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三十七
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
桓荣字春卿,沛郡龙亢人也。少学长安,习《欧阳尚书》,事博士九江朱普。贫窭无资,常客佣以自给,精力不倦,十五年不窥家园。至王莽篡位乃归。会朱普卒,荣奔丧九江,负土成坟,因留教授,徒众数百人。莽败,天下乱。荣抱其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虽常饥困而讲论不辍,后复客授江淮间。
建武十九年,年六十余,始辟大司徒府。时显宗始立为皇太子,选求明经,乃擢荣弟子豫章何汤为虎贲中郎将,以《尚书》授太子。世祖从容问汤本师为谁,汤对曰:“事沛国桓荣。”帝即召荣,令说《尚书》,甚善之。拜为议郎,赐钱十万,入使授太子。每朝会,辄令荣于公卿前敷奏经书。帝称善,曰:“得生几晚!”会《欧阳》博士缺,帝欲用荣。荣叩头让曰:“臣经术浅薄,不如同门生郎中彭闳、扬州从事皋弘。”帝曰:“俞,往,女谐。”因拜荣为博士,引闳、弘为议郎。
车驾幸大学,会诸博士论难于前,荣被服儒衣,温恭有蕴籍,辩明经义,每以礼让相猒,不以辞长胜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赏赐。又诏诸生雅吹击磬,尽日乃罢。后荣入会庭中,诏赐奇果,受者皆怀之,荣独举手捧之以拜。帝笑指之曰:“此真儒生也。”以是愈见敬厚,常令止宿太子宫。积五年,荣荐门下生九江胡宪侍讲,乃听得出,旦一入而已。荣尝寝病,太子朝夕遣中傅问病,赐以珍羞、帷帐、奴婢,谓曰:“如有不讳,无忧家室也。”后病愈,复入侍讲。
桓荣字春卿,沛郡龙亢县人。年轻时求学于长安,研读欧阳氏《尚书》,以九江人博士朱普为师。桓荣家中贫穷没有财产,常客居他乡,靠被人雇佣来养活自己。他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十五年不曾回乡探视家园。直到王莽篡位时才回家,这时恰遇朱普去世,桓荣奔赴九江料理丧事,背土垒成坟墓,后来就留在那里传授学业,学生多达数百人。王莽失败,天下动荡不安。桓荣带着经书,领着学生逃避到深山中,虽然经常饥饿穷困却讲论不停,后来又旅居讲学在长江淮水一带。
建武十九年,桓荣已六十多岁,才被征召到大司徒府。当时汉明帝刚立为皇太子,朝廷选求通晓经术的人,于是选拔桓荣的学生豫章人何汤担任虎贲中郎将,教太子学习《尚书》。光武帝不经意地问及何汤的老师是谁,何汤回答说:“服侍沛国的桓荣。”光武帝立即召见桓荣,让他解说《尚书》,对他很赞赏。任命他担任议郎,赏钱十万,并让他入宫教授太子。每次朝会,就让桓荣在公卿面前陈述和解说经义。光武帝称赞他说:“得见先生太晚!”适逢《欧阳尚书》博士缺人,光武帝想用桓荣,桓荣叩头推辞说:“臣的经术浅薄,比不上同师学习的郎中彭闳与扬州从事皋弘。”光武帝说:“好,你去请他们吧,你能成功。”于是任命桓荣当博士,招用彭闳、皋弘当议郎。
皇帝亲临太学,集合各位博士在他面前驳难辩论。桓荣身穿儒衣,温文谦恭,富有气度,在辩明经义时,常以礼让使人信服,不凭言辞精辟超过别人,儒生中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光武帝便对他加以特别的奖赏。又命令儒生们击磬吹管,演奏雅颂乐章,到晚上才停止。后来桓荣被召到朝廷的大殿相会,皇帝下令赏赐珍奇异果,受果的人全都将果揣在怀中,唯独桓荣举手捧着果子下拜。皇帝满面笑容指着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儒生啊。”因此对他更加敬重,经常叫他留宿在太子宫殿。过了五年,桓荣举荐门下弟子九江人胡宪担任侍讲,才被允许出宫,早晨进宫罢了。桓荣曾患病卧床,太子早晚派遣中傅探视病情,并赐给他珍贵食物、帐幕和奴婢,对他说:“如有万一,你不要担心家室。”后来病好了,又让他入宫担任侍讲。
二十八年,大会百官,诏问谁可傅太子者,群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博士张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乎?为天下乎?即为阴氏,则阴侯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傅者,以辅太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为太子太傅,而以荣为少傅,赐以辎车、乘马。荣大会诸生,陈其车马、印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荣以太子经学成毕,上疏谢曰:“臣幸得侍帷幄,执经连年,而智学浅短,无以补益万分。今皇太子以聪睿之姿,通明经义,观览古今,储君副主莫能专精博学若此者也。斯诚国家福佑,天下幸甚。臣师道已尽,皆在太子,谨使掾臣汜再拜归道。”太子报书曰:“庄以童蒙,学道九载,而典训不明,无所晓识。夫《五经》广大,圣言幽远,非天下之至精,岂能与于此!况以不才,敢承诲命。昔之先师谢弟子者有矣,上则通达经旨,分明章句,下则去家慕乡,求谢师门。今蒙下列,不敢有辞,愿君慎疾加餐,重爱玉体。”
建武二十八年,光武帝会集百官,询问谁可担当教授太子的重任,许多大臣仰承皇上的旨意,都说太子的舅父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以充任。博士张佚严肃地说:“如今陛下立太子,是为阴氏一家呢?还是为天下呢?如果是为阴氏一家,那么阴侯可以担任;如果是为了天下,那就本该任用天下的贤才。”光武帝称赞张佚,说:“我想要设置师傅这个职务,是为了让他们辅佐太子。眼下博士您不把纠正朕的过错看做是难事,何况对太子呢?”当即任命张佚担任太子太傅,任命桓荣担任太子少傅,赐给他们车辆、马匹。桓荣会集门下的学生,陈列出皇帝赏赐的车马及受任太子少傅的印章,说:“今天所得到的荣耀,都是研习古文化的功效啊!你们能不努力吗?”桓荣认为太子学习经书已有成就,便上奏谢恩说:“臣有幸能够侍奉太子左右,讲授经书多年,可是我智学浅短,不曾给太子带来些许的益处。而今皇太子凭着聪慧明智的资质,通晓经书的大义,考察古往今来的历史,皇太子中没有谁能专精博学到这种程度的。这确实是国家的福分,天下人的幸运。臣做老师的职责已经完成,经学的进一步领会全靠太子本人,请让下臣再次拜请回归故里。”太子回信说:“我年少无知,虽学道九年,可是对《尧典》、《伊训》等并不通晓洞明。《五经》的内容博大精深,圣人的旨意幽深渺远,不是天下最精明的人,怎么能够对此通达专精?何况我才能低下,冒昧地承蒙您的教诲。过去前辈老师有辞别学生的情况,上等的学生通晓经文的要义,能够分章析句,解说经义,下等的学生因离开家园而思慕故乡,便辞别师门。如今我排在下等,不敢再说什么,希望您多加保养,努力加餐,珍爱贵体。”
三十年,拜为太常。荣初遭仓卒,与族人桓元卿同饥厄,而荣讲诵不息。元卿嗤荣曰:“但自苦气力,何时复施用乎?”荣笑不应。及为太常,元卿叹曰:“我农家子,岂意学之为利乃若是哉!”
显宗即位,尊以师礼,甚见亲重,拜二子为郎。荣年逾八十,自以衰老,数上书乞身,辄加赏赐。乘舆尝幸太常府,令荣坐东面,设几杖,会百官骠骑将军东平王苍以下及荣门生数百人,天子亲自执业,每言辄曰“大师在是”。既罢,悉以太官供具赐太常家。其恩礼若此。
永平二年,三雍初成,拜荣为五更。每大射养老礼毕,帝辄引荣及弟子升堂,执经自为下说。乃封荣为关内侯,食邑五千户。
荣每疾病,帝辄遣使者存问,太官、太医相望于道。及笃,上疏谢恩,让还爵土。帝幸其家问起居,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抚荣垂涕,赐以床茵、帷帐、刀剑、衣被,良久乃去。自是诸侯将军大夫问疾者,不敢复乘车到门,皆拜床下。荣卒,帝亲自变服,临丧送葬,赐冢茔于首山之阳。除兄子二人补四百石,都讲生八人补二百石,其余门徒多至公卿。子郁嗣。
建武三十年,桓荣被任命为太常。桓荣当初处境艰难,常与族人桓元卿一同挨受饥饿贫困,可是桓荣依然讲经诵读不停。桓元卿讥笑桓荣说:“不过是自讨苦吃,白费气力,什么时候才能用上这些经书?”桓荣笑而不答。桓荣担任了太常后,桓元卿叹息说:“我是农家子弟,哪能想到读书竟会有这么大的好处!”
显宗即皇帝位,以老师的礼节尊奉桓荣,十分敬重,又任命桓荣的两个儿子担任郎官。桓荣年过八十,自认为衰老了,多次上书请求退休,显宗总是加以赏赐。显宗的车驾曾亲临太常府,让桓荣坐在东面,并摆设案几和手杖,召集百官及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以下以及桓荣的弟子数百人,显宗亲自持书诵习,每每说:“大师在这里。”讲经完毕,便将太官设置的膳食、酒果等供品用具全部赏赐给太常家。天子对桓荣的礼遇就像这样。
永平二年,三雍宫新建成,朝廷尊奉桓荣为五更。每次举行大射或养老礼仪完毕,明帝总是带领桓荣与他的弟子登堂,自己手执经书担任桓荣的助手进行讲说。封桓荣为关内侯,赏赐五千户作为他家世禄的封地。
桓荣每次患病,明帝总是派遣使者进行问候,太官、太医络绎不绝。病重时,桓荣上书感谢皇恩,请求归还封爵和封地。明帝亲临桓荣家问候起居,进入街口时便下车步行,抱着经书走到桓荣面前,流着泪安慰桓荣,又赏赐他床毯、帷帐、刀剑、衣被,很久才离去。从此以后,诸侯、将军及大夫前来探问桓荣病情的人,谁也不敢再坐车到门前,并都在床下行跪拜礼。桓荣去世后,明帝改换服饰,亲自参加葬礼,将首山的南面赐给桓荣做坟地。又任命桓荣哥哥的两个儿子充任四百石官员,桓荣的弟子八个都讲生充任二百石官员,其他门生大多官至公卿。桓荣的儿子桓郁继承了他的封爵。
论曰:张佚讦切阴侯,以取高位,危言犯众,义动明后,知其直有余也。若夫一言纳赏,志士为之怀耻;受爵不让,风人所以兴歌。而佚廷议戚援,自居全德,意者以廉不足乎?昔乐羊食子,有功见疑;西巴放麑,以罪作傅。盖推仁审伪,本乎其情。君人者能以此察,则真邪几于辨矣。
郁字仲恩,少以父任为郎。敦厚笃学,传父业,以《尚书》教授,门徒常数百人。荣卒,郁当袭爵,上书让于兄子汎,显宗不许,不得已受封,悉以租入与之。帝以郁先师子,有礼让,甚见亲厚,常居中论经书,问以政事,稍迁侍中。帝自制《五家要说章句》,令郁校定于宣明殿,以侍中监虎贲中郎将。
永平十五年,入授皇太子经,迁越骑校尉,诏敕太子、诸王各奉贺致礼。郁数进忠言,多见纳录。肃宗即位,郁以母忧乞身,诏听以侍中行服。建初二年,迁屯骑校尉。
评论说:张佚谴责阴识,因此取得高位,直言触犯众人,大义感动英明的国君,使国君知道他刚直过人。至于因一句话而受赏,志士为此感到羞耻;受爵而不知推让,这正是诗人所以讽歌的原因。张佚当庭议论引荐外戚,以完美的德行自居,抑或是因为廉洁不足吧!从前乐羊尝了用儿子的肉煮的羹汤,虽因功受赏却遭到魏文侯的疑忌;秦西巴放走了猎获的麑,却因过失而被聘为师傅。推崇仁德,审察虚伪,本出自人们的内心。国君能够因此明察,那真善与邪恶就能分辨清楚了。
桓郁字仲恩,年轻时因为父亲的官职被保举为郎官。为人诚朴宽厚,学习勤奋,继承父亲的学业,讲授《尚书》,经常有数百门徒。桓荣去世后,桓郁应当继承封爵,可他却上书请求将封爵让给哥哥的儿子桓汎,明帝不准,不得已他才接受了封爵,却将租税全都给了桓汎。明帝因为桓郁是自己先师的儿子,又谦恭礼让,就十分看重他,经常在宫中与桓郁一起谈论经书,向他询问政事,逐渐将他提升到侍中。明帝亲自编著《五家要说章句》,让桓郁在宣明殿进行校定,桓郁又以侍中身份兼任虎贲中郎将。
永平十五年,桓郁入宫教授皇太子学习经书,被提升为越骑校尉。明帝下诏命令太子、诸王都给桓郁进献贺礼。桓郁数次进谏忠言多被采纳。章帝即位,桓郁因为母亲去世请求退休,章帝下诏允许他以侍中的身份服丧守孝。建初二年,桓郁被调任为屯骑校尉。
和帝即位,富于春秋,侍中窦宪自以外戚之重,欲令少主颇涉经学,上疏皇太后曰:“《礼记》云:‘天下之命,悬于天子;天子之善,成乎所习。习与智长,则切而不勤;化与心成,则中道若性。昔成王幼小,越在襁保,周公在前,史佚在后,太公在左,召公在右。中立听朝,四圣维之。是以虑无遗计,举无过事。’孝昭皇帝八岁即位,大臣辅政,亦选名儒韦贤、蔡义、夏侯胜等入授于前,平成圣德。近建初元年,张酺、魏应、召训亦讲禁中。臣伏惟皇帝陛下,躬天然之姿,宜渐教学,而独对左右小臣,未闻典义。昔五更桓荣,亲为帝师,子郁,结发敦尚,继传父业,故再以校尉入授先帝,父子给事禁省,更历四世,今白首好礼,经行笃备。又宗正刘方,宗室之表,善为《诗经》,先帝所褒。宜令郁、方并入教授,以崇本朝,光示大化。”由是迁长乐少府,复入侍讲。顷之,转为侍中奉车都尉。永元四年,代丁鸿为太常。明年,病卒。
郁经授二帝,恩宠甚笃,赏赐前后数百千万,显于当世。门人杨震、朱宠,皆至三公。
初,荣受朱普学章句四十万言,浮辞繁长,多过其实。及荣入授显宗,减为二十三万言。郁复删省定成十二万言。由是有《桓君大小太常章句》。
子普嗣,传爵至曾孙。郁中子焉,能世传其家学。孙鸾、曾孙彬,并知名。
和帝即位时年龄幼小,侍中窦宪凭借外戚的重要地位,想让小皇帝多读点经书,便上奏章给皇太后说:“《大戴礼记》说:‘天下人的命运,都系在天子身上;天子的美德,靠学习来养成。学习与智慧一同增长,便会磨砺自己而不需多加告诫;习性与思想融合,中庸之道的形成就如同自然。从前成王幼小,在襁褓之中,辅佐他的周公在前,史佚在后,太公在左,召公在右。成王居中而立,主持朝会处理政务,四位圣人回护着他。因此思虑没有失策的地方,办事没有什么过错。’汉昭帝八岁即皇帝位,大臣辅佐朝政,也选拔著名儒生韦贤、蔡义、夏侯胜等人入宫授经书,促成了他的极高德行。近世建初元年,张酺、魏应、召训也在宫中讲学。臣思虑皇帝陛下赋有聪慧的资质,应当逐渐教授学习,可是只接触左右小臣,不懂得经典大义。从前五更桓荣,亲自教授皇帝,他的儿子桓郁,年轻时敦厚诚朴,志向高尚,继传父亲的学业,因而又以校尉的官职入宫给先帝讲授经书,父子在宫中供职,先后四代。如今他年老,深明礼仪,经学品行完备美好。另外宗正刘方,是宗室的表率,通晓《诗经》,曾受到先帝的称赞。应当让桓郁、刘方同时入宫讲授经学,以便提高本朝的威望,展示和光大广阔深远的教化。”因此提升桓郁为长乐宫少府,再入宫担任侍讲。不久,又改任桓郁为侍中奉车都尉。永元四年,桓郁代替丁鸿担任太常。永元五年,桓郁病死。
桓郁用经书教授章帝、和帝,受到的恩宠十分深厚,前后得到的赏赐有近千万,显名于当世。门下学生杨震、朱宠,都位至三公。
起初,桓荣跟随朱普学习欧阳氏《尚书》章句,共有四十万字,浮辞冗句,大多言过其实。到桓荣给明帝进授时,减为二十三万字。后来桓郁又删减裁定成十二万字。因此便有了《桓君大小太常章句》。
桓郁的儿子桓普继承了爵位,直传到他的曾孙。桓郁的二儿子桓焉,能够继承并传授其家学。桓郁的孙子桓鸾、曾孙桓彬,在当世都有名声。
焉字叔元,少以父任为郎。明经笃行,有名称。永初元年,入授安帝,三迁为侍中步兵校尉。永宁中,顺帝立为皇太子,以焉为太子少傅,月余,迁太傅,以母忧自乞,听以大夫行丧。逾年,诏使者赐牛酒,夺服,即拜光禄大夫,迁太常。时废皇太子为济阴王,焉与太仆来历、廷尉张晧谏,不能得,事已具《来历传》。
顺帝即位,拜太傅,与太尉朱宠并录尚书事。焉复入授经禁中,因
见,建言宜引三公、尚书入省事,帝从之。以焉前廷议守正,封阳平侯,固让不受。视事三年,坐辟召禁锢者为吏免。复拜光禄大夫。阳嘉二年,代来历为大鸿胪,数日,迁为太常。永和五年,代王龚为太尉。汉安元年,以日食免。明年,卒于家。
弟子传业者数百人,黄琼、杨赐最为显贵。焉孙典。
典字公雅,复传其家业,以《尚书》教授颍川,门徒数百人。举孝廉为郎。居无几,会国相王吉以罪被诛,故人亲戚莫敢至者。典独弃官收敛归葬,服丧三年,负土成坟,为立祠堂,尽礼而去。
辟司徒袁隗府,举高第,拜侍御史。是时宦官秉权,典执政无所回避。常乘骢马,京师畏惮,为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及黄巾贼起荥阳,典奉使督军。贼破,还,以忤宦官赏不行。在御史七年不调,后出为郎。
桓焉字叔元,年轻时因为父亲的职位而担任郎官。深通经学,品行完备,有名望。永初元年,入宫给安帝讲授经学,连续三次提升后成为侍中步兵校尉。永宁年间,顺帝被立为皇太子,桓焉被任命担任太子少傅,过了一个多月,又改任太子太傅。因为母亲丧事请求退职,安帝允许他以大夫的身份守丧。过了一年,安帝下诏令派使者赐给桓焉牛酒,让他解除丧服,任命他担任光禄大夫,又提升他为太常。当时安帝废皇太子为济阴王,桓焉与太仆来历、廷尉张皓共同进谏,未被获准。此事已详细记载在《来历传》中。
顺帝即位后,任命桓焉担任太傅,与太尉朱宠同时总领尚书事。桓焉再次入皇宫讲授经书,趁皇帝闲暇时被召见,他建议让三公、尚书在宫中办公,顺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桓焉因为从前在朝廷谏诤,主持正道,被封为阳平侯,桓焉坚让不受。他任太傅三年,因为征召了被限制不准做官的人充当官吏,被免除职务。后来又被任命为光禄大夫。阳嘉二年,代替来历担任大鸿胪,几天后,又被提升为太常。永和五年,他代替王龚担任太尉。汉安元年,因为发生日蚀被免职。第二年,死在家中。
受桓焉传授经学的弟子有数百人,其中以黄琼、杨赐最为显贵。桓焉的孙子名叫桓典。
桓典字公雅,再次传承他家的学业,在颍川讲授《尚书》,门徒有数百人。他被推举为孝廉,担任郎官。没多久,适逢沛国国相王吉因罪被杀,王吉的亲戚朋友没有谁敢去探视,只有桓典抛弃官职,收敛王吉的尸体,进行安葬,守丧三年,背土垒成坟墓,并为王吉建立祠堂,完成了礼节才离开。
桓典被征召到司徒袁隗的官府,考绩列入优等,被任命为侍御史。当时宦官执掌权柄,桓典掌理国家政事从不回避他们。桓典常乘坐骢马,京城的人怕他,替他编了顺口溜,说:“行行又止,躲避骢马御史。”黄巾军在荥阳一带起义时,桓典奉命监督军事。黄巾军被击败后,他回到京城,因为顶撞宦官,没有获得赏赐。他在京城担任了七年侍御史,一直没有升迁,后来调出为郎官。
灵帝崩,大将军何进秉政,典与同谋议,三迁羽林中郎将。献帝即位,三公奏典前与何进谋诛阉官,功虽不遂,忠义炳著。诏拜家一人为郎,赐钱二十万。
从西入关,拜御史中丞,赐爵关内侯。车驾都许,迁光禄勋。建安六年,卒官。
鸾字始春,焉弟子也。少立操行,褞袍糟食,不求盈余。以世浊,州郡多非其人,耻不肯仕。
年四十余,时太守向苗有名迹,乃举鸾孝廉,迁为胶东令。始到官而苗卒,鸾即去职奔丧,终三年然后归,淮汝之间高其义。后为巳吾、汲二县令,甚有名迹。诸公并荐,复征拜议郎。上陈五事:举贤才,审授用,黜佞幸,省苑囿,息役赋。书奏御,牾内竖,故不省。以病免。中平元年,年七十七,卒于家。子晔。
晔字文林,一名严,尤修志介。姑为司空杨赐夫人。初鸾卒,姑归宁赴哀,将至,止于传舍,整饰从者而后入,晔心非之。及姑劳问,终无所言,号哭而已。赐遣吏奉祠,因县发取祠具,晔拒不受。后每至京师,未尝舍宿杨氏。其贞忮若此。宾客从者,皆祗其志行,一餐不受于人。仕为郡功曹。后举孝廉、有道、方正、茂才,三公并辟,皆不应。
灵帝去世,大将军何进执掌朝政,桓典与何进共同谋划商议,三次被提升后担任了羽林中郎将。献帝即位后,三公上书说桓典先前与何进商量诛杀宦官,虽没有成功,但忠义彰著。献帝下诏,令桓典家一人担任郎官,赏钱二十万。
桓典随从献帝西入函谷关,被任命为御史中丞,赐给关内侯爵位。献帝迁往许昌后,桓典被提升为光禄勋。建安六年,桓典死于官任上。
桓鸾字始春,是桓焉的学生。年轻时操行特立,穿着旧絮织的布袍,吃糟糠一般的食物,不追求多余的钱财。他认为社会浑浊,州郡当权者大多不守正道,因而耻于为官。
桓鸾四十多岁了,当时太守向苗有威望,举荐他为孝廉,提升他为胶东县令。桓鸾刚到任,向苗便去世,桓鸾卸掉职务去奔丧,服丧三年才返回任所。淮河、汝水一带的人都崇尚他的道义。后来桓鸾担任巳吾县、汲县二县县令,很有名望。经诸公同时推荐,朝廷又征召他担任议郎。桓鸾上书陈述五件事:推举贤才,慎重任用官吏,罢黜奸佞,减少园林,免除劳役赋税。书疏送给皇帝,抵忤了宦官,因此不被采纳。桓鸾称病辞官。中平元年,桓鸾七十七岁,死于家中。他的儿子名叫晔。
桓晔字文林,又名严,性格耿直,志向高远。他的姑母是司空杨赐的夫人。当初桓鸾去世时,姑母回家赴丧,将到家时,先停留在旅社整理装饰随从的人,然后才回家,桓晔内心很不赞同姑母的做法。姑母前来慰问时,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号啕大哭。杨赐派遣官吏来祭祀,通过县里发送祭祀用品,桓哗拒不接受。这以后,他每次到京城,都不住宿在杨赐家。他坚贞的性格就像这样。宾客和随从的人都敬重他的品德,不接受别人一餐饭的馈赠。桓晔担任了郡中的功曹。后来被推举为孝廉、有道、方正、秀才,三公同时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
初平中,天下乱,避地会稽,遂浮海客交阯,越人化其节,至闾里不争讼。为凶人所诬,遂死于合浦狱。
彬字彦林,焉之兄孙也。
父麟,字元凤,早有才惠。桓帝初,为议郎,入侍讲禁中,以直道牾左右,出为许令,病免。会母终,麟不胜丧,未祥而卒,年四十一。所著碑、诔、赞、说、书凡二十一篇。
彬少与蔡邕齐名。初举孝廉,拜尚书郎。时中常侍曹节女婿冯方亦为郎,彬厉志操,与左丞刘歆、右丞杜希同好交善,未尝与方共酒食之会,方深怨之,遂章言彬等为酒党。事下尚书令刘猛,猛雅善彬等,不举正其事,节大怒,劾奏猛,以为阿党,请收下诏狱,在朝者为之寒心,猛意气自若,旬日得出,免官禁锢。彬遂以废。光和元年,卒于家,年四十六。诸儒莫不伤之。
所著《七说》及书凡三篇,蔡邕等共论序其志,佥以为彬有过人者四:夙智早成,岐嶷也;学优文丽,至通也;仕不苟禄,绝高也;辞隆从窊,絜操也。乃共树碑而颂焉。
刘猛,琅邪人。桓帝时为宗正,直道不容,自免归家。灵帝即位,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辅政,复征用之。
论曰:伏氏自东西京相袭为名儒,以取爵位。中兴而桓氏尤盛,自荣至典,世宗其道,父子兄弟代作帝师,受其业者皆至卿相,显乎当世。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凭誉以显物;为己者,因心以会道。桓荣之累世见宗,岂其为己乎!
初平年间,天下大乱,桓哗避难到会稽,于是渡海到交阯客居,越地人被他的志节感化,他所居的乡里没有谁争论诉讼。后来桓晔被恶人所诬陷,死在合浦监狱。
桓彬字彦林,是桓焉哥哥的孙子。
桓彬的父亲桓麟,字元凤,年轻时才智过人。桓帝即位不久,他担任议郎,在宫中充当侍讲,因为坚守正道,抵忤了桓帝左右亲近的人,被调出任许昌县令,桓麟因病辞职。适逢其母亲去世,桓麟禁不住悲伤,守丧还没有完结就死了,年仅四十一岁。所著的碑、诔、赞、说、书,总共二十一篇。
桓彬年轻时与蔡邕齐名。起初被推举为孝廉,担任尚书郎。当时中常侍曹节的女婿冯方也充当尚书郎,桓彬磨砺自己的志节品德,与尚书左丞刘歆、尚书右丞杜希友好交往,不曾与冯方共桌酒食相会,冯方对此怨恨很深,就上奏章说桓彬等人饮酒结党。皇帝将此事交给尚书令刘猛处理,刘猛一向与桓彬等人友善,不核正处理这件事。曹节大怒,弹劾刘猛,说刘猛偏袒一方,请求将他逮捕入狱。在朝的人都对此感到寒心,刘猛却神态自如,被关押十天后出狱,但被罢免官职,不再起用。桓彬也因此被废弃不用。光和元年,桓彬死在家中,年四十六岁。儒生们没有谁不对此感到伤痛的。
桓彬所著《七说》及书共三篇,蔡邕等人评论他的志向,大家都认为桓彬有四个方面超过了别人:睿智早熟,聪明懂事;学优文丽,炉火纯青;为官廉洁,志节高尚;辞高礼让,品行纯良。于是共同立碑称颂他。
刘猛,琅邪人。桓帝时他出任宗正,坚守正道,为权贵所不容,自请免职回家。灵帝即位后,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辅佐朝政,便再次征召起用他。
评论说:伏氏从西汉到东汉相继成为著名儒生,获取爵位。光武帝中兴后,桓氏尤其兴盛,自桓荣至桓典,世代推崇他们的学业,父子兄弟相继做帝王的老师,接受他们学业的门生都官至卿相,在当代名声显要。孔子说:“古代求学者的目的在于修养自己的学问道德,现代求学者的目的在于装饰自己,给别人看。”为了装点门面给别人看的人,借助美誉来显扬自己;为了修养道德而求学的人,力求内心与道义相结合。桓荣家几代受到尊崇,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努力修养自己吗?
丁鸿字孝公,颍川定陵人也。
父琳,字幼春,王莽末守颍阳尉。世祖略地颍阳,颍阳城守不下,琳说其宰,遂与俱降,世祖大喜,厚加赏劳,以琳为偏将军,因从征伐。琳将兵先度河,移檄郡国,攻营略地,下河南、陈留、颍川二十一县。
建武元年,拜河南太守。及封功臣,帝令各言所乐,诸将皆占丰邑美县,唯琳愿封本乡。或谓琳曰:“人皆欲县,子独求乡,何也?”琳曰:“昔孙叔敖敕其子,受封必求
埆之地,今琳能薄功微,得乡亭厚矣。”帝从之,封定陵新安乡侯,食邑五千户,后徙封陵阳侯。
鸿年十三,从桓荣受《欧阳尚书》,三年而明章句,善论难,为都讲,遂笃志精锐,布衣荷担,不远千里。
初,琳从世祖征伐,鸿独与弟盛居,怜盛幼小而共寒苦。及
卒,鸿当袭封,上书让国于盛,不报。既葬, 乃挂缞绖于冢庐而逃去,留书与盛曰:“鸿贪经书,不顾恩义,弱而随师,生不供养,死不饭唅,皇天先祖,并不佑助,身被大病,不任茅土。前上疾状,愿辞爵仲公,章寝不报,迫且当袭封。谨自放弃,逐求良医。如遂不瘳,永归沟壑。”鸿初与九江人鲍骏同事桓荣,甚相友善,及鸿亡封,与骏遇于东海,阳狂不识骏。骏乃止而让之曰:“昔伯夷、吴札乱世权行,故得申其志耳。《春秋》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绝父不灭之基,可谓智乎?”鸿感悟,垂涕叹息,乃还就国,开门教授。鲍骏亦上书言鸿经学至行,显宗甚贤之。
丁鸿字孝公,颍川郡定陵县人。
丁鸿的父亲丁
,字幼春,王莽末年担任颍阳县尉。光武帝到颍阳攻城夺地时,颍阳军民坚守,没能攻下。丁
劝说颍阳县令,与他一同投降。光武帝大喜,给予重赏,任命丁
担任偏将军,随从征战。丁
带兵先渡过黄河,移送征讨的文书到各郡国,攻占军营,夺取土地,占有了河南、陈留、颍川三郡的二十一个县。
建武元年,丁
被任命为河南郡太守。封赏功臣时,光武帝让各人谈自己所喜爱的地方,许多将领都占有美好的县邑,只有丁
愿封于本乡。有人对丁
说:“别人都想得县,唯独你请求得乡,什么原因呢?”丁
说:“从前孙叔敖告诫他的儿子,受封时必定请求到土地瘠薄的地方去,如今我才能低下,功劳微小,得到乡亭的赏赐就很重了。”光武帝听从了他的意愿,封他为定陵县新安乡侯,赏赐五千户租税作为他的俸禄,后来改封他为陵阳县侯。
丁鸿十三岁时,跟随桓荣学习《欧阳尚书》。三年后能够明晰分辨章句,擅长辩论,成了学舍主讲,他更加专心致志,学生们挑着行装,不远千里而来。
当初,丁
跟武帝征战,丁鸿与弟弟丁盛住在一起, 他怜惜丁盛年幼而与自己共艰苦。丁
去世后,丁鸿应当袭封爵位,他却上书请求将封国让给丁盛,没有得到回答。安葬丁
,丁鸿便将丧服挂在墓旁的房舍前然后逃走,留下书信给丁盛说:“我贪读经书, 不曾顾及恩德道义,年少时就跟随老师就读, 父亲在世不曾侍养,死后也未曾按殡礼安葬,上天先祖,都不保佑我,我身患大病,不可接受封爵。前已上书报告病状,愿意辞让爵位给弟弟, 奏章很久都没得到答复,被迫即将继承封爵。我郑重表示放弃爵位,寻求良医治病。如果终究不能痊愈, 就永远埋葬在山谷。”丁鸿当初与九江人鲍骏一同侍奉桓荣,友情很深。丁鸿逃避封爵时,两人在东海相遇,丁鸿假装疯癫不认识鲍骏。鲍骏劝阻、责备他说:“从前伯夷与吴王的小儿子季札身处乱世,权衡时势以行事,所以能伸展他们的志愿。《春秋》的大义认为,不能因家事而废弃王事。如今你因为兄弟间的私情而割断父亲不当中断的基业,能说这是明智的吗?”丁鸿醒悟,流泪叹息,就回到封国,开门教授生徒。鲍骏也上书陈说丁鸿经学品行优秀,明帝很器重他。
永平十年诏征,鸿至即召见,说《文侯之命篇》,赐御衣及绶,禀食公车,与博士同礼。顷之,拜侍中。十三年,兼射声校尉。建初四年,徙封鲁阳乡侯。
肃宗诏鸿与广平王羡及诸儒楼望、成封、桓郁、贾逵等,论定《五经》同异于北宫白虎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主承制问难,侍中淳于恭奏上,帝亲称制临决。鸿以才高,论难最明,诸儒称之,帝数嗟美焉。时人叹曰:“殿中无双丁孝公。”数受赏赐,擢徙校书,遂代成封为少府。门下由是益盛,远方至者数千人。彭城刘恺、北海巴茂、九江朱伥皆至公卿。元和三年,徙封马亭乡侯。
和帝即位,迁太常。永元四年,代袁安为司徒。是时窦太后临政,宪兄弟各擅威权。鸿因日食,上封事曰:
永平十年,明帝下诏征召丁鸿,丁鸿到达京都就被召见,向明帝解说《尚书·文侯之命》篇,明帝赐给他衣服及绶带,由官府发给俸禄,享受博士的礼遇。不久,又任命丁鸿担任侍中。永平十三年,丁鸿兼任射声校尉。章帝建初四年,改封丁鸿为鲁阳乡侯。
章帝下诏书,让丁鸿与广平王刘羡及儒生楼望、成封、桓郁、贾逵等人在北宫白虎观讨论《五经》的异同,派五官中郎将魏应秉承皇帝的旨意主持辩论疑难,侍中淳于恭向皇上报告,章帝亲临现场裁决。丁鸿因为才智高超,辩论驳难最清楚,儒生们都称赞他,章帝也多次嗟叹赞美。当时的人感叹说:“丁鸿才气,宫中无双。”他多次受到皇帝赏赐,被调到秘阁校理图书,代替成封担任少府官职。丁鸿的门下因此更加兴盛,从远方来从师学习的多达几千人。彭城人刘恺、北海人巴茂、九江人朱伥都官至公卿。元和三年,改封丁鸿为马亭乡侯。
和帝即位后,丁鸿被提升为太常。永元四年,丁鸿代替袁安担任司徒。当时窦太后临朝执政,窦宪兄弟掌握大权,作威作福。丁鸿趁发生日食的时机,给皇帝呈上机密奏章,说:
臣闻日者阳精,守实不亏,君之象也;月者阴精,盈毁有常,臣之表也。故日食者,臣乘君,阴陵阳;月满不亏,下骄盈也。昔周室衰季,皇甫之属专权于外,党类强盛,侵夺主势,则日月薄食,故《诗》曰:“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春秋》日食三十六,弑君三十二。变不空生,各以类应。夫威柄不以放下,利器不可假人。览观往古,近察汉兴,倾危之祸,靡不由之。是以三桓专鲁,田氏擅齐,六卿分晋;诸吕握权,统嗣几移;哀、平之末,庙不血食。故虽有周公之亲,而无其德,不得行其势也。
今大将军虽欲敕身自约,不敢僭差,然而天下远近皆惶怖承旨,刺史二千石初除谒辞,求通待报,虽奉符玺,受台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数十日。背王室,向私门,此乃上威损,下权盛也。人道悖于下,效验见于天,虽有隐谋,神照其情,垂象见戒,以告人君。间者月满先节,过望不亏,此臣骄溢背君,专功独行也。陛下未深觉悟,故天重见戒,诚宜畏惧,以防其祸。《诗》云:“敬天之怒,不敢戏豫。”若敕政责躬,杜渐防萌,则凶妖销灭,害除福凑矣。
臣听说太阳是阳气的精华,保持圆满而不亏缺,这是国君的象征;月亮是阴气的精华,圆与缺有常规,这是人臣的标志。由此看来,出现日食,正表明人臣欺凌国君,阴气侵犯阳气;月满而不缺,这正是臣下骄傲自满的表现。从前周王室衰微,皇甫之类的大臣专断朝政,党徒众多,侵夺国君的权力,就出现了日月相掩食的现象,所以《诗经》说:“九月刚过十月到,初一这天是辛卯,忽然太阳又蚀了,这种天象是凶兆。”《春秋》记载发生日食三十六次,杀死国君三十二人。天象变化不会凭空产生,都与人事相感应。国君的权柄不可以放弃,传国的宝器不可以借给别人。纵观历史,近察汉代,倾危的灾祸,无不由此产生。因此三桓专断鲁国国政,田氏据有齐国,六卿瓜分晋国;诸吕掌握重权,国统几乎转移;哀帝、平帝衰亡之时,祖庙得不到祭祀。所以即使有如同周公一样亲近的人,如果没有贤良的德行,也不可让他掌握权柄。
如今大将军窦宪虽然想整饬约束自己,不敢有超越身份的过失,然而全天下的人不论远近都惶恐不安地秉承他的旨意,刺史、郡守等新授职赴任的人,都前去晋见与他辞别,请求通名等待接见,他们虽然捧着皇帝赐给的印章,接受了尚书交给的诏令,却也不敢随便离去,等待长的竟达到数十天。背离王室,心向私门,这就是国君威信减损、臣下权势强大的表现。违背了人间常规,效验便在上天显现出来,即使有隐秘的谋划,神明察照其中的情况后,也仍然降下天象,表示警戒,用来告诉君主。近来,未到时间月已先满,过了十五也不亏缺,这正是臣下骄横过度,背离国君,专断独行的象征。皇上尚未深刻觉察明白,因此上天再次警戒。这确实应当畏惧,以防止灾祸的发生。《诗经》上说:“敬畏上天的发怒,不敢嬉戏欢娱。”如果整饬政令,检点自身,在坏事萌发之时就加以防止和堵塞,那么就可以消灭凶妖,驱除灾害,聚集幸福了。
夫坏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恩不忍诲,义不忍割,去事之后,未然之明镜也。臣愚以为左官外附之臣,依托权门,倾覆谄谀,以求容媚者,宜行一切之诛。间者大将军再出,威振州郡,莫不赋敛吏人,遣使贡献。大将军虽云不受,而物不还主,部署之吏无所畏惮,纵行非法,不伏罪辜,故海内贪猾,竞为奸吏,小民吁嗟,怨气满腹。臣闻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从横。宜因大变,改政匡失,以塞天意。
书奏十余日,帝以鸿行太尉兼卫尉,屯南、北宫。于是收窦宪大将军印绶,宪及诸弟皆自杀。
时大郡口五六十万举孝廉二人,小郡口二十万并有蛮夷者亦举二人,帝以为不均,下公卿会议。鸿与司空刘方上言:“凡口率之科,宜有阶品,蛮夷错杂,不得为数。自今郡国率二十万口岁举孝廉一人,四十万二人,六十万三人,八十万四人,百万五人,百二十万六人。不满二十万二岁一人,不满十万三岁一人。”帝从之。
六年,鸿薨,赐赠有加常礼。子湛嗣。湛卒,子浮嗣。浮卒,子夏嗣。
那破坏山崖的水,源于涓涓细流;遮云蔽日的树木,起于青绿色的小苗。事物微细时加以禁止就容易,挽救事物的结局就艰难。对于微细的事物人们没有谁不忽视的,以致酿成大祸。想到恩,不忍教诲,想到义,又不忍割断,过去的事情可以成为未来的明镜。臣私下认为,背离王室,投靠私家的人臣,及依托权门,颠倒是非,巴结奉承,以求容纳取媚的人,应当一律处死。近来大将军再次出征,威震州郡,所到之处,没有不向官员和百姓征收赋税的,官吏也没有不派遣使者进献财物的。大将军虽说不受,可是财物没有归还原主,部署的官吏无所畏惧,任意为非作歹,不受惩处,因此国内官员贪婪狡诈,争做坏事,百姓痛苦不堪,满腹怨气。臣听说上天不可不刚健,上天不刚健,日月星辰就不明亮;国君不可不坚强,国君不坚强,大臣与地方官就会任意横行。皇上应当顺应形势彻底改变这种状况,改革政令,纠正错误,以符合上天的旨意。
奏章呈报十多天,和帝任命丁鸿代理太尉兼卫尉,驻军南、北二宫。于是收缴窦宪大将军的印信,窦宪和他的几个弟弟都自杀了。
当时有五六十万人口的大郡推举孝廉二人,只有二十万人口并兼有少数民族杂居的小郡也推举二人,和帝认为不均等,下令公卿集会讨论。丁鸿与司空刘方上书说:“凡是按人口推举孝廉的,应当有等第,少数民族杂居的,不可算在数内。从现在起,各郡国大抵二十万人的每年推举孝廉一人,四十万人的推举二人,六十万人的推举三人,八十万人的推举四人,百万人的推举五人,百二十万人的推举六人。不满二十万人的两年推举一人,不满十万人的三年推举一人。”和帝采纳了这个建议。
永元六年,丁鸿去世,和帝赏赐的物品超过了礼仪的规定。儿子丁湛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丁湛死后,由儿子丁浮继承。丁浮死,由儿子丁夏继承。
论曰:孔子曰“太伯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孟子曰“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若乃太伯以天下而违周,伯夷率絜情以去国,并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后世闻其让而慕其风,徇其名而昧其致,所以激诡行生而取与妄矣。至夫邓彪、刘恺,让其弟以取义,使弟受非服而己厚其名,于义不亦薄乎!君子立言,非苟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方悟者;立行,非独善其身,将以训天下之方动者。言行之所开塞,可无慎哉!原丁鸿之心,主于忠爱乎?何其终悟而从义也!异夫数子类乎徇名者焉。
赞曰:五更待问,应若鸣钟。庭列辎驾,堂修礼容。穆穆帝则,拥经以从。丁鸿翼翼,让而不饰。高论白虎,深言日食。
评论说:孔子说:“太伯三次把天下让给季历,老百姓简直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称赞他。”孟子说:“得知了伯夷的品德,贪财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也会立志。”至于说到太伯辞让天下而离开周,伯夷禀性清洁而离开所居之国,是因为他们并不是刻意追求辞让的名声。因此太伯被称赞为有至德之人,伯夷被称赞为贤人。后世的人知道他们辞让而敬慕他们的品德,追求他们那样的名声却不了解他们的深意,所以就出现了偏激诡诈的行为,取与之间就多虚妄了。至于邓彪、刘恺将封国让给他们的弟弟而猎取高义,使弟弟承受不合礼法的错误而自己享有盛名,从道义上来看,不是太刻薄了吗?君子立言,并不是只显现它的道理,而是用来启发天下将要醒悟的人;君子立行,并不是只保持自身的美好,而是要用它来教导天下正在行动的人。言语行动的一开一闭,能不慎重吗?推究丁鸿的内心,主旨在于忠爱吧!这就是为什么他最终觉悟而追随大义的原因了。与那几个营求自己名声的人自然不是同类。
赞辞说:桓荣等待发问,回答如同鸣钟。门前排列着车马,堂上遵循着礼仪法度。端庄的皇帝做榜样,手捧经书从师请教。丁鸿门生济济,辞让而不虚假。在白虎观发表高明的见解,借日食阐发深刻的议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