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四十七
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问固“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后坐事免官。
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以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战于蒲类海,多斩首虏而还。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
班超字仲升,扶风郡平陵县人,是徐县县令班彪的小儿子。他胸怀大志,为人不注重小节。可是思想上对长辈孝顺恭谨,在家经常从事繁重的劳作,并不认为劳作是耻辱。他能言善辩,又好博览群书。永平五年,他的哥哥班固受召担任校书郎,班超和母亲一起到了洛阳。因为家境贫寒,班超经常给官府抄写文书以此获取报酬来供养母亲。长时间地抄写使他感到劳累辛苦,有一天,他停抄文书放下手中的笔叹息说:“大丈夫没有别的志向,还是应当仿效傅介子、张骞他们到边疆去建功立业,来取得封侯,怎能长久地从事这笔砚间的事呢?”在场的人都笑话他。班超说:“你们怎么知道壮士的志向哩?”后来班超到看相人那儿去看相,看相的人对他说:“祭酒,是个平民出身的儒生吧,可是你应当到万里以外的地方去接受封侯。”于是班超向看相人询问自己相貌的模样儿。看相的人指着说:“你长有燕子般的下巴,老虎似的脖子,能展翅高飞还要吃肉,这就是万里侯的相貌。”过了很久,明帝问班固:“你的弟弟在哪里?”班固回答说:“他替官府抄写文书,得些报酬奉养老母。”明帝就任命班超担任兰台令史,后来因事犯罪被免去官职。
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征攻打匈奴,朝廷任用班超做代理司马,带兵从另一条路攻打伊吾,在蒲类海与匈奴交战,斩杀了许多匈奴兵的首级胜利凯旋。窦固认为班超有军事才能,派他和从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
超到鄯善,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超乃闭侍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宫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班超到达鄯善国后,鄯善国王广用很恭敬周到的礼仪接待班超,可是后来突然变得礼仪简略款待怠慢。班超告诉他的下属官员说:“你们是否觉得鄯善王广的礼意淡薄了呢?这迹象一定是有北方匈奴派人来了,这使鄯善王犹疑不决,不知依附哪一方的缘故。明智的人能预见处在萌芽状态的事,何况已经显而易见了。”于是把服侍的胡人喊来并唬诈他说:“匈奴的使者来了几天,现在在哪里呢?”服侍的胡人惶恐不安,承认了他们的全部实情。班超就把服侍的胡人关起来,把带领的三十六名官兵全部召集拢来,与他们一起喝酒,喝到痛快的时候,就激怒他们说:“你们与我都处在绝境,想要立大功,求得富贵。现在匈奴使者到达才几天,可是鄯善王广的礼节恭敬就废弃了;如果让鄯善王把我们抓了起来,送往匈奴,那么我们的尸骨将会长久地被豺狼啃吃。你们说对此情况该怎么办呢?”下属官兵都说:“现在我们处在危亡的境地,死活跟随您司马。”班超说:“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现在的计谋,只有趁黑夜用火攻打匈奴,使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他们必定大为震惊恐慌,就可把他们全部消灭。消灭这些匈奴人,那么鄯善王会吓破胆,我们就功成事就了。”大家说:“这样进行应当与从事商量一下。”班超气愤地说:“是吉是凶决定在今天。从事是个平庸安于现状的官吏,听到这事一定害怕还会泄露计谋,死得无名,那不是壮士啊!”大家说:“好。”天刚黑,班超就带领官兵奔往匈奴使者住地。恰逢天刮大风,班超命令十个人拿着战鼓躲藏在敌人营房的后面,事先约定说:“当看见有火燃烧时,都应当击鼓大喊。”其余的人都拿兵器弓箭埋伏在营门两边。班超就顺着风势放火,前后击鼓喊叫。匈奴兵众惊慌错乱,班超亲手击杀三人,官兵们斩杀匈奴使者及其随从士兵的脑袋三十多个,其余一百多人全被烧死。第二天回去才告诉郭恂,郭恂大吃一惊,接着变了脸色。班超理解他的意思,举着手说:“你属官虽然没有去,班超怎么会有独揽功劳的想法呢?”郭恂听班超这样一说才高兴了。班超于是召见鄯善王广,把匈奴使者的脑袋给他看,这事以后所有鄯善国人都震惊害怕。班超向他们讲明道理并安慰他们,鄯善王就送来儿子做人质。班超回来后向窦固禀报,窦固十分高兴,将班超的功劳全部上报,并且请求朝廷另选使者出使西域。明帝赞赏班超的气节,下诏给窦固说:“有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什么不派遣而要另选呢?现在任用班超做军司马,让他完成以前的功业。”班超再次受命出使西域,窦固想给他增加兵力,班超说:“我希望带领原来跟从我的三十多人,也就够了。如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士兵多了更成累赘。”
是时于窴王广德新攻破莎车,遂雄张南道,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先至于窴。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
马,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倚恃虏威,据有北道,攻破疏勒,杀其王,而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
这时于窴王广德刚刚打败莎车国,就在西域南路称霸,可是匈奴派使者监护这个国家。班超已向西进发,首先到达于窴。广德对他的礼仪十分简略。加之莎车国民俗迷信巫术。有个巫师说:“天神发怒说为什么要趋向汉朝呢?汉朝使者有匹黑嘴的黄马,把它赶快取来祭我。”广德于是派遣使者到班超处要马。班超暗中了解到这一情况,答应了广德,但要巫师亲自前来取马。过了一会儿,巫师到达,班超立即斩下他的脑袋把它送给广德,随机在言谈中谴责广德。广德平时听到过班超在鄯善国杀死匈奴使者的事,非常惊慌害怕,立即杀了匈奴使者而投降班超。班超重赏了于窴王和他的手下,用来安定抚慰他们。
当时龟兹国国王建是被匈奴扶立的,他依仗匈奴的威势,占据西域北路,攻下疏勒国,杀死疏勒国王,就扶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国国王。第二年春天,班超从小道绕到疏勒国,离兜题所居住的槃橐城有九十里路程,预先派遣官员田虑先去劝降兜题。班超告诫田虑说:“兜题本来不是疏勒族人,疏勒国国民一定不会听从他的命令。如果他不立即投降,就可以拘捕他。”田虑到达槃橐后,兜题看到田虑身体瘦弱,毫无投降之意。田虑趁他没有防备,就上前抓住兜题将他捆绑起来。兜题手下的人出乎意料,都惊慌害怕得逃跑了。田虑骑马疾驰禀报班超,班超立即赶到,把疏勒国的大小官员全部召来,揭露了龟兹国王不讲道义的罪行,于是指立已故国王哥哥的儿子忠为国王,龟兹国国人特别高兴。国王忠及下属官员都请求杀掉兜题,班超没有接受他们的要求,班超想以此显示自己的威信,释放并送回了兜题。疏勒国从此同龟兹国结下怨仇。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遂攻没都护陈睦。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数发兵攻疏勒。超守盘橐城,与忠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位,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刭。超还至于窴,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窴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建初三年,超率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斩首七百级。超欲因此叵平诸国,乃上疏请兵。曰:“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窴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绝域,庶几张骞弃身旷野。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
刀一割之用乎?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唯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葱领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势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幹素与超同志,上疏愿奋身佐超。五年,遂以幹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
永平十八年,明帝逝世。焉耆国乘汉朝举行国丧,就攻杀了汉朝都护陈睦。此时班超孤立无援,可是龟兹国、姑墨国多次出兵攻打疏勒国。班超坚守槃橐城,与疏勒国国王忠首尾照应,在士吏不多力量单薄的情况下,抵抗坚守了一年多。肃宗刚即位,因为陈睦刚刚被杀,担心班超人单势危不能依靠自己有所建树,下达诏书召回班超。班超出发回朝,疏勒全国上下忧虑害怕。疏勒都尉黎弇说:“汉朝使者抛下我们,我们必将再被龟兹国灭亡。我实在舍不得汉朝使者离去。”便用刀自杀了。班超回到于窴国,于窴国王侯以下的人都号眺大哭说:“我们依靠汉朝使者如同父母,你真的不能离去。”相互抱住班超的马腿,班超不能启行。班超担心于窴国人最终不让他东行,又想实现自己原来的宏志,就改回疏勒国。疏勒国的两座城市自从班超离去后,再次投降龟兹国,而与尉头部落联合兵力。班超捕杀了反叛的人,打败了尉头部落,杀了六百多人,疏勒国重又安定下来。
建初三年,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国的士兵一万人攻打姑墨国的石城。攻下了它,斩砍了敌人的脑袋七百个。班超想乘此机会平定各国,于是呈上奏条请求增派兵力。奏文上说:“据臣下的看法先帝想开通西域,所以北面攻打匈奴,西面出使各国,鄯善、于窴国立即归服感化。现在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也愿意归附,想联合起来合力攻灭龟兹,开通前往汉朝的道路。如果拿下龟兹,那么西域没有归服的只剩百分之一而已。臣下自己考虑,我本来是个下层小官,的确愿意跟随谷吉为朝廷效命,捐躯极远的地方,也许可以像张骞那样弃身旷野。从前魏绛担任诸侯国大夫,尚且能够协和各支戎人,何况臣下尊奉大汉的声威,反而就没有微小的用处吗?前朝评议的人都说夺取西域三十六国,称作是斩断匈奴的右臂。现在西域各国,从太阳照到的地方起,没有一国不归服的,大小国家高高兴兴,贡献源源不断,只有焉耆、龟兹国还不归服顺从。臣下以前和官属三十六人奉命出使极远的地域,受尽艰难困苦。自从独守疏勒,到现在已有五年了,胡夷人的情况,臣下很了解。要问大小城郭的人,都说‘依靠汉朝与依靠上天一样’。由此证明,葱岭是可以开通的,葱岭开通便可攻打龟兹了。现在应当任命龟兹国在朝廷侍候皇上的王子白霸为龟兹国的国王,用步兵、骑兵几百人送他回去,让他与各国联合兵力,几个月之内,龟兹国王就可以擒获。用夷狄攻打夷狄,这是好计策。臣下看到莎车、疏勒国田地广阔肥沃,牧草茂盛,牲畜繁衍,不像敦煌、鄯善国一带,士兵可以不耗费国家的粮食而做到自给自足。况且姑墨、温宿两国国王,情况独特,国王是被龟兹国扶立的,既然不是龟兹族人,就会让姑墨、温宿人深感厌恶痛苦,势必就会有反叛归降的事情发生。如果两国来归降,那么龟兹国就会不攻自破了。望陛下给下臣颁发诏书,让臣斟酌行事。如有万一,即使臣下死了又有什么遗恨。臣下班超非常渺小,特受神灵的保佑,自个儿希望不要立即死去,能够亲眼看到西域平定。陛下举起庆贺的酒杯,在宗庙前献功庆祝,向天下宣告大喜。”奏章呈上后,皇上知道他的功业能成,商议后打算增派军队。平陵县人徐斡平素与班超志同道合,向皇上呈上奏章表示愿意奋不顾身辅助班超。建初五年,皇上就任用徐斡为代理司马,徐幹带领已解除刑罚的刑徒以及自愿从行的一千人前往班超的部队。
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复反叛。会徐幹适至,超遂与幹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超既破番辰,欲进攻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以徐幹为军司马,别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赐大小昆弥以下锦帛。
李邑始到于窴,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斡谓超曰:“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缘诏书留之,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四人将兵八百诣超,超因发疏勒、于窴兵击莎车。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令晓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罢兵,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
先前莎车国认为汉朝的军队不会出塞,就向龟兹国投降了,这时疏勒国都尉番辰也再次反叛。这时正逢徐斡到达,班超就与徐斡一起攻打番辰,大败番辰,斩杀反叛者一千多人,还抓获了许多俘虏。班超打败番辰后,打算进攻龟兹。因为乌孙国兵力强大,应当借助他国的力量,班超于是上书说:“乌孙是个大国,拥有兵力十万,所以武帝把公主嫁给乌孙王做妻子,到了孝宣皇帝时代,终于得到乌孙王的帮助。现在可以派遣使者去招抚他们,与他们联合一起对付龟兹国。”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建初八年,皇上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赐给他乐队、旗帜和仪仗。任用徐斡为军司马,另派卫候李邑护送乌孙的使者,赐给大小昆弥以下官员丝织品。
李邑初到于窴,正值龟兹国进攻疏勒国,李邑害怕不敢前行,于是上书陈述西域的事不能办成,还大肆毁谤班超拥抱爱妻,怀抱爱子,在域外享乐,无心顾及国家。班超听到后,叹息说:“我不是曾参却遭来接二连三的谗言,恐怕这时要被朝廷怀疑了。”于是打发他的妻子走了。皇上了解班超的忠诚,于是谴责李邑说:“即使班超拥抱爱妻,怀抱爱子,向往回国的士兵有一千多人,为什么都能和班超同心呢?”命令李邑到班超处接受节制调派。皇上下达诏书给班超:“如果李邑能够任职在外,便可留下他做事。”班超立即派遣李邑带领乌孙王的侍子回京师。徐斡对班超说:“李邑以前亲口毁谤您,想破坏归化西域的大事,现在为何不凭借诏书留下他,另派其他官员送侍子呢?”班超说:“你为什么把话说得这样浅薄!正因为李邑毁谤我班超,所以今天派遣他送侍子回京师。我内心反思自己无愧,何必担心人家说什么!只图一时的痛快留下他,这不是忠臣所应做的。”
第二年,又派遣代理司马和恭等四人带兵八百名到班超那里,班超便调发疏勒、于窴国的兵力进攻莎车国。莎车国暗中派使者到疏勒国王忠那里,用重利做引诱,疏勒国王忠于是叛变归从莎车国,向西进发守卫乌即城。班超就改立疏勒王的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把那些没有反叛的人全部调发去进攻忠。持续半年后,康居国派遣精兵援救忠,班超攻他不下。这时月氏国刚与康居国结亲,互相友好,班超于是派使者带了许多丝织品赠给月氏王,叫他开诚布公地开导康居王,康居王这才退兵,逮捕忠后把他送回疏勒国,乌即城就向班超投降了。
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密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骑诣超。超密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酒行,乃叱吏缚忠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余人,南道于是遂通。
明年,超发于窴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窴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遂降,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是岁贡奉珍宝、符拔、师子,因求汉公主。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钞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过了三年,疏勒国王忠劝说康居王借兵给他,回国后占据损中城,秘密地与龟兹国策划,派遣使者向班超假称投降。班超内心明白他的奸计,可是表面上也假装同意接纳他。忠很高兴,立即跟随骑兵到了班超处。班超秘密部署兵力等待他,为他陈设了帷帐,安排了音乐。喝酒时,就大声呼喊手下官兵把忠捆起来杀掉。乘机打败了他的部众,杀掉七百多人,天山南路就此畅通无阻。
第二年,班超调发于窴各国兵力二万五千人,再次攻打莎车国。可是龟兹王派遣左将军调动温宿、姑墨、尉头等国兵力合计五万人援救莎车国。班超召集将校以及于窴王一起商议说:“现在兵力太少,不能匹敌,对付的办法不如各自分散回去。于窴的军队从这儿往东,我将兵长史也从这儿往西回去,要等到晚上鼓声响起时才出发。”暗中放走了俘虏。龟兹王听到撤兵消息十分高兴,自己率领一万骑兵在西面边界截击班超,温宿王率领八千骑兵在东面边界拦截于窴。班超得知二敌已经出发,秘密召集各部队部署兵力,鸡叫时分骑马飞奔莎车军营,这时敌人特别惊慌,胡乱地奔跑,班军追击斩砍了五千多人,缴获大批马匹等牲口和财物。莎车国于是投降,龟兹等国军队因此各自撤退分散,从此班超的威名震慑西域。
起初,月氏国曾经帮助汉军攻打车师国有功,这一年向汉朝奉献了珍宝、符拔、狮子等,用此求娶汉朝的公主。班超拒绝让月氏国的使者回国,由此产生怨恨。永元二年,月氏国派遣副王谢率兵七万攻打班超。班超部众少,士兵都很害怕。班超开导士兵说:“月氏国的兵力虽多,然而从几千里以外越过葱岭而来,粮草无法运输,何必担忧呢?只要我们收藏粮食,坚守阵地,他们饥饿到极点自然会投降,不会超过十天便可决定胜负了。”副王谢就前来进攻班超,攻打不下,又进行抢掠,一无所得。班超估计他们的粮食快要吃完了,一定会向龟兹国请求援救,于是派遣几百名士兵在东南边界拦截他们。谢果然派了骑兵携带金银、珠宝、玉器来贿赂龟兹国。班超埋伏着的士兵进行拦击,把他们全都杀了,拿着他们使者的脑袋给谢看。谢大吃一惊,立即派遣使者前来请罪,表示希望能够活着回去。班超放了他们。月氏国从此大受震动,每年来汉朝进贡奉献。
明年,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拜白霸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超居龟兹它乾城,徐幹屯疏勒。西域唯焉耆、危须、尉犁以前没都护,怀二心,其余悉定。
六年秋,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犁、危须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广遣其左将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鞬支曰:“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可便杀之。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犁,奉献珍物。
第二年,龟兹、姑墨、温宿国全都投降,朝廷于是任用班超为都护,徐斡为长史。任命白霸为龟兹国国王,派遣司马姚光护送他。班超与姚光一起逼迫龟兹国废去他们的国王尤利多而改立白霸,派遣姚光带领尤利多回到京师。班超居住在龟兹国它乾城,徐斡驻守在疏勒。西域只有焉耆、危须、尉犁等国先前就没有派都护,他们怀有异心,其余的国家全都平定。
永元六年秋天,班超于是调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力合计七万人,以及官兵、商人共一千四百人讨伐焉耆国。军队到达尉犁边界,就派人劝导焉耆、尉犁、危须等国说:“现在派来都护,为的是镇定安抚三国。你们如果想改过从善,应当派首领前来迎接,我们定会赏赐王侯以下的官员,事情结束后马上回去。现在赏给国王彩绸五百匹。”焉耆国王广派遣他的左将军北鞬支带着牛和酒来迎接班超。班超质问北鞬支说:“你虽然是匈奴的侍子,可是现在掌握国家的权力。都护亲自前来,国王不及时出来迎接,这都是你的罪过。”有人对班超说可以马上杀掉他,班超说:“这不是你所能想到的。这人的权力比国王还大,现在还没进入他们的国家就杀掉他,就会使他们产生怀疑,他们会布署军力,防守险要,怎么能到达他们的城下呢!”于是行赏后把他送了回去。焉耆王广就和首领们在尉犁迎接玫超,并奉献了珍贵的物品。
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绝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它道厉度。七月晦,到焉耆,去城二十里,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候元孟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缘逃亡?”遂叱吏士收广、汎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钞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慰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明年,下诏曰:“往者匈奴独擅西域,寇盗河西,永平之末,城门昼闭。先帝深愍边萌婴罗寇害,乃命将帅击右地,破白山,临蒲类,取车师,城郭诸国震慑响应,遂开西域,置都护。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独谋悖逆,恃其险隘,覆没都护,并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惮兵役之兴,故使军司马班超安集于窴以西。超遂逾葱领,迄县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其人。不动中国,不烦戎士,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而致天诛,蠲宿耻,以报将士之仇。《司马法》曰:‘赏不逾月,欲人速睹为善之利也。’其封超为定远侯,邑千户。”
焉耆国有个险要的地方叫苇桥,国王广就封锁了这座桥,不让汉军进入国境。班超改从其他路线涉水渡过去。七月的最后一天,到达焉耆国,离城二十里,扎营在一片大沼泽地。国王广出乎意料,十分恐惧,于是想把国人全部赶入山城。焉耆左候元孟先前曾在京师做过人质,秘密派遣使者把这事告诉班超,班超立即将使者斩杀了,表示不相信。于是约定日期大会各国国王,乘机扬言要大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以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继来到班超处。焉耆国国相腹久等十七人害怕被杀,都逃进蒲类海,还有危须王也没到会。坐定以后,班超愤怒地责问焉耆王广说:“危须王为何不到?腹久等人因什么缘故逃亡?”于是喝令下属捉拿焉耆王广、尉犁王汎等人,他们在陈睦故城被斩杀了,班超将他们的脑袋传送到京师。接着放纵士兵抄掠,共斩杀敌人五千多个,抓获俘虏一万五千人,缴获马、牛、羊等牲畜三十多万头,改立元孟为焉耆国国王。班超驻留在焉耆国半年,安定抚慰焉耆民众。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全都送来人质表示归属汉朝。
第二年,皇上下达的诏书说:“过去匈奴独霸西域,抢掠河西一带,永平末年,城门白天都要关闭。先帝深深地同情边地民众遭受寇贼的掠害,于是下令将帅进击西部地区,攻下白山,迫近蒲类海,夺取车师国,西域各国受到震慑纷纷响应归附汉朝,于是西域应时开通,设置都护。然而只有焉耆王舜、舜的儿子忠策划谋反,凭借他所处的险要关隘,杀死都护,以及都护下属官兵。先帝重视百姓的生命,害怕发生战争,所以派军司马班超安定抚慰于窴以西各国。班超于是越过葱岭,到达县度山,出入西域二十二年,西域各国没有不归顺的。班超改立各国的国王,然后安抚他们的百姓。不惊动国内,不烦劳士兵,能使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和谐相处,统一不同民族的思想和风俗,使有罪的人接受上天的诛伐,洗雪过去的耻辱,来替阵亡的将士报仇。《司马法》上说:‘奖赏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就是要使人们尽快地看到为善的好处。’现在封班超为定远侯,赐给他食邑千户。”
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而超妹同郡曹寿妻昭亦上书请超曰:
妾同产兄西域都护定远侯超,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赏,爵列通侯,位二千石。天恩殊绝,诚非小臣所当被蒙。超之始出,志捐躯命,冀立微功,以自陈效。会陈睦之变,道路隔绝,超以一身转侧绝域,晓譬诸国,因其兵众,每有攻战,辄为先登,身被金夷,不避死亡。赖蒙陛下神灵,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积三十年。骨肉生离,不复相识。所与相随时人士众,皆已物故。超年最长,今且七十。衰老被病,头发无黑,两手不仁,耳目不聪明,扶杖乃能行。虽欲竭尽其力,以报塞天恩,迫于岁暮,犬马齿索。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见代,恐开奸宄之源,生逆乱之心。而卿大夫咸怀一切,莫肯远虑。如有卒暴,超之气力不能从心,便为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力之用,诚可痛也。故超万里归诚,自陈苦急,延颈逾望,三年于今,未蒙省录。
班超自己认为长期驻留极远的地域,年纪老了思念故土。永元十二年,呈上奏书说:“臣下听说过姜太公受封在齐国,他家五世都葬在周国的土地上,狐狸死的时候脑袋朝着出生方向的山丘,代郡的马依恋北风。周国、齐国都在中原地区的千里之内,何况我处在极为边远的地方,小臣就没有依恋思念故土的情怀吗?蛮夷的习俗,是怕壮欺老。臣下班超牙齿落尽,常常害怕年老体衰,突然死去,孤魂抛游异地。从前苏武留居匈奴况且只有十九年,现在臣下能有幸尊奉节符佩带印绶做都护驻守西域,如果能得天寿终老在边地,我实在没有遗恨,但是我所担心的是后代人或名臣死在西域。臣下不敢奢望回到酒泉郡,只希望能活着进入玉门关。臣下年老体衰,精神困倦,冒着生命危险瞎说,现在臣下恭敬地派遣儿子班勇带着贡献的物品进入塞内。趁着臣下还活着的时候,让班勇看到中原的国土。”班超的妹妹班昭是同郡人曹寿的妻子,也上书为班超请求说:
我的胞兄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有幸能以小小的功劳特别受到重赏,受封爵位为通侯,官位俸禄二千石。皇上给的恩惠特大,实在不是小臣班超应当得到的。班超当初出使西域时,是立志为国献身的,希望立些小功,以身报效国家。恰遇陈睦被杀的变故,道路阻隔断绝,班超独自一人辗转在极远的边地,开导西域各国,依靠自己的部众,每次打仗,常常奋勇当先,身体被刀剑击伤,毫不躲避死亡。这是承蒙陛下和神灵的保佑,暂且能在沙漠地区延续生命,到现在共有三十年。亲人离别,不再相见。当时跟随他的部众其中很多人都已死去。班超年纪最大,今年将近七十。衰老患病,头发全白,两手麻木,耳目不灵,拄着拐杖才能行走。他虽想竭尽全力,来报答皇上的恩德,迫近暮年,如同犬马牙齿落尽。蛮夷民族的习俗,行事逆反,欺侮老人,可是班超离开人世的时日只在旦夕,长久不见有人去替代他,担心会给犯法作乱的人开了源头,使他们产生反叛作乱的想法。而卿大夫都只考虑一时的权宜之计,不肯做长远考虑。如果发生突然的暴乱,班超的精力身体都是力不从心的,就会造成对上损害国家世代所建立起来的功业,对下放弃了忠臣竭尽全力的责任,确实是值得痛惜的。所以班超从万里之外诚恳上书,自述痛苦焦急的心情,殷切地遥望朝廷的回令,至今已有三年,但没有得到审察采纳。
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缘陛下以至孝理天下,得万国之欢心,不遗小国之臣,况超得备侯伯之位,故敢触死为超求哀,句超余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庭,使国永无劳远之虑,西域无仓卒之忧,超得长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超有书与妾生诀,恐不复相见。妾诚伤超以壮年竭忠孝于沙漠,疲老则便捐死于旷野,诚可哀怜。如不蒙救护,超后有一旦之变,冀幸超家得蒙赵母、卫姬先请之贷。妾愚戆不知大义,触犯忌讳。
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
超在西域三十一岁。十四年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超素有匈胁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赐医药。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使者吊祭,赠赗甚厚。子雄嗣。
我私下听说古代十五岁开始服兵役,六十岁回归故乡,也有休息不任军职的。由于陛下以大孝治理天下,深得各国的欢心,不遗弃小国的臣下,何况班超受封侯伯的爵位。所以我敢于冒死为班超请求怜悯,乞求让班超安享晚年。一旦能够活着回来,再见朝廷宫阙,使国家永远没有劳苦远征的忧虑,西域一带没有突如其来的忧患,班超能够长期受到文王葬骨的恩宠,田子方哀怜老马的恩惠。《诗经》上说:“百姓够劳苦的了,只要求稍稍喘口气,把恩惠施给国人,用来安定四方各国。”班超有信给我,担心它是在有生之时的诀别辞语,恐怕与我不能再相见。我确实为班超从壮年起就在沙漠地区竭尽忠孝,到疲惫衰老时就捐躯在旷野而伤痛,确实值得同情。如不蒙受朝廷的救护,班超死后一旦发生变故,希望班超家人能有幸得到像赵括母亲和卫姬一样事先请求的那种宽恕。我愚直不懂大义,冒犯了忌讳。
奏书呈上,皇上被班超妹妹的话所感动,于是召班超回朝。
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永元十四年八月回到洛阳,朝廷授命他担任射声校尉。班超平时就有胸肋部位的疾病,回朝后,病情就加重。皇上派中黄门询问班超的病情,赐给医药。这年九月病逝,享年七十一岁。朝廷怜惜他,派去使者参加吊祭,赠给丧家送葬的用物十分优厚。他的儿子班雄继承了他的爵位。
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戒。
有三子。长子雄,累迁屯骑校尉。会叛羌寇三辅,诏雄将五营兵屯长安,就拜京兆尹。雄卒,子始嗣,尚清河孝王女阴城公主。主顺帝之姑,贵骄淫乱,与嬖人居帷中,而召始入,使伏床下。始积怒,永建五年,遂拔刃杀主。帝大怒,腰斩始,同产皆弃市。超少子勇。
勇字宜僚,少有父风。永初元年,西域反叛,以勇为军司马。与兄雄俱出敦煌,迎都护及西域甲卒而还。因罢都护。后西域绝无汉吏十余年。
当初,班超被召回时,任用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任尚与班超办理了交接事宜。任尚对班超说:“您在异国三十多年,可是卑人来承接您的职位,这职责真是重大,我的谋虑短浅,您应当给我教诲。”班超说:“我年老智力减退,您任君多次担当重大官职,我班超怎能赶得上您哩!如不得已时,我愿意进奉不高明的意见。到塞外来的官兵,本来就不是孝子顺孙,都是因犯有罪过而被流放边境来补充驻守边防的。可是蛮夷民族怀有禽兽之心,难以管理而容易坏事。现在您性格严厉急躁,水清就没有大鱼,政事苛刻就得不到人和。应当洒脱随便一些,宽容小错,把握总的原则就可以了。”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亲信说:“我以为班超会有特殊的计谋,今天他所说的话不过平平常常罢了。”任尚任职几年后,西域一带就有反叛作乱的事发生,他因为失职被召回治罪,正如班超所告诫他的那样。
班超有三个儿子。长子班雄,接连几次升官升为屯骑校尉。正逢反叛的羌人侵掠三辅地区,朝廷诏命班雄率领五营兵力驻守长安,不久受任京兆尹。班雄去世后,他的儿子班始继承官爵,娶了清河孝王的女儿阴城公主为妻。公主是顺帝的姑姑,位高傲慢,生活淫乱,与受宠爱的人处在帷帐中,并且召唤班始进屋,叫他趴在床下。班始久已恼怒,永建五年,就拔刀把公主杀了。顺帝大怒,用斩腰的酷刑杀了班始,同母兄弟都被处死并被陈尸街头。班超的小儿子叫班勇。
班勇字宜僚,从小就有父亲的风度。永初元年,西域反叛,朝廷任用班勇为军司马。与哥哥班雄一起从敦煌出境,迎接都护及西域的士兵回国。因此撤销都护设置,后来西域十多年没有汉朝派去的官吏。
元初六年,敦煌太守曹宗遣长史索班将千余人屯伊吾,车师前王及鄯善王皆来降班。后数月,北单于与车师后部遂共攻没班,进击走前王,略有北道。鄯善王急,求救于曹宗,宗因此请出兵五千人击匈奴,报索班之耻,因复取西域。邓太后召勇诣朝堂会议。先是公卿多以为宜闭玉门关,遂弃西域。勇上议曰:“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强盛,兼总百蛮,以逼障塞。于是开通西域,离其党与,论者以为夺匈奴府藏,断其右臂。遭王莽篡盗,征求无猒,胡夷忿毒,遂以背叛。光武中兴,未遑外事,故匈奴负强,驱率诸国。及至永平,再攻敦煌,河西诸郡,城门昼闭。孝明皇帝深惟庙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故匈奴远遁,边境得安。及至永元,莫不内属。会间者羌乱,西域复绝,北虏遂遣责诸国,备其逋租,高其价直,严以期会。鄯善、车师皆怀愤怨,思乐事汉,其路无从。前所以时有叛者,皆由牧养失宜,还为其害故也。今曹宗徒耻于前负,欲报雪匈奴,而不寻出兵故事,未度当时之宜也。夫要功荒外,万无一成,若兵连祸结,悔无及已。况今府藏未充,师无后继,是示弱于远夷,暴短于海内,臣愚以为不可许也。旧敦煌郡有营兵三百人,今宜复之,复置护西域副校尉,居于敦煌,如永元故事。又宜遣西域长史将五百人屯楼兰,西当焉耆、龟兹径路,南强鄯善、于窴心胆,北扦匈奴,东近敦煌。如此诚便。”
元初六年,敦煌太守曹宗派遣长史索班率领一千多人驻守伊吾,车师前王及鄯善王都来归降索班。几个月后,北单于与车师后部就一起攻杀了索班,进而打跑了车师前王,占领了天山北路。鄯善王处于危急之中,向曹宗求救,曹宗因此请求出兵五千人攻打匈奴,为索班被杀报仇,乘机再次夺取西域。邓太后诏令班勇到朝堂商议。以前公卿们多数认为应当关闭玉门关,就此放弃西域。班勇上奏建议说:“过去孝武皇帝忧虑匈奴强盛,强盛的匈奴人会统领各少数民族,来进逼阻隔边塞。开通西域,是为了离间匈奴人的同党,讨论的人认为这等于是割取匈奴的内脏,斩断匈奴的右臂。王莽篡位后,匈奴人贪得无厌地索取财物,胡夷人十分愤恨,因此反叛。光武皇帝由衰落到兴盛时,无暇顾及外族的事情,所以匈奴自恃强大,驱使带领西域各国侵扰边境。等到永平年间,再次进攻敦煌,河西各郡,连白天都要紧闭城门。孝明皇帝为国家安宁深思谋划,才下令勇猛的将领,出征西域,所以匈奴人逃向远方,边境才得安宁。到了永元年间,西域各国没有不内归汉朝的。恰逢近来羌人叛乱,西域的道路再次断绝,北方的匈奴于是派人斥责各国,要求各国交付欠租,提高交租的数量,严格限定交纳的日期。鄯善、车师国人都心怀愤恨,乐意侍奉汉朝,可惜西域道路不通。先前之所以常有反叛的,都是由于管理教育不当,这是反被他们危害的缘故。现在曹宗只是对以前的失败感到耻辱,想对匈奴报仇,洗雪国恨,但不探求以往出兵的经验,不去考虑当时适宜的策略。要在荒远的地区求取功绩,万次中没有一次能成功,假如战祸接连不断,就会后悔莫及了。何况当今府库储备并不充实,军队没有后援,这是在边远的夷地显得我们力量薄弱,在天下暴露我们的短处,臣下认为这是不允许的。过去敦煌郡驻有营兵三百人,现在应当恢复驻军,再设置护卫西域的副校尉,居守在敦煌,要比照永元年间的先例来做。还应当派遣西域长史率领五百人驻守楼兰,西面挡住焉耆、龟兹国的要道,南面加强鄯善、于窴国的心胆,北面抵御匈奴,东面靠近敦煌。这样做就确实有利。”
尚书问勇曰:“今立副校尉,何以为便?又置长史屯楼兰,利害云何?”勇对曰:“昔永平之末,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将居敦煌,后置副校尉于车师,既为胡虏节度,又禁汉人不得有所侵扰。故外夷归心,匈奴畏威。今鄯善王尤还,汉人外孙,若匈奴得志,则尤还必死。此等虽同鸟兽,亦知避害。若出屯楼兰,足以招附其心,愚以为便。”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母参、司隶校尉崔据难曰:“朝廷前所以弃西域者,以其无益于中国而费难供也。今车师已属匈奴,鄯善不可保信,一旦反复,班将能保北虏不为边害乎?”勇对曰:“今中国置州牧者,以禁郡县奸猾盗贼也。若州牧能保盗贼不起者,臣亦愿以要斩保匈奴之不为边害也。今通西域则虏势必弱,虏势弱则为患微矣。孰与归其府藏,续其断臂哉!今置校尉以扦抚西域,设长史以招怀诸国,若弃而不立,则西域望绝。望绝之后,屈就北虏,缘边之郡将受困害,恐河西城门必复有昼闭之儆矣。今不廓开朝廷之德,而拘屯戍之费,若北虏遂炽,岂安边久长之策哉!”太尉属毛轸难曰:“今若置校尉,则西域骆驿遣使,求索无猒,与之则费难供,不与则失其心。一旦为匈奴所迫,当复求救,则为役大矣。”勇对曰:“今设以西域归匈奴,而使其恩德大汉,不为钞盗则可矣。如其不然,则因西域租入之饶,兵马之众,以扰动缘边,是为富仇雠之财,增暴夷之势也。置校尉者,宣威布德,以系诸国内向之心,以疑匈奴觊觎之情,而无财费耗国之虑也。且西域之人无它求索,其来入者,不过禀食而已。今若拒绝,势归北属,夷虏并力以寇并、凉,则中国之费不止千亿。置之诚便。”于是从勇议,复敦煌郡营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虽复羁縻西域,然亦未能出屯。其后匈奴果数与车师共入寇钞,河西大被其害。
尚书询问班勇说:“现在设置副校尉,好处在哪里呢?还要设置长史驻守楼兰,有什么利和害呢?”班勇回答说:“过去永平末年,才通西域,当初派遣中郎将驻守敦煌,后来在车师设置副校尉,既是为了管治匈奴,又是为了禁止汉人侵扰胡人。所以外族人心归服,匈奴人畏惧声威。现在的鄯善国王尤还,是汉人的外孙,如果匈奴人得志,那么尤还定会被杀。匈奴人虽然如同禽兽,但也知道躲避危害。如果出兵驻守楼兰,完全可以从思想上招抚归服他们,愚臣认为这样做有利。”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母参、司隶校尉崔据反问说:“朝廷以前之所以放弃西域,是认为它对国家无益而且耗费多难以供给。现在车师国已隶属匈奴,鄯善国不可说保得住信得过,一旦发生叛反,班勇你能保证北方敌人不会危害边境吗?”班勇回答说:“现在国内设置州牧,为的是禁治郡县的奸猾盗贼。假如州牧能够保证盗贼不为害,臣下也愿意用腰斩之刑来保证匈奴不干危害边境的事。现在开通西域那么匈奴的势力必然会削弱,匈奴的势力被削弱那么为害也就少了。总比归还他们的腑脏,接好他们的断臂好吧!现在设置校尉是为了保卫安抚西域,设置长史是为了招纳安抚各国,假如放弃西域不设置校尉,那么西域的希望就会破灭,希望破灭以后,就会屈服依从北方的匈奴,边境各郡将会受到骚扰侵害,恐怕河西一带的城门一定又会出现白天关闭的戒备景象了。现在不广施朝廷的德政,而只拘泥于考虑戍边的军费,假如北方匈奴的势力增长,难道这是安定边境的长久计策么!”太尉的属官毛轸责问说:“现在如果设置校尉,那么西域会不断派来使者,他们的索取难以满足,给他们费用就难以供应,不给他们就会失去人心。一旦被匈奴逼迫,当然会再次向朝廷求救,那么就会酿成大难了。”班勇回答说:“现在假设让西域归属匈奴,而使匈奴得到大汉的恩德,他们不进行抢夺就好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匈奴就会利用西域丰厚的租税收入,众多的兵马,来侵扰边境,就是给敌人增加财富,增强凶恶夷人的势力。设置校尉,宣扬威力,布施恩德,是为束缚各国内归的思想,迷惑匈奴企图夺取西域的歹心,也就没有耗费财力损害国家的忧虑了。况且西域的人没有其他的索取要求,他们派来的使者,不过是要求供给些粮食罢了。现在如果拒绝他们的求索,他们势必会归附北方的匈奴,夷人与匈奴合力来侵犯并州、凉州,那么国家的耗费就不止千亿。设置校尉确实有利。”于是采纳了班勇的建议,恢复敦煌郡营兵三百人的建制,设置西域副校尉居守敦煌郡。虽再次笼络西域,但也没有出兵屯驻。此后匈奴果然几次与车师人一起进入边境侵夺掳掠,河西各郡深受他们的危害。
延光二年夏,复以勇为西域长史,将兵五百人出屯柳中。明年正月,勇至楼兰,以鄯善归附,特加三绶。而龟兹王白英犹自疑未下,勇开以恩信,白英乃率姑墨、温宿自缚诣勇降。勇因发其兵步骑万余人到车师前王庭,击走匈奴伊蠡王于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余人,于是前部始复开通。还,屯田柳中。
四年秋,勇发敦煌、张掖、酒泉六千骑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兵击后部王军就,大破之。首虏八千余人,马畜五万余头。捕得军就及匈奴持节使者,将至索班没处斩之,以报其耻,传首京师。永建元年,更立后部故王子加特奴为王。勇又使别校诛斩东且弥王,亦更立其种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悉平。
延光二年夏季,又任用班勇为西域长史,班勇率兵五百人出发屯驻柳中。第二年正月,班勇到达楼兰,因鄯善国归附,所以特许班勇兼任三官。可是龟兹王白英还是犹豫不决未下决心归降,班勇用恩德信义开导他,白英才率领姑墨、温宿二王捆着自己来到班勇处投降。班勇趁机调动他的步、骑兵一万多人赶到车师前王所在地,在伊和谷打跑了匈奴伊蠡王,接收了车师前部士兵五千多人,从此车师前部地区重又打通。班勇回师,屯田在柳中。
延光四年秋季,班勇调动敦煌、张掖、酒泉的六千骑兵以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兵力攻打车师后部王军就,大败军就。打死车师后部士兵八千多人,缴获马匹牲畜五万多头。抓到军就以及匈奴的持节使者,把他们带到索班被杀的地方并斩杀了他们,为索班报仇雪耻,把他们的脑袋传到了京师。永建元年,改立车师后部原王子加特奴为王。班勇又派别校杀了东且弥王,也改立他的本族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全部平定。
其冬,勇发诸国兵击匈奴呼衍王,呼衍王亡走,其众二万余人皆降。捕得单于从兄,勇使加特奴手斩之,以结车师匈奴之隙。北单于自将万余骑入后部,至金且谷,勇使假司马曹俊驰救之。单于引去,俊追斩其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是后车师无复虏迹,城郭皆安。唯焉耆王元孟未降。
二年,勇上请攻元孟,于是遣敦煌太守张朗将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因发诸国兵四万余人,分骑为两道击之。勇从南道,朗从北道,约期俱至焉耆。而朗先有罪,欲徼功自赎,遂先期至爵离关,遣司马将兵前战,首虏二千余人。元孟惧诛,逆遣使乞降,张朗径入焉耆受降而还。元孟竟不肯面缚,唯遣子诣阙贡献。朗遂得免诛。勇以后期,征下狱,免。后卒于家。
梁懂字伯威,北地弋居人也。父讽,历州宰。永元元年,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除讽为军司马,令先赍金帛使北单于,宣国威德,其归附者万余人。后坐失宪意,髡输武威,武威太守承旨杀之。窦氏既灭,和帝知其为宪所诬,征懂,除为郎中。
这年冬天,班勇调动各国兵力进攻匈奴的呼衍王,呼衍王逃走了,他的部众二万多人全都投降。抓获到单于的堂兄,班勇叫加特奴亲手杀了他,来造成车师和匈奴之间的矛盾。北单于亲自带领一万多骑兵进入车师后部,到达金且谷,班勇派遣代理司马曹俊骑马飞奔去援救车师。单于撤走,曹俊追杀匈奴贵人骨都侯,这时呼衍王就迁居到枯梧河上。从此以后车师国人再也没有见到匈奴的踪迹,城郭都安宁。只有焉耆王元孟没有投降。
永建二年,班勇上书请求进攻焉耆王元孟,朝廷于是派遣敦煌太守张朗率领河西四郡的兵力三千人配合班勇。便调动各国兵力四万多人,将骑兵分为两路进攻焉耆国。班勇从南路进攻,张朗从北路进攻,约定日期同时到达焉耆。因张朗先前犯有罪过,自己想立功赎罪,就提前到达爵离关,派司马领兵前往交战,斩杀敌人二千多人。元孟害怕被杀,预先派遣使者请求投降,张朗径直进入焉耆国接受投降后就返回。元孟竟然不肯将两手反绑,只派儿子到京师进贡奉献。张朗于是得以被免诛杀。班勇因比张朗到得晚,被治罪投进监狱,被免去官职。以后死在家中。
梁慬字伯威,是北地郡弋居县人。父亲梁讽,曾任州宰。永元元年,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梁讽受任军司马,窦宪命令他先带黄金、丝织品出使北单于,宣扬国家的威力恩德,匈奴归附的有一万多人。后来由于办事不合窦宪的心意,被处髡刑遣送到武威郡,武威太守秉承窦宪的旨意杀了梁讽。窦宪诛灭梁讽后,和帝知道梁讽是被窦宪陷害的,就征召梁慬,任命他担任郎中。
懂有勇气,常慷慨好功名。初为车骑将军邓鸿司马,再迁,延平元年拜西域副校尉。懂行至河西,会西域诸国反叛,攻都护任尚于疏勒。尚上书求救,诏懂将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骑驰赴之,懂未至而尚已得解。会征尚还,以骑都尉段禧为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禧、博守它乾城。它乾城小,懂以为不可固,乃谲说龟兹王白霸,欲入共保其城,白霸许之。吏人固谏,白霸不听。懂既入,遣将急迎禧、博,合军八九千人。龟兹吏人并叛其王,而与温宿、姑墨数万兵反,共围城。懂等出战,大破之。连兵数月,胡众败走,乘胜追击,凡斩首万余级,获生口数千人,骆驼畜产数万头,龟兹乃定。而道路尚隔,檄书不通。岁余,朝廷忧之。公卿议者以为西域阻远,数有背叛,吏士屯田,其费无已。永初元年,遂罢都护,遣骑都尉王弘发关中兵迎懂、禧、博及伊吾卢、柳中屯田吏士。
二年春,还至敦煌。会众羌反叛,朝廷大发兵西击之,逆诏懂留为诸军援。懂至张掖日勒。羌诸种万余人攻亭候,杀略吏人。懂进兵击,大破之,乘胜追至昭武,虏遂散走,其能脱者十二三。及至姑臧,羌大豪三百余人诣懂降,并慰譬遣还故地,河西四郡复安。
懂受诏当屯金城,闻羌转寇三辅,迫近园陵,即引兵赴击之,转战武功美阳关。懂临阵被创,不顾,连破走之,尽还得所掠生口,获马畜财物甚众,羌遂奔散。朝廷嘉之,数玺书劳勉,委以西方事,令为诸军节度。
梁慬勇敢,常常意气风发,好求功名。起初担任车骑将军邓鸿的司马,再次升官,延平元年朝廷授官任西域副校尉。梁慬到达河西,正赶上西域各国反叛,从疏勒进攻都护任尚。任尚上书求援,朝廷诏令梁慬率领河西四郡羌、胡人五千骑兵疾驰赶到疏勒,梁慬还没赶到可是任尚已得解救。此时正遇朝廷征召任尚回京,任用骑都尉段禧为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段禧、赵博驻守它乾城。它乾城这地方很小,梁慬认为不可坚守,就哄骗龟兹王白霸,想进入这座城与他共同守卫龟兹城,白霸答应了。白霸的下吏坚决劝谏,白霸没有接受。梁慬进城后,派部将火速迎接段禧、赵博,联合兵力八九千人。龟兹官民共同背叛了他们的国王白霸,与温宿、姑墨国几万兵士反叛,一起围攻龟兹城。梁慬等人出击迎战,大败他们。连续作战几个月,胡人部众被打败逃走,梁慬等人乘胜追击,总共斩杀敌人一万多,活捉俘虏几千人,缴获骆驼牲畜几万头,龟兹国这才安定。然而西域道路还被阻隔,文书不能传递。阻隔时长一年多,朝廷对此忧虑。公卿中有人认为西域交通阻隔,路途遥远,又多次发生叛乱,官兵屯田,耗费无限。永初元年,于是撤销都护,派遣骑都尉王弘调动关中军队迎接梁慬、段禧、赵博以及在伊吾卢、柳中屯田的官兵回国。
永初二年春天,梁慬回到敦煌。恰逢许多羌人反叛,朝廷大力调动兵力向西出击,预先诏令梁慬留下充当各军的后援。梁懂到达张掖日勒。羌人各部族一万多人进攻亭候,屠杀抢掠官民。梁慬发兵进击,大败他们,乘胜追到昭武县,敌人就分散逃跑,敌人中能够逃脱的有十之二三。等梁慬到达姑臧县,羌人的大首领带领三百多人到梁慬处投降,梁慬抚慰开导他们并把他们送回原地,河西四郡又得到安定。
梁慬受诏应当驻守在金城,听说羌人转向入侵三辅地区,逼近皇家园陵,立即带兵赶去攻打羌人,辗转战斗到武功县美阳关。梁慬临阵受伤,但他临危不顾,接连不断地击退敌人,夺回被敌人掠去的全部人员,缴获的马匹等牲畜和财物很多,羌人于是奔逃离散。朝廷嘉奖梁懂,多次下达玺书慰劳勉励,并将西方的军事委托给他,命令他任各军的节度。
三年冬,南单于与乌桓大人俱反。以大司农何熙行车骑将军事,中郎将庞雄为副,将羽林五校营士,及发缘边十郡兵二万余人,又辽东太守耿夔率将鲜卑种众共击之,诏懂行度辽将军事。庞雄与耿夔共击匈奴奥鞬日逐王,破之。单于乃自将围中郎将耿种于美稷,连战数月,攻之转急,种移檄求救。明年正月,懂将八千余人驰往赴之,至属国故城,与匈奴左将军、乌桓大人战,破斩其渠帅,杀三千余人,虏其妻子,获财物甚众。单于复自将七八千骑迎攻,围懂。懂被甲奔击,所向皆破,虏遂引还虎泽。三月,何熙军到五原曼柏,暴疾,不能进,遣庞雄与懂及耿种步骑万六千人攻虎泽。连营稍前,单于惶怖,遣左奥鞬日逐王诣慬乞降,懂乃大陈兵受之。单于脱帽徒跣,面缚稽颡,纳质。会熙卒于师,即拜懂度辽将军。庞雄还为大鸿胪。雄,巴郡人,有勇略,称为名将。
明年,安定、北地、上郡皆被羌寇,谷贵人流,不能自立。诏慬发边兵迎三郡太守,使将吏人徙扶风界。懂即遣南单于兄子优孤涂奴将兵迎之。既还,懂以涂奴接其家属有劳,辄授以羌侯印绶,坐专擅,征下狱,抵罪。明年,校书郎马融上书讼慬与护羌校尉庞参,有诏原刑。语在《庞参传》。
会叛羌寇三辅,关中盗贼起,拜懂谒者,将兵击之。至湖县,病卒。
永初三年冬季,南单于与乌桓首领都进行叛反。任用大司农何熙兼代车骑将军的职事,中郎将庞雄担任副职,率领羽林五校营士兵,并调动边地十郡兵力二万多人,还有辽东太守耿夔率领的鲜卑族部众一起进攻他们,朝廷下诏令梁慬暂兼度辽将军职事。庞雄与耿夔一起攻打匈奴的奥鞬日逐王,打败了他。单于就在美稷亲自带兵包围中郎将耿种,连续作战几个月,攻势变得危急,耿种发出文书求救。第二年正月,梁慬率领八千多人骑马飞奔赶到美稷,到达属国故城,与匈奴的左将军、乌桓首领交战,打败并斩杀了他们的首领,杀掉三千多人,俘虏了他们的妻子,缴获许多财物。单于又亲自带领七、八千骑兵迎战,包围梁慬。梁慬穿上铠甲冲击敌人,所到之处都被攻下,敌人就带着队伍退回虎泽。三月,何熙的部队到达五原郡曼柏县,何熙突然发病,不能前进,他派遣庞雄与梁慬及耿种率步、骑兵一万六千人进攻虎泽。营垒一个接一个地前进,单于恐惧,派遣左奥鞬日逐王到梁慬处请求投降,梁懂就大摆兵阵接受他们投降。单于光头赤脚,反绑两手耷拉着脑袋,献上人质。恰逢何熙死在军中,朝廷立即授予梁懂担任度辽将军。庞雄回朝任大鸿胪。庞雄是巴郡人,有勇气谋略,称为名将。
第二年,安定、北地、上郡都被羌人侵掠,造成粮价昂贵,百姓流离,无法生存。皇上命梁慬调动边境军队迎接三郡太守,让他们带领吏民迁移到扶风郡境内。梁慬立即派遣南单于哥哥的儿子优孤涂奴带领士兵迎接他们。回来后,梁懂因派优孤涂接回三郡太守的家属有功劳,就受赐羌侯印绶,后来由于任职专横独擅,被治罪投进监狱,免官抵罪。第二年,校书郎马融上书为梁慬与护羌校尉庞参鸣冤,皇上下诏书恕免了他们的罪过。这事在《庞参传》中有叙述。
恰逢叛反的羌人劫掠三辅地区,关中地区盗贼兴起,朝廷任命梁慬为谒者,率领军队攻打他们。梁懂到达湖县,因病去世。
何熙字孟孙,陈国人。少有大志。永元中,为谒者。身长八尺五寸,善为威容,赞拜殿中,音动左右。和帝伟之,擢为御史中丞,历司隶校尉、大司农。及在军临殁,遗言薄葬。三子:临,瑾,阜。临、瑾并有政能。阜俊才早没。临子衡,为尚书,以正直称,坐讼李膺等下狱,免官,废于家。
论曰:时政平则文德用,而武略之士无所奋其力能,故汉世有发愤张胆,争膏身于夷狄以要功名,多矣。祭肜、耿秉启匈奴之权,班超、梁慬奋西域之略,卒能成功立名,享受爵位,荐功祖庙,勒勋于后,亦一时之志士也。
赞曰:定远慷慨,专功西遐。坦步葱、雪,咫尺龙沙。懂亦抗愤,勇乃负荷。
何熙字孟孙,陈国人。年轻时就有远大的志向。永元年间,担任谒者。身高八尺五寸,表情威严,在殿上主持行礼的仪式时,声音洪亮震荡周围。和帝认为他是奇才,提升他担任御史中丞,历任司隶校尉、大司农等职。等到他在军营临终时,留下遗言要进行薄葬。他有三个儿子:何临、何瑾、何阜。何临、何瑾都有从政才能。何阜才智卓越,早年死去。何临的儿子何衡,担任尚书,以正直著称,因替李膺等人鸣冤叫屈被投进监狱,被免去官职,待在家中。
评论说:当时的政治清平那么文德就能施行,可是有军事谋略的人就无处发挥他的才能,汉代有奋发勇敢的人,争取献身夷狄地区,为求功名,这样的人太多了。祭肜、耿秉首定征伐匈奴的计谋,班超、梁慬施展平定西域的武略,终于能够功成名立,享受爵位,献功祖庙,铭刻功劳于后世,他们也是一个时代的有志之士。
赞辞说:定远侯班超激昂慷慨,在西部边陲独自建立功业。征战葱岭、雪山如履平地,跨越浩瀚的沙漠好像漫步咫尺。梁慬也是高超不凡,思想奋发的人,班勇才可继承父亲的功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