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二十九
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第十九
申屠刚字巨卿,扶风茂陵人也。七世祖嘉,文帝时为丞相。刚质性方直,常慕史
、汲黯之为人。仕郡功曹。
平帝时,王莽专政,朝多猜忌,遂隔绝帝外家冯卫二族,不得交宦,刚常疾之。及举贤良方正,因对策曰:
臣闻王事失则神祇怨怒,奸邪乱正,故阴阳谬错。此天所以谴告王者,欲令失道之君,旷然觉悟,怀邪之臣,惧然自刻者也。今朝廷不考功校德,而虚纳毁誉,数下诏书,张设重法,抑断诽谤,禁割论议,罪之重者,乃至腰斩。伤忠臣之情,挫直士之锐,殆乖建进善之旌,县敢谏之鼓,辟四门之路,明四目之义也。
申屠刚字巨卿,扶风茂陵人。他的第七代祖先申屠嘉,在汉文帝的时候曾任丞相。申屠刚性格直爽,为人正派,经常仰慕史
和汲黯的为人。曾担任郡功曹。
汉平帝的时候,王莽专权,朝廷里大多互相猜疑,于是隔绝皇帝舅家冯姓、卫姓两族的往来,并不准他们与仕宦交往,申屠刚对这件事非常痛恨。在州郡推举贤良方正的时候,他乘机在应考的简策上写道:
臣听说国家的政事有失误,天神地神就会愤怒,奸臣坏人扰乱了正气,阴阳就会错乱失常。这些都是上天用来谴责和告诫帝王的方式,其目的是想使失道的君主明智地觉悟过来,心怀叵测的大臣恐惧地约束自己。现在朝廷不能考察核实功德,而听取一些人虚假的诽谤和称赞,多次下诏书,设置苛刻的法令,压制批评,禁止人们议论朝政,判得重的,以至于腰斩。这样伤害了忠臣的感情,挫伤了正直人的锐气,恐怕违背了古人树旗悬鼓来鼓励人们进善言、说真话,广泛地推行政教,与四方人民声息相通的道理。
臣闻成王幼少,周公摄政,听言下贤,均权布宠,无旧无新,唯仁是亲,动顺天地,举措不失。然近则召公不悦,远则四国流言。夫子母之性,天道至亲。今圣主幼少,始免襁褓,即位以来,至亲分离,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汉家之制,虽任英贤,犹援姻戚。亲疏相错,杜塞间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今冯、卫无罪,久废不录,或处穷僻,不若民庶,诚非慈爱忠孝承上之意。夫为人后者,自有正义,至尊至卑,其势不嫌,是以人无贤愚,莫不为怨,奸臣贼子,以之为便,不讳之变,诚难其虑。今之保傅,非古之周公。周公至圣,犹尚有累,何况事失其衷,不合天心者哉?昔周公先遣伯禽守封于鲁,以义割恩,宠不加后,故配天郊祀,三十余世。霍光秉政,辅翼少主,修善进士,名为忠直,而尊崇其宗党,摧抑外戚,结贵据权,至坚至固,终没之后,受祸灭门。方今师傅皆以伊、周之位,据贤保之任,以此思化,则功何不至?不思其危,则祸何不到?损益之际,孔父攸叹,持满之戒,老氏所慎。盖功冠天下者不安,威震人主者不全。今承衰乱之后,继重敝之世,公家屈竭,赋敛重数,苛吏夺其时,贪夫侵其财,百姓困乏,疾疫夭命。盗贼群辈,且以万数,军行众止,窃号自立,攻犯京师,燔烧县邑,至乃讹言积弩入宫,宿卫惊惧。自汉兴以来,诚未有也。国家微弱,奸谋不禁,六极之效,危于累卵。王者承天顺地,典爵主刑,不敢以天官私其宗,不敢以天罚轻其亲。陛下宜遂圣明之德,昭然觉悟,远述帝王之迹,近遵孝文之业,差五品之属,纳至亲之序,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别宫,令时朝见。又召冯卫二族,裁与冗职,使得执戟,亲奉宿卫,以防未然之符,以抑患祸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内和亲戚,外绝邪谋。
臣听说周成王年幼时,周公代理国政,善于听取人们的意见,尊重贤能的人,平均分配权力,广泛施予恩宠,不论老臣新臣,只亲近有仁德的人,行动都顺从天地的意志,推行政治措施没有失误。但是在朝廷则有召公不高兴,在远方则有四个小国散布流言。儿子和母亲,是天下最亲近的人。当今皇帝幼小,刚刚脱离大人的怀抱,即位以来,却和最亲近的人分开,与舅家的人断绝往来,恩爱不能互通。况且汉朝的制度,虽然任用才能出众的人,还要推荐任用舅家亲戚。亲近的人与疏远的人相互交错,可以防止有人从中挑拨离间,这确实是安定祖庙和国家的措施。现在冯、卫两族没有罪过,却被长久地废除不予录用,有的人处于偏僻的地方,不如普通老百姓,这确实不是讲慈爱忠孝和顺承上天的意旨的做法。作为后人,自有正理在胸,对最尊贵和最低贱的人,都能按其情势处置而毫不疑虑。因此,不论是贤能还是愚蠢,没有谁不为此怨恨,而奸臣贼子,却从中得到好处。这样,是否发生不可避免的事故,就难以预先估计。现在的保傅,不是古代的周公。周公是最圣明的人,尚且有忧患,何况办事不适当,与天心不合的人呢?过去周公先派儿子伯禽到鲁国守住封国,为了道义而割断父子情谊,恩宠不随便施加给后代,因此周公之后三十多代一直享受祭祀天地时配享的特殊礼遇。霍光掌权执政,辅助年幼的君主,好似在培养美德,推荐能人,名义上是忠诚正直,实际上是尊重推崇本族人和本集团的同党,摧残压制皇帝舅家亲戚的势力,勾结贵族,窃据权位,好像坚固无比,但是他死后,霍家就遭到灾祸,满门抄斩。当今的保傅都占据着伊尹、周公那样的位置,担当着做贤能的保傅的责任,凭借这样的条件考虑实行教化,什么样的功绩不能建立呢?预先不想到危险的时候,什么样的灾祸不会到来呢?对于自谦者受益、自满者受损的道理,孔子也为之感叹不已;对于心想事事满足不如断绝非分之想的告诫,老子也非常谨慎。因此功居天下首位的人反倒不安稳,威风让君主震慑的人反倒不能保全自己。当前刚刚遭受丧乱,国家处于严重的衰败之中,财力已经耗尽,人民的赋税又重又多,苛刻的官吏耽误他们的农时,贪官污吏侵占他们的财物,老百姓疲惫不堪,疾病瘟疫夺取他们的生命。各类盗贼,成千上万,他们成群结队地行动,盗用皇帝的名号自立为王,攻占京都,焚烧县城,甚至散布谣言,携带弓箭攻进皇宫,皇宫的卫队也惊惧恐慌。从汉朝建立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国家衰弱到极点,无法禁止坏人兴风作浪,各种凶恶的事都发生了,国家极其危险。君王应当顺从天地的意志,掌管赏罚,不敢把官位私自地授给同宗,也不敢私自减轻亲人的刑罚。陛下应该培养圣明的道德,彻底醒悟,追寻远古帝王的业迹,继承本朝孝文帝的事业,分辨父母兄弟子五伦,安排最亲的人的次序,并立刻派遣使者去征召中山太后,把她安置在别的宫室里,让她按时朝见。同时召见冯、卫两族,裁减多余的职位,使他们能手持兵器,亲自保卫皇宫,以防患于未然,制止祸患的发生。这样,上可安定国家,下可保全保傅,内可使亲戚和睦,外可断绝阴谋。
书奏,莽令元后下诏曰:“刚所言僻经妄说,违背大义。其罢归田里。”
后莽篡位,刚遂避地河西,转入巴蜀,往来二十许年。及隗嚣据陇右,欲背汉而附公孙述。刚说之曰:“愚闻人所归者天所与,人所畔者天所去也。伏念本朝躬圣德,举义兵,龚行天罚,所当必摧,诚天之所福,非人力也。将军本无尺土,孤立一隅,宜推诚奉顺,与朝并力,上应天心,下酬人望,为国立功,可以永年。嫌疑之事,圣人所绝。以将军之威重,远在千里,动作举措,可不慎与?今玺书数到,委国归信,欲与将军共同吉凶。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况于万乘者哉!今何畏何利,久疑如是?卒有非常之变,上负忠孝,下愧当世。夫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诚愿反复愚老之言。”嚣不纳,遂畔从述。
书策上奏后,王莽命令元后下诏书说:“申屠刚所说的不合经义,一派胡言乱语,违背大义。罢掉他的官,让他回故乡。”
后来王莽篡位,申屠刚就逃避到黄河以西的地区,辗转进入巴蜀一带,来去约二十年。以后隗嚣盘踞陇右,想背叛汉朝去依附公孙述。申屠刚劝他说:“我听说人心归向的人,上天就赞扬;人心背离的人,上天就唾弃。本朝皇帝亲自推行仁德,发动正义之师,恭敬地奉行上天的征罚,他要攻击的一定会被打败,这都是上天保佑的缘故,并不是纯粹靠人力实现的。将军本来没有一尺土地,孤立地处于一个角落,应该真诚待人,顺应潮流,与朝廷同心合力,这样对上能顺应老天的意志,对下能满足人民的要求,既可为国家建功立业,又可以延年益寿。遭致嫌疑的事,圣人都坚决不做。凭着将军的威望,处于遥远的地方,每个行动,每条措施,能不小心谨慎吗?现在皇帝的文书多次下达,把国事委托给您,并充分相信您,想和将军吉凶与共。普通老百姓交往,尚且用生命保证诺言的实现,何况天子呢!当今害怕什么,干什么事有利,都十分明白,为何还这样长久地犹豫不定?如果突然发生不寻常的变故,那就会对上不忠不孝,对下辜负当代人的期望。没有发生预料中的事,就常常认为是假话,到预料的事已经发生,又来不及采取措施,因此忠诚的话,最好的劝谏,很少能被人采用。我确实愿意向您再三重复这些愚蠢的话。”隗嚣不接受他的意见,仍然背叛朝廷,归附公孙述。
建武七年,诏书征刚。刚将归,与嚣书曰:“愚闻专己者孤,拒谏者塞,孤塞之政,亡国之风也。虽有明圣之姿,犹屈己从众,故虑无遗策,举无过事。夫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万物为心。顺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将军以布衣为乡里所推,廊庙之计,既不豫定,动军发众,又不深料。今东方政教日睦,百姓平安,而西州发兵,人人怀忧,骚动惶惧,莫敢正言,群众疑惑,人怀顾望。非徒无精锐之心,其患无所不至。夫物穷则变生,事急则计易,其势然也。夫离道德,逆人情,而能有国有家者,古今未有也。将军素以忠孝显闻,是以士大夫不远千里,慕乐德义。今苟欲决意徼幸,此何如哉?夫天所佑者顺,人所助者信。如未蒙佑助,令小人受涂地之祸,毁坏终身之德,败乱君臣之节,污伤父子之恩,众贤破胆,可不慎哉?”嚣不纳。刚到,拜侍御史,迁尚书令。
光武尝欲出游,刚以陇蜀未平,不宜宴安逸豫。谏不见听,遂以头轫乘舆轮,帝遂为止。
汉光武帝建武七年,皇帝下诏书征召申屠刚。申屠刚将要回朝,给隗嚣写信说:“我听说独断专行的人孤立无援,不听劝谏的人闭塞无闻,孤立闭塞的政治,是国家灭亡的景象。一个人即使有高明的才智,还降低身份听从大家的意见,因此他考虑问题时不会疏忽遗漏,办事时不出现过错。圣人不把一个人的见解当做聪明,而是集思广益、容纳万事万物于心,顺从人民的人就昌盛,违反民心的人就灭亡,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将军以普通人的身份被家乡推荐出来,既不预先制定朝廷大计,又不认真考虑就兴师动众。现在东方的政治教化日益和顺,百姓平安无事,但自西州起兵以来,人人忧虑,到处动乱不安,人们心怀恐惧,没有人敢规劝,众人对此感到疑惑不解,观望等待。人们不但没有勇猛奋发的思想,反而感到到处存在着祸患。事物到了极点就会发生变化,情况急迫人们就会铤而走险,事物发展的趋势就是这样。背离道德,违反人情,却能称王天下,这是古今都没有的事。将军一向以忠孝闻名天下,因此士大夫仰慕将军的德义,不远千里归向将军。现在如果决心侥幸行事,这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上天所保佑的人,必然和顺;人们所帮助的人,必然忠信。如果没有得到上天的保佑和人民的帮助,又让老百姓惨死在野外,这就会损坏终身的品德,败乱君臣之间的礼节,伤害父子之间的恩情,跟随将军的贤能人也会惊恐不安,这难道不要十分谨慎吗?”隗嚣仍不采纳他的意见。申屠刚到朝廷后,被任命为侍御史,升为尚书令。
汉光武帝曾经想出游,申屠刚认为陇、蜀二地没有平定,不应该贪图安逸享乐。光武帝不听劝谏,申屠刚就用头顶住皇帝的车轮,不让车子转动,皇帝才因此停止。
时内外群官,多帝自选举,加以法理严察,职事过苦,尚书近臣,至乃捶扑牵曳于前,群臣莫敢正言。刚每辄极谏,又数言皇太子宜时就东宫,简任贤保,以成其德,帝并不纳。以数切谏失旨,数年,出为平阴令。复征拜太中大夫,以病去官,卒于家。
鲍永字君长,上党屯留人也。父宣,哀帝时任司隶校尉,为王莽所杀。永少有志操,习欧阳《尚书》。事后母至孝,妻尝于母前叱狗,而永即去之。
初为郡功曹。莽以宣不附己,欲灭其子孙。都尉路平承望风旨,规欲害永。太守苟谏拥护,召以为吏,常置府中。永因数为谏陈兴复汉室,翦灭篡逆之策。谏每戒永曰:“君长几事不密,祸倚人门。”永感其言。及谏卒,自送丧归扶风。路平遂收永弟升。太守赵兴到,闻乃叹曰:“我受汉茅土,不能立节,而鲍宣死之,岂可害其子也!”敕县出升,复署永功曹。时有矫称侍中止传舍者,兴欲谒之。永疑其诈,谏不听而出,兴遂驾往,永乃拔佩刀截马当匈,乃止。后数日,莽诏书果下捕矫称者,永由是知名。举秀才,不应。
更始二年征,再迁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持节将兵,安集河东、并州、朔部,得自置偏裨,辄行军法。永至河东,因击青犊,大破之,更始封为中阳侯。永虽为将率,而车服敝素,为道路所识。
当时朝廷内外的官员,大多由皇帝自己选派,加上法律严格,职事太苦,尚书等近臣也常常在皇帝面前被捆绑捶打,大臣们没有人敢直言劝谏。申屠刚每次总是极力劝谏,又多次讲皇太子应当及时住到东宫,并要选派贤能的保傅,来培养他的品德,皇帝都不采纳。由于多次极力劝谏违反了皇帝的意志,几年后被调出朝廷担任平阴县县令。后来被又征召回朝任太中大夫,因病离职,死在家中。
鲍永字君长,上党郡屯留县人。他的父亲鲍宣,在汉哀帝时担任司隶校尉,被王莽杀害,鲍永小时候就有志向,有节操,学习欧阳《尚书》。侍奉后母特别孝顺,他的妻子曾经在后母面前呵斥狗,鲍永就把她休掉。
起初任郡功曹。王莽因为鲍宣不归附自己,想灭掉他的子孙。郡都尉路平逢迎王莽的意旨,打算害鲍永。太守苟谏保护他,召他做个小官,经常把他安置在太守府中。鲍永因此多次向苟谏陈述兴复汉朝、消灭篡政逆贼的计策。苟谏常常告诫鲍永说:“您的机密如果泄露,祸害就会进门。”鲍永被他的话感悟。到苟谏死后,鲍永亲自送丧回扶风。路平于是拘捕了鲍永的弟弟鲍升。太守赵兴到郡,听说后感叹地说:“我接受汉朝的封爵,不能保守节操,而鲍宣是为保持节操而死的,难道可以害死他的儿子吗!”于是命令县里放出鲍升,又任命鲍永代理功曹。当时有人冒充侍中到郡客舍里住宿,赵兴想去拜访他。鲍永怀疑那人是骗子,劝谏赵兴,赵兴不听从,鲍永就出来了,赵兴于是驾车前往,鲍永就拔出佩刀在胸前拦住马,赵兴才停下。过了几天,王莽果然下令追捕冒充侍中的人,鲍永因此闻名。被推举为秀才,不接受。
更始二年被征召,再次提升为尚书仆射,代理大将军的职务,持节带兵,平定河东、并州、朔部等地,有权自己任命副将,专行军法。鲍永到河东,趁机攻打青犊,把对方打得大败,更始皇帝封他为中阳侯。鲍永虽然是大将帅,但车子服装仍然破旧朴素,在路上人们都可以识别出来。
时赤眉害更始,三辅道绝。光武即位,遣谏议大夫储大伯,持节征永诣行在所。永疑不从,乃收系大伯,遣使驰至长安。既知更始已亡,乃发丧,出大伯等,封上将军列侯印绶,悉罢兵,但幅巾与诸将及同心客百余人诣河内。帝见永,问曰:“卿众所在?”永离席叩头曰:“臣事更始,不能令全,诚惭以其众幸富贵,故悉罢之。”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悦。时攻怀未拔,帝谓永曰:“我攻怀三日而兵不下,关东畏服卿,可且将故人自往城下譬之。”即拜永谏议大夫。至怀,乃说更始河内太守,于是开城而降。帝大喜,赐永洛阳商里宅,固辞不受。
时董宪裨将屯兵于鲁,侵害百姓,乃拜永为鲁郡太守。永到,击讨,大破之,降者数千人。唯别帅彭丰、虞休、皮常等各千余人,称“将军”,不肯下。顷之,孔子阙里无故荆棘自除,从讲堂至于里门。永异之,谓府丞及鲁令曰:“方今危急而阙里自开,斯岂夫子欲令太守行礼,助吾诛无道邪?”乃会人众,修乡射之礼,请丰等共会观视,欲因此禽之。丰等亦欲图永,乃持牛酒劳飨,而潜挟兵器。永觉之,手格杀丰等,禽破党与。帝嘉其略,封为关内侯,迁杨州牧。时南土尚多寇暴,永以吏人痍伤之后,乃缓其衔辔,示诛强横而镇抚其余,百姓安之。会遭母忧,去官,悉以财产与孤弟子。
当时赤眉军杀害更始皇帝,三辅地区道路断绝。汉光武帝即位,派遣谏议大夫储大伯持节召鲍永到光武帝的住所。鲍永心怀疑惑,不听从征召,并拘捕储大伯,派使者急速驱马到长安。知道更始帝已死,这才发丧,放出储大伯等人,并封好上将军列侯印绶,解散所有兵众,他本人则只束起幅巾,带领各将领和一百多位贴心门客到河内。光武帝见了鲍永,问道:“你的兵众在哪儿?”鲍永离开座位叩头回答说:“我侍奉更始帝,却不能保全他,靠他的兵众得到富贵,我确实感到惭愧,因此把他们全部解散了。”光武帝说:“你说话的口气太大了!”听后不大高兴。当时攻打怀县,没有攻下,光武帝对鲍永说:“我攻打怀县三天了,却攻不下,关东人畏服你,你可带领老部下亲自到城下向他们说明道理。”并立即任命鲍永为谏议大夫。到了怀县,鲍永劝说更始帝的河内太守,怀县于是开城投降。光武帝非常高兴,把洛阳商里的住宅赐给鲍永,鲍永坚决推辞,不接受赏赐。
当时董宪的副将驻扎在鲁郡,侵害当地百姓,于是朝廷任命鲍永为鲁郡太守。鲍永到鲁郡后,征讨董宪,把他们打得大败,投降的有几千人。只有彭丰、虞休、皮常等另外几个将领,各带一千多人,自称将军,不肯投降。不久,孔子故乡阙里的荆棘,从讲堂到里门无缘无故自然地根除了。鲍永感到奇怪,对府丞和鲁县县令说:“现在形势危急,阙里的里门却自然打开,这岂不是孔夫子想令我这个太守行礼,从而帮助我们诛灭无道之人吗?”于是召集众人,行乡射之礼,邀请彭丰等人共同聚会观看,想趁机捉住他们。彭丰等人也想谋害鲍永,于是携带牛肉和酒来招待慰劳,但暗中挟带兵器。鲍永发现后,亲手杀死彭丰等人,捉拿、打败了他们的同党。光武帝赞美他的谋略,封他为关内侯,升为杨州牧。当时南方还有很多暴徒,鲍永认为官民们刚刚经受丧乱,就宽缓法律,表示只诛灭强暴蛮横之辈而安抚其他的人,老百姓因此安定下来。刚好碰上母亲去世,他离职守丧,把财产全部赠给那些孤儿。
建武十一年,征为司隶校尉。帝叔父赵王良尊戚贵重,永以事劾良大不敬,由是朝廷肃然,莫不戒慎。乃辟扶风鲍恢为都官从事,恢亦抗直不避强御。帝常曰:“贵戚且宜敛手,以避二鲍。”其见惮如此。
永行县到霸陵,路经更始墓,引车入陌,从事谏止之。永曰:“亲北面事人,宁有过墓不拜!虽以获罪,司隶所不避也。”遂下拜,哭尽哀而去。西至扶风,椎牛上苟谏冢。帝闻之,意不平,问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张湛对曰:“仁者行之宗,忠者义之主也。仁不遗旧,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释。
后大司徒韩歆坐事,永固请之不得,以此忤帝意,出为东海相。坐度田事不实,被征,诸郡守多下狱。永至成皋,诏书逆拜为兖州牧,便道之官。视事三年,病卒。子昱。
论曰:鲍永守义于故主,斯可以事新主矣。耻以其众受宠,斯可以受大宠矣。若乃言之者虽诚,而闻之未譬,岂苟进之悦,易以情纳,持正之忤,难以理求乎?诚能释利以循道,居方以从义,君子之概也。
建武十一年,被朝廷召回任命为司隶校尉。皇帝的叔叔赵王刘良是尊贵的皇戚,地位高,权势重,鲍永因事弹劾他对朝廷极不恭敬,因此朝廷严整肃穆,人人小心谨慎。于是又征召扶风人鲍恢为都官从事,鲍恢也坦率耿直,不畏强暴。光武帝经常说:“地位再高的皇戚也不能恣意妄为,以便躲避二鲍。”人们害怕他就是到了这种地步。
鲍永到霸陵县视察,经过更始皇帝的坟墓旁边,驱车进入田间小路,从事劝阻他。鲍永说:“我曾做臣下侍奉他,怎能路过他的坟墓不祭拜呢!即使因此招致罪名,我也不会逃避的。”于是在墓前下拜,尽情痛哭后才离开。往西到扶风,又杀牛在苟谏的墓前祭拜。光武帝听说了,心中不平,问朝廷的公卿们说:“司隶校尉这样做怎么样?”太中大夫张湛回答说:“仁是行动的宗旨,忠是道义的主宰。行仁义而不抛弃旧主,讲忠诚而不忘记君王,这是品德高尚的人。”皇帝听后心头不平之气才消除。
后来大司徒韩歆因事判罪,鲍永坚持替他辩解仍不能求得赦免,因此违反了皇帝的意愿,被调出京任东海王国相。因测量土地不实而犯罪,被朝廷征召,各郡守大多被关进监狱。鲍永到成皋时,皇帝下诏书任命他为兖州牧,便由此前往兖州上任。任官三年后,病死。他的儿子叫鲍昱。
评论说:鲍永对旧主坚守节义,这才可以侍奉新主。把凭借旧主的兵众得到宠爱看做是可耻的事,这才可受到大宠。至于说话的人虽然诚恳,而听话的人却不能明白,岂不是说明讨人欢心的话,容易在情感上被人接受,而触犯主上、坚持正义的话,难得被主上按理推求吗?一个人确实能放弃私利而遵循正道,保持正直而遵从义理,那就是君子的楷模了。
昱字文泉。少传父学,客授于东平。建武初,太行山中有剧贼,太守戴涉闻昱鲍永子,有智略,乃就谒,请署守高都长。昱应之,遂讨击群贼,诛其渠帅,道路开通,由是知名。后为沘阳长,政化仁爱,境内清净。
荆州刺史表上之,再迁,中元元年,拜司隶校尉。诏昱诣尚书,使封胡降檄。光武遣小黄门问昱有所怪不,对曰:“臣闻故事通官文书不著姓,又当司徒露布,怪使司隶下书而著姓也。”帝报曰:“吾故欲令天下知忠臣之子复为司隶也。”昱在职,奉法守正,有父风。永平五年,坐救火迟,免。
后拜汝南太守。郡多陂池,岁岁决坏,年费常三千余万。昱乃上作方梁石洫,水常饶足,溉田倍多,人以殷富。
十七年,代王敏为司徒,赐钱帛什器帷帐,除子得为郎。建初元年,大旱,谷贵。肃宗召昱问曰:“旱既大甚,将何以消复灾眚?”对曰:“臣闻圣人理国,三年有成。今陛下始践天位,刑政未著,如有失得,何能致异?但臣前在汝南,典理楚事,系者千余人,恐未能尽当其罪。先帝诏言,大狱一起,冤者过半。又诸徙者骨肉离分,孤魂不祀。一人呼嗟,王政为亏。宜一切还诸徙家属,蠲除禁锢,兴灭继绝,死生获所。如此,和气可致。”帝纳其言。
鲍昱字文泉。少年时就传授他父亲的学说,在东平客居教授。建武初年,太行山中有一批势力强大的盗贼,太守戴涉听说鲍昱是鲍永的儿子,有智慧和谋略,于是前去拜访,请他代理高都县县长。鲍昱接受了任命,就带兵讨伐这群盗贼,不久就消灭了他们的头领,开通了道路,因此出名。后来任沘阳县县长,其政教推行仁爱,境内安定。
荆州刺史写表章报告皇帝,两次升官,中元元年,光武帝任命他为司隶校尉。诏令鲍昱到尚书那里,让他密封征召胡人投降的文书。光武帝派小黄门问鲍昱有没有感到奇怪的地方,鲍昱回答说:“我听说过去的制度,官员的往来文书不注明姓氏,而且应当司徒下文书,奇怪的是派司隶校尉下书并写明姓氏。”光武帝答复说:“我是故意想让天下的人知道忠臣的儿子又当了司隶校尉。”鲍昱担任职务期间,奉公守法,坚持正义,有他父亲的风范。汉明帝永平五年,因救火迟缓,被免职。
后来被任命为汝南郡太守。汝南郡内有很多水库、池塘,年年决口崩溃,每年花费钱财三千多万。鲍昱就在上面筑围堤和石沟,这样水源经常充足,灌溉的田地增加了一倍多,人民因此也殷实富裕起来。
永平十七年,代替王敏任司徒,皇上赐给他钱币、丝帛、生活用品和帷帐,任命他的儿子为郎。汉章帝建初元年,天下大旱,粮食昂贵。汉章帝肃宗召鲍昱问道:“旱灾很厉害,将要怎样消除灾情恢复正常?”鲍昱回答说:“我听说圣人治理国家。三年才会很有成效。现在陛下刚刚登天子位,执行刑法和推行政令的效果还不明显,即使有过失,又怎么会导致异常的情况?只是臣以前在汝南时,主管审理楚王谋反的事,被拘捕的有一千多人,判处恐怕不能完全恰当。先帝的诏书说:大的案件一兴起,受冤枉的人超过一半。同时那些流放到边远地区的人,骨肉分离,孤魂无人祭祀。一个人叹息叫喊,国家的政治就会因此受到损失。当前应当把各个流放的人的家属一律放回,解除监禁,使灭绝了的重新振兴延续下去,让死了的人和活着的人都得到合理的处置。像这样,和平的景象就会到来。”汉章帝采纳了他的话。
四年,代牟融为太尉。六年,薨,年七十余。
子德,修志节,有名称,累官为南阳太守。时岁多荒灾,唯南阳丰穰,吏人爱悦,号为神父。时郡学久废,德乃修起横舍,备俎豆黻冕,行礼奏乐。又尊飨国老,宴会诸儒。百姓观者,莫不劝服。在职九年,征拜大司农,卒于官。
子昂,字叔雅,有孝义节行。初,德被病数年,昂俯伏左右,衣不缓带;及处丧,毁瘠三年,抱负乃行;服阕,遂潜于墓次,不关时务。举孝廉,辟公府,连征不至,卒于家。
郅恽字君章,汝南西平人也。年十二失母,居丧过礼。及长,理《韩诗》、《严氏春秋》,明天文历数。
王莽时,寇贼群发,恽乃仰占玄象,叹谓友人曰:“方今镇、岁、荧惑并在汉分翼、轸之域,去而复来,汉必再受命,福归有德。如有顺天发策者,必成大功。”时左队大夫逯并素好士,恽说之曰:“当今上天垂象,智者以昌,愚者以亡。昔伊尹自鬻辅商,立功全人。恽窃不逊,敢希伊尹之踪,应天人之变。明府倘不疑逆,俾成天德。”并奇之,使署为吏。恽不谒,曰:“昔文王拔吕尚于渭滨,高宗礼傅说于岩筑,桓公取管仲于射钩,故能立弘烈,就元勋。未闻师相仲父,而可为吏位也。非窥天者不可与图远。君不授骥以重任,骥亦俯首裹足而去耳。”遂不受署。
建初四年,代替牟融任太尉。建初六年,逝世,享年七十多岁。
鲍昱的儿子鲍德,培养节操,有名望,连续做官一直做到南阳郡太守。当时年年发生灾荒,只有南阳郡丰收,官民都喜欢他,称他为神父。当时郡学长久衰废,鲍德就修建学校,准备好俎豆等祭祀的礼器和礼帽礼服,行礼奏乐。同时设酒食招待退休的卿大夫和诸位儒生。来观看的百姓,没有不受到劝勉而乐于遵从教化的。任职九年,朝廷征召任命他为大司农,任职时死在官府。
鲍德的儿子鲍昂,字叔雅,讲孝道,有节操,品行高尚。起初,鲍德害病多年,鲍昂伏在他左右侍候,日夜不解衣带;到服丧时,三年哀伤过度而消瘦不堪,要别人搀扶才能行走;服丧期满,就隐居在墓旁守丧的小房子里,不关心当时的政事。被推举为孝廉,三公府连续征召他,都不到职,最后在家中死去。
郅恽字君章,汝南郡西平县人。十二岁时失去母亲,服丧期超过一般的礼仪。成年以后,致力研究《韩诗》、《严氏春秋》,精通天文历法。
王莽时,盗贼到处兴起,郅恽于是仰头观测天象,感叹地对朋友说:“当前镇星、岁星、荧惑星都在汉朝的分野翼宿、轸宿的范围,离开以后又回来了,汉朝一定会再次接受天命,统治天下,福分只归向品德高尚的人。如果有顺应天道而策划发动大事的人,一定会成就大事业。”当时左队大夫逯并一向喜欢有志之士,郅恽就劝他说:“现在上天显示出征兆,聪明人靠它昌盛,愚蠢人却因此灭亡。过去伊尹卖身辅助商汤王,建立了功德,保全了人民。我私下自命不凡,胆敢仰慕伊尹的功业,适应天道与人事的感应变化。英明的府君倘若不疑惑反对,就能使我完成上天交给的使命。”逯并认为他奇特,就命他临时当个小官。郅恽不去拜谒,说:“过去周文王把吕尚从渭水河边提拔起来,商高宗对在傅岩筑墙的傅说以礼相待,齐桓公录用射过自己衣带钩的管仲,所以这些人都能建立宏伟的事业,成就最大的功勋。没有听说能做国家辅弼大臣的人,却担任个小小的官吏。不能了解上天意志的人,不可以和他谋划远大的事业。府君不能把重任交给良马,良马也只得低着头、裹着脚离开了。”于是不接受任命。
西至长安,乃上书王莽曰:“臣闻天地重其人,惜其物,故运机衡,垂日月,含元包一,甄陶品类,显表纪世,图录豫设。汉历久长,孔为赤制,不使愚惑,残人乱时。智者顺以成德,愚者逆以取害,神器有命,不可虚获。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转祸为福。刘氏享天永命,陛下顺节盛衰,取之以天,还之以天,可谓知命矣。若不早图,是不免于窃位也。且尧舜不以天显自与,故禅天下,陛下何贪非天显以自累也?天为陛下严父,臣为陛下孝子。父教不可废,子谏不可拒,惟陛下留神。”莽大怒,即收系诏狱,劾以大逆。犹以恽据经谶,难即害之,使黄门近臣胁恽,令自告狂病恍忽,不觉所言。恽乃瞋目詈曰:“所陈皆天文圣意,非狂人所能造。”遂系须冬,会赦得出,乃兴同郡郑敬南遁苍梧。
往西到长安,于是向王莽上书说:“臣听说天地看重它的人民,爱惜它的财物,所以运转北斗悬挂日月,包含混沌之气,开创万事万物,预先设置图书记事,显明各朝帝王在位的年代。汉朝经历的年代长久,孔子已制订了汉朝崇尚赤色的制度,不让愚蠢的人残害人民,扰乱时事。聪明的人顺从天意而成就功德,愚蠢的人违反天意而自取灾祸,帝王之位由天命决定,不能凭空得到。上天显示出警戒的迹象,是想让陛下觉悟,使您回到大臣的位置上,转祸为福。刘氏享受上天给予的长命,陛下应顺从和调节盛衰之气,靠天命得到帝位,按天意交还帝位,这才叫知道天命了。如果不早早谋划,这就不能避免窃取帝位的议论了。而且尧舜不因为上天显示迹象就自取帝位,因此把帝位让给别人,陛下为什么在上天没有显示迹象就贪求皇位来给自己增加祸害呢?上天是陛下严厉的父亲,臣下是陛下孝顺的儿子。父亲的教导不能废弃,儿子的劝谏不可拒绝,希望陛下注意。”王莽十分愤怒,立即逮捕他并下令把他关押在牢房里,判他大逆不道的罪。但还认为郅恽有经谶作根据,难以立即害死他,就派黄门近臣威胁他,令他自称得了疯病恍恍惚惚,不知不觉就说了那些话。郅恽于是发怒地瞪着眼睛骂道:“我所讲的都是上天的意思,这些话不是疯子能编造出来的。”于是他被关押起来等到冬天处刑,碰上赦免被放出来,于是和同郡的郑敬往南隐居在苍梧山。
建武三年,又至庐江,因遇积弩将军傅俊东徇扬州。俊素闻恽名,乃礼请之,上为将兵长史,授以军政。恽乃誓众曰:“无掩人不备,穷人于厄,不得断人支体,裸人形骸,放淫妇女。”俊军士犹发冢陈尸,掠夺百姓。恽谏俊曰:“昔文王不忍露白骨,武王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故能获天地之应,克商如林之旅。将军如何不师法文王,而犯逆天地之禁,多伤人害物,虐及枯尸,取罪神明?今不谢天改政,无以全命。愿将军亲率士卒,收伤葬死,哭所残暴,以明非将军本意也。”从之,百姓悦服,所向皆下。
七年,俊还京师,而上论之。恽耻以军功取位,遂辞归乡里。县令卑身崇礼,请以为门下掾。恽友人董子张者,父先为乡人所害。及子张病,将终,恽往候之。子张垂殁,视恽,歔欷不能言。恽曰:“吾知子不悲天命,而痛仇不复也。子在,吾忧而不手;子亡,吾手而不忧也。”子张但目击而已。恽即起,将客遮仇人,取其头以示子张。子张见而气绝。恽因而诣县,以状自首。令应之迟,恽曰:“为友报仇,吏之私也。奉法不阿,君之义也。亏君以生,非臣节也。”趋出就狱。令跣而追恽,不及,遂自至狱,令拔刃自向以要恽曰:“子不从我出,敢以死明心。”恽得此乃出,因病去。
建武三年,又到庐江,因此遇到积弩将军傅俊带兵往东巡行占领扬州。傅俊早就听到郅恽的名声,于是以礼相请,上奏请求任命他为将兵长史,把军政大权给他。郅恽于是告诫众人说:“不要在别人毫无准备的时候袭击他们,不要在别人处于困境时,把他们逼得走投无路,不准截断人的肢体,裸露人的形体,奸淫妇女。”但傅俊的军士还是挖掘坟墓,暴露死尸,掠夺百姓。郅恽劝谏傅俊说:“昔日周文王不忍心暴露白骨,派人用衣棺重新埋葬死人,周武王不会为了夺天下而看轻一个人的性命,所以能得到天地的感应,打败商纣王的百万大军。将军为什么不学习效法周文王,却违反天地的禁令,到处伤害人命,抢劫财物,甚至残害到枯骨,得罪神明呢?现在不向天请罪,改变政策,无法保全性命。希望将军亲自率领士兵,收留被伤害的人,埋葬死人,为被残害暴虐的人痛哭流涕,以此表明有些军士的做法不是将军的本意。”傅俊听从了他的话,老百姓高兴地服从他们,因此凡是攻打的地方都能攻下。
建武七年,傅俊回到京城,上奏给他论功。郅恽认为靠军功得到官位是可耻的,就辞去军队的职位回到家乡。县令降低身份,非常崇敬他,请求他做门下管事的小官吏。郅恽的朋友董子张,父亲被乡里的人害死。到董子张病重快要死的时候,郅恽前去看望他。董子张将近死时,看着郅恽,哽咽着不能说话。郅恽说:“我知道你并不是为性命悲伤,而是因不能为父报仇痛心。你活着,我担忧连累你而不能亲手刺杀你的仇人;你死了,我将亲手杀掉他而不担忧了。”董子张只能盯着他。郅恽立即起身,带领门客拦截仇人,取下他的脑袋来给董子张看。董子张看见后才断气。郅恽于是到县里,讲明情况自首。县令犹豫不定,迟迟不回答他,郅恽说:“替朋友报仇,是我的私事。奉公守法,是您的职责。损害您的名声而活下来,不是做臣下应有的节操。”说完,快步出来往监狱里走。县令赤着脚追赶郅恽,没有赶上,于是亲自到监狱,并且拔出刀对着自己要挟郅恽说:“你不跟我出去,我就自杀来表明我的决心。”郅恽因此才出来,因病离开。
久之,太守欧阳歙请为功曹。汝南旧俗,十月飨会,百里内县皆赍牛酒到府宴饮。时临飨礼讫,歙教曰:“西部督邮繇延,天资忠贞,禀性公方,摧破奸凶,不严而理。今与众儒共论延功,显之于朝。太守敬嘉厥休,牛酒养德。”主簿读教,户曹引延受赐。恽于下坐愀然前曰:“司正举觥,以君之罪,告谢于天。案延资性贪邪,外方内员,朋党构奸,罔上害人,所在荒乱,怨慝并作。明府以恶为善,股肱以直从曲,此既无君,又复无臣,恽敢再拜奉觥。”歙色惭动,不知所言。门下掾郑敬进曰:“君明臣直,功曹言切,明府德也,可无受觥哉?”歙意少解,曰:“实歙罪也,敬奉觥。”恽乃免冠谢曰:“昔虞舜辅尧,四罪咸服,谗言弗庸,孔任不行,故能作股肱,帝用有歌。恽不忠,孔任是昭,豺虎从政,既陷诽谤,又露所言,罪莫重焉。请收恽、延,以明好恶。”歙曰:“是重吾过也。”遂不宴而罢。恽归府,称病,延亦自退。
过了很久,太守欧阳歙请他当功曹。汝南郡的旧俗,每逢十月大摆宴席会聚众人,百里内的各县官吏都带着牛肉和酒到郡府赴宴饮酒。等到行礼完毕,欧阳歙宣布教令说:“西部督邮繇延,品质忠诚公正,打败奸凶,治政不须严厉就能治理好了。现在我和大家共同给繇延评功,让他在朝廷扬名。太守我赞美他的美德,用牛肉和酒聊表祝贺。”主簿读教令,户曹带领繇延受赐。郅恽在下边的座位上不愉快地走向前说:“司仪的人把酒杯举起来,把府君的罪过说出来,向上天谢罪。据考察繇延贪婪邪恶,外表方正,内心圆滑,结小集团,出坏主意,欺骗朝廷,残害人民,所到之处一片荒乱,怨恨和坏事一起发生。府君把邪恶当做善良,以致辅弼之臣放弃正直,追求邪曲,这样既无君,又无臣,我冒昧地再拜请求举杯。”欧阳歙有些惭愧,脸色也变了,不知说什么好。门下掾属郑敬走上前说:“君主英明大臣就正直,功曹说的话恳切,这表明了府君品德的高尚,能不接受这杯酒吗?”欧阳歙的脸色稍微和缓下来,说:“这确实是我的罪过,我与您举杯共饮吧。”郅恽也脱帽道歉说:“昔日虞舜辅助尧,惩罚了四大罪人,天下都心悦诚服,不听从谗言,特别能说会道的人也不能得逞,因此大臣能当好辅弼大臣,帝王也因此高兴地唱起歌来。我郅恽不忠诚,使最善于巧言的人暴露出来了。坏人参与政事,既使他受到批评指责,又对众人说出他的罪行,这是最大的罪了。请逮捕我和繇延,以便显明好坏。”欧阳歙说:“这是加重我的罪过。”于是停止聚会。郅恽回到郡太守府,自称有病,繇延也自己退走。
郑敬素与恽厚,见其言忤歙,乃相招去,曰:“子廷争繇延,君犹不纳。延今虽去,其势必还。直心无讳,诚三代之道。然道不同者不相为谋,吾不能忍见子有不容君之危,盍去之乎!”恽曰:“孟轲以强其君之所不能为忠,量其君之所不能为贼。恽业已强之矣。障君于朝,既有其直,而不死职,罪也。延退而恽又去,不可。”敬乃独隐于弋阳山中。居数月,歙果复召延,恽于是乃去,从敬止,渔钓自娱,留数十日。恽志在从政,既乃喟然而叹,谓敬曰:“天生俊士,以为人也。乌兽不可与同群,子从我为伊吕乎!将为巢许,而父老尧舜乎?”敬曰:“吾足矣。初从生步重华于南野,谓来归为松子,今幸得全躯树类,还奉坟墓,尽学问道,虽不从政,施之有政,是亦为政也。吾年耄矣,安得从子?子勉正性命,勿劳神以害生。”恽于是告别而去。敬字次都,清志高世,光武连征不到。
恽遂客居江夏教授,郡举孝廉,为上东城门候。帝尝出猎,车驾夜还,恽拒关不开。帝令从者见面于门间。恽曰:“火明辽远。”遂不受诏。帝乃回从东中门入。明日,恽上书谏曰:“昔文王不敢槃于游田,以万人惟忧。而陛下远猎山林,夜以继昼,其如社稷宗庙何?暴虎冯河,未至之戒,诚小臣所窃忧也。”书奏,赐布百匹,贬东中门候为参封尉。
郑敬一向和郅恽交情深厚,看到他的话触犯了欧阳歙,就招他一起离开,说:“你在大庭广众争辩繇延的事,府君还是不接纳。繇延现在虽然离开,看情况估计他还会回来。直抒心意什么也不顾忌,这确实是夏、商、周三代的美德。但是思想不一致的人就无法共事,我不忍心看到你面临不被府君容忍的危险,为什么不离开他呢?”郅恽说:“孟子认为勉强君主做他能做而不愿意做的事,是忠诚,估计君主能做到而说他没能力,是残贼。我已经勉强了他。在大庭之中阻止他赏赐繇延,已经直心劝谏了,却不能尽职而死,这是罪过。繇延退走了我又离开,不可以。”郑敬于是独自隐居在弋阳山中。过了几个月,欧阳歙果然又征召繇延,这时郅恽才离开,跟郑敬住在一起,以钓鱼自乐,停留了几十天。郅恽的理想在于参与政事,不久就长声叹气,对郑敬说:“天生才志之士,是要他做一个真正的人。人不能和飞禽走兽同居共处,你是跟我去干一番像伊尹、吕望所做的辅助君主治理天下的事业呢,还是将要当巢父、许由那样的隐士,而把尧、舜看做一般的老人呢?”郑敬说:“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当初跟你在南方苍梧山追寻舜那样的贤君,归来当个赤松子那样的仙人,现在有幸保全身体,养育后代,回家乡祭拜祖坟,完成学业,向有学问的人请教,虽然不从政,但把这种风气影响到政治上去,这也是参与了政治。我已经老了,怎么能跟从你呢?你也要顺应天道,不要太劳神而伤害了生命。”郅恽于是告别离开了郑敬。郑敬字次都,品德纯洁高尚,超过一般人,光武帝连续征召他都不上任。
郅恽于是客居在江夏郡教授学生,被郡里推举为孝廉,担任洛阳上东城门候。皇上曾经出去打猎,车驾夜晚才回来,郅恽据守在城门不开门。皇上命令跟从的人在门缝里和他见面。郅恽说:“火照得太远。”于是不接受诏令。皇上只好转车从中东门进城。第二天,郅恽上书劝谏说:“昔日周文王不敢沉溺于嬉游田猎,只担心万民的生活。而陛下远出到山林打猎,夜晚还继续白天的游乐,这怎么对付国家的大事呢?如果一个人空手打虎,徒步过河,冒险行事,却没有人劝诫,这确实是小人最担忧的。”书奏上去后,皇上赏赐给他一百匹布,并把东中门候降为参封县尉。
后令恽授皇太子《韩诗》,侍讲殿中。及郭皇后废,恽乃言于帝曰:“臣闻夫妇之好,父不能得之于子,况臣能得之于君乎?是臣所不敢言。虽然,愿陛下念其可否之计,无令天下有议社稷而已。”帝曰:“恽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轻天下也。”后既废,而太子意不自安,恽乃说太子曰:“久处疑位,上违孝道,下近危殆。昔高宗明君,吉甫贤臣,及有纤介,放逐孝子。《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太子宜因左右及诸皇子引愆退身,奉养母氏,以明圣教,不背所生。”太子从之,帝竟听许。
恽再迁长沙太守。先是长沙有孝子古初,遭父丧未葬,邻人失火,初匍匐柩上,以身扦火,以为之灭。恽甄异之,以为首举。后坐事左转芒长,又免归,避地教授,著书八篇。以病卒。子寿。
寿字伯考,善文章,以廉能称,举孝廉,稍迁冀州刺史。时冀部属郡多封诸王,宾客放纵,类不检节,寿案察之,无所容贷。乃使部从事专住王国,又徙督邮舍王宫外,动静失得,即时骑驿言上奏王罪及劾傅相,于是藩国畏惧,并为遵节。视事三年,冀土肃清。三迁尚书令。朝廷每有疑议,常独进见。肃宗奇其智策,擢为京兆尹。郡多强豪,奸暴不禁。三辅素闻寿在冀州,皆怀震竦,各相检敕,莫敢干犯。寿虽威严,而推诚下吏,皆愿效死,莫有欺者。以公事免。
后来皇上命郅恽教皇太子学《韩诗》,在宫殿里侍奉讲授。到郭皇后被废除时,郅恽就对皇上说:“臣听说夫妻间的恩爱,父亲不能从儿子身上得到,难道大臣能从君主那儿得到吗?这是我不敢讲的。虽然如此,我仍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不要让天下的人议论朝政。”皇上说:“郅恽善于用自己的心估量君主的心,知道我一定不会有所偏袒而轻视国家政权。”当郭皇后被废除以后,太子的心里不安,郅恽就劝太子说:“长久处于被怀疑的地位,上呢违背了孝道,下呢面临危险。昔日高宗是英明的君主,尹吉甫是贤明的大臣,到有人利用小事挑拨时,也放逐自己孝顺的儿子。《春秋》一书的义旨表明,母亲靠儿子提高地位。太子你应该通过皇上左右的人和各位皇子的关系,把错误归到自己身上而放弃太子的地位,奉养母亲,以便显明圣教,不违背生你的人的意志。”太子听从了他的话,皇上最终也答应了。
郅恽再次被提升为长沙郡太守。起先,长沙有一个孝子叫古初,父亲去世还没埋葬,遇上邻居失火,古初就趴在父亲的棺材上,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火,火因此熄灭。郅恽调查清楚后,认为这件事很奇特,就把他作为郡里第一个推举的人。后来因事降为芒县县长,又被免官回家,于是在家隐居教书,并写了八篇书。后来病死。他的儿子叫郅寿。
郅寿字伯考,善于写文章,因廉洁和有才能受到称赞,被推举为孝廉,逐渐升为冀州刺史。当时冀州下属的郡大多封给诸王,诸王的门客不守法,都不约束节制自己,郅寿考察清楚后,一个也不宽恕。于是派州部从事专门住在王国,又把督邮的住舍搬迁到王宫的外面,诸王如果有动静和过失,就及时派专递文书的马、车上京上奏王的罪过并弹劾王的傅相,于是藩国畏惧,都为此遵守法度。治理三年后,冀州清静平安。三次提升后为尚书令。朝廷每有疑虑而难于议决的事,他常常独自进见。汉肃宗认为他的智慧和谋略不寻常,提拔他为京兆尹。郡里有很多豪强,他们的坏事和暴行不能禁止。京城附近的三辅地区早就听说过郅寿在冀州的情况,都心怀恐惧,相互约束限制,没有人敢冒犯。郅寿虽然威严,但对部下以诚相待,部下都愿意舍弃生命为他出力,没有人欺骗他。后来因犯公事被免官。
复征为尚书仆射。是时大将军窦宪以外戚之宠,威倾天下。宪尝使门生赍书诣寿,有所请托,寿即送诏狱。前后上书陈宪骄恣,引王莽以诫国家。是时宪征匈奴,海内供其役费,而宪及其弟笃、景并起第宅,骄奢非法,百姓苦之。寿以府臧空虚,军旅未休,遂因朝会讥刺宪等,厉音正色,辞旨甚切。宪怒,陷寿以买公田诽谤,下吏当诛。侍御史何敞上疏理之曰:“臣闻圣王辟四门,开四聪,延直言之路,下不讳之诏,立敢谏之旗,听歌谣于路,争臣七人,以自鉴照,考知政理,违失人心,辄改更之,故天人并应,传福无穷。臣伏见尚书仆射郅寿坐于台上,与诸尚书论击匈奴,言议过差,及上书请买公田,遂系狱考劾大不敬。臣愚以为寿机密近臣,匡救为职。若怀默不言,其罪当诛。今寿违众正议,以安宗庙,岂其私邪?又台阁平事,分争可否,虽唐虞之隆,三代之盛,犹谓谔谔以昌,不以诽谤为罪。请买公田,人情细过,可裁隐忍。寿若被诛,臣恐天下以为国家横罪忠直,贼伤和气,忤逆阴阳。臣所以敢犯严威,不避夷灭,触死瞽言,非为寿也。忠臣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寿,度其甘心安之。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晏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讥无穷。臣敞谬豫机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当填牢狱,先寿僵仆,万死有余。”书奏,寿得减死,论徙合浦。未行,自杀,家属得归乡里。
后来又召为尚书仆射。这时大将军窦宪依仗自己是皇帝的外家亲戚受到恩宠,权势压倒天下。窦宪曾经派门生带着他的书信到郅寿家,有事请他帮忙,郅寿就把这个门生送到监狱里。先后上书陈述窦宪骄横放纵的事实,引用王莽的事例来告诫皇上。这时窦宪正攻打匈奴,全国供给他役力费用,而窦宪和他的弟弟窦笃、窦景都建造高大的住宅,骄横奢侈,不守国法,老百姓因此痛苦不堪。郅寿认为府库空虚,军事行动没有休止,就趁大臣们朝见皇上时指责窦宪等人,他说话严厉,脸色严肃,辞义非常恳切。窦宪大怒,以买公田和指责政事为理由陷害郅寿,交给法官治罪。侍御史何敝上疏辩论这件事的是非说:“臣听说英明的君王打开明堂四门宣布政教,与四方耳目相通,让人们敢于说真话,以便广开言路。又下诏要臣下不必顾忌,树起旗帜鼓励劝谏,设采诗官到民间收集诗歌来了解政事,还拿敢于大胆规劝的七个大臣做镜子来时时照一照自己,考察了解朝政治理的情况。如果违反和失去了人心,马上就改正,因此得到上天和人民的应和,幸福一代一代无穷地传下来。臣见尚书仆射郅寿在尚书台任职,和诸位尚书议论攻打匈奴的事,言语过分,又上书请求买公田,于是被关进监狱,审理为大不敬。臣认为郅寿是掌管机密大事的亲近之臣,帮助纠正皇上的过错是他的职分。如果保持沉默不说话,这样的罪过就应判为杀头。现在郅寿与众不同,公正地发表议论,以便安定国家,难道他是一片私心吗?况且尚书理事,争议事情是否可行,即使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那样兴盛的朝代,也还是因有人说直话才昌盛,不把指责评议国事当做罪过。他请求买公田,从情理上讲是小错误,可裁断要他克制忍耐。郅寿如果被诛灭,臣恐怕天下的人会认为朝廷在随意判忠诚正直大臣的罪,这就破坏了和平景象,扰乱了阴阳调和之气。臣之所以大胆冒犯威严,不躲避被诛灭的危险,冒死瞎说,并不是为了郅寿。忠臣应该尽心竭力,保全节操,视死如归。臣虽然不了解郅寿,只是揣测他对朝廷的一片好心来保全他。我确实不想圣朝推行因指责评议朝政就被诛灭的刑罚,而伤害温顺安和的教化,杜绝阻塞忠直之言,这样做会留给后人议论指责。臣何敞错误地干预国家机密,说了不应该说的话,罪名很清楚,应当关进监狱,在郅寿之前处死,死有余辜。”书上奏,郅寿得以减罪免死,判处流放合浦地区。尚未动身,郅寿便自杀了,家属得以回到家乡。
赞曰:鲍永沉吟,晚乃归正。志达义全,先号后庆。申屠对策,郅恽上书。有道虽直,无道不愚。
赞辞说:鲍永极思深虑,晚年归于正道。志向远大,德义完备,先凶后吉。申屠刚直言对策,郅恽冒死上书。政治清明时能保持正直,政治黑暗时也不愚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