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六十二

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荀淑字季和,颍川颍阴人,荀卿十一世孙也。少有高行,博学而不好章句,多为俗儒所非,而州里称其知人。

安帝时,征拜郎中,后再迁当塗长。去职还乡里。当世名贤李固、李膺等皆师宗之。及梁太后临朝,有日食地震之变,诏公卿举贤良方正,光禄勋杜乔、少府房植举淑对策,讥刺贵幸,为大将军梁冀所忌,出补朗陵侯相。莅事明理,称为神君。顷之,弃官归,闲居养志。产业每增,辄以赡宗族知友。年六十七,建和三年卒。李膺时为尚书,自表师丧。二县皆为立祠。有子八人:俭,绲,靖,焘,汪,爽,肃,专,并有名称,时人谓之“八龙”。

初,荀氏旧里名西豪,颍阴令勃海苑康以为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今荀氏亦有八子,故改其里曰高阳里。

靖有至行,不仕,年五十而终,号曰玄行先生。

淑兄子昱字伯条,昙字元智。昱为沛相,昙为广陵太守。兄弟皆正身疾恶,志除阉宦。其支党宾客有在二郡者,纤罪必诛。昱后共大将军窦武谋诛中官,与李膺俱死。昙亦禁锢终身。

荀淑,字季和,颍川郡颍阴县人,是荀况的第十一代孙。他年轻时就有高尚的品行,博学而不喜欢去钻研古书的章法句读,经常被浅陋的儒生所非议,而州中故里的人称赞他能够识别人的贤愚善恶。

安帝时,荀淑被朝廷征召任为郎中,后来又经过两次迁调担任了当塗县长。他辞职回乡里。当时的著名贤士李固、李膺等人都以师礼尊崇他。到梁太后临朝听政时,有日食和地震的灾变发生,太后下诏令公卿荐举贤良方正之士。光禄勋杜乔、少府房植荐举荀淑应对皇帝的策问。荀淑讥刺权贵佞幸,被大将军梁冀忌恨,调出朝廷补了朗陵侯相的官缺。荀淑处事明理,被称为神君。他不久抛弃官职回到家中,闲居在家修养自己的情操心志。每当财产家业有所增加,他总是用来赡养亲族或知己朋友。建和三年逝世,那年六十七岁。李膺当时任尚书,自己声称为老师服丧。当塗、朗陵二县都为他立祠。荀淑有八个儿子: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肃、荀专,都有名声,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八龙”。

当初,荀家过去所居的里名叫西豪,颍阴县令勃海郡人苑康认为古代高阳氏有才子八人,现在荀家也有八个儿子,所以就将这个里改名叫高阳里。

荀靖品行最好,不肯出仕做官,五十岁死去,号称玄行先生。

荀淑兄长的儿子荀昱字伯条,荀昙字元智。荀昱任沛国相,荀昙任广陵郡太守。兄弟二人都修身正直,痛恨邪恶,立志消灭阉党宦竖。阉竖宦官的党羽门徒有在这两郡的,就算有细小的罪过也一定会被诛杀。荀昱后来和大将军窦武合谋诛杀宦官,与李膺一同被杀。荀昙也被终身废退,不许为官。

爽字慈明,一名谞。幼而好学,年十二,能通《春秋》、《论语》。太尉杜乔见而称之,曰:“可为人师。”爽遂耽思经书,庆吊不行,征命不应。颍川为之语曰:“荀氏八龙,慈明无双。”

延熹九年,太常赵典举爽至孝,拜郎中。对策陈便宜曰:

臣闻之于师曰:“汉为火德,火生于木,木盛于火,故其德为孝,其象在《周易》之《离》。”夫在地为火,在天为日。在天者用其精,在地者用其形。夏则火王,其精在天,温暖之气,养生百木,是其孝也。冬时则废,其形在地,酷烈之气,焚烧山林,是其不孝也。故汉制使天下诵《孝经》,选吏举孝廉。夫丧亲自尽,孝之终也。今之公卿及二千石,三年之丧,不得即去,殆非所以增崇孝道而克称火德者也。往者孝文劳谦,行过乎俭,故有遗诏以日易月。此当时之宜,不可贯之万世。古今之制虽有损益,而谅暗之礼未尝改移,以示天下莫遗其亲。今公卿群寮皆政教所瞻,而父母之丧不得奔赴。夫仁义之行,自上而始;敦厚之俗,以应乎下。传曰:“丧祭之礼阙,则人臣之恩薄,背死忘生者众矣。”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亲丧乎!”《春秋传》曰:“上之所为,民之归也。”夫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故加刑罚;若上之所为,民亦为之,又何诛焉?昔丞相翟方进,以自备宰相,而不敢逾制。至遭母忧,三十六日而除。夫失礼之源,自上而始。古者大丧三年不呼其门,所以崇国厚俗笃化之道也。事失宜正,过勿惮改。天下通丧,可如旧礼。

荀爽,字慈明,一名荀谞。他从小就好学,十二岁,就能够通晓《春秋》、《论语》。太尉杜乔见了他称赞说:“可以做别人的老师。”荀爽于是沉思经书,庆典丧吊都不去,征召之命也不应。颍川郡为他而流传一句话说:“荀家虽并称有八龙,慈明无人比得上。”

延熹九年,太常赵典以荀爽有最好的孝顺德行而荐举他,被任为郎中。荀爽应对策问,陈述应办的政事说:

臣从老师那里听说:“汉为火德,火是木产生的,木繁荣于火,所以火德为孝,它的卦象在《周易》的《离卦》中。”火德在地就成为火,在天就成为日。在天的是用它的精神,在地的是用它的形象。时至夏天火德兴盛,它的精神在天,温暖之气,养育生长百木,这是它的孝。时至冬天,火德废弛,它的形态在地,酷烈之气,焚烧山林,是它的不孝,所以汉朝王制使天下人诵读《孝经》,选择官吏称为举荐孝廉。丧失亲人,自己尽情抒发自己的悲哀之情,这是尽孝的终极。现在的公卿及二千石官员,父母的丧事不能够马上离职奔丧,大概不是所用来增强崇尚孝道而能够与火德相称的。从前汉文帝勤政谦虚,行为过于俭朴,所以有遗诏以服孝一日替换过去的一月。这在当时是适宜的,但不可以贯通万代。古今的制度虽然有损减和增益,而为天子或诸侯居丧的礼仪却没有过改变,用此昭示天下人不要遗忘亲人。今天的公卿百官,在政治教化方面是天下人所瞩目的对象,而其父母的丧事都不能奔赴。仁义的行为,从上面开始;敦厚的风俗,在下边应和。古书上说:“丧祭的礼仪缺少,那么人臣之间的恩义就薄,背弃死者,忘怀生者的人就多了。”曾子说:“人不可能自动地充分发挥感情,如果有,一定是在父母丧事的时候!”《春秋传》说:“上面的人的所作所为是老百姓行为的榜样。”在上的人不做,而庶民中有人做了的,所以就施加刑罚;倘若在上的人做了,庶民也做了,又凭什么对百姓施加刑罚和诛杀呢?过去的丞相翟方进,因为自己身为宰相,不敢超越朝廷制度的规定,到他母亲丧事时,三十六日而除孝服。那失礼的源头,从上面开始。古代大丧,三年不呼人出门办事,这是所用来崇尚国家礼制,纯厚风俗教化的途径。政事有了失误就应当纠正,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悔改。天下人的父母丧事,应当照古代的礼制施行。

臣闻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有礼义。礼义备,则人知所厝矣。夫妇人伦之始,王化之端,故文王作《易》,上经首《乾》、《坤》,下经首《咸》、《恒》。孔子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夫妇之道,所谓顺也。《尧典》曰:“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降者下也,嫔者妇也。言虽帝尧之女,下嫁于虞,犹屈体降下,勤修妇道。《易》曰:“帝乙归妹,以祉元吉。”妇人谓嫁曰归,言汤以娶礼归其妹于诸侯也。《春秋》之义,王姬嫁齐,使鲁主之,不以天子之尊加于诸侯也。今汉承秦法,设尚主之仪,以妻制夫,以卑临尊,违乾坤之道,失阳唱之义。孔子曰:“昔圣人之作《易》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察法于地,睹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今观法于天,则北极至尊,四星妃后。察法于地,则崐山象夫,卑泽象妻。睹鸟兽之文,鸟则雄者鸣鸲,雌能顺服;兽则牡为唱导,牝乃相从。近取诸身,则乾为人首,坤为人腹。远取诸物,则木实属天,根荄属地。阳尊阴卑,盖乃天性。且《诗》初篇实首《关雎》;《礼》始《冠》、《婚》,先正夫妇。天地《六经》,其旨一揆。宜改尚主之制,以称乾坤之性。遵法尧、汤,式是周、孔。合之天地而不谬,质之鬼神而不疑。人事如此,则嘉瑞降天,吉符出地,五韪咸备,各以其叙矣。

我听说有了夫妇然后才会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才有上下,有了上下然后才有礼义。礼义完备了,那么人就知道他应有什么样的举措了。夫妇是人伦的起始,王化的开端。所以周文王作《周易》,上经以《乾》、《坤》两卦为首,下经以《咸》、《恒》两卦为首。孔子说:“天尊地卑,乾坤的位置定了。”夫妇的道理是所谓的和顺。《尧典》说:“尧帝命令两个女儿降到妫水的转弯处,嫁给虞舜。”降就是下,嫔就是妇。这是说虽然是尧帝的女儿,下嫁给虞舜,也还要屈体降下,勤修为妇之道。《周易》说:“帝乙归妹,也要降其尊贵,顺从其丈夫,以此获得幸福吉祥。”妇女称嫁为归,这就是说商王帝乙根据婚娶的礼仪把他的妹妹嫁给诸侯。《春秋》上记载周王室的女儿嫁给齐侯,派鲁国主持婚礼,不凭借天子的至尊地位凌驾于诸侯之上。现在汉朝承袭秦朝的礼法,设尊尚公主的礼仪,以妻来压制夫,以卑下居于尊高之上,违背了乾崇坤卑的规律,失去了阳唱阴和的义理。孔子说:“过去圣人作《周易》的时候,仰头上观天象,俯首下察地理,看鸟兽身上的花纹,与大地万物的规律。近取之于身,远取之于物,用之以与神明的圣德相通,用以类推万物的实情。”现在仰观天象,那么可见北极星处至尊之位,轩辕四星为后宫之象。俯察地理,那么高山为夫象,低泽为妻象。看鸟兽的道理,鸟类中雄鸟鸣叫,雌鸟听从;兽类中雄兽领先,雌兽相随。近取之于自身,那么乾是人的头,坤是人的腹。远取之于物,那么木的果实属于天,木的根须属于地。阳尊阴卑,大概是天性。而且《诗经》将《关雎》作为首篇;《礼仪》把《冠》、《婚》置于起始,先正夫妇的秩序。天地与《六经》,它们的意旨是一个标准。应当改革尊尚公主的制度,以与乾坤的本性相称。遵循取法尧帝和帝乙之道,依照周文王和孔子的正确道理,与天地相合而不乖谬,向鬼神询问而不疑惑。人事若能如此,那么嘉瑞就会自天而降,吉祥就会从地而出,雨晴冷暖风都会应时而来,各依其本来的秩序。

昔者圣人建天地之中而谓之礼,礼者,所以兴福祥之本,而止祸乱之源也。人能枉欲从礼者,则福归之;顺情废礼者,则祸归之。推祸福之所应,知兴废之所由来也。众礼之中,婚礼为首。故天子娶十二,天之数也;诸侯以下各有等差,事之降也。阳性纯而能施,阴体顺而能化,以礼济乐,节宣其气。故能丰子孙之祥,致老寿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无节。瑶台、倾宫,陈妾数百。阳竭于上,阴隔于下。故周公之戒曰:“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时亦罔或克寿。”是其明戒。后世之人,好福不务其本,恶祸不易其轨。传曰:“img 趾适屦,孰云其愚?何与斯人,追欲丧躯?”诚可痛也。臣窃闻后宫采女五六千人,从官侍使复在其外。冬夏衣服,朝夕禀粮,耗费缣帛,空竭府藏,征调增倍,十而税一,空赋不辜之民,以供无用之女,百姓穷困于外,阴阳隔塞于内。故感动和气,灾异屦臻。臣愚以为诸非礼聘未曾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一曰通怨旷,和阴阳。二曰省财用,实府藏。三曰修礼制,绥眉寿。四曰配阳施,祈螽斯。五曰宽役赋,安黎民。此诚国家之弘利,天人之大福也。

从前,圣人建立天地的正确行为规范而称作礼。礼,是用来兴起福祥的根本,而堵塞祸乱源头的保证。能够抑制欲望服从礼制的人,那么福祥就会归向他;顺从情欲而废弃礼制的人,那么祸患就会落到他身上。由此可以推断祸与福的报应,知晓兴与废所产生的来由。在众多的礼制之中,婚姻之礼是为首的。所以天子娶十二个女子,这是取法天数;诸侯以下的臣僚各有规定的等级差别,逐渐减少。阳性纯就能施布,阴性顺就能化育。以礼制来补益乐事,这样既能劳逸有节,又能宣散其气。所以能够丰富子孙的吉祥,招致老人的幸福。到夏、商、周三代的末时,荒淫而没有节制。瑶台、倾宫居住的妃妾有数百人。阳竭尽于上,而阴隔绝于下。所以周公告诫说:“不懂得稼墙的艰难,不知道小民的劳苦,只是一味放纵沉溺于享乐,这样的人没有能够长寿的。”这是明确的告诫。后世的人,喜好得到福祥,却不努力从根本上做起;憎恶灾祸,却不改变他所走的错误道路。古书上说:“截断脚趾来适应鞋子,谁说他愚蠢呢?怎么比得为了追求欲望而丧失生命的这些人蠢呢?”这才是真正令人痛心的啊!臣私下里听说后宫采女达五六千人,侍从官员、办事员吏的人数还在其外。这些人冬夏穿的衣服,朝夕吃的米粮,耗费绸缎丝帛,用空府藏资财。赋调的征收数量因此而成倍增长,十成之中抽一成税,白白向无罪之民收取赋税,以供养没有作用的女子,乡野外的百姓贫穷困苦,宫内的采女无所归属。所以触动损伤和顺之气,灾害异怪屡次到来。臣的愚意认为那些不是朝廷正式礼聘娶来,皇帝没有临幸过的女子,应当一概放出,使她们自己寻得配偶。一可以说是通了旷夫怨女,调和阴阳。二可以说是节省了资财用度,充实了府库的储藏。三可以说是遵循了礼乐制度,增益福寿。四可以说是合配阳气的施布,有益于子孙。五可以说是宽缓劳役赋税,安定了黎民百姓。这真正是国家宏大的利益,天与人的洪福。

夫寒热晦明,所以为岁;尊卑奢俭,所以为礼:故以晦明寒暑之气,尊卑侈约之礼为其节也。《易》曰:“天地节而四时成。”《春秋传》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尊卑之差,上下之制也。昔季氏八佾舞于庭,非有伤害困于人物,而孔子犹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洪范》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凡此三者,君所独行而臣不得同也。今臣僭君服,下食上珍,所谓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者也。宜略依古礼尊卑之差,及董仲舒制度之别,严督有司,必行其命。此则禁乱善俗足用之要。

奏闻,即弃官去。

后遭党锢,隐于海上,又南遁汉滨,积十余年,以著述为事,遂称为硕儒。党禁解,五府并辟,司空袁逢举有道,不应。及逢卒,爽制服三年,当世往往化以为俗。时人多不行妻服,虽在亲忧犹有吊问丧疾者,又私谥其君父及诸名士,爽皆引据大义,正之经典,虽不悉变,亦颇有改。

有寒热晦明的变化,才能够形成年岁;有尊卑奢俭的分别,才能够形成礼制:所以晦明寒暑的气候,尊卑侈俭的礼制,就是事物的节度。《周易》上说:“天地有了节度因而形成四季。”《春秋左氏传》上说:“唯有车马舆服与爵号不可以借给别人。”《孝经》上说:“安定在上的人,治理庶民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礼是尊与卑的等差,上与下的制度。从前季氏在庭中用六十四人舞蹈,这并没有伤害人或使人贫困的行为,但孔子还说:“如果这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可以容忍。”《洪范》上说:“只有君王可以对人施刑,只有君王可以为人造福,只有君王可以吃美好的食物。”总之这三者,独有君王可以做而人臣不能同样做。现在臣下僭制穿君服,吃君王才能够吃的珍美食物。这就是所说的有害于你的家,祸殃于你的国的行为。应当大体上依照古代礼制规定的尊卑等差,以及董仲舒提出的制度区别,严格地督促有关主管官员,一定要执行这些命令。这就是禁止奸乱,改善风俗,充足财用的关键。

奏书上闻,荀爽就弃置官印而离去。

后来荀爽遭遇党锢之祸,隐匿在海上,又向南逃到汉水之滨,共计十多年。他以著书为自己的事业,被称为大儒学家。党锢之祸解除后,五府一并征召他,司空袁逢荐举他为有道之士,荀爽没有去应聘。袁逢死后,荀爽服丧三年,当时的人往往把这当成一种风俗。当时那里的人大多不为妻子服丧,虽然在为亲人服丧期间,还有人外出吊丧探病。又有私自给他的家君父辈和众名士冠以谥号的,荀爽都引用和依据大义,用经典文籍来教育人们改正,虽然没有全部变更,但也有较大的改变。

后公车征为大将军何进从事中郎。进恐其不至,迎荐为侍中,及进败而诏命中绝。献帝即位,董卓辅政,复征之。爽欲遁命,吏持之急,不得去,因复就拜平原相。行至宛陵,复追为光禄勋。视事三日,进拜司空。爽自被征命及登台司,九十五日。因从迁都长安。

爽见董卓忍暴滋甚,必危社稷,其所辟举皆取才略之士,将共图之,亦与司徒王允及卓长史何颙等为内谋。会病薨,年六十三。

著《礼》、《易传》、《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又集汉事成败可为鉴戒者,谓之《汉语》。又作《公羊问》及《辩谶》,并它所论叙,题为《新书》。凡百余篇,今多所亡缺。

兄子悦、或并知名。或自有传。

论曰:荀爽、郑玄、申屠蟠俱以儒行为处士,累征并谢病不诣。及董卓当朝,复备礼召之。蟠、玄竟不屈以全其高。爽已黄发矣,独至焉,未十旬而取卿相。意者疑其乖趣舍,余窃商其情,以为出处君子之大致也,平运则弘道以求志,陵夷则濡迹以匡时。荀公之急急自励,其濡迹乎?不然,何为违贞吉而履虎尾焉?观其逊言迁都之议,以救杨、黄之祸。及后潜图董氏,几振国命,所谓“大直若屈”,道固逶迤也。

后来公车府征辟,任命他为大将军何进的从事中郎。何进担心荀爽不至,在荀爽来京的路上接着又荐举他为侍中,正遇上何进失败诏命半途废绝。献帝即位,董卓辅佐朝政,朝廷又征辟他。荀爽想遁逃避命,官吏挟制得很紧,不能离去,因之又就地被任为平原相。走到宛陵,又被追任为光禄勋。只办了三天政事,又被升任为司空。荀爽自从被征辟起到登上三公之位,仅九十五天,因而跟随皇帝迁都长安。

荀爽见董卓残忍暴虐越来越厉害,知道他一定会危及汉朝的江山社稷。因而荀爽所征避荐举的人都有才能谋略,打算与他们共同谋划消灭董卓。荀爽也同司徒王允以及董卓的长史何颙等人为内应,刚巧病死,享年六十三岁。

荀爽著有《礼》、《易传》、《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他又收集那些可以借鉴成败引为警戒的汉朝事迹编成一本书,把它叫做《汉语》。又写作了《公羊问》和《辩谶》,合并其他的论叙,取名为《新书》。共有一百多篇,现在大多佚失或残缺。

荀爽兄长的儿子荀悦、荀彧都闻名当世,荀彧有自己的传记。

评论说:荀爽、郑玄、申屠蟠都是以儒士品行著称的隐士,多次征辟都以有病推辞不应召。到董卓掌握朝政时,又备礼仪再征辟。申屠蟠与郑玄终于没有屈服,因而保全了他们的高行洁志。荀爽已经年老了,独他一个人来到朝廷,不到一百天而位取卿相之尊。抑或有人怀疑他的行为违背了他的追求与志趣。我私下里商略其实情,认为出仕与隐居是君子行为所超越不了的大致范围,天下太平就弘扬道德以求实现自己辅国安民的大志,世道衰落则投身问世而匡救时弊。荀爽急迫地进身自励,将是投身问世吗?不然为什么会违背自己的贞洁之操而入危险之境呢?看他顺从迁都的主张,是为了挽救杨彪、黄琬的灭身之祸。到后来暗中谋图诛董卓,几乎又振兴了国家命运。这就是所谓的“心地极为正直,而表面却似阿曲”,事物的发展道路本来就是逶迤曲折的。

悦字仲豫,俭之子也。俭早卒。悦年十二,能说《春秋》。家贫无书,每之人间,所见篇牍,一览多能诵记。性沉静,美姿容,尤好著述。灵帝时阉官用权,士多退身穷处,悦乃托疾隐居,时人莫之识,唯从弟或特称敬焉。初辟镇东将军曹操府,迁黄门侍郎。献帝颇好文学,悦与或及少府孔融侍讲禁中,旦夕谈论。累迁秘书监、侍中。

时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悦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五篇。其所论辩,通见政体,既成而奏之。其大略曰:

夫道之本,仁义而已矣。五典以经之,群籍以纬之,咏之歌之,弦之舞之,前监既明,后复申之。故古之圣王,其于仁义也,申重而已。

致政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

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夫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坏则世倾,虽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得充其求矣。是谓四患。

荀悦,字仲豫,他是荀俭的儿子。荀俭早逝。荀悦年仅十二岁就能解说《春秋》。家中贫穷没有书读,每次到别人那里,所见到的文章、书籍,看一遍就大多数能够背诵下来。荀悦性格沉静,身姿容貌美丽,尤其喜好撰文著书。汉灵帝时,宦官把持政权,儒士中多有人退身隐居,荀悦也托辞有病隐居,当时没有人了解他,只有他的堂弟荀或特别称赞尊敬他。起初荀悦被征辟到镇东将军曹操府中,迁升为黄门侍郎。献帝很喜爱文学,荀悦与荀或及少府孔融在禁中侍讲,早晚谈论,逐渐迁升至秘书监、侍中。

当时朝政权柄已经移到曹氏家族手中,天子没有权力过问政事。荀悦立志诤志进谏,但谋略不能派上用场,就作《申鉴》五篇。它所论辩的问题,都能体现施政的要领。写成后上奏皇帝,其大概内容说:

道的根本,只是仁义罢了。仁义以五典为经,以诸书为纬。人们吟咏歌唱它们,以音乐舞蹈来表现它们。前面的鉴戒已经明确了,后边又反复申述它们。所以古代的圣明君王,对于仁义的阐述,只是再三地申述其旨意罢了。

施政的方法,先屏除四种祸患,然后崇尚五种政治措施。

一是伪,二是私,三是放,四是奢。伪败乱风俗,私损坏法制,放轶越正轨,奢败坏制度。这四种祸患不清除,那么朝政就没有施行的依据了。风俗败乱正道就会废弛,即是天地也不能够保持其本性了;法令损坏世道就会倾颓,即使是君王也不能保持他的节度了;轶越正轨礼制就会丧失,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够保全他的道德了;制度败坏人的欲望就会横流,即使是四方极远的范围都来致贡,也填不满那种贪求了。这就是所说的四患。

兴农桑以养其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

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虽使契布五教,皋陶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丰人财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蚕宫,国无游人,野无荒业,财不贾用,力不妄加,以周人事。是谓养生。

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真定而已。故在上者审定好丑焉。善恶要乎功罪,毁誉效于准验。听言责事,举名察实,无惑诈伪,以荡众心。故事无不核,物无不切,善无不显,恶无不章,俗无奸怪,民无淫风。百姓上下睹利害之存乎己也,故肃恭其心,慎修其行,内不回惑,外无异望,则民志平矣。是谓正俗。

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荣辱者,赏罚之精华也。故礼教荣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扑,以加小人,化其刑也。君子不犯辱,况于刑乎!小人不忌刑,况于辱乎!若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涂。是谓章化。小人之情,缓则骄,骄则恣,恣则怨,怨则叛,危则谋乱,安则思欲,非威强无以惩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备,以戒不虞,以遏寇虐。安居则寄之内政,有事则用之军旅。是谓秉威。

兴旺农桑之业用来养育人民,审察好恶之事用以端正风俗,宣扬文化教育用以彰明德化,设置武装军备用以掌握威权,明确赏罚规章用以统一法度。这些叫做五政。

人不畏惧死亡,不可以用罚罪来恐吓他;人不乐于生存,不可以用为善来劝勉他。即使派契传布五教,皋陶做刑官,王政也不可能施行。所以在上的人必须先使人们的资财丰富用以安定他们的心志,帝王行耕籍田之礼,王后养蚕于蚕桑之宫,国内没有闲游的人,野外没有荒废的田地,财物不用做交易,力量不随便浪费,用以周给人事。这叫做养生。

君子之所以能够感动天地,应合神明,端正万物而成就王化的原因,是一定能够真正确定事物的好恶而已。所以在上的人要慎重地判定人和事的好与歹。判定善恶关键在于功罪,贬毁奖誉明验于准确的凭证。听他的言辞就要循责他做的实事,称举其名声就要审察其实际,不要被诈伪所迷惑,以免动摇众人之心。所以事情无不予以核定,事物无不切合实际,善德无不显耀,丑恶无不彰明。民俗没有奸恶怪异,人民没有淫乱的风气。应当使老百姓和上下之人看清了利与害的选择在于自己,所以要使人们严肃恭敬自己的心灵,谨慎地修养自己的行为,内心不会迷乱不明,对外不会有非分之想,那么人民的心态就平和了,这就叫做正俗。

对君子的教育用情,对小人的教育用刑。荣与辱,是赏罚中的精华。所以礼教荣辱,加到君子身上,教化他们用情感;桎梏鞭打,加到小人身上,教化他们用刑罚。君子不愿犯法招致侮辱,更何况是刑戮!小人犯法不害怕刑罚,更何况是侮辱!倘若教化被废弃,那就会把中等的人推坠到小人当中;教化施行,就能引导中等的人进入君子的行列。这叫做彰明教化。小人的情感是宽缓就骄狂,骄狂就纵恣,纵恣就产生怨怒,怨怒就产生叛逆,处于危急就谋图作乱,处于安逸就思淫欲,不用威强措施就没有办法惩罚他们。所以在上的人,一定要有武装军备,以防备意外的变乱产生,以遏制贼寇的猖狂肆虐。安居之时,就用于整肃内政,有战事发生就用于军事行动。这就叫做掌握威权。

赏罚,政之柄也。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矜其人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法立矣。是谓统法。

四患既蠲,五政又立,行之以诚,守之以固,简而不怠,疏而不失,无为为之,使自施之,无事事之,使自交之。不肃而成,不严而化,垂拱揖让,而海内平矣。是谓为政之方。

又言:

尚主之制非古。厘降二女,陶唐之典。归妹元吉,帝乙之训。王姬归齐,宗周之礼。以阴乘阳违天,以妇陵夫违人。违天不祥,违人不义。又古者天子诸侯有事,必告于庙。朝有二史,左史记言,右史书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君举必记,善恶成败,无不存焉。下及士庶,苟有茂异,咸在载籍。或欲显而不得,或欲隐而名章。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宜于今者备置史官,掌其典文,纪其行事。每于岁尽,举之尚书。以助赏罚,以弘法教。

赏赐与惩罚是施政的权柄,奖赏定要分明,惩罚必须坚决。重信用,慎法令,赏赐用来鼓励善人,惩罚用来制裁邪恶。人主不胡乱奖赏人,不是因为吝惜他的财物,赏赐胡乱施行,那么善者就得不到鼓励;不胡乱惩罚人,不是因为怜悯人,惩罚胡乱施行,那么恶人就不能受到惩罚了。赏赐不能鼓励善人就叫做阻止行善,惩罚不能制裁恶人就叫做纵容作恶。在上的人能够不阻止下面的人做好事,不纵容下面的人干坏事,那么国法就建立了。这就叫做统法。

四种祸患已消除,五种施政措施又已建立,用真心诚意来实行,坚持不变地遵守,简素而不怠惰,疏阔而不遗漏,以无为而治的德政感化人民,让他们自觉地施行王政,人主无所事事,却能够使人民相安无事。不用严肃的命令,而人民自然平服;不用严词切责,而人民自觉归于王化;垂衣拱手,施行文德,天下就平定了。这就叫施政的方略。

又说:

尊尚公主的制度不合古制。尧帝命令二女下降为舜妻,这事记载在陶唐氏的典籍上。嫁妹获吉祥,这是帝乙的教导。周王室公主下嫁齐国,这明载于周代的典礼。以阴凌驾于阳违反天意,以妇女凌驾于丈夫之上违反人情。违背天意不吉祥,违背人理不道义。另外古代天子诸侯遇有国家大事,一定要入祖庙祷告祖先。朝中有两个史官,左史官记言,右史官记事。记事辑成为《春秋》,记言辑成为《尚书》。君王的举动一定要记下,为善作恶,成功失败,没有不记载在史册上的。下及士官庶民,若有优秀杰出的人或事,都记载在史册上。有人要显扬而不能够办到,有人欲隐匿而名声彰显。得与失只在一朝之间,而荣与辱却流传于千载。善人受到鼓励,而淫人感到畏惧。应该在今天也设置史官,掌管文献典籍,记载君臣的行为事迹,每到年底,交给尚书。用以辅助赏罚的施行,用以弘扬法令教化。

帝览而善之。

帝好典籍,常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乃令悦依《左氏传》体以为《汉纪》三十篇,诏尚书给笔札。辞约事详,论辨多美。其序之曰:“昔在上圣,惟建皇极,经纬天地,观象立法,乃作书契,以通宇宙,扬于王庭,厥用大焉。先王光演大业,肆于时夏。亦惟厥后,永世作典。夫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章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勋,五曰表贤能。于是天人之际,事物之宜,粲然显著,罔不备矣。世济其轨,不陨其业。损益盈虚,与时消息。臧否不同,其揆一也。汉四百有六载,拨乱反正,统武兴文,永惟祖宗之洪业,思光启乎万嗣。圣上穆然,惟文之恤,瞻前顾后,是绍是继,阐崇大猷,命立国典。于是缀叙旧书,以述《汉纪》。中兴以前,明主贤臣得失之轨,亦足以观矣。”

献帝阅后认为很好。

献帝喜好经典文籍,常常觉得班固的《汉书》文辞繁难,不容易阅读理解,于是命令荀悦依照《左氏传》的体例写作《汉纪》三十篇,诏命尚书供给荀悦笔札。荀悦的《汉纪》言辞简约而事迹详明,言论文辞富于文采。书的序文说:“从前在先圣的时代,思考着建立帝王统治的准则,规划治理天下,观天地之象而建立起法度,于是创造了文字,用以通贯历史社会,显扬于朝廷,它的作用是很大的。先帝光大扩展大业,在华夏施布德泽,也深远地考虑到以后永世作为法典。立典有五种意图:一叫做畅达道义,二叫做彰明法度,三叫做通贯古今,四叫做著录功勋,五叫做表彰贤能。于是天道人事的相互关系,事物合情合理的状况,光彩灿烂而明显彰著,无不周备。后世代代依循这一法式,功业永不衰落。减损增益,充盈虚空,依时而消长。褒贬虽有不同,其知晓得失,补益朝政的意旨却是一致的。汉朝建立以来已有四百零六年了,拨乱反正,整顿军备,振兴文教,永远缅怀祖宗的洪大功业,思虑着光照开启子孙万代的事业。皇上自身恭肃,只是以文德抚恤百姓,瞻前顾后,周到谨慎,于是继承大统崇明大道。又下诏命修纂国家典籍。于是缀集叙录旧有的记载,而著述成《汉纪》。中兴以前,明主贤臣的得失事迹,也足可以观览借鉴了。”

又著《崇德》、《正论》及诸论数十篇。年六十二,建安十四年卒。

韩韶字仲黄,颍川舞阳人也。少仕郡,辟司徒府。时太山贼公孙举伪号历年,守令不能破散,多为坐法。尚书选三府掾能理剧者,乃以韶为赢长。贼闻其贤,相戒不入赢境。余县多被寇盗,废耕桑,其流入县界求索衣粮者甚众。韶愍其饥困,乃开仓赈之,所禀赡万余户。主者争谓不可。韶曰:“长活沟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无所坐。以病卒官。同郡李膺、陈寔、杜密、荀淑等为立碑颂焉。

子融,字元长。少能辩理而不为章句学。声名甚盛,五府并辟。献帝初,至太仆。年七十卒。

钟皓字季明,颍川长社人也。为郡著姓,世善刑律。皓少以笃行称,公府连辟,为二兄未仕,避隐密山,以诗律教授门徒千余人。同郡陈寔,年不及皓,皓引与为友。皓为郡功曹,会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亭长陈寔可。”寔闻之,曰:“钟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独识我?”皓顷之自劾去。前后九辟公府,征为廷尉正、博士、林虑长,皆不就。时皓及荀淑并为士大夫所归慕。李膺常叹曰:“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

又著了《崇德》、《正论》及诸种论文数十篇。建安十四年荀悦逝世,这年六十二岁。

韩韶,字仲黄,颍川郡舞阳县人,他年轻时在本郡任官吏,被司徒府征辟。当时太山贼寇公孙举自称皇帝一年多了,太守、县令都不能攻破他们,很多人因征讨失败而被法办。尚书省选择三府掾吏中能够治理艰难局面的人,于是派韩韶任赢县县长。贼寇听说他很贤德,因此互相告诫不到赢县境内骚扰,其他各县大多被贼寇骚扰,农耕桑蚕之业荒废,那些流亡进入赢县境内求乞衣服粮食的人很多。韩韶怜悯他们饥饿困苦,就打开公仓赈济贫民,所赐谷赡养的人达一万多户。主管粮仓的官吏争执说不可以这么做。韩韶说:“能够使挣扎在沟壑之中的人生存下去,如果因为这事被治罪,我将能含笑入地府了。”太守向来知晓韩韶的名声品德,终于没有加罪给他。韩韶病死在任职期间。伺郡的李膺、陈寔、杜密、荀淑等人为他立碑歌颂他。

韩韶的儿子韩融,字元长。年轻时就能够辩正分析道理,而不做那种咬文嚼字、分析章节句读的学问。名声很大,五府都征召他。汉献帝初年,官职升至太仆。七十岁逝世。

钟皓,字季明,颍川郡长社县人,他家为郡中的名门望族,世代通晓刑律。钟皓年轻时就以笃厚的行为著称。公府接连征辟,因为两个兄长没有走上仕途,他就隐避到密山,以诗歌乐律教授门生一千多人。同郡的陈宴,年纪比钟皓小,钟皓与他结交为朋友。钟皓担任郡府的功曹时,遇上司徒府征辟他,临行辞别时,太守问:“哪个人可以替代您原来的位置?”钟皓说:“明府君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人的话,西门亭长陈寔可以。”陈寔听了这件事说:“钟君似乎不能识别人才,不知为什么独独看上我?”钟皓不久自己辞官而去。前后多次受到公府的征召,征召为廷尉正、博士、林虑县县长,都没有去应召。当时士大夫都归心敬慕钟皓和荀淑。李膺常常感叹说:“荀君高明的见识难以超过,钟君至善的美德可以为师。”

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同年,俱有声名。膺祖太尉修,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复以膺妹妻之。瑾辟州府,未尝屈志。膺谓之曰:“孟子以为‘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弟何期不与孟轲同邪?”瑾常以膺言白皓。皓曰:“昔国武子好昭人过,以致怨本。卒保身全家,尔道为贵。”其体训所安,多此类也。

年六十九,终于家。诸儒颂之曰:“林虑懿德,非礼不处。悦此诗书,弦琴乐古。五就州招,九应台辅。逡巡王命,卒岁容与。”

皓孙繇,建安中为司隶校尉。

陈寔字仲弓,颍川许人也。出于单微。自为儿童,虽在戏弄,为等类所归。少作县吏,常给事厮役,后为都亭佐。而有志好学,坐立诵读。县令邓邵试与语,奇之,听受业太学。后令复召为吏,乃避隐阳城山中。时有杀人者,同县杨吏以疑寔,县遂逮系,考掠无实,而后得出。及为督邮,乃密托许令,礼召杨吏。远近闻者,咸叹服之。

家贫,复为郡西门亭长,寻转功曹。时中常侍侯览托太守高伦用吏,伦教署为文学掾。寔知非其人,怀檄请见。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违。寔乞从外署,不足以尘明德。”伦从之。于是乡论怪其非举,寔终无所言。伦后被征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至轮氏传舍。伦谓众人言曰:“吾前为侯常侍用吏,陈君密持教还,而于外白署。比闻议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惮强御,陈君可谓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者也。”寔固自引愆,闻者方叹息,由是天下服其德。

钟皓哥哥的儿子钟瑾的母亲是李膺的姑妈。钟瑾好学而仰慕古人,有谦让的风度,他与李膺同年出生,都有名声。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经常说:“钟瑾好似有我家的人的禀性,国家有道不废仕进,国家无道则免于遭受刑戮。”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钟瑾。钟瑾被州府征辟,不曾感到屈志。李膺对他说:“孟子认为‘一个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算是个人’。您为什么不与孟轲相同而明辨是非呢?”钟瑾曾经把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从前国武子喜欢揭露别人的过错,以致酿成祸根。最终要保护自身,保全自家的话,你的处世之道是可贵的。”钟皓体会古代的教训,教育家人安于本分,大多如此。

六十九岁那年钟皓在家中去世,儒士们歌颂他说:“林虑县长的美德,非礼之处不居处。心悦这些诗书,弹琴乐于古曲。五次被州郡聘招,九次被台辅辟举。迟疑徘徊,终年犹豫。”

钟皓的孙子钟繇,建安年间被任命为司隶校尉。

陈寔,字仲弓,颍川郡许县人。他出身于贫贱的小户人家。从儿童时代起,即使在戏耍之中也为同伴所拥戴。年轻时做县府吏员,曾经干一些被人驱使的仆从之事,后来任都亭佐。他有志向,好学习,一有空闲就诵读书籍。县令邓邵曾试与他交谈,认为他有奇才,帮助他进入太学学习。后来县令再召他为吏,他就隐避到阳城山中。当时有个杀了人的人逃跑了,同县姓杨的官吏怀疑是陈寔,县里就逮捕了陈寔,刑讯审问得不到事实依据,才释放了他。到担任督邮时,陈寔就秘密地托许县县令,以礼节召致姓杨的官吏。远远近近听说的人,都感叹敬服他。

因为家中贫穷,陈寔又做了颍川郡的西门亭长,不久转为功曹。当时中常侍侯览托付颍川太守高伦选用一个吏员,高伦致书嘱陈寔将这个人任为文学掾。陈寔了解这是一个不当的人选,怀揣文书请求见高伦。他说:“这个人不宜使用,而侯常侍又不可以违拗。我乞求让我从外面荐举这个人,不值得因为这件事使明公蒙上请托的名声。”高伦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乡议责怪陈寔错误的举荐,陈寔始终对这件事情不做辩解。高伦后来被征辟为尚书,郡中的士大夫为他送行到达轮氏客舍。高伦对众人说:“我以前为侯常侍选用吏员,陈君私下把我写给他让他署任某人的文书送还,但却以他的名义从外荐举署任某人。先前听到这一荐举的人都因为这事而责怪他,这一过错是由于我畏惧宦官权势而让他办的,陈君则可以称作是一个有了好事就归于上级,有了过错则归于自己的人。”陈寔坚持说是自己的过错,听到的人都感叹。从此以后,天下人都佩服他的美德。

司空黄琼辟选理剧,补闻喜长,旬月,以期丧去官。复再迁除太丘长。修德清静,百姓以安。邻县人户归附者,寔辄训导譬解,发遣各令还本司官行部。吏虑有讼者,白欲禁之。寔曰:“讼以求直,禁之理将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闻而叹息曰:“陈君所言若是,岂有怨于人乎?”亦竟无讼者。以沛相赋敛违法,及解印绶去,吏人追思之。

及后逮捕党人,事亦连寔。余人多逃避求免,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请囚焉。遇赦得出。灵帝初,大将军窦武辟以为掾属。时中常侍张让权倾天下。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甚耻之,寔乃独吊焉。及后复诛党人,让感寔,故多所全宥。

司空黄琼征选能治理艰难局面的官员,陈寔被补选为闻喜县长,十个月后因为期服之丧而离职。后来又再迁调担任太丘县长。陈寔修明德教,为政清疏简朴,百姓因此而安宁。邻县有来归附的人户,陈寔总是教育解劝他们,发送他们回到原本所属官吏管辖的区域。县吏中有人害怕别人来县府打官司,告诉陈寔,想禁止人们来告状。陈寔说:“官司是用来求直道的,禁止人们告状,那么义理到哪儿伸张呢?将不要有任何拘禁。”主管官员听了叹息说:“陈君的话说得这样好,哪儿还会有人有怨恨呢?”也终究没有来诉讼的人。因为沛国相向县里非法收取赋税,他于是解除印绶弃官离去,官吏百姓都追思他的好处。

后来逮捕党人,事情也牵连到陈寔。其他人都逃避以免遭到灾祸。陈寔说:“我不入狱的话,大家就没有什么可以依恃的了。”于是请求囚系了自己。遇到朝廷大赦而得以出狱。灵帝初年,大将军窦武征召陈寔为掾属。当时中常侍张让的威权震动天下。张让的父亲死了,运回家乡颍川郡安葬,虽然一郡的大小官员都去了,但名士中却没有人去吊丧,张让为此感到很耻辱,独有陈寔去吊了丧。到后来朝中再又诛戮党人,张让心里感谢陈寔曾给了他面子,因此多方面保全宽宥陈寔。

寔在乡闾,平心率物。其有争讼,辄求判正,晓譬曲直,退无怨者。至乃叹曰:“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寔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然此当由贫困。”令遗绢二匹。自是一县无复盗窃。

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拜公卿,群僚毕贺,赐等常叹寔大位未登,愧于先之。及党禁始解,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遣人敦寔,欲特表以不次之位。寔乃谢使者曰:“寔久绝人事,饰巾待终而已。”时三公每缺,议者归之,累见征命,遂不起,闭门悬车,栖迟养老。中平四年,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遣使吊祭,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

有六子,纪、谌最贤。

纪字元方,亦以至德称。兄弟孝养,闺门雍和,后进之士皆推慕其风。及遭党锢,发愤著书数万言,号曰《陈子》。党禁解,四府并命,无所屈就。遭父忧,每哀至,辄欧血绝气,虽衰服已除,而积毁消瘠,殆将灭性。豫州刺史嘉其至行,表上尚书,图象百城,以厉风俗。董卓入洛阳,乃使就家拜五官中郎将,不得已,到京师,迁侍中。出为平原相,往谒卓,时欲徙都长安,乃谓纪曰:“三辅平敞,四面险固,土地肥美,号为陆海。今关东兵起,恐洛阳不可久居。长安犹有宫室,今欲西迁何如?”纪曰:“天下有道,守在四夷。宜修德政,以怀不附。迁移至尊,诚计之末者。愚以公宜事委公卿,专精外任。其有违命,则威之以武。今关东兵起,民不堪命。若谦远朝政,率师讨伐,则涂炭之民,庶几可全。若欲徙万乘以自安,将有累卵之危,峥嵘之险也。”卓意甚忤,而敬纪名行,无所复言。时议欲以为司徒,纪见祸乱方作,不复辨严,即时之郡。玺书追拜太仆,又征为尚书令。建安初,袁绍为太尉,让于纪;纪不受,拜大鸿胪。年七十一,卒于官。

陈寔住在乡间,对待众人用心公平,每当乡邻中有争讼发生时,总是要求他来评判是非。陈寔总是开导说明曲直,晓之以理,事后没有人有怨言。甚至有人感叹说:“宁愿遭到刑罚,也不愿意让陈寔批评。”当时年岁饥荒,黎民收成不足,有一个盗贼夜里进入陈寔家中,躲在屋梁上。陈寔暗中看见了,就起床穿戴整齐,态度恭敬严肃,并将儿子、孙子等人都叫起来,严肃地教训说:“一个人不可以不自己努力学好。没有善行的人未必本来就坏,长期习惯于不学好样就养成了坏的性格,以致到这种地步。躲在房梁上的人就是这样。”盗贼听了大惊,自己跳了下来,跪下磕头认罪。陈寔慢慢开导他说:“看你的样子不像坏人,应该要努力地克制自己的邪念,返回你善良的本质。你这次的行为应当是贫困逼迫的。”陈寔令家里人送给盗贼绢两匹。从此以后,整个县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偷盗。

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当朝廷拜封公卿,百官都来祝贺时,杨赐等人常常感叹陈寔未登高官之位,也为自己比陈寔先登高位而自愧。到党锢之禁开始解除时,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派人敦促陈寔仕进,想特地向朝廷上表越级提拔他的官位。陈寔辞谢使者说:“我已经长久谢绝了为官之事,戴着头巾以待终生罢了。”当时三公职位每次有空缺,讨论选举的人都认为应当由陈寔补缺,多次被朝廷征召,于是卧床不起,关闭家门,停用车驾,栖息养老。中平四年,陈寔八十四岁,在家中去世。何进派遣使者吊祭,全国前去吊丧的有三万多人。披麻戴孝的有上百人。共同为陈寔刻石立碑,谥号为文范先生。

陈寔有六个儿子,陈纪、陈谌最为贤德。

陈纪,字元方,也以至善的美德著名。兄弟孝敬有修养。家中的妇女也融洽和睦。后辈士人都推崇仰慕其风度。后来遭受党锢之祸,陈纪发愤著书数万字,书名叫《陈子》。党禁解除后,四府同时征召,陈纪没有屈志去应征召。他父亲死后,服丧期间,每当悲哀至极,就吐血气绝。虽然衰服已经除下,但精神体质上的长期损伤累积,致使他的身体极为消瘦,几乎危及生命。豫州刺史嘉许他的品行,向尚书台上表,要求画好陈纪的肖像悬挂在各城中,用以鼓励好的风俗。董卓进入洛阳,马上派使者到他家中,就地任命他为五官中郎将,陈纪迫不得已,到达京城,升迁为侍中。又调出朝廷为平原国相。他前往拜谒董卓,当时董卓想把国都迁往长安,就对陈纪说:“三辅地区平坦宽敞,四面险要坚固,土地肥沃,号称陆海。现在关东地区兵灾战祸四起,恐怕洛阳不可以长久居处。长安还依然有宫殿,现在把国都西迁怎么样?”陈纪说:“天下有德政仁道,防守的对象是四夷。应当修明德政,以怀柔对待不附之人。迁移至尊的居处之处,实在是安定大计中的下策。我的愚意认为明公应当将朝中事务委任公卿处理,自己专注精神处理朝廷外的事务,对那些违抗命令的,就以武力震慑他们。现在关东战事已起,老百姓忍受不了苦难的命运。若您谦退远离朝中政务,率领军队讨伐,那么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民,也许可以保全。倘若要迁徙皇帝圣驾而求自安,将会有累卵似的危殆,非常的险恶了。”这些话很不合董卓的心意,而董卓尊敬陈纪的名声品行,没有再说话。当时朝议要把陈纪任为司徒,陈纪见祸乱将要发生,连行装也没有备办,立即踏上了去平原郡的路途。御书追任为太仆,又征辟他为尚书令。建安初年,袁绍为太尉,他要让位给陈纪,陈纪不接受,被任命为大鸿胪。七十一岁时死于官任上。

子群,为魏司空。天下以为公惭卿,卿惭长。

弟谌,字季方。与纪齐德同行,父子并著高名,时号三君。每宰府辟召,常同时旌命,羔雁成群,当世者靡不荣之。谌早终。

陈纪的儿子陈群,至魏时担任了司空,天下人认为任了三公之职的陈群,比不上任九卿之职的陈纪,任九卿的陈纪比不上任县长的陈寔。

陈纪的弟弟陈谌,字季方,与陈纪具有同样的道德品行,与他们的父亲陈寔都具有盛名。当时人称他们父子为“三君”。每当宰府征辟,常常同时受到表扬征召。朝廷征聘贤者所赠送的羔雁礼品成群而来,当时的人没有不认为这是很荣耀的。陈谌早逝。

论曰:汉自中世以下,阉竖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矫絜放言为高。士有不谈此者,则芸夫牧竖已叫呼之矣。故时政弥惛,而其风愈往。唯陈先生进退之节,必可度也。据于德故物不犯,安于仁故不离群,行成乎身而道训天下,故凶邪不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所以声教废于上,而风俗清乎下也。

赞曰:二李师淑,陈君友皓。韩韶就吏,赢寇怀道。太丘奥广,模我彝伦。曾是渊轨,薄夫以淳。庆基既启,有蔚颍滨,二方承则,八慈继尘。

评论说:汉朝自从中叶以后,宦官把持朝政。所以当时的社会风气就以隐居为高洁;以不拘礼节,言论放肆为高尚。儒士有不谈这些的人,那么农夫牧童就要讥笑他了。所以时政越昏乱,风气就越崇尚向往古代。唯有陈先生仕进退隐的节度,定可以作为儒士行为的准则。办事依据德义,所以不伤害外物,安居以仁义为根本,所以不脱离群众。品行成就在自身,就能够引导教育天下人。因此凶邪之徒不能凭借权势改变他,王公也不能依仗地位尊贵而傲视他。所以政声和教化废弃于上层社会,而民风民俗在百姓中仍然是那么清纯。

赞辞说:二李以荀淑为老师,陈寔以钟皓为朋友。韩韶就任赢县长吏,赢县的盗贼也深深感怀他的道义。太丘县长深奥广博,是我们伦常之道的榜样。这深刻的道理和准则能够使刻薄的人变得淳厚。善基已由荀淑开启,它兴盛于颍水之滨,当塗、郎陵二县为他立祠,继承他的传统,八个贤明的儿子步他善德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