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十一
刘玄刘盆子列传第一
刘玄字圣公,光武族兄也,弟为人所杀,圣公结客欲报之。客犯法,圣公避吏于平林。吏系圣公父子张。圣公诈死,使人持丧归舂陵,吏乃出子张,圣公因自逃匿。
王莽末,南方饥馑,人庶群入野泽,掘凫茈而食之,更相侵夺。新市人王匡、王凤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众数百人。于是诸亡命马武、王常、成丹等往从之;共攻离乡聚,臧于绿林中,数月间至七八千人。地皇二年,荆州牧某发奔命二万人攻之,匡等相率迎击于云杜。大破牧军,杀数千人,尽获辎重,遂攻拔竟陵。转击云杜、安陆,多略妇女,还入绿林中,至有五万余口,州郡不能制。
三年,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支党朱鲔、张印等北入南阳,号新市兵:皆自称将军。七月,匡等进攻随,未能下。平林人陈牧、廖湛复聚众千余人,号平林兵,以应之。圣公因往从牧等,为其军安集掾。
刘玄字圣公,是光武帝刘秀同族的兄长。弟弟被人所杀,圣公便交结门客要为他报仇。因门客犯了法,圣公为躲避官吏逃到平林。县吏把圣公的父亲刘子张拘押起来。圣公假装死亡,派人把自己的灵柩运往舂陵,县吏便释放了刘子张,圣公自己乘机逃走躲藏起来。
王莽新朝末年,南方饥荒,百姓成群地到野外沼泽地挖掘荸荠充饥,甚至互相抢夺。新市人王匡、王凤常为大家评判解决纠纷,便被大家推举为首领,拥有几百人。因此,在外逃命的马武、王常、成丹等人也去跟从王匡等人;一同进攻离乡聚,躲藏在绿林山中,几个月就发展到七八千人。地皇二年,荆州的军政长官某派出奔命军两万人去攻打他们,王匡等人相继在云杜一带迎击,大败州牧的军队,杀了几千人,夺得他们运送的全部军用器械和粮秣,于是攻占了竟陵。接着进击云杜、安陆,大量抢略妇女,回到绿林山中。以至人数达到五万多,州郡已无法制服他们。
地皇三年,绿林山中疾疫大流行,死的人将近一半,于是各人分散兵力,离开绿林山。王常、成丹向西进入南郡,号称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和他们的党羽朱鲔、张印等人向北进入南阳,号称新市兵:都自称为将军。七月,王匡等人进攻随县,没有攻下。平林人陈牧、廖湛又聚众一千多人,号称平林兵,以响应王匡等人。刘玄于是投奔陈牧等人,担任陈牧部的安集掾。
是时光武及兄伯升亦起舂陵,与诸部合兵而进。四年正月,破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斩之,号圣公为更始将军。众虽多而无所统一,诸将遂共议立更始为天子。二月辛巳,设坛场于清水上沙中,陈兵大会。更始即帝位,南面立,朝群臣。素懦弱,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天下,建元曰更始元年。悉拜置诸将,以族父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成国上公,朱鲔大司马,伯升大司徒,陈牧大司空,余皆九卿、将军。五月,伯升拔宛。六月,更始入都宛城,尽封宗室及诸将,为列侯者百余人。
这时,光武帝刘秀和他的哥哥刘伯升也在舂陵起兵,与各部合军进击。地皇四年正月,他们击败王莽新朝的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并杀了他们,称圣公为更始将军。起义军虽然人多,但没有统一号令,各位将领于是共同议立更始为天子。二月辛巳,他们在清水的沙滩上设立坛场,陈列部队举行盛大集会。刘玄登上皇位,面向南站着,让群臣朝拜。刘玄历来懦弱,这时,羞愧得流汗,举着手说不出话。于是大赦全国罪犯,建元为更始元年。拜授了全部将领,以族父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伯升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的都是九卿和将军。五月,刘伯升占领了宛城。六月,刘玄至宛城建都,又分封了全部族人和将领们,成为列侯的有一百多人。
更始忌伯升威名,遂诛之,以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前钟武侯刘望起兵,略有汝南。时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既败于昆阳,往归之。八月,望遂自立为天子,以尤为大司马,茂为丞相。王莽使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洛阳。更始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关,三辅震动。是时海内豪桀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
长安中起兵攻未央宫。九月,东海人公宾就斩王莽于渐台,收玺绶,传首诣宛。更始时在便坐黄堂,取视之,喜曰:“莽不如是,当与霍光等。”宠姬韩夫人笑曰:“若不如是,帝焉得之乎?”更始悦,乃悬莽首于宛城市。是月,拔洛阳,生缚王匡、哀章,至,皆斩之。十月,使奋威大将军刘信击杀刘望于汝南,并诛严尤、陈茂。更始遂北都洛阳,以刘赐为丞相。申屠建、李松自长安传送乘舆服御,又遣中黄门从官奉迎迁都。二年二月,更始自洛阳而西。初发,李松奉引,马惊奔,触北宫铁柱门,三马皆死。
刘玄忌恨刘伯升的威望与名声,便把他杀了,封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前钟武侯刘望起兵后占有汝南。这时,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在昆阳被击败后,去投靠刘望。八月,刘望便自立为天子,以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王莽派太师王匡、国将哀章镇守洛阳。刘玄派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派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关,京城三辅一带因此震动。这时,全国豪杰翕然一致响应,都杀掉当地的州郡长官,自称将军,用汉的年号,以等待汉天子的诏命。在旬月之间这种情况遍及全国。
京都长安城中有人起兵攻打未央宫。九月,东海人公宾就在太液池中的渐台杀了王莽,收取了天子的玉玺黄绶,把王莽的首级解送到宛城。更始帝当时正在黄堂便坐,取出王莽首级一看,大喜说:“王莽不篡位,一定会与霍光一样。”他的宠姬韩夫人笑着说:“王莽如果不是这样,皇上您又怎能得到帝位呢?”更始高兴,便下令把王莽的首级悬挂在宛城的街市上。这个月,更始帝的军队攻破洛阳,活捉了王匡、哀章,送到宛城,他们都被斩首。十月,更始帝派奋威大将军刘信在汝南击杀了刘望,并杀了严尤、陈茂。更始帝于是向北迁都于洛阳,以刘赐为丞相。申屠建、李松从长安把皇帝用的车马、衣服都传送到洛阳,又派中黄门从官来迎接刘玄迁都长安。二年二月,更始帝从洛阳出发西行。刚出发时,李松担任车驾的导引,马受惊狂奔,车驾撞在北宫的铁柱门上,三匹马都死了。
初,王莽败,唯未央宫被焚而已,其余宫馆一无所毁。宫女数千,备列后庭,自钟鼓、帷帐、舆辇、器服、太仓、武库、官府、市里,不改于旧。更始既至,居长乐宫,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俯首刮席不敢视。诸将后至者,更始问虏掠得几何,左右侍官皆宫省久吏,各惊相视。
李松与棘阳人赵萌说更始,宜悉王诸功臣。朱鲔争之,以为高祖约,非刘氏不王。更始乃先封宗室太常将军刘祉为定陶王,刘赐为宛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大将军刘嘉为汉中王,刘信为汝阴王;后遂立王匡为比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卫尉大将军张印为淮阳王,廷尉大将军王常为邓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申屠建为平氏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大司空陈牧为阴平王,骠骑大将军宋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唯朱鲔辞曰:“臣非刘宗,不敢干典。”遂让不受。乃徙鲔为左大司马,刘赐为前大司马,使与李轶、李通、王常等镇抚关东。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秉内任。赐为前大司马,使与李轶、李通、王常等镇抚关东。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秉内任。
当初,王莽失败时,仅未央宫被烧掉罢了,其他的宫馆一个也没有毁坏。几千宫女,都住在后宫,从钟鼓、帷帐、车驾、器具、服装到仓库、武器库、官府以及街市里巷,都和旧时一样没有变动。更始帝到长安后,住在长乐宫,他登上前殿,郎吏们按次序排列在庭中。更始帝感到羞愧,低着头,摸着坐垫,不敢正视大家。诸位将领中有后到的人,更始帝问他们抢夺了多少东西,他左右的侍官都是宫廷中的老吏,听到皇帝这样问都相互惊视。
李松与棘阳人赵萌劝说更始帝,应该把所有功臣分封为王。朱鲔与他们争辩,认为高祖刘邦曾经有约,不是刘姓的人不能封王。更始帝于是首先封同族的太常将军刘祉为定陶王,刘赐为宛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大将军刘嘉为汉中王,刘信为汝阴王;然后才立王匡为比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卫尉大将军张印为淮阳王,廷尉大将军王常为邓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申屠建为平氏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大司空陈牧为阴平王,骠骑大将军宋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只有朱鲔辞谢说:“我不是刘姓人,不敢破坏典制。”便推让不接受王的封号。更始帝便改授朱鲔为左大司马,刘赐为前大司马,令他们与李轶、李通、王常等人镇守和安抚关东地区,令李松担任丞相,赵萌担任右大司马,共同掌管内政。
更始纳赵萌女为夫人,有宠,遂委政于萌,日夜与妇人饮
后庭。群臣欲言事,辄醉不能见,时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内与语。诸将识非更始声,出皆怨曰:“成败未可知,遽自纵放若此!”韩夫人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辄怒曰:“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乎!”起,扺破书案。赵萌专权,威福自己,郎吏有说萌放纵者,更始怒,拔剑击之。自是无复敢言。萌私忿侍中,引下斩之,更始救请,不从。时李轶、朱鲔擅命山东,王匡、张印横暴三辅。其所授官爵者,皆群小贾竖,或有膳夫庖人,多著绣面衣、锦裤、襜褕、诸于,骂詈道中。长安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军帅将军豫章李淑上书谏曰:“方今贼寇始诛,王化未行,百官有司宜慎其任。夫三公上应台宿,九卿下括河海,故天工人其代之。陛下定业,虽因下江、平林之埶,斯盖临时济用,不可施之既安。宜厘改制度,更延英俊,因才授爵,以匡王国。今公卿大位莫非戎陈,尚书显官皆出庸伍,资亭长、贼捕之用,而当辅佐纲维之任。唯名与器,圣人所重。今以所重加非其人,望其毗益万分,兴化致理,譬犹缘木求鱼,升山采珠。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祚。臣非有憎疾以求进也,但为陛下惜此举厝。败材伤锦,所宜至虑。惟割既往谬妄之失,思隆周文济济之美。”更始怒,系淑诏狱。自是关中离心,四方怨叛。诸将出征,各自专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
更始帝娶赵萌的女儿为夫人,赵女得宠,更始帝便把朝政委交给赵萌,自己日夜与妇女们在后庭饮宴。群臣想与他谈论国事,他常常醉得不能接见,有时不得已,就令侍中坐在帷帐内与臣子们说话。将领们听出说话的不是更始帝,出朝后都埋怨说:“成败还不可知,自己就放纵到这种田地!”韩夫人尤其喜欢喝酒,每次陪更始帝饮宴,见常侍来上奏政事,常常发怒地说:“皇上正和我饮酒,你们恰要在这个时候拿奏章来吗!”她站起来,打破书案。赵萌也专权,自己一人作威作福。郎吏中有人说赵萌放纵的,更始帝大怒,拔出宝剑便去刺提意见的人。从此再没有人敢说话。赵萌私下怨恨侍中,令人带下去斩首,更始帝为他求情,赵萌不听。当时,李轶、朱鲔在崤山之东专权,王匡、张印在京城的三辅地区横暴。他们所授给官爵的人,都是些小人贱商,甚至是烧饭煮菜的,这些人大多穿着锦绣衣裤、宽长单衣裤襜、妇女穿的诸于在街道随口谩骂。长安人为他们编了一首歌谣说:“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军帅将军豫章人李淑上书劝谏更始帝说:“如今贼寇刚被剿灭,君王的教化尚未施行,所有官吏应该慎守自己的职责。三公上与三台星宿相应,九卿下与河海关连,所以天的职任应由人来代办。陛下创定皇业,虽然靠的是下江兵与平林兵的势力,但这仅仅是临时济用,不能用于平定国乱之后。应该更改制度,另外广聘英雄贤俊之士,根据不同人才授予不同的官爵,以匡扶王国。现在居于公卿大位上的人,没一个不是来自兵阵之中,尚书显官都出于才识平庸之辈,本可以用他们充当亭长、贼捕掾,现在却让他们担当辅佐国政的重任。唯有名和器,是圣人所重视的。如今把圣人所重视的名器交给不适当的人,而希望他们有助益于万分之一,振兴教化达到治世,这好像缘木求鱼,升山采珠。国人看到这种情况,便会有人窥伺汉朝的皇位。臣并不是妒忌别人以求自己升官,只是为陛下这种措施感到惋惜。用不合格的材料织锦必然有伤锦缎,这是最应引起深思的事。希望抛弃以往荒谬背理的失误,思考如何兴隆周文王济济多士的美德。”更始帝大怒,把李淑投入监狱。从此关中人心离散,四方军民怨恨背叛。各将领出征,各自专擅设置牧守,使得那些州郡交错的地方,人们不知该听从谁的。
十二月,赤眉西入关。
三年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初,望见更始政乱,度其必败,谓安陵人弓林等曰:“前定安公婴,平帝之嗣,虽王莽篡夺,而尝为汉主。今皆云刘氏真人,当更受命,欲共定大功,何如?”林等然之,乃于长安求得婴,将至临泾立之。聚党数千人,望为丞相,林为大司马。更始遣李松与讨难将军苏茂等击破,皆斩之。又使苏茂拒赤眉于弘农,茂军败,死者千余人。
三月,遣李松会朱鲔与赤眉战于蓩乡,松等大败,弃军走,死者三万余人。
时王匡、张印守河东,为邓禹所破,还奔长安。印与诸将议曰:“赤眉近在郑、华阴间,旦暮且至。今独有长安,见灭不久,不如勒兵掠城中以自富,转攻所在,东归南阳,收宛王等兵。事若不集,复入湖池中为盗耳。”申屠建、廖湛等皆以为然,共入说更始。更始怒不应,莫敢复言。及赤眉立刘盆子,更始使王匡、陈牧、成丹、赵萌屯新丰,李松军撖,以拒之。
更始二年的十二月,赤眉军西入函谷关。
三年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当初,方望见更始帝政务混乱,估计他必会失败,对安陵人弓林等人说:“前定安公刘婴,是平帝的后代,虽被王莽篡夺了帝位,但他曾做过汉朝的君主。现在人人都说刘氏是真正的帝王,应当再次接受天命为帝,我想和大家共同创立大功,怎么样?”弓林等人认为这话对,便在长安城中找到刘婴,带到临泾县立他为帝。他们聚集了几千党徒,由方望担任丞相,弓林担任大司马。更始帝派李松与讨难将军苏茂等人打败并杀了他们。又使苏茂在弘农抵抗赤眉军,苏茂军败,死了一千多人。
三月,更始帝派李松会合朱鲔与赤眉军在蓩乡开战,李松等人大败,抛弃军队逃跑,死了三万多人。
当时王匡、张印驻守河东,被邓禹击败,跑回长安。张印和各将领商议说:“赤眉军近在郑县、华阴一带,早晚将到。现在我们只占有长安,不久便会被他们消灭,不如令士兵在城中抢劫,使自己富有,然后辗转攻击,向东回南阳,收合宛王等人的军队。如事情不成功,便再到湖池中去当强盗。”申屠建、廖湛等人都认为对,一起去劝说更始帝。更始帝怒,不理睬他们,没有人敢再说什么。及至赤眉立刘盆子为帝后,更始帝派王匡、陈牧、成丹、赵萌驻扎在新丰,李松驻扎在撖城,以抵抗赤眉军。
张印、廖湛、胡殷、申屠建等与御史大夫隗嚣合谋,欲以立秋日
媵时共劫更始,俱成前计。侍中刘能卿知其谋,以告之。更始托病不出,召张印等。印等皆入,将悉诛之,唯隗嚣不至。更始狐疑,使印等四人且待于外庐。印与湛、殷疑有变,遂突出,独申屠建在,更始斩之。印与湛、殷遂勒兵掠东西市。昏时,烧门入,战于宫中,更始大败。明旦,将妻子车骑百余,东奔赵萌于新丰。
更始复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印等同谋,乃并召入。牧、丹先至,即斩之。王匡惧,将兵入长安,与张印等合。李松还从更始,与赵萌共攻匡、印于城内。连战月余,匡等败走,更始徙居长信宫。赤眉至高陵,匡等迎降之,遂共连兵而进。更始守城,使李松出战,败,死者二千余人,赤眉生得松。时松弟泛为城门校尉,赤眉使使谓之曰:“开城门,活汝兄。”泛即开门。九月,赤眉入城。更始单骑走,从厨城门出。诸妇女从后连呼曰:“陛下,当下谢城!”更始即下拜,复上马去。
初,侍中刘恭以赤眉立其弟盆子,自系诏狱;闻更始败,乃出,步从至高陵,止传舍。右辅都尉严本恐失更始为赤眉所诛,将兵在外,号为屯卫而实囚之。赤眉下书曰:“圣公降者,封长沙王。过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刘恭请降,赤眉使其将谢禄往受之。十月更始遂随禄肉袒诣长乐宫,上玺绶于盆子。赤眉坐更始,置庭中,将杀之。刘恭、谢禄为请,不能得,遂引更始出。刘恭追呼曰:“臣诚力极,请得先死。”拔剑欲自刎,赤眉帅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封为畏威侯。刘恭复为固请,竟得封长沙王。更始常依谢禄居,刘恭亦拥护之。
张印、廖湛、胡殷、申屠建等人与御史大夫隗嚣一起商定,准备在立秋日举行射牲以祭宗庙的
媵之礼时一起持更始帝,共同完成前定计划。侍中刘能卿知道了他们的阴谋,告给更始帝。更始帝托病不出朝,召见张印等人。张印等人进入宫廷,更始帝准备全部杀了他们,只有隗嚣没有来。更始帝犹豫不定,叫张卬等四人暂且在外面的房子里等待。张印与廖湛、胡殷怀疑会发生变故,便冲了出去,只有申屠建还在,被更始帝杀了。张印与廖湛、胡殷便命令士兵抢掠东市和西市。黄昏时候,他们烧了宫门,进入宫中激战,更始帝大败。第二天清晨,更始帝带着妻子儿女和一百多车骑,往东逃奔驻扎在新丰的赵萌。
更始又怀疑王匡、陈牧、成丹跟张印等人同谋,便召他们一并入宫。陈牧、成丹先到,更始立即斩杀了他们。王匡畏惧,带兵进入长安,与张印等人会合。李松从撖城回军跟从更始帝,与赵萌一起在京城内攻打王匡、张印。一连打了一个多月,王匡等人失败逃走,更始帝迁居长信宫。赤眉军进到高陵,王匡等人向赤眉军投降,便和赤眉连兵进军。更始帝守住长安城,令李松出城迎战,战败,死了两千多人,赤眉军活捉了李松。当时李松的弟弟李泛担任城门校尉,赤眉军派使者对他说:“你打开城门,便让你哥哥不死。”李泛就打开城门。九月,赤眉军进入长安城。更始帝一人骑马逃走,是从厨城门出城的。各位妇女跟在他后面连声呼叫道:“您应当下马谢城!”更始帝立即下马跪拜,接着又上马走了。
当初,侍中刘恭因见赤眉军拥立他的弟弟刘盆子,自己主动投入了关押钦犯的监狱;听说更始帝已经失败,便出狱,步行跟至高陵,住在驿站。右辅都尉严本担心失去更始帝自己被赤眉军杀害,便带兵在京城外,名为屯扎护卫,而实是囚禁更始帝。赤眉军送来信说:“刘圣公如果投降,封为长沙王。过了二十天,便不再接受投降。”更始帝派刘恭去请降,赤眉军派他的部将谢禄前去受降。十月,更始帝便跟随谢禄裸露上身到长乐宫,将玉玺呈给刘盆子。赤眉军认为更始帝有罪,放在庭中,准备杀他。刘恭、谢禄替他请求免死,却得不到准许,赤眉军便牵着更始帝出了宫廷。刘恭追着喊道:“我这个臣子确实力已用尽,请允许我先死。”拔出宝剑要自杀,赤眉军统帅樊崇等人急忙一同救护他,叫他不要自杀,于是赦免了更始帝,封更始为畏威侯。刘恭又坚持为他请求,终于得以封为长沙王。更始常常伴着谢禄居住,刘恭也扶持保护他。
三辅苦赤眉暴虐,皆怜更始,而张印等以为虑,谓禄曰:“今诸营长多欲篡圣公者。一旦失之,合兵攻公,自灭之道也。”于是禄使从兵与更始共牧马于郊下,因令缢杀之。刘恭夜往收臧其尸。光武闻而伤焉,诏大司徒邓禹葬之于霸陵。
有三子:求,歆,鲤。明年夏,求兄弟与母东诣洛阳,帝封求为襄邑侯,奉更始祀;歆为谷孰侯,鲤为寿光侯。求后徙封成阳侯。求卒,子巡嗣,复徙封濩泽侯。巡卒,子姚嗣。
论曰:周武王观兵孟津,退而还师,以为纣未可伐,斯时有未至者也。汉起,驱轻黠乌合之众,不当天下万分之一,而旌旃之所
及,书文之所通被,莫不折戈顿颡,争受职命。非唯汉人余思,固亦几运之会也。夫为权首,鲜或不及。陈、项且犹未兴,况庸庸者乎!
三辅人民苦于赤眉军的暴虐,都可怜更始帝,张印等人对这点很担心,对谢禄说:“现在各营长官多数要篡夺刘圣公的王位,一旦他失去王位,大家会合兵攻打你,这是你自取灭亡之道。”于是谢禄派卫兵与更始帝一起到郊外牧马,令人乘机缢杀了更始帝。刘恭晚上去收藏了他的尸体。光武帝听到这件事,颇为伤感,令大司徒邓禹把他葬在霸陵。
更始有三个儿子:刘求、刘歆、刘鲤。第二年夏天,刘求兄弟和母亲东至洛阳,光武帝封刘求为襄邑侯,侍奉更始帝的祭祀;封刘歆为谷孰侯,刘鲤为寿光侯。刘求后改封为成阳侯。刘求死后,儿子刘巡继位,又改封为濩泽侯。刘巡死后,儿子刘姚继位。
评论说:周武王在孟津向纣王显示兵力,后又退兵回师,认为纣王还不可讨伐,这是因为时机尚未来到。汉更始兴起时,驱率着一批轻锐狡黠的乌合之众,其力量不及全国的万分之一,但汉旗飘扬所及的地方,文书能通达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放下武器,伏地叩拜,争着接受职命的。这不单是汉人追念前汉,也实在是时机和气运会合的结果。凡是首先起事的人,很少有不遭难的。陈涉、项羽尚且未能兴盛,何况那些庸庸碌碌之辈呢!
刘盆子者,太山式人,城阳景王章之后也。祖父宪,元帝时封为式侯,父萌嗣。王莽篡位,国除,因为式人焉。
天凤元年,琅邪海曲有吕母者,子为县吏,犯小罪,宰论杀之。吕母怨宰,密聚客,规以报仇。母家素丰,赀产数百万,乃益酿醇酒,买刀剑衣服,少年来酤者,皆赊与之,视其乏者,辄假衣裳,不问多少。数年,财用稍尽,少年欲相与偿之。吕母垂泣曰:“所以厚诸君者,非欲求利,徒以县宰不道,枉杀吾子,欲为报怨耳。诸君宁肯哀之乎!”少年壮其意,又素受恩,皆许诺。其中勇士自号猛虎,遂相聚得数十百人,因与吕母入海中,招合亡命,众至数千。吕母自称将军,引兵还攻破海曲,执县宰。诸吏叩头为宰请。母曰:“吾子犯小罪,不当死,而为宰所杀。杀人当死,又何请乎?”遂斩之,以其首祭子冢,复还海中。
刘盆子,是太山郡式县人,城阳景王刘章的后代。祖父刘宪,在元帝时被封为式侯,父亲刘萌继位。王莽篡位后,封国被废除,因而成了式县人。
天凤元年,琅邪郡海曲县有个姓吕的母亲,她的儿子是县吏,犯了点小罪,被县官论罪杀了。吕母怨恨县官,秘密聚集门客,计划报仇。吕母家历来富有,有几百万资产,于是加酿美酒,买回刀剑和衣服。凡是年轻人来买酒,她都赊给他们,看到其中贫穷的,还常常借给他们衣服,不管多少。过了几年,她家的财产渐渐用尽,青年们想一起偿还她。吕母流着眼泪道:“我这样厚待各位,不是想求利,只因为县官胡作非为,冤枉杀了我儿子,我想要为他报仇罢了。各位肯同情我吗!”青年们认为吕母心意悲壮,又历来受过她的恩赐,因而都答应她的要求。青年中的那些勇士,自称为猛虎,便集在一起,有几十上百人,于是与吕母到海岛上,招集一些亡命之徒,多到几千人。吕母自称为将军,领兵还乡攻破海曲县,抓住县官。县吏们磕头为县官请罪。吕母说:“我儿子犯了点小罪,不应处死,却被县官杀了。杀人的人应当抵命,你们又有什么可请求的呢?”便把县官斩了,拿他的头到儿子的坟上去祭祀,然后又回到海岛上去了。
后数岁,琅邪人樊崇起兵于莒,众百余人,转入太山,自号三老。时青、徐大饥,寇贼蜂起,众盗以崇勇猛,皆附之,一岁间至万余人。崇同郡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起兵,合数万人,复引从崇。共还攻莒,不能下,转掠至姑幕,因击王莽探汤侯田况,大破之,杀万余人,遂北入青州,所过虏掠。还至太山,留屯南城。初,崇等以困穷为寇,无攻城徇地之计。众既浸盛,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以言辞为约束,无文书、旌旗、部曲、号令。其中最尊者号三老,次从事,次卒史,泛相称曰巨人。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师王匡击之。崇等欲战,恐其众与莽兵乱,乃皆朱其眉以相识别,由是号曰赤眉。赤眉遂大破丹、匡军,杀万余人,追至无盐,廉丹战死,王匡走。崇又引其兵十余万,复还围莒,数月。或说崇曰:“莒,父母之国,奈何攻之?”乃解去。时吕母病死,其众分入赤眉、青犊、铜马中。赤眉遂寇东海,与王莽沂平大尹战,败,死者数千人,乃引去,掠楚、沛、汝南、颍川,还入陈留,攻拔鲁城,转至濮阳。
后来过了几年,琅邪郡人樊崇在莒县起兵,有一百多人,转入了太山,自称三老。当时青州、徐州大闹饥荒,盗寇蜂起,众盗认为樊崇勇猛,都归附他,一年内到达一万多人。与樊崇同郡的逢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自起兵,合起来共有几万人,也带领来归从樊崇。他们共同回攻莒县,未能攻下,转而抢掠到姑幕,趁此攻击王莽的探汤侯田况,大败田况,斩杀了一万多人,于是向北进入青州,所过之处大肆掳掠。后又回到太山,滞留驻扎于南城。当初,樊崇等人因穷困去当强盗,并没有攻城夺地的打算。以后人众渐多,才互相约定:杀人的人抵死,伤人的人赔偿创伤。他们仅口头约束,没有文书、旗帜、军队编制和号令。他们中的最尊贵的号称三老,其次叫从事,再次叫卒史,互相间则都称为巨人。王莽派遣平均公廉丹、太师王匡去攻击他们。樊崇等人准备迎战,但怕大家与王莽的兵士杂乱难辨,便都把眉毛涂红来相互识别,从此称为赤眉军。赤眉军于是大败廉丹、王匡的军队,杀了一万多人,追到无盐县,廉丹战死,王匡逃跑了。樊崇又带领他的部下十多万人,再回来围攻莒县,一连围了几个月。有人劝樊崇说:“莒县,是我们的父母生活的地方,为什么要攻打它?”于是解围离开了莒县。当时,吕母已经病死,她的部众分别投奔到赤眉、青犊、铜马三股起义军中。赤眉军便去进攻东海郡,跟王莽的沂平大尹开战,失败了,死的有几千人,便带领部下离开东海郡,抢掠楚、沛、汝南、颍川等州郡,回到陈留县,攻占鲁城,转战到濮阳。
会更始都洛阳,遣使降崇。崇等闻汉室复兴,即留其兵,自将渠帅二十余人,随使者至洛阳降更始,皆封为列侯。崇等即未有国邑,而留众稍有离叛,乃遂亡归其营,将兵入颍川,分其众为二部,崇与逄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崇、安攻拔长社,南击宛,斩县令;而宣、禄等亦拔阳翟,引之梁,击杀河南太守。赤眉众虽数战胜,而疲敝厌兵,皆日夜愁泣,思欲东归。崇等计议,虑众东向必散,不如西攻长安。更始二年冬,崇、安自武关,宣等从陆浑关,两道俱入。三年正月,俱至弘农,与更始诸将连战克胜,众遂大集。乃分万人为一营,凡三十营,营置三老、从事各一人。进至华阴。
恰值这时更始帝建都于洛阳,派使者叫樊崇归降。樊崇等人听说汉宗室又复兴起来,就留下士卒,自己带领二十多个首领,随使者到洛阳投降更始帝,都被封为列侯。樊崇等人既没有分封的国土城池,而所留下的士卒逐渐有叛离的,于是他们逃回到军营,带兵进入颍川,把他的士卒分为两部分,樊崇与逢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樊崇、逄安攻占了长社,向南进击宛城,斩了县令;而徐宣、谢禄等人也攻占了阳翟,带兵到达梁县,击杀了河南太守。赤眉众军虽然多次打了胜仗,但疲劳厌战,都日夜忧愁哭泣,想要东归。樊崇等人计议,估计大家东归后必定离散,不如西进攻击长安。更始二年冬季,樊崇、逢安从武关,徐宣等人从陆浑关,两路同时入关。更始三年正月,一起到达弘农,与更始帝的将领们连战多次都获得胜利,于是士卒聚集得更多。他们便分一万人为一营,总共三十营,每营设三老、从事各一人。进军到华阴。
军中常有齐巫鼓舞祠城阳景王,以求福助。巫狂言景王大怒,曰:“当为县官,何故为贼?”有笑巫者辄病,军中惊动。时方望弟阳怨更始杀其兄,乃逆说崇等曰:“更始荒乱,政令不行,故使将军得至于此。今将军拥百万之众,西向帝城,而无称号,名为群贼,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挟义诛伐。以此号令,谁敢不服?”崇等以为然,而巫言益甚。前及郑,乃相与议曰:“今迫近长安,而鬼神如此,当求刘氏共尊立之。”六月,遂立盆子为帝,自号建世元年。
赤眉军中常有齐地巫人击鼓舞蹈以祭祠城阳景王,来求福求助。巫人胡说景王大怒,说:“应当做皇帝,为什么做贼?”有讥笑巫人的,便生病,军中因此惊恐震动。当时,方望的弟弟方阳怨恨更始帝杀了他的哥哥,便迎合樊祟等人的心意说:“更始帝荒淫昏乱,政令不能推行,所以使将军得以到达这里。现在将军拥有百万之众,向西进击帝城长安,自己却没有称号,被人叫做一群强盗,这样就不可以长久。不如立刘氏宗室为帝,名正言顺地进行讨伐。以此作为号令,哪个敢不服从?”樊崇等人认为很对,而巫人也就说得更加过分。军队进到郑县时,便互相商议说:“现在已经迫近长安,而鬼神又如此说,应当找一个姓刘的大家尊立他为帝。”六月,便立刘盆子为帝,自号为建世元年。
初,赤眉过式,掠盆子及二兄恭、茂,皆在军中。恭少习《尚书》,略通大义。及随崇等降更始,即封为式侯。以明经数言事,拜侍中,从更始在长安。盆子与茂留军中,属右校卒史刘侠卿,主刍牧牛,号曰牛吏。及崇等欲立帝,求军中景王后者,得七十余人,唯盆子与茂及前西安侯刘孝最为近属。崇等议曰:“闻古天子将兵称上将军。”乃书札为符曰“上将军”,又以两空札置笥中,遂于郑北设坛场,祠城阳景王。诸三老、从事皆大会陛下,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后探得符,诸将乃皆称臣拜。盆子时年十五,被发徒跣,敝衣赭汗,见众拜,恐畏欲啼。茂谓曰:“善藏符。”盆子即啮折弃之,复还依侠卿。侠卿为制绛单衣、半头赤帻、直綦履,乘轩车大马,赤屏泥,绛襜络,而犹从牧儿遨。
当初,赤眉军经过式县时,掠掳了刘盆子和他的两个哥哥刘恭、刘茂,都带在军中。刘恭年轻时学习《尚书》,粗通书中的要旨。及至跟从樊崇等人投降更始帝,就被封为式侯。他因为明了经书大义,多次陈述政事,被授为侍中,在长安跟从更始帝。刘盆子与刘茂则留在赤眉军中,隶属于右校卒史刘侠卿,主管饲草和牧牛,称为牛吏。等到樊崇等人要立皇帝,在军队中寻求景王的后代,共得七十多人,只有刘盆子和刘茂以及前西安侯刘孝是景王最近的亲属。樊崇等人商议说:“听说古代皇帝亲自带兵的称为上将军。”于是在木简上写一道符,上写“上将军”,又把两块空白木简一起放在竹筒中,便在郑县城北设一坛场,祭祀城阳景王。各位三老和从事都在阶下集合,让刘盆子等三人排列站在中间,按年龄次序从竹筒中摸取木简。刘盆子最年轻,最后摸到有符的简,于是将领们都称臣下拜。刘盆子当时十五岁,披着头发,赤着脚,穿着破衣,面红流汗,见大家向他跪拜,恐惧得想哭。刘茂对他说:“把符藏好。”刘盆子却把它咬断丢了,又回来依傍刘侠卿。刘侠卿替他添置了绛色单衣、空头赤色帻巾、绣了花纹的鞋子,乘坐高车大马,车上用赤色的挡泥屏、绛色的车帷丝络,但刘盆子仍然跟从牧牛儿游玩。
崇虽起勇力而为众所宗,然不知书数。徐宣故县狱吏,能通《易经》。遂共推宣为丞相,崇御史大夫,逄安左大司马,谢禄右大司马,自杨音以下皆为列卿。
军及高陵,与更始叛将张印等连和,遂攻东都门,入长安城,更始来降。
盆子居长乐宫,诸将日会论功,争言
呼,拔剑击柱,不能相一。三辅郡县营长遣使贡献,兵士辄剽夺之。又数虏暴吏民,百姓保壁,由是皆复固守。至腊日,崇等乃设乐大会,盆子坐正殿,中黄门持兵在后,公卿皆列坐殿上。酒未行,其中一人出刀笔书谒欲贺,其余不知书者起请之,各各屯聚,更相背向。大司农杨音按剑骂曰:“诸卿皆老佣也!今日设君臣之礼,反更淆乱,儿戏尚不如此,皆可格杀!”更相辩斗,而兵众遂各逾宫斩关,入掠酒肉,互相杀伤。卫尉诸葛稚闻之,勒兵入,格杀百余人,乃定。盆子惶恐,日夜啼泣,独与中黄门共卧起,唯得上观阁而不闻外事。
时掖庭中宫女犹有数百千人,自更始败后,幽闭殿内,掘庭中芦菔根,捕池鱼而食之,死者因相埋于宫中。有故祠甘泉乐人,尚共击鼓歌舞,衣服鲜明,见盆子叩头言饥。盆子使中黄门禀之米,人数斗。后盆子去,皆饿死不出。
樊崇虽因勇猛有力而被众人所推崇成为头领,但是不懂得六书九数之学。徐宣原是县里的老狱吏,懂得《易经》。大家便推徐宣做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逄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自杨音以下的众头目都是列卿。
赤眉军到达高陵,与更始帝的叛将张印等人联合,遂攻打东都门,进入长安城,更始帝前来投降。
刘盆子住在长乐宫,将领们每天聚会议论各自的功劳,争辩喧呼,拔剑砍柱,意见不能一致。三辅地区各郡县的长官和营长派人贡献财物,兵士常常把它抢走。他们又多次掳掠欺压官吏百姓。百姓的堡垒,因此又都坚守起来。到岁末祭祀百神的这一天,樊崇等人于是设乐演奏举行盛大集会,刘盆子坐在正殿,中黄门拿着武器站在后面,公卿都列坐在殿上。酒宴未开始前,公卿中有一个人拿出刀笔,书刻名帖,准备朝贺,其他不会写的人站起来请他代写,他们个个聚集在一起,互相之间或背对着背,或面向着面。大司农杨音按着剑骂道:“各位都是些老佣夫!今天设君臣朝会的礼节,反而更加混乱,小孩子做游戏尚且不这样,都该杀掉!”结果互相之间更加辩论争斗,而士兵们便纷纷跨过官门斩杀守卫者,进到正殿抢酒抢肉,互相杀伤。卫尉诸葛稚听到这种情况,带兵进殿,击杀了一百多人,才安定下来。刘盆子担惊受怕,日夜啼哭,单独跟中黄门一起生活,只能上楼阁而不去听外事。
当时宫中旁舍的宫女尚有成百上千人,自更始帝失败后,这些宫女都被关闭在殿内,挖掘庭院中的萝卜,捕捉池中的鱼来充饥,死了的人大家就帮助埋在宫中。有一批原来祭祀甘泉的乐人,还是一起打鼓,唱歌跳舞,衣着华美鲜艳,一看见刘盆子便磕头,诉说自己饥饿。刘盆子派中黄门赐米给他们,每个人几斗。后来刘盆子离开长安,他们都饿死也没有出宫。
刘恭见赤眉众乱,知其必败,自恐兄弟俱祸,密教盆子归玺绶,习为辞让之言。建武二年正月朔,崇等大会,刘恭先曰:“诸君共立恭弟为帝,德诚深厚。立且一年,肴乱日甚,诚不足以相成。恐死而无所益,愿得退为庶人,更求贤知,唯诸君省察。”崇等谢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复固请。或曰:“此宁式侯事邪?”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床解玺绶,叩头曰:“今设置县官而为贼如故。吏人贡献,辄见剽劫,流闻四方,莫不怨恨,不复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愿乞骸骨,避贤圣。必欲杀盆子以塞责者,无所离死。诚冀诸君肯哀怜之耳!”因涕泣嘘唏。崇等及会者数百人,莫不哀怜之,乃皆避席顿首曰:“臣无状,负陛下。请自今已后,不敢复放纵。”因共抱持盆子,带以玺绶。盆子号呼不得已。既罢出,各闭营自守,三辅翕然,称天子聪明。百姓争还长安,市里且满。
后二十余日,赤眉贪财物,复出大掠。城中粮食尽,遂收载珍宝,因大纵火烧宫室,引兵而西。过祠南郊,车甲兵马最为猛盛,众号百万。盆子乘王车,驾三马,从数百骑。乃自南山转掠城邑,与更始将军严春战于郦,破春,杀之,遂入安定、北地。至阳城、番须中,逢大雪,坑谷皆满,士多冻死,乃复还,发掘诸陵,取其宝货,遂污辱吕后尸。凡贼所发,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故赤眉得多行淫秽。大司徒邓禹时在长安,遣兵击之于郁夷,反为所败,禹乃出之云阳。九月,赤眉复入长安,止桂宫。
刘恭见赤眉军混乱,知道他们必定失败,担心自己兄弟都会遭祸,秘密教刘盆子归还玺绶,学着说谦虚辞让的话。建武二年正月初一日,樊崇等人大集会,刘恭首先说:“大家共立我刘恭的弟弟做皇帝,恩德确实非常深厚。立他为帝已将近一年了,而军队的混乱一天一天加剧,他确实不可能有所成就。恐怕到死也不会给赤眉军带来好处,他情愿退位做个平民,另找一个贤而有智的人为帝,希望大家考虑。”樊崇等人认罪说:“这都是我樊崇等人的罪过。”刘恭又坚持请求。有人说:“这难道是你宁式侯的事吗?”刘恭惶恐站起而去。刘盆子于是走下座位,解开玺绶,磕着头说:“现在虽然立了天子,却跟过去做强盗一样。官吏百姓进献的财物,常被抢劫。这样的事情流传到各地,没有人对此不怨恨,不再信任和向往我们。这都是立的天子不是恰当的人所造成的。我希望留下自己这几根骨头,避开贤圣之位。如果一定要杀掉我刘盆子来阻止人们的责难,我也不逃避死罪。诚恳地希望大家可怜我!”他一面说,一面哭泣哀叹。樊崇和参加集会的几百人,没有一个不哀怜他的,都离开坐席磕头说:“臣等做得不对表现无礼,辜负了陛下,请允许我们从今以后,不敢再放纵胡来。”于是共同扶抱刘盆子,替他带好玺绶。刘盆子喊叫个不停。等集会结束大家出去后,都各自闭营谨守规约,从此三辅安定团结,人人都说天子聪明。老百姓也争着回长安,街市里巷差不多住满了人。
过了二十多天后,赤眉军贪图财物,又出营大抢。长安城中粮食吃尽,他们便收载珍宝,于是大举纵火烧了宫室,带兵西走。经过南郊祭祀的时候,他们的兵马最为猛盛,号称百万人。刘盆子坐着王车,驾着三匹马,有几百骑跟从着他。便从南山开始转辗抢劫城市和小镇,与更始帝的将军严春在郿县开战,打败严春,杀了他,便进入安定、北地。到达阳城、番须境内时,遇上大雪,坑谷中都被雪填满,士兵多有被冻死的,便又回来,挖掘帝王宫妃的坟墓,拿走其中的宝物,还污辱了吕后的尸体。凡是被赤眉军发掘的陵墓,有玉匣装殓的尸体多像活人一样,所以赤眉军得以多行淫秽之事。大司徒邓禹当时在长安,派兵到郁夷阻击,反被赤眉军打败,邓禹便出长安到了云阳。九月,赤眉军再度进入长安,住在桂宫。
时汉中贼延岑出散关,屯杜陵,逢安将十余万人击之。邓禹以逢安精兵在外,唯盆子与羸弱居城中,乃自往攻之。会谢禄救至,夜战槁街中,禹兵败走。延岑及更始将军李宝合兵数万人,与逢安战于杜陵。岑等大败,死者万余人,宝遂降安,而延岑收散卒走。宝乃密使人谓岑曰:“子努力还战,吾当于内反之,表里合势,可大破也。”岑即还挑战,安等空营击之,宝从后悉拔赤眉旌帜,更立己幡旗。安等战疲还营,见旗帜皆白,大惊乱走,自投川谷,死者十余万,逢安与数千人脱归长安。时三辅大饥,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遗人往往聚为营保,各坚守不下。赤眉虏掠无所得,十二月,乃引而东归,众尚二十余万,随道复散。
光武乃遣破奸将军侯进等屯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屯宜阳,分为二道,以要其还路。敕诸将曰:“贼若东走,可引宜阳兵会新安;贼若南走,可引新安兵会宜阳。”明年正月,邓禹自河北度,击赤眉于湖,禹复败走,赤眉遂出关南向。征西大将军冯异破之于崤底。帝闻,乃自将幸宜阳,盛兵以邀其走路。
当时汉中贼延岑越过散关,驻扎在杜陵,逄安率领十多万人去攻击他。邓禹以为逄安的精兵在外,只有刘盆子与瘦弱的士兵留在城内,便亲自去进攻长安。恰巧碰上谢禄的救兵赶到,晚上与邓禹在槁街中大战,邓禹败逃。延岑和更始帝的部将李宝合军共达几万人,和逄安在杜陵开战。延岑等人大败,死了一万多人,李宝便投降了逄安,而延岑却收集散卒后逃跑了。李宝便秘密派人对延岑说:“您尽力回头来战,我将在城内响应,里外一起开展攻势,必会大败逢安。”延岑立即掉转头来挑战,逢安等人空营迎战岑,李宝从后面拔掉赤眉军的全部旗帜,改竖自己的旗帜。逄安等人战疲回营,见旗帜都是白的,大惊乱跑,士兵们自投河川山谷而死的十多万人,只有逢安跟几千人逃脱回到长安。当时三辅大闹饥荒,人吃人,城郭内全空了,死人白骨遍布郊野,剩下的人常常聚集一起,建立营堡坚守,赤眉军不能攻下。赤眉军抢劫没有收获,十二月,便率队东归,这时还有二十多万人,一路上随着又散走了不少。
光武帝便派破奸将军侯进等人驻扎在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人驻扎于宜阳,分为两路,来拦腰阻住赤眉军的归路。光武帝命令诸将说:“贼人如果东逃,可带领宜阳兵到新安相会;贼人如向南逃,可带领新安兵到宜阳相会。”第二年正月,邓禹北渡黄河,在湖县攻击赤眉军,邓禹又失败跑了,赤眉军于是出关向南移动。征西大将军冯异在崤底大败赤眉军。光武帝听到这一消息,便亲自领兵到达宜阳,以强大兵力拦击赤眉军的逃路。
赤眉忽遇大军,惊震不知所为,乃遣刘恭乞降,曰:“盆子将百万众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樊崇乃将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余人肉袒降。上所得传国玺绶,更始七尺宝剑及玉璧各一。积兵甲宜阳城西,与熊耳山齐。帝令县厨赐食,众积困喂,十余万人皆得饱饫。明旦,大陈兵马临洛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观之。谓盆子曰:“自知当死不?”对曰:“罪当应死,犹幸上怜赦之耳。”帝笑曰:“儿大黠,宗室无蚩者。”又谓崇等曰:“得无悔降乎?朕今遣卿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徐宣等叩头曰:“臣等出长安东都门,君臣计议,归命圣德。百姓可与乐成,难与图始,故不告众耳。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帝曰:“卿所谓铁中铮铮,佣中佼佼者也。”又曰:“诸卿大为无道,所过皆夷灭老弱,溺社稷,污井灶。然犹有三善:攻破城邑,周遍天下,本故妻妇无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是二善也;余贼立君,迫急皆持其首降,自以为功,诸卿独完全以付朕,是三善也。”乃令各与妻子居洛阳,赐宅人一区,田二顷。
其夏,樊崇、逢安谋反,诛死。杨音在长安时,遇赵王良有恩,赐爵关内侯,与徐宣俱归乡里,卒于家。刘恭为更始报杀谢禄,自系狱,赦不诛。
赤眉军忽遇大军,都惊恐震慑,不知该怎么办,便派刘恭去求降。刘恭说:“盆子率领百万大军来降,陛下怎样对待他?”光武帝说:“许他不死罢了。”樊崇便率刘盆子和丞相徐宣以下三十多人肉袒投降,呈上他们所获得的传国玺绶,及更始帝的七尺宝剑和玉璧各一件。武器和铠甲堆积在宜阳城西,跟熊耳山一样高。光武帝命令御厨赐给赤眉军饮食,由于长期疲困饥饿,十多万人至此都得一饱。第二天,光武帝在洛水边陈列兵马,令刘盆子君臣排列着去看军容。他对刘盆子说:“你知道自己应当受死罪吗?”刘盆子回答说:“罪当该死,还希望皇上怜悯赦免我。”光武帝大笑说:“你这小孩挺聪明,我刘姓中没有一个呆痴的人。”又对樊崇等人说:“你们投降,能不后悔吗?我现在打发你们回营带兵,双方击鼓相攻,决一胜败,我并不想让你们勉强服从。”徐宣等人磕头说:“我们出长安东都门时,君臣相互计议,愿意听命于您这位有圣德的君主。百姓可以与我们共享成功之乐,却难在事业开始时跟他们商量,所以不把归命之事告诉大家。今日能够投降,正像离开虎口回到了慈母身边,实在欢喜得很,没有什么怨恨的。”光武帝说:“您是铁中能敲得最响的,是平庸之辈中的佼佼者。”又说:“你们很不讲道义,所过之处杀死老人弱者,凌辱社稷神,污坏井灶,但是还有三点好处:你们攻城略地,几乎走遍天下,却没有抛弃原来的妻子,这是第一点好处;设立君主,能用刘姓人,这是第二点好处;其他贼寇立君之后,在紧迫时都杀了君主,提了脑袋去投降,自以为这是功劳,唯独你们却将一位完全的活人交给了我,这是第三点好处。”光武帝便叫他们带着妻子儿女住在洛阳,每个人赐给一栋房子,两百亩田。
这年夏天,樊崇、逢安谋反,被杀。杨音在长安时,待赵王刘良有恩德,故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他和徐宣都回到家乡,死在家中。刘恭为更始帝刘玄报仇,杀了谢禄,自首入狱,光武帝赦罪不杀他。
帝怜盆子,赏赐甚厚,以为赵王郎中。后病失明,赐荥阳均输官地,以为列肆,使食其税终身。
赞曰:圣公靡闻,假我风云。始顺归历,终然崩分。赤眉阻乱,盆子探符。虽盗皇器,乃食均输。
光武帝可怜刘盆子,赏赐给他的财物很丰厚,任命他为赵王的郎中。后因病眼瞎,光武帝又赐给他荥阳的均输官地,作为商业区,使他终身收取这里的税收为生。
赞辞说:刘玄本是不被天下人知的人,自己却借得了汉朝中兴的风云。开始顺利地推他登上帝位,但最后还是分崩离析。赤眉军恃险作乱以后,刘盆子探得“上将军”符。虽然窃踞皇帝大位,但仍能就食均输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