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四十上
班彪列传第三十上
班彪字叔皮,扶风安陵人也。祖况,成帝时为越骑校尉。父稚,哀帝时为广平太守。
彪性沉重好古。年二十余,更始败,三辅大乱。时隗嚣拥众天水,彪乃避难从之。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定。意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生试论之。”对曰:“周之废兴,与汉殊异。昔周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执数然也。汉承秦制,改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绝,故王氏擅朝,因窃号位。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余年闲,中外搔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域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而百姓讴吟,思仰汉德,已可知矣。”嚣曰:“生言周、汉之执可也;至于但见愚人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羁之,时人复知汉乎?”
班彪字叔皮,扶风郡安陵县人。祖父班况,成帝时任越骑校尉。父亲班稚,哀帝时任广平太守。
班彪性情深沉庄重,喜好古代典籍。二十岁时,正值更始政权败亡,关中地区大乱。当时隗嚣在天水招集兵众,班彪因避难投奔隗嚣。隗嚣问班彪说:“从前周朝灭亡后,各国并起争雄,天下四分五裂,几代以后才安定。想来是合纵连横的事在当今会再次出现呢?还是承受天命,改朝换代的使命将落在一个人身上呢?请先生尝试论述一下。”班彪回答说:“周朝的衰败与兴盛,与汉朝大不相同。从前,周朝爵位分为五等,诸侯各自为政,王室既已衰败,诸侯却很强盛,因此在它的末期会有合纵连横的事情发生,这是形势与天数决定的。汉代继承秦朝的政治制度,设立郡县,君主有独自决断的威严,大臣不能长期拥有权柄。到了成帝的时候,便借助外戚的力量,哀帝、平帝在位短暂,三个皇帝都没有儿子,因此王莽专断朝政,趁机窃夺帝位。危难发生在朝廷,伤害没有连及百姓,因此王莽登基后,天下没有不举首叹息的。十多年间,国内与四邻都动乱不安,远近各处都起兵举事,纷纷自立假托名号,不谋而合地都打出刘姓的旗号。当今占有州郡的英雄豪杰,都不像战国时七国那样有先代留下的基业可以凭借,而百姓的讴歌,这种思念、仰慕汉朝恩德的心情,由此可以知晓了。”隗嚣说:“先生谈论周、汉两代的形势还可以,至于说到愚昧的百姓熟记刘氏名号的缘故,就认为汉室又将复兴,这就不周全了。从前秦国丧失天下,刘邦起兵,得到天下,当时的人谁知道汉朝呢?”
彪既疾嚣言,又伤时方艰,乃著《王命论》,以为汉德承尧,有灵命之符,王者兴祚,非诈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嚣终不寤,遂避地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以为从事,深敬待之,接以师友之道。彪乃为融画策事汉,总西河以拒隗嚣。
及融征还京师,光武问曰:“所上章奏,谁与参之?”融对曰:“皆从事班彪所为。”帝雅闻彪才,因召入见,举司隶茂才,拜徐令,以病免。后数应三公之命,辄去。
彪既才高而好述作,遂专心史籍之间。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自太初以后,阙而不录,后好事者颇或缀集时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彪乃继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其略论曰:
班彪既厌恶隗嚣的话,又伤感时世艰难,就撰写了《王命论》,认为汉朝继承了尧的德泽,有神灵赐给的符命,称王的人振兴帝业,不是凭借欺诈和武力就可得到的。班彪想用这些道理来感化隗嚣,可是隗嚣始终不醒悟,于是班彪避地到了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任命他担任从事,非常恭敬地对待他,以师友的礼节接待他。班彪就替窦融出谋划策服事汉朝,统领西河的军众与隗嚣对抗。
等到窦融被征召回到京城,光武帝问道:“你呈上的奏章,是谁参与起草的?”窦融回答说:“都是从事班彪写的。”光武帝平时就听说过班彪有过人的才华,便召他入宫相见,司隶推举他为秀才,又受命担任徐县县令,因患病被免官。以后他多次接到三公的聘任,又总是离任。
班彪既有高超的才华,而又爱好著述,便专心于史籍之中。武帝时,司马迁写作《史记》,自太初以后的历史,空缺没有记载,后来虽有一些爱好历史的人编写汇集当时的事情,可大多庸俗浅薄,不足以继续司马迁的《史记》。班彪就继续采集以前史书所遗漏的事,兼取那些不同的见闻,撰写了后传数十篇,并借此斟酌前代史书,查考并纠正它的失误。他在略论中说:
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史官,以司典籍,暨于诸侯,国自有史,故《孟子》曰“楚之《祷杌》,晋之《乘》,鲁之《春秋》,其事一也”。定哀之间,鲁君子左丘明论集其文,作《左氏传》三十篇,又撰异同,号曰《国语》,二十一篇,由是《乘》、《祷杌》之事遂暗,而《左氏》、《国语》独章。又有记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号曰《世本》,一十五篇。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兴定天下,太中大夫陆贾记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马迁采《左氏》、《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获麟,作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凡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迁之所记,从汉元至武以绝,则其功也。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欲以多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然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诚令迁依《五经》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几矣。
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司马迁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陈涉而黜淮南、衡山,细意委曲,条例不经。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若序司马相如,举郡县,著其字,至萧、曹、陈平之属,及董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字,或县而不郡者,盖不暇也。今此后篇,慎核其事,整齐其文,不为世家,唯纪、传而已。传曰:“杀史见极,平易正直,《春秋》之义也。”
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诗经》、《尚书》都叙述到了,那时世代都有史官,让他们掌管文献典册。进到诸侯纷争时,各国都设有史官,因此《孟子》说:“楚国的《祷杌》,晋国的《乘》,鲁国的《春秋》,它们记事的方法都是一样的。”在鲁定公、鲁哀公当政期间,鲁国君子左丘明根据各国史书的材料,撰写了《春秋左氏传》三十篇,又编写了与《左传》内容有同有异的书,号为《国语》,计二十一篇。从此《乘》、《祷杌》记事的书就不再流传,唯独《左传》、《国语》显著。又有一本记录黄帝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世系的书,叫做《世本》,共十五篇。春秋以后,七国并起争雄,秦国吞并诸侯,就有了《战国策》三十三篇。汉朝兴起,平定天下,太中大夫陆贾记录当时的功业,撰写了《楚汉春秋》九篇。武帝时期,太史令司马迁选用《左传》、《国语》,删削《世本》、《战国策》,根据楚、汉各国的事绩,上自黄帝,下至武帝获麟之时,创作了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共一百三十篇,后来遗失十篇。司马迁记录的史实,从汉朝开国到武帝时终止,这是他的功绩。至于采集经传,分别记述百家的事迹,粗略的地方就很多,比不上依据的原本。他一心想以见闻广博、记载全面作为功绩,议论肤浅而不深刻。他评论学术,就推崇黄老之道而轻视《五经》;记述经商,就看轻仁义而以贫穷为耻辱;称道游侠,就鄙视守节而看重庸俗的事功;这些都是他的大错误,伤害了儒家的正道,是他遭受极刑处罚的缘由了。可是他善于叙述安排事理,长于辩论却不浮华,质朴而不粗野,文章的形式与内容相称,具有优秀史官的才能。如果让司马迁依据《五经》的思想准则,与圣人的是非相同,料想也就差不多了。
诸子百家的书,还是可以效法的。至于《左传》、《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可以让现代人了解往古,后人考察前代,是帝王的耳目。司马迁按次第排列帝王事迹,叫做本纪,叙公侯世代相传,叫做世家,写出类拔萃的卿士,叫做列传。他又抬高项羽、陈涉而贬低淮南王刘长、衡山王刘赐,刻意曲折隐微,体例不合常规。假如司马迁的著作,能够采获古今的事迹,贯穿经传的旨意,就能达到博大精深了。只一个人的精力,又文思烦复,因此他的书写不够简练,还有多余的言辞,许多地方互不统一。比如记叙司马相如的事迹,就列出他的郡县,标明他的表字,至于萧何、曹参、陈平这类人,以及与董仲舒同时的人,却没有记载他们的表字,有的只说县却不说郡,大概是照顾不到吧!如今我撰写的这些续篇,谨慎地核实史事,统一体例,不设世家,只存本纪、列传。古语说:“剪裁史料可以见出准则,公平简易,不偏不倚,这就是《春秋》的要义。”
彪复辟司徒玉况府。时东宫初建,诸王国并开,而官属未备,师保多阙。彪上言曰:
孔子称“性相近,习相远也”。贾谊以为“习与善人居,不能无为善,犹生长于齐,不能无齐言也。习与恶人居,不能无为恶,犹生长于楚,不能无楚言也”。是以圣人审所与居,而戒慎所习。昔成王之为孺子,出则周公、邵公、太史佚,入则大颠、闳夭、南宫括、散宜生,左右前后,礼无违者,故成王一日即位,天下旷然太平。是以《春秋》“爱子教以义方,不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诗》云:“诒厥孙谋,以宴翼子。”言武王之谋遗子孙也。
汉兴,太宗使晁错导太子以法术,贾谊教梁王以《诗》、《书》。及至中宗,亦令刘向、王褒、萧望之、周堪之徒,以文章儒学保训东宫以下,莫不崇简其人,就成德器。今皇太子诸王,虽结发学问,修习礼乐,而傅相未值贤才,官属多阙旧典。宜博选名儒有威重明通政事者,以为太子太傅,东宫及诸王国,备置官属。又旧制,太子食汤沐十县,设周卫交戟,五日一朝,因坐东箱,省视膳食,其非朝日,使仆、中允旦旦请问而已,明不媟黩,广其敬也。
书奏,帝纳之。
班彪又被征召到司徒玉况的府邸。当时太子刚刚确立,诸王国同时被分封,可是官员还不齐备,师保多有空缺。班彪上书说: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只因为习染不同,便相距远了”。贾谊认为“经常与好人住在一起,不能不做好事,如同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经常与坏人住在一起,不能不做坏事,如同生长在楚国,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因此圣人慎重地选择居住的地方,警戒所习染的事。从前,成王年幼时,出有周公、邵公、太史佚跟随,入有大颠、闳夭、南宫括、散宜生相随,在他的前后左右,都没有违礼的人,故成王一旦即位,天下清明平安。因此《春秋》说:“疼爱孩子,要用道义来教导他,使他不致走上邪路。骄傲、无礼、嗜欲过度,放荡不羁,这是走上邪路的由来。”《诗经》说:“留下好的谋略,以安定和庇护儿辈。”说的就是武王给子孙留下谋略。
汉朝兴起,文帝让晁错以法家学说辅导太子,贾谊以《诗经》、《尚书》教导梁王。到宣帝时,也叫刘向、王褒、萧望之、周堪这些人,用礼法制度和儒家学说教育太子等人,各代无不重视选择师长,以便让儿辈成就道德与才干。如今皇太子与诸王,虽然已束发学习,研习礼乐,可是并没有找到教导、辅佐他们的贤才,官员大多缺少文献经典方面的学识。应当广泛选拔有威望、通晓政事的著名儒者担任太子太傅,东宫和各王国要充实官员设置。另外,按照从前的规章,太子的采邑十县,要设置宫禁警卫,太子每五天朝拜一次天子,要借此机会坐在东厢下省察君王饮食的情况。在不上朝的日子,应派太子仆、太子中允天天询问请安,表明自己不敢轻慢放荡,对皇上深深敬畏。
奏章呈上,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后察司徒廉为望都长,吏民爱之。建武三十年,年五十二,卒官。所著赋、论、书、记、奏事合九篇。
二子:固,超。超别有传。
论曰:班彪以通儒上才,倾侧危乱之间,行不逾方,言不失正,仕不急进,贞不违人,敷文华以纬国典,守贱薄而无闷容。彼将以世运未弘,非所谓贱焉耻乎?何其守道恬淡之笃也!
固字孟坚。年九岁,能属文诵诗赋,及长,遂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性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高人,诸儒以此慕之。
永平初,东平王苍以至戚为骠骑将军辅政,开东
,延英雄。时固始弱冠,奏记说苍曰:
将军以周、邵之德,立乎本朝,承休明之策,建威灵之号,昔在周公,今也将军,《诗》、《书》所载,未有三此者也。传曰:“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固幸得生于清明之世,豫在视听之末,私以蝼蚁,窃观国政,诚美将军拥千载之任,蹑先圣之踪,体弘懿之姿,据高明之执,博贯庶事,服膺《六艺》,白黑简心,求善无猒,采择狂夫之言,不逆负薪之议。窃见幕府新开,广延群俊,四方之士,颠倒衣裳。将军宜详唐、殷之举,察伊、皋之荐,令远近无偏,幽隐必达,期于总览贤才,收集明智,为国得人,以宁本朝。则将军养志和神,优游庙堂,光名宣于当世,遗烈著于无穷。
后来班彪被司徒考察、举荐为廉洁之士,担任了望都县长,受到官吏百姓的爱戴。建武三十年,班彪五十二岁,死在官任上。他所写的赋、论、书、记和奏事,总共九篇。
班彪有两个儿子:班固和班超。班超另有传记。
评论说:班彪作为一个精通儒学和有杰出才华的人,置身危难动乱之中,行为不越规矩,言论不失正直,做官不求急进,真诚不背弃他人,他铺陈文采辞章,编写国家的典籍,恪守卑贱低微的地位,却没有愁苦的面容。他或许认为世运还没有昌盛,不是人们所说的安于卑贱的地位就是不知耻辱的人吧?他坚守道义、恬静淡泊的志向是何等坚定呀!
班固字孟坚。九岁时就能写文章,背诵诗赋。长大后,博览和精通文献典籍,对诸子百家的学说,无不加以深入研究。他求学没有固定的老师,不在章节句读的解说上下工夫,只是了解其中的要义罢了。他性情宽厚温和,能容纳众人,不凭借才能轻视别人,儒生们因此敬慕他。
永平初年,东平王刘苍凭借至亲关系担任骠骑将军,辅佐朝政,打开东
招揽贤才。当时班固刚刚二十岁,上书向刘苍进言道:
将军因具有周公、邵公的德行,立身在本朝,秉承美好的策命,建立起声威显赫的称号。往昔是周公,如今是将军,《诗经》、《尚书》所记载的,再没有第三个像周公和您这样的人了。古语说:“必定有不同寻常的人,然后才有不同寻常的事;有不同寻常的事,然后才有不同寻常的业绩。”我班固有幸生活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列身官吏的末位,私下用浅薄的见识观察国家政事,诚心地称赞将军担负千年以来的重任,追随周公的业绩,体现宏大美好的资质,凭借高超精明的势位,通晓各种事物,衷心信服《六艺》,是非铭刻在心,求善不知满足,采纳愚人的进言,不抛弃卑贱者的建议。我见到您新近设立府署,广泛招揽贤才,使得四方的才智之士都争先恐后地前来效力。将军还应当熟知唐尧、商汤怎样识拔人才,明察伊尹、皋陶怎样被举用,让远近的人都感到您公正,隐逸之士可以闻名显赫,目的在于总揽贤士,聚集智囊,为国家收集人才,以安定朝廷。这样,将军就可以涵养志气,调和精神,悠闲自得地身处朝廷,显扬名声于当世,功业流芳于千古。
窃见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冠德州里,七十从心,行不逾矩,盖清庙之光晖,当世之俊彦也。京兆祭酒晋冯,结发修身,白首无违,好古乐道,玄默自守,古人之美行,时俗所莫及。扶风掾李育,经明行著,教授百人,客居杜陵,茅室土阶。京兆、扶风二郡更请,徒以家贫,数辞病去。温故知新,论议通明,廉清修絜,行能纯备,虽前世名儒,国家所器,韦、平、孔、翟,无以加焉。宜令考绩,以参万事。京兆督邮郭基,孝行著于州里,经学称于师门,政务之绩,有绝异之效。如得及明时,秉事下僚,进有羽翮奋翔之用,退有杞梁一介之死。凉州从事王雍,躬卞严之节,文之以术艺,凉州冠盖,未有宜先雍者也。古者周公一举则三方怨,曰“奚为而后己”。宜及府开,以慰远方。弘农功曹史殷肃,达学洽闻,才能绝伦,诵《诗》三百,奉使专对。此六子者,皆有殊行绝才,德隆当世,如蒙征纳,以辅高明,此山梁之秋,夫子所为叹也。昔卞和献宝,以离断趾,灵均纳忠,终于沉身,而和氏之璧,千载垂光,屈子之篇,万世归善。愿将军隆照微之明,信日昊之听,少屈威神,咨嗟下问,令尘埃之中,永无荆山、汨罗之恨。
我私下观察,前司空掾桓梁,是久负盛名的老儒生,道德品行誉为州里第一,七十岁能从心所欲,行为不超越规范,是为王室增添光彩的人,堪称当代英杰。京兆祭酒晋冯,自幼修养品行,虽年老而始终如一,喜爱古代文化,坚守道义,沉静庄重,具有古人的美好品德,是时俗的人所赶不上的。扶风郡掾吏李育,深通经学,品行端正,教授学生上百人,寄居在杜陵,以茅草盖房,泥土砌阶。京兆、扶风郡多次聘请他,只因为家贫,他多次托病推辞。他温故知新,见解通达明畅,廉洁清白,品行才能兼备,即使是前代著名儒生,国家器重的人,如韦贤、平当、孔光、翟方进,也无从超过他。应当让他考核政绩,参与各种政事。京兆督邮郭基,在州里以孝行著称,经学被师长称赞,从政的功业,具有与常人完全不同的效果。如能趁着政治清明的时代,让他备位下属官吏,进便有展翅奋飞的作用,退便会像杞梁一样有决死战斗的精神。凉州从事王雍,亲身践履卞严的志节,用儒家的道义来修养自己,凉州官吏,没有谁能够超过王雍的。古时候周公征伐一方,其他三方的百姓就抱怨说:“为什么要把我们放在后面?”如今应当及时开建府署,以安慰身居僻远的贤士。弘农功曹史殷肃,学问通达,见闻广博,才能超过同辈,熟读《诗经》三百篇,奉命出使可以独自对答。这六个人,都具有出众的品行和特异的才能,德望在当代人之上,如能得到征聘接纳,用来辅助贤君,这就如同山梁上的野鸡飞得其时,是孔夫子曾赞叹过的好事。从前卞和献宝,因此遭受断足,屈原效忠,终于投江自沉,然而和氏的璧玉光彩辉耀千秋,屈子的诗篇使万代人心向善。希望将军的光明能照耀到幽微隐僻之处,发扬直到太阳偏西仍接待贤士的传统,稍微委屈自己的威严,虚心向下询问,让世上永远没有卞和与屈原那样的遗恨。
苍纳之。
父彪卒,归乡里。固以彪所续前史未详,乃潜精研思,欲就其业。既而有人上书显宗,告固私改作国史者,有诏下郡,收固系京兆狱,尽取其家书。先是扶风人苏朗伪言图谶事,下狱死。固弟超恐固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驰诣阙上书,得召见,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书。显宗甚奇之,召诣校书部,除兰台令史,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成《世祖本纪》。迁为郎,典校秘书。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奏之。帝乃复使终成前所著书。
固以为汉绍尧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录,故探撰前记,缀集所闻,以为《汉书》。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傍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固自永平中始受诏,潜精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乃成。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焉。
自为郎后,遂见亲近。时京师修起宫室,浚缮城隍,而关中耆老犹望朝廷西顾。固感前世相如、寿王、东方之徒,造构文辞,终以讽劝,乃上《两都赋》,盛称洛邑制度之美,以折西宾淫侈之论。其辞曰:
刘苍采纳了班固的意见。
父亲班彪去世时,班固回到乡里,他认为班彪所续写的前史仍然不够周详,于是潜心精细地研究思考,想完成父亲的事业。不久,有人给汉明帝上书,告发班固私自改写国史,诏令下达郡中,班固被收捕关押在京兆狱中,家中的书稿被全部抄走。在这以前扶风人苏朗因为妄谈图谶之事,死在狱中。班固的弟弟班超担心班固被郡府审讯拷打,不能申诉,就驱马赶到皇宫上书,被明帝召见,班超详细陈述了班固著书的意图,这时郡府也将书稿送到了朝廷。明帝很赞赏班固的奇才,召班固到校书部,任命他担任兰台令史,与原睢阳县令陈宗、长陵县令尹敏、司徒从事孟异共同写成了《世祖本纪》。班固被提升为郎官,掌管校理图书秘籍。班固又撰写功臣、平林兵、新市兵、公孙述的事迹,创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呈送皇帝。显宗又让他把先前没写完的书最后完成。
班固认为汉朝继承尧的德运而建成帝业,传到第六代时,司马迁就追述汉朝的功业和德行,私自创作了本纪,编在百王的后面,排在秦始皇和项羽之列,太初以后的事,则空缺没有记载。因此班固探求和编撰前人所记的事情,聚合所见所闻,写成《汉书》。起于高祖开国,止于平帝及王莽被杀,共十二代,二百三十年,综合其间的史实,贯穿《五经》的思想,前后连贯,作《春秋》考纪、表、志、传,总共一百篇。班固从永平年间接受诏令,专心致志,聚精会神地写作二十多年,到建初年间才完成。当时的人很看重他的书,求学的人没有不诵读的。
班固自从担任郎官后,就为皇帝所亲近。当时京城修建宫室,疏通护城河,而关中的老人还盼望着朝廷眷顾西都长安。班固有感于前代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这班人创作文章辞赋,目的在于讽谏规劝,于是献上《两都赋》,极力称赞洛阳规模体制的美好,用以折服西都宾客浮夸的言论。那篇文辞说:
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辍而弗康,寔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宾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汉京。”宾曰:“唯唯。”
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寔曰长安。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则天下之奥区焉。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以龙兴,秦以虎视。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仰寤东井之精,俯协《河图》之灵,奉春建策,留侯演成,天人合应,以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睎秦领,睋北阜,挟酆霸,据龙首。图皇基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以崇丽,历十二之延祚,故穷奢而极侈。建金城其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乡曲豪俊游侠之雄,节慕原、尝,名亚春、陵,连交合众,骋骛乎其中。
有西都宾客向东都主人提问说:“听说大汉初年筹划营建京城时,曾有意选择在黄河洛水之间。后来停止是因为它不安全,因此往西迁移,兴建我们的国都。主人听说过它的故事,并且看到过它的体制吗?”主人说:“没有。希望宾客抒发积蓄已久的怀旧思绪,畅叙想念古都的深情,用大道增长我的见识,用汉朝西都的景观开拓我的眼界。”宾客说:“可以。”
汉朝的西都位于雍州,名叫长安。左边据有函谷关和崤山的险阻,外有华山、终南山做屏障。右边连接着褒斜谷和陇首山两处险要,黄河、泾水、渭水三川交汇,像玉带环绕。这里花果遍地,拥有全中国最肥美的土地;有防卫抵御外敌的险阻,是天下最隐蔽的心腹之区。因此它能制约天地四方,三次成为帝都,周王室凭借着它像龙一样腾飞兴盛,秦王朝凭借着它像猛虎一样雄视宇内。及至大汉承受天命在这里建都,仰观天象,有五星聚于东井,使人感悟到高祖代秦的祥瑞,俯视大地,可以协合《河图》的灵验,奉春君娄敬提出建都长安的建议,留侯张良推演论证而促使成功。上天与人意互相感应,用来启迪汉皇的圣明,因而眷念往西观看,在这里营建京都。这里可以远望秦岭,审视北阜,钳住沣、灞水流,镇伏龙首大山。为了汉皇的基业亿万年,设计出宏图而大兴土木,从高祖开始到汉平帝终止,代代扩建装修,因此伟大富丽,先后有十二代帝王在这里登基,所以豪华奢侈达到了极限。建造坚固的城墙周长万丈,疏通四周的护城河水成深渊,开辟三条广宽的大道,矗立十二座通畅的城门。城内街道四通八达,里巷上千,九处市场同时开放,各类货物分列两旁,人头攒动难以回头后看,车流稠密难以回转,内城外廓熙熙攘攘,店铺货栈布满街头,尘土飞扬,烟云相合。这里人口众多,殷实富足,欢乐无比,城中男女,闲雅美丽,与外地迥然不同。游人比得上公侯,商家女子的风采超过了宫妃。乡间的豪杰和游侠,气节追慕平原君、孟尝君,名望可比春申君、信陵君,他们彼此结交,聚合徒众,纵马奔驰在长安城中。
若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黻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桀,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封畿之内,厥土千里,逴荦诸夏,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商、洛缘其隈,鄠、杜滨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曰近蜀。其阴则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堤封五万,疆埸绮分,沟塍刻镂,原隰龙鳞,决渠降雨,荷臿成云,五谷垂颖,桑麻敷棻。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苑之马,黄支之犀,条枝之鸟,逾昆仑,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三万里。
如果观看京郊的四野,漫游临近各县,那么向南可望见杜陵、霸陵,向北可以远眺高帝长陵、惠帝中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等五陵。这些地方与京都城郭相对,邑中的住宅彼此相连,这里是英雄豪杰荟萃之地,达官显贵兴起之所,高冠车盖往来如云,其中有七位丞相五位公卿。那些州郡的豪杰,五大都市的商人,经过多次挑选和搬迁,都被用来充入供奉帝王陵墓的城镇,大概是为了加强中央这个主干,削弱地方那些旁枝,使帝都尊荣,让万国瞻仰的原因吧!京都一带,地广千里,超越其他地区,物产兼备,应有尽有。它的南面高山耸峙,遮天蔽日,树林茂密,山谷幽深,各种珍宝全都有,蓝田出产美玉,商县、洛县依偎在水湾,鄠县、杜县坐落在山脚,泉水灌注,池沼相连,竹木果园,芳草香木,郊野的富裕,可谓接近蜀地。它的北面有高峻的九嵕山,旁有甘泉山做陪衬,帝王的宫殿在这里兴建。这里有秦、汉最壮观的景象,王褒、扬子云曾经称颂赞叹的,就是这个地方。九嵕山,甘泉山下面有郑国渠、白渠灌溉的沃野,这是老百姓的衣食之源,大堤范围五万顷,田塍的分布如同丝织品的花纹,沟渠界路似精工雕刻,平原隰地仿佛龙鳞相接,开渠灌田像普降喜雨,扛锄的农夫,众多如云,五谷成熟,禾穗低垂,桑麻遍布,郁郁葱葱。东郊有送粮的大运河,贯通渭水,沟通黄河,舟船可以到达崤山东部,控引淮水、湖泽,与大海相连。西郊有皇家上林苑囿,山林水泽,曲折逶迤,与蜀郡、汉中相连,四周墙垣缭绕,延伸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这类景观,随处可见。上林苑中有来自九真的麒麟,大宛的马,黄支的犀牛,条支的鸟,越过昆仑山,跨过大海,这些外地的珍禽异兽,从三万里外来到这里。
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位,放太、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填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发五色之渥采,光焰朗以景彰。于是左墄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殿别寝,承以崇台间馆,焕若列星,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增槃业峨,登降炤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唯所息宴。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增成,安处常宁,茞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鸾飞翔之列。昭阳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墙不露形,
以藻绣,络以纶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
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于是玄墀扣切,玉阶彤庭,碝磩采致,琳珉青荧,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红罗飒
,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廷中,朝堂百僚之位,萧曹魏邴,谋谟乎其上。佐命则垂统,辅翼则成化,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于祖宗,膏泽洽于黎庶。又有天录石渠,典籍之府,命夫谆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艺》,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元本本,周见洽闻,启发篇章,校理秘文。周以钩陈之位,卫以严更之署,总礼官之甲科,群百郡之廉孝。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百重,各有攸司。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涂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
长乐,陵墱道而超西墉,混建章而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柧棱而栖金雀。内则别风之嶕峣,眇丽巧而竦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巍,层构厥高,临乎未央,经骀荡而出
娑,洞枍诣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而纳光。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迅与僄狡,犹愕眙而不敢阶。攀井干而未半,目眴转而意迷,舍棂槛而却倚,若颠坠而复稽,魂怳怳以失度,巡回涂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彷徨,步甬道以萦纡,又杳窱而不见阳。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而洋洋。前唐中而后太液,揽沧海之汤汤,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
,滥瀛洲与方壶,蓬莱起乎中央。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岩峻崔崒,金石峥嵘。抗仙掌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轶埃壒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骋文成之丕诞,驰五利之所刑,庶松乔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匪吾人之所宁。
西都的宫室,体制取法天地,布局顺应阴阳四时,占据地神的正位,模仿太一星、紫微星的方与圆。建立高耸云端的华美观楼,树起高越山巅的殿堂,采用瑰玮的材料而匠心独运,高举的大梁似应龙鼓翼,如彩虹绚丽,栋椽排列,屋檐像飞鸟展翅,栋梁负重,像马首高昂。雕刻玉石做柱脚石,让楹柱树立在上方,裁金成璧用来装饰瓦珰,显现出润泽而缤纷的色彩,光焰辉煌使楼观更加明朗。左有台阶,右有坦路,两层楼板,三层陛阶,内室相通,门扇洞开,将挂有编钟的钟架陈列中庭,将铜铸的金人立在宫门之内。顺着增高的山崖而设置门槛,面对峻峭的山路敞开门扇。离宫别殿互相环绕,高台大馆相互衔接,光辉闪耀像天上的群星围绕着紫宫星座。这里有清凉殿、宣温殿、神仙殿、长年殿、金华殿、大玉堂殿、中白虎殿、麒麟殿,整个区域都像这样,不能尽述。重叠盘曲,高大巍峨,高低上下,一样光明,形制特殊怪异,楼台殿阁各呈奇观。皇帝嫔妃或坐茵桥或乘辇车,随处都是可以休息之所。后宫中有掖庭椒房,是后妃们居住的地方,还有合欢、增成、安处、常宁、茝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鸯、飞翔等宫室布列。昭阳殿特殊豪奢,汉成帝时尤为显赫,屋宇不露材质,墙垣不显本色,用丝织的花纹饰物相缠绕,以青丝网络相编连。随侯宝珠光如明月,交错陈列,闪烁其间,金
镶玉的璧带,如排列的钱币,碧绿透明的翡翠玉,玫瑰色的火齐珠,流光溢彩,悬黎、垂棘等夜光珠宝,都收在宫中夜晚生辉。宫殿的地面涂上暗红色,门槛涂上金黄色,白玉的台阶,红色的庭院,各种美石纹理细密,闪耀着青光,海中珊瑚,昆山碧树,陈列在殿堂的四角。宫中嫔妃,身穿红色绫罗衣裙,长袖飘飘飞舞,衣带华美,色彩缤纷,精美的服饰光彩照人,举动自如仿佛天神。后妃的名号,等差十四,人人身段苗条,衣着华美,轮番争宠,交替显贵,处在这个行列中的女嫔,大概数以百计。朝廷的位次分设左右,朝堂议事有百官的席位,萧何、曹参、魏相、邴吉都曾在朝堂上出谋划策。辅佐君命,就能使国统传世,协理朝政,就能使教化成功,传播大汉平易祥和的风尚,消除亡秦遗存的流毒。因此这些人弘扬政治清明的乐和之声,老百姓咏唱辅臣治国政令划一的赞歌,让祖宗的功德显扬,使黎民百姓获得恩泽。又有天禄阁、石渠阁珍藏经典文献的府署,让那些善于谆谆教诲的元老旧臣、名儒师傅,在这里讲论《六艺》,考核经传的异同。还有承明庐、金马门,是著述之庭,学问渊博的大雅之才,见解宏富畅达之士,在这里汇聚成一个群体。他们追本溯源,广见博闻,阐发篇章要义,校对整理图书。环绕着宫廷设置岗哨,如同钩陈星护卫着紫宫星座,由监督行夜之鼓的官署警卫,汇集礼官考核的甲科举子,荟萃各郡推举的孝廉。值夜守卫的虎贲,掌管服饰的赘衣,后宫总管阉尹,负责门禁的阍寺,持戟列阶的卫士,人数众多,各有职分。皇宫周围值勤宿卫的庐舍层层排列,巡行警戒的道路纵横交错。楼阁间的通道来来往往,架空的天桥蜿蜒曲折。从未央宫连接桂宫,向北横贯明光宫与长乐宫,登上栈道,越过西城,通达建章宫而连接郊野,建章宫南有璧玉门,东有凤阙,在殿堂的最高处,栖息着一只金凤雀。宫内别凤阙高高耸立,远远望去华丽精巧,如同拔地而起。宫内设立千门万户,顺应阴阳的变化而时开时合。建章宫正殿雄伟壮丽,层层结构不断增长,驾临在未央宫上方,经历骀荡殿而出
娑殿,穿过枍诣殿,与天梁宫相连。殿堂的飞檐覆盖殿宇,阳光照射,殿堂内洒满金光。神明台崛然突起,盘旋屈曲地登上台顶,云雨在楼台的下半身飘洒,彩虹缭绕在栋梁之间,即使是轻捷而剽悍的人,也会惊愕而不敢登上高台。攀井干楼还不到一半,已头昏眼花而心意迷乱,离开护栏退步站立,仿佛从高处坠落而又停留,心神不定而失去平衡,顺着回路下到低处。对登高望远已感到害怕,只好在高台下四周漫步来往徘徊,走上架设在楼阁间迂回曲折的甬道,幽深得不见天日。推开阁楼凌空欲飞的小门抬头仰望,就好像放眼在青天之外,又好像飘忽不定无所归依。建章宫前面有唐中苑,后面有太液池,好像引来浩浩荡荡的大海水流,扬起波涛撞击碣石,水激神山发出锵锵声响,池水漫掩着瀛洲与方壶,蓬莱仙山就耸立两山中间。这里灵芝草冬季开花,神木蓬勃生长,三山险要高峻,钟鼎碑刻峭拔峥嵘。神明台上的铜铸仙人高举手掌承接甘露,双立的铜柱高高耸起,超越尘埃的混浊,承受洁白清鲜之气的精华。驰骋文成将军的荒诞法术,放纵五利将军的鬼道魔方,赤松子、王子乔这类众多的仙人,也时常相随到这庭中游玩,这里实在是众多仙人的馆舍,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安居之地。
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大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燿威而讲事。命荆州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虞人,理其营表,种别群分,部曲有署。罘罔连纮,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云布。于是乘舆备法驾,帅群臣,披飞廉,入苑门。遂绕酆镐,历上兰,六师发胄,百兽骇殚,震震爚爚,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复,蹂蹸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尔乃期门佽飞,列刃钻
,要趹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机不虚掎,弦不再控,矢无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洒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猿狖失木,豺狼慑窜。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秽,穷虎奔突,狂兕触蹶。许少施巧,秦成力折,掎僄狡,扼猛噬,脱角挫脰,徒搏独杀。挟师豹,拖熊螭,顿犀犛,曳豪罴,超迥壑,越峻崖,蹶巉岩,钜石
,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余,禽兽殄夷。于是天子乃登属玉之馆,历长杨之榭,览山川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原野萧条,目极四裔,禽相镇厌,兽相枕藉。然后收禽会众,论功赐胙,陈轻骑以行炰,腾酒车而斟酌,割鲜野食,举燧命爵。飨赐毕,劳逸齐,大辂鸣鸾,容与裴回,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崖,茂树荫蔚,芳草被堤,兰茞发色,晔晔猗猗,若摛锦布绣,烛耀乎其陂。玄鹤白鹭,黄鹄
鹳,鸽鸹鸨
,凫鹥鸿雁,朝发河海,夕宿江汉,沉浮往来,云集雾散。于是后宫乘
路,登龙舟,张凤盖,建华旗,祛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浮。棹女讴,鼓吹震,声激越,冲厉天,鸟群翔,鱼窥渊。招白闲,下双鹄,揄文竿,出比目。抚鸿幢,御矰缴,方舟并骛,俛仰极乐。遂风举云摇,浮游普览,前乘秦领,后越九嵕,东薄河华,西涉岐雍,宫馆所历,百有余区,行所朝夕,储不改供。礼上下而接山川,究休佑之所用,采游童之欢谣,第从臣之嘉颂。于斯之时,都都相望,邑邑相属,国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商修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规矩,粲乎隐隐,各得其所。
这里有盛大游乐的壮观场面,在上林苑弘扬武功,借此向戎狄夸耀国威,显示强大。传命荆州之人逐取飞鸟,诏令梁州之人驱囚野兽,于是群兽满苑,蹄足相击,飞鸟蔽天,羽翼相连,都聚集在上林禁苑内。苑囿官员整治山林,标明方位,禽兽按种群分区,军队布置井然有序。罗网相互连接,笼罩山野,士卒分别包抄,宛如星罗云布。这时天子备好车驾,统率群臣,从飞廉馆出发,进入上林苑。于是围绕酆、镐的山野,穿过上兰观,六军奋勇出击,百兽惊惧,车马奔驰似雷声滚动,刀剑飞舞似闪电掠过,草木涂地,山渊翻覆,禽兽被捕获十分之二三,猎者才收敛盛怒,稍事休息。随即护从勇士与射手,亮出刀刃,搭上弓箭,拦截追逐狂奔的猛兽,飞鸟惊弓落入罗网,野兽惊恐碰上刀锋。机弩不曾虚发,弓弦不必重张,箭镞不曾单杀,射中必定成双,众多飞箭齐发,羽镞丝丝入扣,毛随风转,血如雨溅,洒满山野,遮蔽云天。平原鲜红,勇士振奋,猨狖逃离树木,豺狼惊恐乱窜。于是调动人马奔趋险要之处,直逼林深隐秘之区,虎兕途穷,狂奔乱跳。许少施展技巧,秦成以力制兽,捕捉那些轻捷狡诈的,掐住那些凶猛咬人的,扭掉它们的犄角,折断它们的颈脖,徒手拼捕,独身击杀。钳住狮豹,按倒熊螭,安顿犀犛,牵引大罴,越过深谷,翻过高崖,巉岩崩塌,巨石滚落,松柏仆地,丛林断折,草木无存,禽兽杀尽。这时天子就登上属玉馆,穿过长扬宫,观览山川的形胜,检阅三军战果。原野萧条,纵目远看四野,猎杀的禽鸟互相堆压,捕获的野兽横躺竖卧。然后收集猎物,会合兵众,论功行赏,轻骑列队传递烧烤的野味,酒车往来彼此斟酌,割取鲜肉就地野餐,举火为令教人畅饮。饮宴赏赐完毕,劳逸相抵恢复了体力,天子的大车响着鸾铃,从容自在地缓缓行进,聚合在豫章观,面对着昆明池,池中石人相对,左边牵牛,右边织女,池水浩渺,似天河横无际涯,林木繁茂,树荫浓密,芬芳的花草覆盖池堤,兰草、白芷发出光泽,明艳美丽,宛如铺排的锦绣,倒映在澄澈的池水中。池中有黑鹤、白鹭、天鹅、鱼
、鹳鸟、麦鸡、独豹、鹢鸟、野鸭、水鹥和鸿雁,这些鸟清晨从黄河东海出发,夜宿在长江、汉水,时沉时浮,来来往往,如云集雾散。这时后宫嫔妃乘坐卧车,登上龙舟,撑起凤凰伞,竖起翠华旗,撩开龙舟帷幔,映照着昆明池明镜般的清清水流,微风轻拂,水波荡漾。船女讴歌,鼓吹轰鸣,声情激越,响彻云天,群鸟高飞,鱼翔深渊。举起白闲弓,射下天鹅一双;扬起彩饰的鱼竿,钓出比目鱼一对。架起翻车式的捕鸟大网,拉开带有丝绳的箭,方舟并驶,俯仰之间,极其快乐。这时风动云摇,漫游遍览,向前登上了秦岭,向后越过了九嵕山,向东逼近了黄河与华山,向西到达岐山和雍水,所经历的宫馆共一百多处。帝王所到之地,储备充足,早晚饮食,不需改供。礼拜天地,祭礼山川,极尽求福所需的祭品,采集游童所唱的欢乐歌谣,排出侍臣美好赋颂的等第。在这个时候,大都之间互相对望,镇邑之间互相连接,大汉王室凭借十代的根基,卿相世家继承百年的祖业,士人享用先辈功德的名誉称号,农夫在前人开垦的田地上劳作,商家从事世代经营的买卖,工匠采用祖辈传下的技艺,可谓灿烂兴盛,各得其所。
若臣者,徒观迹乎旧墟,闻之乎故老,什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举也。
像我这样的人,不过只观看了西都先前的旧景,从元老故旧那里听到一些传闻,我所知道的还不到它的十分之一,所以不能全部列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