,乐恢上书辞谢说:“臣这时还蒙受优厚的恩赐,实在无法报答效力。政权掌握在大夫手里,这是孔子所忧虑的;公卿把持朝廷权柄,《春秋》以此为戒。圣人为此而痛切,这不是空话啊。近世外戚富贵,一定会因骄横过度而衰败。现在陛下由于思念刚过世的父亲,没有闲暇处理政事;舅舅们蒙受宠爱太盛,权力施行四方。如果他们不能自加节制,一定会遭到诛罚。臣的寿命已濒临完结,临死之际竭尽愚意,请求陛下留心。”诏令听从乐恢交回印绶,于是乐恢返回故里。窦宪示意怂恿州郡进行逼迫威胁,乐恢就服毒而死。几百弟子身穿孝服,为他牵引灵柩,百姓也哀悼他。

后来窦宪被杀,和帝才亲自执政,乐恢的弟子何融等人上书陈述乐恢生前为人忠贞有气节,于是朝廷任命乐恢的儿子乐己为郎中。

何敞字文高,是扶风郡平陵县人。他的祖上住在汝阴。六代祖比干向朝错学习《尚书》,武帝时任廷尉正,与张汤同时代。张汤执法严峻而比干务求仁慈宽厚,比干多次跟张汤争执,虽然不能完全被张汤采纳,但被比干救活的人可用千来计数。后来比干改任丹阳都尉,因而迁居到平陵。何敞的父亲何宠,建武年间任千乘都尉,因患病免职,于是隐居不再做官。

敞性公正。自以趣舍不合时务,每请召,常称疾不应。元和中,辟太尉宋由府,由待以殊礼。敞论议高,常引大体,多所匡正。司徒袁安亦深敬重之。是时京师及四方累有奇异鸟兽草木,言事者以为祥瑞。敞通经传,能为天官,意甚恶之。乃言于二公曰:“夫瑞应依德而至,灾异缘政而生。故img 鹆来巢,昭公有乾侯之厄;西狩获麟,孔子有两楹之殡。海鸟避风,臧文祀之,君子讥焉。今异鸟翔于殿屋,怪草生于庭际,不可不察。”由、安惧然不敢答。居无何而肃宗崩。

何敞秉性公正,自以为所追求或所舍弃的与时俗不合。所以朝廷每次征召他,他都假称有病不应召。元和年间,何敞被召到太尉宋由的府中,宋由以特殊礼节对待他。何敞议论高妙,常援引根本法规,对朝政多有纠正。司徒袁安也非常敬重他。当时京师及各地多次出现奇异的鸟兽草木,议论者以为这是祥瑞的征兆。何敞精通经传,掌握天文知识,因而内心非常厌恶这种说法。于是对宋由和袁安二人说:“吉祥感应根据品德修养而来,灾害变异随着朝政而生。所以八哥鸟前来筑巢,鲁昭公就有在乾侯受困的灾祸;在西边狩猎捕到麒麟,孔子就梦见在厅堂两根前柱之间停着自己的灵柩。海鸟躲避大风,臧文仲使人祭祀,遭到有识之人的讥笑。现在奇异的鸟在宫殿的上空飞翔,怪异的草在庭院的周围生长,不可不明察。”宋由和袁安内心恐惧,不敢答对。没有多久,肃宗去世了。

时窦氏专政,外戚奢侈,赏赐过制,仓帑为虚。敞奏记由曰:“敞闻事君之义,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历观世主时臣,无不各欲为化,垂之无穷,然而平和之政万无一者,盖以圣主贤臣不能相遭故也。今国家秉聪明之弘道,明公履晏晏之纯德,君臣相合,天下翕然,治平之化,有望于今。孔子曰:‘如有用我者,三年有成。’今明公视事,出入再期,宜当克己,以酬四海之心。《礼》,一谷不升,则损服彻膳。天下不足,若己使然。而比年水旱,人不收获,凉州缘边,家被凶害,男子疲于战陈,妻女劳于转运,老幼孤寡,叹息相依,又中州内郡,公私屈竭,此实损膳节用之时。国恩覆载,赏赉过度,但闻腊赐,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于空竭帑藏,损耗国资。寻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明君赐赉,宜有品制,忠臣受赏,亦应有度,是以夏禹玄圭,周公束帛。今明公位尊任重,责深负大,上当匡正纲纪,下当济安元元,岂但空空无违而已哉?宜先正己以率群下,还所得赐,因陈得失,奏王侯就国,除苑囿之禁,节省浮费,赈恤穷孤,则恩泽下畅,黎庶悦豫,上天聪明,必有立应。使百姓歌诵,史官纪德,岂但子文逃禄,公仪退食之比哉?”由不能用。

时齐殇王子都乡侯畅奔吊国忧,上书未报,侍中窦宪遂令人刺杀畅于城门屯卫之中,而主名不立。敞又说由曰:“刘畅宗室肺府,茅土藩臣,来吊大忧,上书须报,亲在武卫,致此残酷。奉宪之吏,莫适讨捕,踪迹不显,主名不立。敞备数股肱,职典贼曹,故欲亲至发所,以纠其变,而二府以为故事三公不与贼盗。昔陈平生于征战之世,犹知宰相之分,云‘外镇四夷,内抚诸侯,使卿大夫各得其宜’。今二府执事不深惟大义,惑于所闻,公纵奸慝,莫以为咎。惟明公运独见之明,昭然勿疑,敞不胜所见,请独奏案。”由乃许焉。二府闻敞行,皆遣主者随之,于是推举具得事实,京师称其正。

当时窦宪等人专擅朝政,外戚奢侈浪费,朝廷给予他们的赏赐超过了制度的规定,库藏为之空虚。何敞上奏给宋由说:“何敞听说辅佐君主的大义在于,登上朝堂就要想如何竭尽自己的忠诚,退回家中就要想如何弥补自己的过失。纵观历代的君主和当代的臣子,没有人不想整治社会风俗,使之传播到无穷的未来,然而平和的政治不到万分之一,是由于圣明君主与贤惠臣子不能相遇。现在,国家实行明智的大道,明公您施行温和的美德,君臣相合,天下趋附,和善安定的教化,有希望在今天形成。孔子说:‘如果有人能任用我,那么国家三年就可以治理好!’如今明公您管理政事,先后已两年,应当约束自己、以满足天下人的心意。《礼》载,一年五谷歉收,就要减少服饰,除去美食。天下财物不充足,好像是自己使它这样的。而连年发生水旱灾害,人们没有收获,凉州周围,遭受西羌的侵犯,男的疲于战阵,妻女劳累于运输物品,老幼和孤寡,叹着气相依存,另外中州内郡,公府和私家的财物穷尽,这实在是减少饮食、节省开支的时候。君主的恩宠像天覆地载,奖赏赐予超过限度,听说仅腊祭众神而赏赐一项,从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都有所得,以致国库空乏殆尽,国家的资财被消耗掉。想起官府的需用,都是依靠百姓的力量。圣明君主对臣下的赏赐,应该符合等级制度的规定,即使忠臣受赏,也应有个限度,因此夏禹受到尧赐给的只是黑色的玉,周公受到召公赐予的也只是一束丝织品。现在明公地位尊贵,责任重大,对上应扶正法纪,对下应救助百姓,难道仅惇朴诚实不违背圣意就算了吗?首先应当端正自己的行为来统率臣下,退还超出制度的赏赐,陈述朝政的得失,奏请王侯返回自己的封国,取消园囿的禁令,节省多余的耗费,赈济贫困孤独的人,这样,君主的恩惠遍及下民,百姓就会欢喜,上天聪慧明智,定会有所感应。使百姓因此讴歌颂扬,使史官因此记载功德,这难道只是当年斗子文不接受俸禄、公孙休减少美食所能比拟的吗?”宋由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当时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奔丧吊唁章帝,呈上书札却未得到回答,侍中窦宪派人在京师城门驻兵守卫的地方将刘畅刺死,而君主的名号尚未确立。何敞又劝宋由说:“刘畅系皇族近亲,受封为王侯,为藩国的大臣,前来吊唁,呈上书札等待回答,亲身在驻兵守卫的地方遭受这样残酷的毒害。执掌法纪的官吏,没有适时进行拘捕和讨伐,致使罪犯的踪迹没有弄清,君主的名号没有确立。何敞位列辅佐君主的官员,执掌征讨盗贼的职务,所以想亲自到案情发生的地点,以纠察那里的变故,但是司徒和司空这两个官府认为按照惯例,三公不亲自过问盗贼案件。从前,陈平生在战乱年代,还懂得宰相的职分,说:‘对外要镇制四方的少数民族,对内要抚慰各诸侯国,使公卿大夫各得尽其职守。’如今司徒和司空二府的官员不深究大义,被所闻惑乱,公然放纵奸恶的人,还不以此为过错。希望您运用英明的独特见识,明白而不犹疑,我十分相信自己的所见,请求单独上疏进行稽查。”宋由同意这样做。司徒、司空二府听说何敞前去稽查,都派遣主管收捕盗贼的官员随同前往,于是何敞通过劾举推究尽得事实,京师官吏百姓称誉他正直。

以高第拜侍御史。时遂以窦宪为车骑将军,大发军击匈奴,而诏使者为宪弟笃、景并起邸第,兴造劳役,百姓愁苦。敞上疏谏曰:“臣闻匈奴之为桀逆久矣。平城之围,嫚书之耻,此二辱者,臣子所为捐躯而必死,高祖、吕后忍怒还忿,舍而不诛。伏惟皇太后秉文母之操,陛下履晏晏之姿,匈奴无逆节之罪,汉朝无可惭之耻,而盛春东作,兴动大役,元元怨恨,咸怀不悦。而猥复为卫尉笃、奉车都尉景缮修馆第,弥街绝里。臣虽斗筲之人,诚窃怀怪,以为笃、景亲近贵臣,当为百僚表仪。今众军在道,朝廷焦唇,百姓愁苦,县官无用,而遽起大第,崇饰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无穷也。宜且罢工匠,专忧北边,恤人之困。”书奏不省。

何敞以优等的考试成绩被升为侍御史。当时朝廷以窦宪为车骑将军,调集大量军队去攻击匈奴,并且诏令使者替窦宪的弟弟窦笃和窦景建筑王侯府第,征集百姓以供役使,百姓为此忧愁苦恼。何敞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匈奴成为凶狠叛逆者由来已久了。当年高帝在平城被围困,吕后被冒顿的书信所轻慢,为了报这两桩奇耻大辱臣子们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下定必死的决心,但是高祖和吕后忍受愤恨,舍弃匈奴而不讨伐。皇太后秉承了文王之妻大姒的节操,陛下有安和的资质,匈奴没有叛逆的罪行,汉朝没有遭受令人惭愧的耻辱,春季正是农忙时节,却调动大批队伍征伐,百姓因此怨恨,都心怀不满。而突然又替卫尉窦笃、奉车都尉窦景修建王侯府第,遍及市井,跨越里巷。臣虽然是才短量浅的人,对这些事实在私下感到奇怪,认为窦笃和窦景是与皇帝亲近的权贵大臣,应当成为百官的表率。现在,军士们行进在征途上,朝廷心忧,百姓忧愁苦恼,官府没有财物可供使用,却仓促地兴建高大的府第,装饰赏玩的物品,这不是留美德、昭示未来的做法。应当暂时停工,专心致志地思虑北方的边患,救济百姓的穷困。”书札虽呈上,皇帝却不理会。

后拜为尚书,复上封事曰:“夫忠臣忧世,犯主严颜,讥刺贵臣,至以杀身灭家而犹为之者,何邪?君臣义重,有不得已也。臣伏见往事,国之危乱,家之将凶,皆有所由,较然易知。昔郑武姜之幸叔段,卫庄公之宠州吁,爱而不教,终至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伏见大将军宪,始遭大忧,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国事。宪深执谦退,固辞盛位,恳恳勤勤,言之深至,天下闻之,莫不悦喜。今逾年无几,大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专朝。宪秉三军之重,笃、景总宫卫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僭偪,诛戮无罪,肆心自快。今者论议凶凶,咸谓叔段、州吁复生于汉。臣观公卿怀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己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宪等陷于罪辜,则自取陈平、周勃顺吕后之权,终不以宪等吉凶为忧也。臣敞区区,诚欲计策两安,绝其绵绵,塞其涓涓,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之号,陛下有誓泉之讥,下使宪等得长保其福佑。然臧获之谋,上安主父,下存主母,犹不免于严怒。臣伏惟累祖蒙恩,至臣八世,复以愚陋,旬年之间,历显位,备机近,每念厚德,忽然忘生。虽知言必夷灭,而冒死自尽者,诚不忍目见其祸而怀默苟全。驸马都尉瓌,虽在弱冠,有不隐之忠,比请退身,愿抑家权。可与参谋,听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之福。”

敞数切谏,言诸窦罪过,宪等深怨之。时济南王康尊贵骄甚,宪乃白出敞为济南太傅。敞至国,辅康以道义,数引法度谏正之,康敬礼焉。

何敞后来改任尚书,又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忠臣心忧时世,敢于冒犯君主严肃的脸色,反映权势显赫的大臣,使自己有被杀害、家族破灭的危险,但还坚持那样做,是为什么呢?因为君臣之间情义重,臣子不得不这样做啊。臣见到以往的事例,国家危急混乱,家庭遇到凶险,都有原因,这是很容易明白的。从前郑国的武姜宠幸叔段,卫国庄公宠爱州吁,溺爱而不教诲,最终违法犯罪。由此看来,这样疼爱自己的儿子,就好比因饥饿而将有毒的食物给他们吃,正是害了他们啊。臣见大将军窦宪,在皇帝驾崩时,公卿大臣频频上奏,希望他主持国家大事。窦宪非常谦虚,力辞显官高位,勤勤恳恳,所讲的道理十分深刻,天下人听了,没有不喜悦的。现在时过不久,皇帝的葬礼还没有结束,窦宪猝然中途改变常态,兄弟一起专权朝政。窦宪执掌三军重任,窦笃和窦景总管宫廷禁卫大权,肆意役使百姓。过分挥霍浪费,超分逼迫君上,杀害没有罪过的人,放纵心意以图愉快。现在朝廷议论激烈,都说当年的叔段、州吁又重新活在汉代。臣观察到,公卿大臣持模棱两可的态度,不肯说出自己的观点,认为窦宪等人如果有对朝廷不懈怠的志向,自己就会受到像尹吉甫褒诵申伯功劳那样的赞誉,如果窦宪等人陷入罪恶,就会自取陈平、周勃顺从吕后那样的权力,始终不必为窦宪等人的吉凶担忧。臣何敞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实在想定出计策以求两全其美,断绝其微弱的失误,堵塞其细小的过错,对上不希望使皇太后有损于文母的称号,不希望陛下受到‘不到黄泉不相见’的讥刺,对下使窦宪等人长保享受的福分。然而奴婢的计谋,上使主父身安,下使主母保全,主上不免要大发雷霆。臣世代祖先蒙受圣上的恩宠,到臣已是八代,又以愚蠢之才,十来年,历任高官显位,掌机密做近臣,每每思念皇上的厚德便置生死于度外。虽然知道这样说会遭灭族之罪,而又冒死尽言,实在是不忍心见祸不说、苟全性命。驸马都尉窦瓌,虽然年轻却有忠贞之心,连续请求退身。希望其家族之权受到限制。可与他商议,听听他的意见,实在是宗庙社稷的大计,是窦氏的福分。”

何敞多次上书急切劝谏,揭露窦氏兄弟的罪过,窦宪等人特别憎恨他。当时济南王刘康地位尊贵,十分骄横,窦宪向朝廷禀告要何敞担任济南王太傅,何敞到达济南国,用道义辅佐刘康,多次用法度劝谏刘康纠正过错,刘康敬重他,以礼相待。

岁余,迁汝南太守。敞疾文俗吏以苛刻求当时名誉,故在职以宽和为政。立春日,常召督邮还府,分遣儒术大吏案行属县,显孝悌有义行者。及举冤狱,以《春秋》义断之。是以郡中无怨声,百姓化其恩礼。其出居者,皆归养其父母,追行丧服,推财相让者二百许人。置立礼官,不任文吏。又修理鲖阳旧渠,百姓赖其利,垦田增三万余顷。吏人共刻石,颂敞功德。

及窦氏败,有司奏敞子与夏阳侯瓌厚善,坐免官。永元十二年复征,三迁五官中郎将。常忿疾中常侍蔡伦,伦深憾之。元兴元年,敞以祠庙严肃,微疾不斋,后邓皇后上太傅禹冢,敞起随百官会,伦因奏敞诈病,坐抵罪。卒于家。

论曰:永元之际,天子幼弱,太后临朝,窦氏凭盛戚之权,将有吕、霍之变。幸汉德未衰,大臣方忠,袁、任二公正色立朝,乐、何之徒抗议柱下,故能挟幼主之断,剿奸回之逼。不然,国家危矣。夫窦氏之间,唯何敞可以免,而特以子失交之故废黜,不显大位。惜乎,过矣哉!

一年多后,何敞调任汝南郡太守。何敞憎恶庸俗的文法之吏用苛刻的手段求得一时的名声,所以他在职期间用宽恕平和作为治理政务的准则。立春那天,经常召督邮回府,并分派儒术大吏到属县进行考察,彰显褒奖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或有义行的人。并提出冤枉判罪的案件,用《春秋》大义进行判决。因此郡内没有怨声,百姓被他的恩惠和尊礼行为感染而养成了良好的风尚。凡是跟父母分居的人,都返乡奉养父母,父母已死者,则补行丧葬礼节,推让财物互相谦让的人有两百多。何敞设置礼官,不任用文法之吏。又修理鲖阳老渠,百姓得到了它的好处,开垦田地,增加三万多顷。官吏和百姓给他立碑,颂扬何敞的功业和品德。

及至窦氏衰败后,官吏上书揭发何敞的儿子跟夏阳侯窦瓌很友好,因而何敞获罪被免职。永元十二年,何敞又被召,经过三次升迁最后担任五官中郎将。何敞常憎恨中常侍蔡伦,蔡伦为此深深地感到遗憾。元兴元年,何敞认为宗庙祭祀威严整肃,因患有小病没有斋戒,后来邓皇后上太傅邓禹的坟,何敞跟随百官一同前往,蔡伦于是上疏说何敞前次是假装有病,何敞因此被定罪革职。死在家里。

评论说:永元年间,天子幼弱,太后临朝摄政,窦宪等人凭借极盛的外戚权势,准备进行像吕禄、吕产及霍禹那样的事变。幸好汉代的气数没有衰败,大臣正直忠诚,有袁安、任隗两位公卿一身正气地临朝执政,不惰慢,不阿谄,又有乐恢、何敞这些大臣,敢于直言反对,所以能助年幼的君主做出正确的决断,消除邪恶势力的侵迫。不然,国家就危险了。在窦氏之间,只有何敞可以免祸,却因他儿子结交有失的原因而被废弃贬谪,不能在高位任职。可惜啊,对何敞的处置也过分了!

赞曰:朱生受寄,诚不愆义。公叔辟梁,允纳明刺。绝交面朋,崇厚浮伪。恢举谤己,敞非祥瑞。永言国逼,甘心强诐。

赞辞说:朱晖受委托,诚挚却不违反道义。朱穆被梁冀征召,梁冀能采纳他的正确指责。朱穆断绝交往,因他崇尚诚实忠厚而轻蔑轻浮虚伪,乐恢推荐说自己坏话的人,何敞非议祥瑞的说法。他还不断论述窦氏对国家的威胁,甘心受坏人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