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也,其先自魏郡元城徙焉。充少孤,乡里称孝。后到京师,受业太学,师事扶风班彪。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后归乡里,屏居教授。仕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

充好论说,始若诡异,终有理实。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绝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

刺史董勤辟为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肃宗特诏公车征,病不行。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永元中,病卒于家。

王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也。少好学,有志操,与马融、窦章、张衡、崔瑗等友善。安定俗鄙庶孽,而符无外家,为乡人所贱。自和、安之后,世务游宦,当涂者更相荐引,而符独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志意蕴愤,乃隐居著书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失得,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其指讦时短,讨谪物情,足以观见当时风政,著其五篇云尔。

王充字仲任,是会稽郡上虞县人,他的祖先是从魏郡元城县迁到这里的。王充少年时是个孤儿,家乡的人称赞他为孝子。后来到京城,在太学里学习,从师扶风郡人班彪。喜欢博览群书可是不拘泥于分章析句。他家境贫寒,没有书籍,常到洛阳街市的书店,阅读书店出卖的书籍,看一遍就能背诵记忆,就这样广泛通晓了诸子百家各派的学说。后来回到家乡,退居传授学业。在郡里做官当了功曹,因多次直言规劝,与郡守意见不合离职。

王充好发议论,初听时好像是诡辩,最终还是觉得有理有据。他认为知识浅薄迂腐的儒生只拘泥书本上的文辞,大多没有抓住书本中的真谛,于是他闭门深思,谢绝参与喜庆吊丧的礼仪活动,在门窗墙壁各处放置书写文具。撰写《论衡》八十五篇,二十多万字,解释各类事物的异同,指正当时的风俗,说明疑惑难明的事理。

刺史董勤征召他担任从事,调任治中,后来自己辞官回家。同郡的朋友谢夷吾上书推荐王充的才学,肃宗特地下诏书令公车署征召他,他因病没有成行。此时年纪将近七十,心志精力衰减,于是撰写《养性书》十六篇,他注意减少欲望,节制嗜好,养神自保。汉和帝永元年间,病逝在家。

王符字节信,是安定郡临泾县人。年轻时好学,有志向操行,与马融、窦章、张衡、崔瑗等人友好。安定人的习俗是鄙视小妾所生的子女,王符没有舅家,被乡里人所鄙视。从和帝、安帝以后,世人致力于离家在外做官,当权的人相互推举引荐,可是唯独王符正直不随时俗,因此就得不到晋升。他思想深怀怨愤,于是隐居著书三十多篇,用来讥讽当时政治的得失,他不想显扬自己的姓名,所以书名叫《潜夫论》。该书的旨意是攻击时弊,寻究事理,指责人情,完全可以用来观察当时的风尚时政,现著录其中五篇。

《贵忠篇》曰:

夫帝王之所尊敬者天也,皇天之所爱育者人也。今人臣受君之重位,牧天之所爱,焉可以不安而利之,养而济之哉?是以君子任职则思利人,达上则思进贤,故居上而下不怨,在前而后不恨也。《书》称“天工人其代之”。王者法天而建官,故明主不敢以私授,忠臣不敢以虚受。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偷天官以私己乎!以罪犯人,必加诛罚,况乃犯天,得无咎乎?夫五代之臣,以道事君,泽及草木,仁被率土,是以福祚流衍,本支百世。季世之臣,以谄媚主,不思顺天,专杖杀伐。白起、蒙恬,秦以为功,天以为贼;息夫、董贤,主以为忠,天以为盗。《易》曰:“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鲜不及矣。”是故德不称,其祸必酷;能不称,其殃必大。夫窃位之人,天夺其鉴。虽有明察之资,仁义之志,一旦富贵,则背亲捐旧,丧其本心,疏骨肉而亲便辟,薄知友而厚犬马,宁见朽贯千万,而不忍贷人一钱,情知积粟腐仓,而不忍贷人一斗,骨肉怨望于家,细人谤读言于道。前人以败,后争袭之,诚可伤也。

《贵忠篇》说:

帝王所尊敬的是天,皇天所爱护养育的是人。现在人臣接受君王给予的重要职位,管理皇天所爱护养育的人,怎么可以不安抚并为他们谋取利益,养育并救助他们呢?所以君子担任职务就要考虑有利于百姓,身处上位的人就要考虑推荐贤人,所以身居上位但下民无怨,官列前位但后位的人并不嫉恨他。《尚书》说:“上天的工作,人应当代替完成。”当君王的人要效法上天设立官职,所以英明的君主不敢因私情授人官职,忠臣不敢因无才接受委任。窃取别人的财物还被称为盗贼,何况偷窃上天的官职为满足私欲呢!因犯罪行为侵犯他人,必定加以诛罚,何况是侵犯上天,能不追究罪过吗?唐虞夏商周五代时期的臣子,凭道义侍奉君主,将恩德推及草木,仁爱施遍全国,所以福祚流传繁衍,宗族的本支传续百代。末世的臣子,献媚讨好君主,不考虑顺应上天,只倚仗杀戮征伐。白起、蒙恬,秦国认为是功臣,上天认为是贼寇;息夫、董贤,君主认为是忠臣,上天认为是强盗。《易经》说:“德行浅薄却地位很高,才智低下却图谋很大,这种人很少有不遭灾祸的。”所以德行与官位不相称,遭受灾祸必定惨烈;能力与官位不相称,遭受灾祸必定巨大。窃取官位的人,上天剥夺他自察的能力。虽然具有明察事理的资质,仁义的志向,一旦富贵,就会背离亲人,抛弃旧友,丧失他的本心,疏远亲人却亲近逢迎谄媚的人,轻视好友却厚待小人,宁肯看着千万钱贯腐朽,却舍不得借给他人一分,明知库存粮食腐烂,却舍不得借给他人一斗,亲人在家怨恨,小人在路途非议。先头有人因此败身,后头有人争相沿袭,这确实是令人痛心的事。

历观前政贵人之用心也,与婴儿子其何异哉?婴儿有常病,贵臣有常祸,父母有常失,人君有常过。婴儿常病,伤于饱也;贵臣常祸,伤于宠也。哺乳多则生痫病,富贵盛而致骄疾。爱子而贼之,骄臣而灭之者,非一也。极其罚者,乃有仆死深牢,衔刀都市,岂非无功于天,有害于人者乎?夫鸟以山为埤而增巢其上,鱼以泉为浅而穿穴其中,卒所以得者饵也。贵戚愿其宅吉而制为令名,欲其门坚而造作铁枢,卒其所以败者,非苦禁忌少而门枢朽也,常苦崇财货而行骄僭耳。

不上顺天心,下育人物,而欲任其私智,窃弄君威,反戾天地,欺诬神明。居累卵之危,而图太山之安,为朝露之行,而思传世之功。岂不惑哉!岂不惑哉!

《浮侈篇》曰:

王者以四海为家,兆人为子。一夫不耕,天下受其饥;一妇不织,天下受其寒。今举俗舍本农,趋商贾,牛马车舆,填塞道路,游手为巧,充盈都邑,务本者少,浮食者众。“商邑翼翼,四方是极。”今察洛阳,资末业者什于农夫,虚伪游手什于末业。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市邑万数,类皆如此。本末不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饥寒并至,则民安能无奸轨?奸轨繁多,则吏安能无严酷?严酷数加,则下安能无愁怨?愁怨者多,则咎征并臻。下民无聊,而上天降灾,则国危矣。

纵观前代朝政贵人的用心,与初生的婴儿有什么区别呢?婴儿有常见的疾病,贵臣有常见的祸患,父母有常见的失误,君主有常见的过失。婴儿常常患病,是由于饮食过饱;宠臣常常遭祸,是由于君王宠幸。给婴儿哺乳过多,就会得癫痫病,给宠臣富贵多了就会导致骄奢弊病。疼爱孩子却伤害了孩子,骄纵臣子却毁灭了臣子,这种情况并非只有一例。惩罚那些罪过特别严重的,有人僵死在深牢,有人挨刀在街市,难道这些人不是对天无功,对人有害吗?鸟儿认为山丘低下就在它上面构筑鸟窝,鱼儿认为泉浅就穿游泉洞中,最终之所以被钓得是因为要获取诱饵。王亲国戚们希望他们的住宅吉利就为它取个美名,想让他们的门户坚固便制作了铁的转轴,但最终还是破败,破败的原因并不是禁忌太少、使门户的转轴朽栏,常常是因为苦心地聚集钱财、行为骄纵越轨。

不是对上顺从天意,对下抚育兆民万物,而是想凭借自己的聪明,暗地耍弄君主的权威,违反天地意旨,欺骗神明。身处堆累鸡蛋一样的危险境地,却想谋求泰山一般的安稳;干出朝露一样的行为,却想有传世的功劳。这难道不是糊涂么!难道不是糊涂么!

《浮侈篇》说:

君王以天下为家,把万民看成儿子。一个农夫不耕作,天下有人要挨饿;一个农妇不纺织,天下有人会受寒。当今全国的风气是舍弃农业这个根本,趋向从事商业,牛马车辆,堵塞道路,游手好闲、投机取巧的人充满城市,从事农业的人少,吃闲饭的人多。《诗经·商颂·殷武》中说:“京城商市繁荣兴盛,是四方各地的榜样。”现在观察洛阳,从事商业的人超过从事农业的人十倍,弄虚作假、游手好闲、不从事生产劳动的人又超过了从事商业的人十倍。这样就是一个农夫耕种,一百个人吃饭,一个农妇摘桑养蚕,一百个人穿衣,用一人奉养一百人,怎能供养得起!天下有百郡千县,都市城镇以万计算,大抵都是这样。农商不能满足供给,那么百姓怎能不挨饿受冻?饥寒交迫,那么百姓中怎能没有为非作歹的人?为非作歹的人多了,那么官吏们怎能没有严酷的法令?严酷的法令多次加码,那么天下百姓怎能没有忧愁怨恨?忧愁怨恨的人多了,那么灾祸的征兆一齐降临。百姓无以为生,上天就会降下灾害,国家就危险了。

夫贫生于富,弱生于强,乱生于化,危生于安。是故明王之养民,忧之劳之,教之诲之,慎微防萌,以断其邪。故《易》美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七月》之诗,大小教之,终而复始。由此观之,人固不可恣也。

今人奢衣服,侈饮食,事口舌而习调欺。或以谋奸合任为业,或以游博持掩为事。丁夫不扶犁锄,而怀丸挟弹,携手上山遨游,或好取土作丸卖之,外不足御寇盗,内不足禁鼠雀。或作泥车瓦狗诸戏弄之具,以巧诈小儿,此皆无益也。

《诗》刺“不绩其麻,市也婆娑”。又妇人不修中馈,休其蚕织,而起学巫祝,鼓舞事神,以欺诬细民,荧惑百姓妻女。羸弱疾病之家,怀忧愤愤,易为恐惧。至使奔走便时,去离正宅,崎岖路侧,风寒所伤,奸人所利,盗贼所中。或增祸重崇,至于死亡,而不知巫所欺误,反恨事神之晚,此妖妄之甚者也。

或刻画好绘,以书祝辞;或虚饰巧言,希致福祚;或糜折金彩,令广分寸;或断截众缕,绕带手腕;或裁切绮縠,缝img 成幡。皆单费百缣,用功千倍,破牢为伪,以易就难,坐食嘉谷,消损白日。夫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实漏卮,皆所宜禁也。

贫穷从富贵中产生,弱小从强大中产生,动乱从太平中转化,危险从平安中产生。所以英明的君王抚育百姓,关心他们,慰劳他们,教育他们,开导他们,防微杜渐,消除他们的邪念。所以《易经》上称赞用制度来约束,不损耗钱财,不危害百姓。《诗经》中《七月》那首诗,认为大事小事都要教育,从春到冬一遍又一遍地进行教育。从此看来,人本来就是不可以放纵的。

现在人们衣着奢侈,饮食浪费,拨弄口舌又习惯于欺骗。有的人把合伙做坏事作为职业,有的人以游戏赌博作为职业。成年男子不扶犁锄,却怀揣弹丸,手持弹弓,携手上山游乐,有的人喜欢拿泥土做成弹丸出售,对外不能抵御盗贼,对内不能禁绝鼠雀。有的人制作泥车、瓦狗等各种戏耍的玩具,用奇巧欺骗小孩,这些都是无益的。

《诗经·陈风·东门之枌》讽刺“放着麻线不去缉,跑到街市去跳舞”的人。还有妇女不在家烧饭,放弃养蚕和纺织,却开始学做巫婆,击鼓跳舞敬奉神鬼,用来欺骗平民百姓,迷惑百姓的妻子儿女。体弱患病的人家,心怀忧愁愤恨,容易造成恐惧。以致他们选择适宜的时日逃走,离开自己的住宅,颠沛在崎岖的路旁,遭受风寒侵袭,被坏人利用,遭受盗贼伤害。有的人深受鬼神的祸害,以至于送掉性命,却不知自己是被巫祝所欺骗,反而悔恨敬事鬼神太晚,这是受巫祝毒害很深的人。

有的人喜欢在美好的织品上绘画,书写祝辞;有的人弄虚作假花言巧语,希望招来幸福;有的人浪费金色的彩绸,使衣服增加微小尺寸;有的人剪断缕缕丝线,绕缠在手腕上;有的人裁剪起绉的花绸,缝制成旗帜。这都要耗费上百匹的细绢,花去千倍功夫,把牢固的东西弄坏做成虚伪的装饰品,把简易变成繁难,坐吃优质粮食,浪费时光。这好比山中的树木不足以供给野火,江海的水不能装满渗漏的酒器,这些都是应该禁止的。

昔孝文皇帝躬衣弋绨,革舄韦带。而今京师贵戚,衣服饮食,车舆庐第,奢过王制,固亦甚矣。且其徒御仆妾,皆服文组彩牒,锦绣绮纨,葛子升越,筒中女布。犀象珠玉,虎魄玳瑁,石山隐饰,金银错镂,穷极丽靡,转相夸咤。其嫁娶者,车img 数里,缇帷竟道,骑奴侍童,夹毂并引。富者竞欲相过,贫者耻其不逮,一飨之所费,破终身之业。古者必有命然后乃得衣缯丝而乘车马,今虽不能复古,宜令细民略用孝文之制。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桐木为棺,葛采为缄,下不及泉,上不泄臭。中世以后,转用楸梓槐柏杶樗之属,各因方土,裁用胶漆,使其坚足恃,其用足任,如此而已。今者京师贵戚,必欲江南檽梓豫章之木。边远下土,亦竞相放效。夫糯梓豫章,所出殊远,伐之高山,引之穷谷,入海乘淮,逆河溯洛,工匠雕刻,连累日月,会众而后动,多牛而后致,重且千斤,功将万夫,而东至乐浪,西达敦煌,费力伤农于万里之地。古者墓而不坟,中世坟而不崇。仲尼丧母,冢高四尺,遇雨而崩,弟子请修之,夫子泣曰:“古不修墓。”及鲤也死,有棺无椁。文帝葬芷阳,明帝葬洛南,皆不臧珠宝,不起山陵,墓虽卑而德最高。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家,生不极养,死乃崇丧。或至金缕玉匣,檽梓楩楠,多埋珍宝偶人车马,造起大冢,广种松柏,庐舍祠堂,务崇华侈。案鄗毕之陵,南城之冢,周公非不忠,曾子非不孝,以为褒君爱父,不在于聚财,扬名显亲,无取于车马。昔晋灵公多赋以雕墙,《春秋》以为不君;华元、乐举厚葬文公,君子以为不臣。况于群司士庶,乃可僭侈主上,过天道乎?

过去孝文皇帝身穿黑色丝织物做的衣服,脚穿皮制的夹底鞋,腰系牛皮带。而现在京师贵戚所穿的衣服,喝的吃的,乘坐的车辆,住的房子,奢侈的程度超过帝王的礼制,的确也太过分了。连他们的车夫、女奴都穿着编有彩色花纹的叠布衣服,有的穿着上有彩色大花纹或刺上花纹图案的丝绸衣服,还有的穿着洁白丝绢的衣服,也有的穿着细纤的葛布、越布衣服,也有的穿着精美细布的衣服。佩带犀角、象牙、珍珠、美玉,琥珀、玳瑁等类的饰物,饰物上雕有石山的隐纹,镶金嵌银,极其奢侈华丽,还要互相夸耀。那些嫁娶的人家,车辆排列数里,车的帷幕布满道路,车夫侍童簇拥,车辆并行引路。有钱人相互攀比,争相超过,贫穷的人自愧赶不上有钱人,一次婚宴的花费,耗掉一辈子的产业。古代的人一定要有君王的允许然后才能穿丝织物做成的衣服,乘坐车马,现今虽然不能恢复古制,也应让平民百姓大致实行汉孝文帝的礼制。

古代埋葬死人,用厚厚的柴草把尸体掩盖起来,埋葬在荒野之中,不堆土做坟,不种树做标志,丧期没有定数。后代圣人改用套棺,用桐木做棺材,用葛滕拧绳捆束棺木,下面不挨近泉水,上土不泄出尸臭。中古以后,改用楸、梓、槐、柏、杶、樗之类的木材,各自根据当地的情况,就地取材,只用胶、漆涂饰棺材,使它足够坚固、足够耐久,就这样罢了。当今的京城贵戚,一定要用江南檽、梓、豫章之类的木材。边远地区,也竞相仿效。那些檽、梓、豫章之类的木材,产地特远,要在高山上砍伐,从穷山沟中运出,进入海路经过淮河,再逆流而上进入黄河、洛河,工匠雕刻,连续干上数日以至一月,要会集许多人才能启动,使用许多头牛才能运到,重量将近千斤,用工将近万人,从东方的乐浪,运到西方的敦煌,耗费了用工的劳力,并使他们在万里之远的地方受到伤害。古时建墓但不筑坟,中古筑坟但坟不高。孔子的母亲死了,坟高四尺,遇雨塌陷,孔子的弟子请求修复坟墓,孔子流着眼泪说:“古制规定不修坟墓。”等到孔子的儿子孔鲤死时,有内棺但没有棺套。汉文帝死后葬在芷阳,汉明帝死后葬在洛阳南面,都不随葬珠宝,不筑山陵,坟墓虽然低小但是他们的德行最崇高。当今京师的贵戚,郡县的豪门大家,对活着的长辈不尽力奉养,死去后却崇尚丧葬。有人甚至用金镂玉衣入殓,用檽、梓、楩、楠之类的木材做棺套,用许多珍宝、偶人、车马随葬,筑造高大的坟冢,种植大片松柏,建起房舍、祠堂,尽力崇尚华贵奢侈。考察鄗、毕两地周文王、周武王的陵墓,南城曾子之父曾皙的坟冢,周公不是不忠,曾子不是不孝,认为褒扬国君,尊爱父亲,不在于聚集财物,宣扬亲人的名声,不取决于车马的多少。从前晋灵公增加赋税收入用来彩绘墙壁,《春秋》认为他违反了君道;华元、乐举厚葬宋文公,君子认为违反了臣道。何况是百官士人平民,就可以奢侈超过君主,超越天神的意志吗?

《实贡篇》曰:

国以贤兴,以谄衰;君以忠安,以佞危。此古今之常论,而时所共知也。然衰国危君,继踵不绝者,岂时无忠信正直之士哉,诚苦其道不得行耳。夫十步之间,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是故乱殷有三仁,小卫多君子。今以大汉之广土,士民之繁庶,朝廷之清明,上下之修正,而官无善吏,位无良臣。此岂时之无贤,谅由取之乖实。夫志道者少与,逐俗者多畴,是以朋党用私,背实趋华。其贡士者,不复依其质干,准其才行,但虚造声誉,妄生羽毛。略计所举,岁且二百。览察其状,则德侔颜、冉,详核厥能,则鲜及中人,皆总务升官,自相推达。夫士者贵其用也,不必求备。故四友虽美,能不相兼;三仁齐致,事不一节。高祖佐命,出自亡秦;光武得士,亦资暴莽。况太平之时,而云无士乎!

《实贡篇》说:

国家任用贤人就兴盛,任用谄媚的小人就衰亡;国君任用忠臣就安定,任用谄媚的臣下就危难。这是古今的通论,而且是众所周知的道理。然而国家衰败、君主危难的事,接连不断地发生,难道是当时没有忠诚信实正直的人么,那些忠诚信实正直的人实在是为自己的主张不能实行而苦恼。十步之内,必然会有茂盛的青草;十家的小镇,必然会有忠诚信实的人。所以动乱的殷纣王时代也有三位仁臣——微子、箕子、比干,小小的卫国有不少君子。当今凭借大汉王朝广阔的土地,众多的士民,朝廷的清明政治,君臣上下的正直,可是官府中没有好官,在位的没有良臣。这难道是时代没有贤人,推究起来是朝廷选用人才背离实际的缘故。有理想有道德的人少有党与,追逐时俗的人多有同类,所以结党营私,用人就背离朴实而趋向浮华。那些推荐的人,不再依据被荐举人的品质、能力,依据他们的才干、德行,只是虚造名声。对所推荐的人才只作大概估计,一年将近二百人。考察他们的情况,德行与颜回、冉雍相等,再仔细考核他们的能力,那就很少能达到中等人的标准,他们全都是为谋求升官,自相推荐的人。士人的可贵之处,在于能为朝廷所用,不必要求完备。过去四友(颜回、子贡、子张、子路)虽然完美,但他们的才能也并不兼备;三仁(微子、箕子、比干)都达到仁的境界,他们处事的能力并不一样。高祖的辅佐大臣,出自灭亡了的秦朝;光武帝得到的士人,也曾帮助过暴虐的王莽。何况处在太平时期,怎么还说没有贤士呢!

夫明君之诏也若声,忠臣之和也如响。长短大小,清浊疾徐,必相应也。且攻玉以石,洗金以盐,濯锦以鱼,浣布以灰。夫物固有以贱理贵,以丑化好者矣。智者弃短取长,以致其功。今使贡士必核以实,其有小疵,勿强衣饰,出处默语,各因其方,则萧、曹、周、韩之伦,何足不致,吴、邓、梁、窦之属,企踵可待。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爱日篇》曰:

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殖者,以有民功也。功之所以能建者,以日力也。化国之日舒以长,故其民闲暇而力有余;乱国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务而力不足。舒长者,非谓羲和安行,乃君明民静而力有余也。促短者,非谓分度损减,乃上暗下乱,力不足也。孔子称“既庶则富之,既富乃教之”。是故礼义生于富足,盗窃起于贫穷;富足生于宽暇,贫穷起于无日。圣人深知力者民之本,国之基也,故务省徭役,使之爱日。是以尧敕羲和,钦若昊天,敬授民时。明帝时,公车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闻而怪曰:“民废农桑,远来诣阙,而复拘以禁忌,岂为政之意乎?”于是遂蠲其制。今冤民仰希申诉,而令长以神自畜,百姓废农桑而趋府廷者,相续道路,非朝铺不得通,非意气不得见。或连日累月,更相瞻视;或转请邻里,馈粮应对。岁功既亏,天下岂无受其饥者乎?

贤明君王的诏令像是声音,忠诚臣下的应和如同回响。长短大小,清浊快慢,必须是相互对应的。况且琢玉用石块,洗金用盐巴,洗锦用鱼鳔,洗布用草灰。事物本来就有用低贱的来修整贵重的,用丑恶变为美好的。聪明的人弃短取长,是为取得功效。现在对推荐的士人必须核实他们的情况,他们有小毛病,不要勉强掩饰,有的出仕,有的隐居,有的沉默,有的善谈,各随其便,那么萧何、曹参、周勃、韩信之类的人才,何愁不来,吴汉、邓禹、梁统、窦融之类的人才,就可以盼望得到。孔子说:“是没有去盼望呀,真的盼望,有什么遥远的呢?”

《爱日篇》说:

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是因为有百姓。百姓之所以成为百姓,是因为有粮食。粮食之所以丰产,是因为有百姓的劳作。劳作之所以能有功效,是因为每日出力。太平国家的时光舒缓而又漫长,所以百姓空闲而劳力有余;动乱国家的日子急促而又短暂,所以百姓疲惫不堪劳力不足。时光的舒缓漫长,并不是说太阳运行缓慢,而是君王英明,百姓安宁所以劳力就有剩余。时光的急促短暂,不是说日月运行加快,这是君王昏聩,臣下作乱,所以百姓劳力不足。孔子说:“既然时日多了,那么应该富裕起来,既然富裕起来,那么就要教育百姓。”所以礼义从富足中产生,盗窃从贫穷中兴起;富足从宽余的时日中产生,贫穷从没有时日中产生。圣人深知劳力是百姓的根本,国家的根基,所以力求减少徭役,使百姓珍惜时日。所以唐尧告诫为太阳驾车的羲和,要敬顺上天,授民时日。汉明帝时,公车署规定在凶日不受理章奏,明帝听到后指责说:“百姓荒废农桑劳作,从远方来朝廷上书,可是你们拘泥于禁忌,这难道是为政的思想吗?”自此就废除了这种规定。现在有冤屈的百姓希望得到申诉,可是县令、县长如神一样难以见到,百姓荒废农桑之事赶往官府伸冤,前来伸冤的人络绎不绝,可是官府规定不到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不得通报,不赠送财物得不到接见。有的人连日累月地等待,互相轮流探视官员;有的人转托邻居赠送粮食以应付对答。一年的劳作时间已被耗费,这样天下哪有不受饥饿的人呢?

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从此言之,中才以上,足议曲直,乡亭部吏,亦有任决断者,而类多枉曲,盖有故焉。夫理直则恃正而不桡,事曲则谄意以行赇。不桡故无恩于吏,行赇故见私于法。若事有反复,吏应坐之,吏以应坐之故,不得不枉之于庭。以羸民之少党,而与豪吏对讼,其势得无屈乎?县承吏言,故与之同。若事有反复,县亦应坐之,县以应坐之故,而排之于郡。以一民之轻,而与一县为讼,其理岂得申乎?事有反复,郡亦坐之,郡以共坐之故,而排之于州。以一民之轻,与一郡为讼,其事岂获胜乎?既不肯理,故乃远诣公府。公府复不能察,而当延以日月。贫弱者无以旷旬,强富者可盈千日。理讼若此,何枉之能理乎?正士怀怨结而不见信,猾吏崇奸轨而不被坐,此小民所以易侵苦,而天下所以多困穷也。

孔子说:“审理案子我和别人一样。”由此说来,中等以上的人才,就完全可以评议是非曲直,乡官、亭长、部吏,也有担任决断诉讼的,但大多判成冤案,大概是有原因的。理直的就依仗正义而不屈从,理亏的就逢迎讨好进行贿赂。因不屈从所以对乡、亭、部的属官就没有恩惠,因行贿所以就出现执法循私。如果案子要重审,乡、亭、部的属官就应被判罪,属官因要被定罪,不得不在县廷违法曲断。贫弱的百姓缺少同伙帮助,却与豪绅官吏打官司,打的结果能不受冤屈吗?县官听信乡官的审辞,所以审理结果与乡官相同。如果案子要重审,县官也应判罪,县官因怕受牵连获罪的缘故,就把案子推给郡里。以一个无足轻重的百姓身份,与一县之长打官司,他的道理怎么能得到申诉呢?案子如要重审,郡官也应判罪,郡官因怕受牵连一起获罪的缘故,就把案子推给州里。以一个无足轻重的百姓身份与一郡之长打官司,他的申诉怎能取胜呢?既然官府不肯受理,所以才从远处赶到三公府署来申诉。三公府署仍不能明察冤屈,就会拖延时日。贫弱百姓无力耽搁十天时日,富人豪强可以延长千日。这样审理案子,怎能审清违法曲断的案子呢?正直的人心怀怨恨正义却得不到伸张,狡猾的官吏助长为非作歹的人的气焰却不被治罪,这就是小百姓之所以容易受伤害,天下之所以多有穷困的原因。

且除上天感痛致灾,但以人功见事言之。自三府州郡,至于乡县典司之吏,辞讼之民,官事相连,更相检对者,日可有十万人。一人有事,二人经营,是为日三十万人废其业也。以中农率之,则是岁三百万人受其饥者也。然则盗贼何从而销,太平何由而作乎?《诗》云:“莫肯念乱,谁无父母?”百姓不足,君谁与足?可无思哉!可无思哉!

《述赦篇》曰:

凡疗病者,必知脉之虚实,气之所结,然后为之方,故疾可愈而寿可长也。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然后为之禁,故奸可塞而国可安也。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何以明之哉?夫谨敕之人,身不蹈非,又有为吏正直,不避强御,而奸猾之党横加诬言者,皆知赦之不久故也。善人君子,被侵怨而能至阙庭自明者,万无数人;数人之中得省问者,百不过一;既对尚书而空遣去者,复什六七矣。其轻薄奸轨,既陷罪法,怨毒之家冀其辜戮,以解畜愤,而反一概悉蒙赦释,令恶人高会而夸咤,老盗服臧而过门,孝子见仇而不得讨,遭盗者睹物而不敢取,痛莫甚焉!

暂且撇开上天感伤人间痛苦而降灾不说,只就人为的事情来说。从三公官府、州、郡,直到乡、县的掌管司法的官吏,到诉讼的百姓因官司的事互相牵连,审理案子要相互交换检验,涉案人要对质,这样办案每天涉案的人数可有十万之多。一人有事诉讼,二人办理,这样办案造成每日有三十万人荒废他们的事业。以中等农户的收入标准计算,那么这一年就有三百万人受饥挨饿。这样盗贼怎么消除,太平从哪里产生呢?《诗经·小雅·沔水》上说:“没人考虑国家的动乱,哪个人没有父母?”百姓不富足,君王有谁来使他富足?能不好好想想!能不慎重考虑么!

《述赦篇》说:

凡是给人治病的人,一定要知道病人脉搏的虚实,病象的症结所在,然后给病人开出处方,因此疾病才可治愈,寿命就可延长。治理国家的人,一定要首先知道百姓的疾苦,祸害的由来,然后提出除害的禁令,这样就可以杜绝奸邪,国家就可以安宁。当今伤害善良百姓最严重的,莫过于多次以钱财赎罪赦免的事。以钱财赎罪赦免的人多了,那么恶人猖獗好人就会受到伤害。用什么证明这一点呢?谨慎地告诫人们,自己不做非法的事,还有做官的人正直,不避强暴,可是那些奸猾之徒横加诬蔑,大家都知道是他们不久前被赎买赦免的缘故。好人君子,受到伤害而能到朝廷自己申辩的,一万人中没有几个;几个人中能得到审察询问的,一百个人中不过一人;已向尚书申冤但空无所获被遣回的,又占十分之六七。那些轻薄为非作歹的人,已经陷入法网,受害的人家怀着怨恨的心情希望根据为非作歹者的罪行将他们处死,为消除心中的积愤,为非作歹者却反而一律得到赦免释放,让恶人大摆筵席来夸耀自己,惯盗身穿偷来的衣服从被盗者的门庭走过,孝子见到杀父的仇人却不能讨还血债,被盗的人见到自己的财物却不敢取回,真是痛心得没有超过这种情况的了!

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轨者贼良民。《书》曰:“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伤人肌肤,断人寿命也;贵威奸惩恶,除人害也。故经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诗》刺“彼宜有罪,汝反脱之”。古者唯始受命之君,承大乱之极,寇贼奸轨,难为法禁,故不得不有一赦,与之更新,颐育万民,以成大化。非以养奸活罪,放纵天贼也。夫性恶之民,民之豺狼,虽得放宥之泽,终无改悔之心。旦脱重梏,夕还囹圄,严明令尹,不能使其断绝。何也?凡敢为大奸者,才必有过于众,而能自媚于上者也。多散诞得之财,奉以谄谀之辞,以转相驱,非有第五公之廉直,孰不为顾哉?论者多曰:“久不赦则奸轨炽而吏不制,宜数肆眚以解散之。”此未昭政乱之本源,不察祸福之所生也。

培育杂草会伤害禾苗,纵容坏人会伤害善良的百姓。《尚书》上说:“周文王制定刑罚,是惩罚坏人不给他们赦免。”先代帝王制定刑法,并不是喜欢伤害人的肌肤,断送人的生命;是重视威镇坏人,惩罚恶人,为民除害。所以《尚书》说:“上天授命有德的人,用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五等服式表彰五类具有德行的人,上天讨伐有罪的人,用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惩罚五种罪人”;《诗经》上讥刺说:“对那些应当治罪的人,你反而赦免了他们。”只有古代最初接受天命登基的君主,接收了前代最乱时的盗贼歹徒,难以用法律禁绝,所以不得不设一条赦免的法令,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养育万民,要用广泛的教化。并不是姑息养奸为罪犯开脱罪行,放纵上天的敌人。本性凶恶的人,是百姓中的豺狼,即使让他们得到释放的恩泽,终究没有改过自新的思想。早上给他们解除沉重的手铐,晚上又回到监狱,再严明的县官,也无法使这些人消声匿迹。这是为什么呢?凡是敢做大坏事的人,他们的本领必然超过多数人,而且是能向上讨好的人。他们多方分送欺骗得来的钱财,对上献上谄媚阿谀的言辞,以便互相驱使利用,不是像第五伦那样廉洁正直的人,谁能不被金钱收买?议论的人多数说:“如果长期不赦免罪犯那么违法作乱的人更加猖獗,官吏对他们无法遏制,应当多次宽赦有罪的人来瓦解离散为非作歹的人。”持这种观点的人是没有明察发生政治动乱的根本,没有考察出祸福产生的原因。

后度辽将军皇甫规解官归安定,乡人有以货得雁门太守者,亦去职还家,书刺谒规。规卧不迎,既入而问:“卿前在郡食雁美乎?”有顷,又白王符在门。规素闻符名,乃惊遽而起,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援符手而还,与同坐,极欢。时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言书生道义之为贵也。符竟不仕,终于家。

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也。少好学,博涉书记,赡于文辞。年二十余,游学青、徐、并、冀之间,与交友者多异之。并州刺史高幹,袁绍甥也。素贵有名,招致四方游士,士多归附。统过幹,幹善待遇,访以当时之事。统谓幹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幹雅自多,不纳其言,统遂去之。无几,幹以并州叛,卒至于败。并冀之士皆以是异统。

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每州郡命召,辄称疾不就。常以为凡游帝王者,欲以立身扬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灭,优游偃仰,可以自娱,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之曰:“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亨羔豚以奉之。蹰躇畦苑,游戏平林,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鸿。讽于舞雩之下,咏归高堂之上。安神闺房,思老氏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与达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消摇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又作诗二篇,以见其志。辞曰:

后来度辽将军皇甫规辞官回到安定郡,同乡人中有个以金钱买官当上雁门郡太守的,也离职回家,一天,他用竹简刻写了一张名片进见皇甫规。皇甫规卧床不起没有迎接,那人进门后问道:“您以前在郡府吃雁肉味道鲜美吗?”过了一会儿,仆人又向皇甫规报告说王符在门外。皇甫规平素就听说过王符的大名,于是惊喜得急忙起身,连衣带都来不及系上,趿拉着鞋出门迎接,拉着王符的手回到屋内,与他同席坐下,非常高兴。当时的人为这事议论说:“真是白白地显示了自己是个太守一级的官员,反而不及一位儒生所受的礼遇。”这说的是以书生的道义为贵。王符最终没有入仕做官,死在家中。

仲长统字公理,是山阳郡高平县人。年轻时喜欢学习,博览群书,文辞丰富。二十多岁时,在青州、徐州、并州、冀州一带游学,与他交往的朋友大多认为他与众不同。并州刺史高幹,是袁绍的外甥。一向尊重有名望的人,招来四方游学的士人,士人大多归附于他。仲长统去拜访高斡时,高斡热情地接待了他,并向他询问了当时的政事。仲长统对高斡说:“您有宏大的志向但没有杰出的才能,喜欢士人但不会选择人才,我用这番话是想引起您高度地警戒。”高斡向来自负,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仲长统就离开了他。没多久,高斡在并州反叛,最后失败。并州、冀州的士人都认为仲长统是个不寻常的人。

仲长统性格豪爽,敢说直话,不顾及小节,时而沉默不语,时而侃侃而谈,当时有人说他是个狂生。每逢州郡下令征召,他总是称病不去。他常认为凡是游说帝王的人,是想以此立身扬名,可是名不常存,人生短促易消亡,悠闲安居,可以自得其乐,他想卜择一个清静空旷的地方居住,使自己心志愉快,他撰文说:“假如居住的地方有肥沃的田地和宽敞的房屋,房后青山房前小河,沟渠池塘环绕,竹木遍布四周,房前筑有场圃,房后建有果园。出门时车船可以替代步行的艰难,使我可以消除四肢的疲劳。养育亲人备有几种珍贵的膳食,妻子儿女不干劳苦的活。好友聚集一起,就拿出陈酒佳肴来欢乐地饮食;良时吉日,就烹制羔羊乳猪来款待亲朋。漫步在田畦园圃间,游戏在平原的树林中,沐浴在清清的溪水里,追逐在凉凉的柔风中,垂钓游动的鲤鱼,箭射高飞的大雁。在祭坛下舞蹈祈雨,唱着欢歌回到高堂上。在室内安心养神,思考老子的玄虚学说;咽气养生调和元气,在道德修养上要求自己与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大体相像。与几位知书达理的人,讲书论道,谈天论地,评人品物。弹奏高雅的《南风》琴曲,生发美妙的商音,安闲自得地过一辈子,冷眼旁观地处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社会的责难,永葆生命的青春。这样,心志可以超越云霄天河,超出宇宙之外,怎么会羡慕跨进帝王之门的人呢!”他还作诗二篇,为表达他的思想。诗句说:

飞鸟遗迹,蝉蜕亡壳。腾蛇弃鳞,神龙丧角。至人能变,达士拔俗。乘云无辔,骋风无足。垂露成帏,张霄成幄。沆瀣当餐,九阳代烛。恒星艳珠,朝霞润玉。六合之内,恣心所欲。人事可遗,何为局促?

大道虽夷,见几者寡。任意无非,适物无可。古来绕绕,委曲如琐。百虑何为,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忧地下。叛散《五经》,灭弃《风》、《雅》。百家杂碎,请用从火。抗志山栖,游心海左。元气为舟,微风为拖。敖翔太清,纵意容冶。

尚书令荀或闻统名,奇之,举为尚书郎。后参丞相曹操军事。每论说古今及时俗行事,恒发愤叹息。因著论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余万言。

飞鸟留下足迹,鸣蝉脱去老壳。腾蛇丢弃鳞片,神龙解下头角。思想道德修养高超的人能够随机应变,贤达的士人能够超脱俗世。乘云不需勒辔,驾风不需用足。降下的露水成帷幕,张开的云气成帷帐。露水可以当餐饮,太阳可代火炬。恒星艳丽如珍珠,朝霞柔润似美玉。身处天地四方内,可以随心所欲。人事可抛开,还有什么拘束?

大道虽然平坦,能明察事物细微变化的人少。听任自己的意愿行事,没什么不对,适应事物变化,没什么不可。自古以来世事错综复杂,曲折环绕像锁链,何必思虑上百回,至关重要在自我。将忧愁寄托在天上,把愁苦埋藏在地下。叛离《五经》,毁弃《风》、《雅》。百家学说繁杂琐碎,请把它用火烧掉。坚定志向隐居山中,思想遨游海东。将精神做舟,用微风做舵。遨游飞翔在太空,任意上天熔冶,可以逍遥自在。

尚书令荀或听到仲长统的名声,认为他不同寻常,推荐他做尚书郎。后来又参与丞相曹操的军务。每当谈论古今及当时风尚世事时,常常激愤慨叹。因此写下论著名叫《昌言》,共三十四篇,十多万字。

献帝逊位之岁,统卒,时年四十一。友人东海缪袭常称统才章足继西京董、贾、刘、杨。今简撮其书有益政者,略载之云。

《理乱篇》曰:

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势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或曾与我为等侪矣,或曾臣虏我矣,或曾执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

及继体之时,民心定矣。普天之下,赖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皆归心于我矣。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周、孔数千,无所复角其圣;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

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目极角抵之观,耳穷郑、卫之声。入则耽于妇人,出则驰于田猎。荒废庶政,弃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信任亲爱者,尽佞谄容说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斲生人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仇也。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政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

汉献帝让位那年,仲长统去世,当时年纪四十一岁。他的朋友东海郡人缪袭常常称赞仲长统的才华、文章,说他足以继承西汉的董仲舒、贾谊、刘向、杨雄。现在简要摘录他书中有益于政事的篇章,简略登载于下:

《理乱篇》说:

豪杰当中承受天命的人,并不是一开始就享有承受天下的名分。因他们没享有天下的名分,所以战争接连不断地发生。在这时,他们都假借上天的权威,强占州郡,拥有军队,与我们较量才智,显示勇力与我们争胜负,这些人不知进退,使天下人疑惑误解,这类人多得不可胜数。较量才智的都计穷,较量勇力的都失败,到形势不能再抗争,气势不够再较量时,这才开始捆颈绑首,前来向我们投降。其中有的人曾经是我们的尊长,有的人曾经与我们是同辈,有的人曾经奴役过我们,有的人曾经抓捕囚禁过我们。他们心中忧伤,都在内心诅咒我们,希望我们的事业不成,然后努力奋起实现他们先前的大志,怎么会甘愿终身落得个失败的名分呢?

等到继位的时候,民心安定了。天下百姓,靠我朝廷能够生存繁衍,由我朝廷得到富贵,安居乐业,长久养育子孙,天下呈现安逸宁静的景象,百姓的心归向朝廷。豪杰的贪心已经消除,士人百姓的思想已经安定,富贵在一般的人家,尊严属于天子一人。处在这时,即使是才智低下的人处在天子的地位,也能使他的恩泽如同天地,威严等同鬼神。暴风迅雷,不足以比喻他的强盛气势;应时的春雨,不足以比喻他的恩泽;即使周公、孔子有几千位,也无法再与他的圣贤较量;勇士孟贲、夏育有百万,也无法再与他的勇力奋争。

那些后来继承王位的愚蠢君主,看到天下没有人敢与他违抗,自以为如同天地一样不可能灭亡,于是放纵他的私好,放纵他的邪欲,君臣一起宣扬淫乱,上下共同作恶。眼睛看尽角力技艺,耳朵听够郑、卫两国乱世之音。入宫就沉溺在女人怀中,出宫就骑马打猎。搁下各种政务,抛弃毁灭人才,纵情逸乐直至临死,没完没了。君王所信任亲近的,都是些谄媚逢迎取悦于上的人;最受尊宠的,全是后妃姬妾的家人。这好比是役使饿狼看守厨房,饥虎关养栏圈的小猪,就此达到煎熬天下百姓的脂膏,砍榨百姓的骨髓。百姓怨恨生存没有依托,灾祸战乱同时发生,天下动荡不安,各方少数民族侵扰反叛,朝廷土崩瓦解,群臣离去。过去由我朝哺育的子孙,现在全是饮我血液的仇敌。到了运转势去的时候,还有执迷不悟的君王,这难道不是富贵产生不仁,沉湎享乐招来愚蠢疾病吗?朝代的存亡因此更换替代,政治动乱从此周而复始,自然的规律常常就是这样的。

又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古,弥以远甚,岂不然邪?汉兴以来,相与同为编户齐民,而以财力相君长者,世无数焉。而清洁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间,无所益损于风俗也。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伎乐,列乎深堂。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败而不可饮。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虑。此皆公侯之广乐,君长之厚实也。苟能运智诈者,则得之焉;苟能得之者,人不以为罪焉。源发而横流,路开而四通矣。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弃放逸而赴束缚,夫谁肯为之者邪!夫乱世长而化世短。乱世则小人贵宠,君子困贱。当君子困贱之时,跼高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厌之祸也。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过正之检。老者耄矣,不能及宽饶之俗;少者方壮,将复困于衰乱之时。是使奸人擅无穷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苟目能辩色,耳能辩声,口能辩味,体能辩寒温者,将皆以修洁为讳恶,设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斯下世人主一切之愆也。

还有处理朝政的人,只是采取权宜之计而已,没能考虑贤愚的区分,来领悟兴盛衰败的必然道理。结果是一天一天不如古代,差距越来越远,难道事实不是这样吗?汉朝兴盛以来,相互间同时编入户籍的平民,那些凭借财力帮助君长的,世代数不胜数。那些清贫廉洁的士人,只是自己过着清苦的生活,对社会风气没有什么影响。富豪人家的房屋,数以百计栋栋相连,肥田沃地遍布原野,男奴女婢上千成群,依附世族豪强的人口数以万计。用车船贩运货物,足迹踏遍四面八方;为囤积货物,仓库遍布都城。珍奇的财货,巨大的库房难以容藏;马牛羊猪,连山谷也不够牧放。妩媚的男童漂亮的女奴,立满绮丽的居室;弹唱歌舞的乐伎,排列在深远的厅堂。等待接见的宾客却不敢离去,车马交错停放却不敢前进。牛、羊、猪肉很多,腐臭得不能吃;清醇美酒很多,变质不能喝。富豪们盼顾时,那么人们就随着他们的目光转视,富豪们喜怒时,人们就顺着他们的心意去思考。这些都是公侯们的最大乐趣,君长们的丰厚财富。假如能够运用智谋进行欺诈,就能够得到这一切;如果能够得到这一切,人们不认为是一种罪过。水源一经打开就纵横流淌,道路一经开通就四通八达。要求士人舍弃荣乐去甘居穷苦,放弃安逸去趋向束缚,谁肯这样做呢!动乱的世道长久可是太平的世道短暂。动乱的世道小人受尊宠,君子困苦贫贱。当君子困苦贫贱的时候,曲身弯腰对高天,小步行走在厚地,但仍然害怕遭到镇压的祸患。到了清平时代,就又陷入矫枉过正的约束。老的已经更老,不能赶上宽裕富足的生活;年少的正当壮年,又将陷于衰乱的年代。这样就使坏人独占无穷的福利,善良的士人却背着不可赦免的罪名。如果眼睛能辨认颜色,耳朵能辨听声音,嘴巴能辨尝味道,身体能辨知冷暖的人,都将把修身自洁作为回避恶人的办法,这是采用聪明巧妙的办法来回避,何况还有愿意遵行修身自洁之道的人呢?这是后代继位君王采取权宜之计的过失。

昔春秋之时,周氏之乱世也。逮乎战国,则又甚矣。秦政乘并兼之势,放虎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汉用兵之苦,甚于战国之时也。汉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乱,计其残夷灭亡之数,又复倍乎秦、项矣。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绝而无民者,不可胜数。此则又甚于亡新之时也。悲夫!不及五百年,大难三起,中间之乱,尚不数焉。变而弥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可及于尽矣。嗟乎!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欲何至邪?

《损益篇》曰:

作有利于时,制有便于物者,可为也。事有乖于数,法有玩于时者,可改也。故行于古有其迹,用于今无其功者,不可不变。变而不如前,易有多所败者,亦不可不复也。汉之初兴,分王子弟,委之以士民之命,假之以杀生之权。于是骄逸自恣,志意无厌。鱼肉百姓,以盈其欲;报蒸骨血,以快其情。上有篡叛不轨之奸,下有暴乱残贼之害。虽藉亲属之恩,盖源流形势使之然也。降爵削土,稍稍割夺,卒至于坐食奉禄而已。然其洿秽之行,淫昏之罪,犹尚多焉。故浅其根本,轻其恩义,犹尚假一日之尊,收士民之用。况专之于国,擅之于嗣,岂可鞭笞叱咤,而使唯我所为者乎?时政凋敝,风俗移易,纯朴已去,智惠已来。出于礼制之防,放于嗜欲之域久矣,固不可授之以柄,假之以资者也。是故收其奕世之权,校其从横之势,善者早登,否者早去,故下土无壅滞之士,国朝无专贵之人。此变之善,可遂行者也。

过去春秋时期,是周朝的动乱时代。到了战国时期,就又更加严重了。秦王赢政趁兼并的形势,放纵虎狼般的心肠,割裂天下,吞食生民,暴虐不止,因此招致楚汉战争的苦难,动乱超过战国时期。汉代经历二百年后遭遇王莽作乱,计算在这次战乱中被残杀死亡的人数,又成倍地超过秦始皇、项羽战乱时期。直到今天,有名的都城空空荡荡无人居住,百里之内人烟绝迹的情况,多得数不尽。这又超过了被推翻的新莽时期。可悲啊!不到五百年的时间,大的灾难就出现三次,其间一般的战乱,还未算数。情况变得更加使人疑惧,时间越往后战争就越残酷,由此往后类推,可能发展到人户尽灭的地步了。唉!不知未来的圣人将会采用怎样的办法拯救衰世呢?也不知道上天到什么时候才结束这种时运呢?

《损益篇》说:

法制建设对时政有利,建立制度对事物有利,就可以实行。事情违背规律,法制有忽视时政的,就可以改变。所以在古代实行时取得业绩的,用在当今没有功效的制度,不可不改变。改变后不如以前的,改变以后多数是失败的,也不可以不恢复。汉代建立初期,分封子弟为王,委命他们管理士人百姓,给予他们生杀大权。受封的子弟就骄奢淫逸放纵自己,贪得无厌。他们欺压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在骨肉至亲中通奸,来满足自己的情欲。对上干出篡权反叛的违法勾当,对下施行暴虐残杀的祸害。虽然他们是凭借亲属的恩宠,但造成这种形势的根源是分封的制度。朝廷降低他们的爵位削减他们的封地,权力逐渐被剥夺,最终只让他们坐食俸禄罢了。可是他们肮脏的行为,淫乱昏庸的罪过,还是很多。因此削弱他们的基础,减轻对他们的恩义,他们还能凭借一日的尊贵,收取士民的费用。何况在封国专权,独揽继承大权,怎么可以鞭挞怒斥他们,而让他们唯我所为么?时政衰败,风俗改变,纯朴已失,智慧产生。受封的子弟逾越礼制的限制,在受封的领地里放纵嗜欲已经很久了,因而不能给予他们权力,不能给予他们资本。因此要收回他们世代相继的权力,审查他们相互交错的势力,善良的早日提升,邪恶的及早罢退,这样朝外就没有受压抑不得志的士人,朝廷就没有独占尊贵的人。这种变革是好事,是可以立即实行的。

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荣乐过于封君,势力侔于守令。财赂自营,犯法不坐。刺客死士,为之投命。至使弱力少智之子,被穿帷败,寄死不敛,冤枉穷困,不敢自理。虽亦由网禁疏阔,盖分田无限使之然也。今欲张太平之纪纲,立至化之基趾,齐民财之丰寡,正风俗之奢俭,非井田实莫由也。此变有所败,而宜复者也。

由于井田制被革除,富豪经商,他们的房舍遍布在州郡,田地连片分布在四方的诸侯国。有的人未曾受到最低乡吏的任命,却私自穿起三辰(日、月、星)及龙形图案的衣服;不是五户编户中的伍长,却拥有名都千户的劳役。荣华享乐超过封国的国君,势力与郡守、县令相等。财货自己经营,犯罪不被治罪。刺客和敢死人员,为他们卖命。造成体弱智低的人,被子、帷帐破烂,过着寄人篱下的贫困生活,死后无人收殓,忍受冤枉,不敢申诉。虽然也有法网疏漏的原因,但造成这种贫富不均的惨状,其根本原因是田地分配没有限制。现在要制定太平世道的法纪纲常,建立大变化的基础,平均百姓的财产,端正社会风俗,斥责奢侈,提倡俭朴,不实行井田制是不行的。这种革除井田制的做法是失败的,井田制是应该恢复的。

肉刑之废,轻重无品,下死则得髡钳,下髡钳则得鞭笞。死者不可复生,而髡者无伤于人。髡笞不足以惩中罪,安得不至于死哉!夫鸡狗之攘窃,男女之淫奔,酒醴之赂遗,谬误之伤害,皆非值于死者也。杀之则甚重,髡之则甚轻。不制中刑以称其罪,则法令安得不参差,杀生安得不过谬乎?今患刑轻之不足以惩恶,则假臧货以成罪,托疾病以讳杀。科条无所准,名实不相应,恐非帝王之通法,圣人之良制也。或曰:过刑恶人,可也;过刑善人,岂可复哉?曰:若前政以来,未曾枉害善人者,则有罪不死也,是为忍于杀人,而不忍于刑人也。今令五刑有品,轻重有数,科条有序,名实有正,非杀人逆乱鸟兽之行甚重者,皆勿杀。嗣周氏之秘典,续吕侯之祥刑,此又宜复之善者也。

《易》曰:“阳一君二臣,君子之道也;阴二君一臣,小人之道也。”然则寡者,为人上者也;众者,为人下者也。一伍之长,才足以长一伍者也;一国之君,才足以君一国者也;天下之王,才足以王天下者也。愚役于智,犹枝之附干,此理天下之常法也。制国以分人,立政以分事,人远则难绥,事总则难了。今远州之县,或相去数百千里,虽多山陵洿泽,犹有可居人种谷者焉。当更制其境界,使远者不过二百里。明版籍以相数阅,审什伍以相连持,限夫田以断并兼,定五刑以救死亡,益君长以兴政理,急农桑以丰委积,去末作以一本业,敦教学以移情性,表德行以厉风俗,核才艺以叙官宜,简精悍以习师田,修武器以存守战,严禁令以防僭差,信赏罚以验惩劝,纠游戏以杜奸邪,察苛刻以绝烦暴。审此十六者以为政务,操之有常,课之有限,安宁勿懈墯,有事不迫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

肉刑被废除后,治罪轻重就没有标准,减免死刑就得处以髡钳刑,减免髡钳刑就得处以鞭笞刑。死去的人不可再生,但髡刑不会伤害人的生命。髡刑和笞刑不够处罚中等罪犯,怎能不用死刑呢!那些偷鸡摸狗,男女淫乱私奔,以各种酒进行贿赂的,误伤他人的人,都够不上处以死刑。杀掉他们就量刑太重,对他们采用髡刑就太轻。不制定中等刑罚来与他们的罪行相称,那么法令怎能没有判刑轻重的差别,杀与不杀怎么会不出差错呢?如今人们担心刑罚太轻不足以惩罚恶人,就凭借贿赂来凑成犯人的罪过,谎称病死来隐瞒被杀的实情。法律条文没有标准,刑名与罪行不相称,恐怕不是帝王的通常法律,圣人的良好法制。有人说:加重惩罚恶人,是可以的;加重惩罚好人,怎么可以恢复呢?我说:假如自前朝以来,没有枉害过好人,那么好人有罪不处以死刑,那是容忍杀人,却不忍心对人判刑。现在采用有等级的五刑,刑罚轻重有道理,法律条文有顺序,刑名与罪行相符,不是杀人、谋反、乱伦等罪恶深重的人,都不杀。继承周代的轻、中、重法典,接续吕侯慎用刑罚的办法,周氏法典是应该恢复的好法典。

《易经》上说:“阳卦是一君二臣,是君子之道;阴卦是二君一臣,是小人之道。”那么只有少数人,是人上人;多数人,是人下人。一伍的长,才能担任五家的长;一国的君王,才能担任一国的君王;天下的王,才能在天下称王。愚蠢的人被聪明的人役使,好比树枝依附树干,这个道理是天下的永久法则。创立国家用来分治民众,建立政务用来分管民事,民众居住遥远就难以安抚,政事集中就难以了断。现在边远州郡的县,有的相距几百上千里,有的地方虽然山陵沼泽很多,但还是有人可以在那里居住耕种稻谷。应当重新划定那里的属界,使相距远的不超过二百里。在户籍册上加以注明以便统计查阅,审定户籍的编制以便联系掌控,限制农夫田亩的数量,是为杜绝土地被兼并,制定五种刑法是为拯救判处死刑的罪犯,增派官长是为建立政治管理,促进农桑业的发展是为丰富储备,废除工商业是为专一搞好农业,勉励教化学习是为改变人们的精神面貌,表彰德行是为激励社会风俗,考核才艺是为按规定的等级次第授给官职,选拔精锐强悍的人是为进行军事演习,整修武器是为保有防守和进攻的军力,严格禁令是为防止越级失误的发生,信守赏罚是为验证奖惩,纠察游乐嬉戏是为防杜歹徒作乱,监察严厉是为消除百姓的烦扰和暴虐。审定这十六项作为政务的内容,执行时有常法,考核时有范围,和平时期不要松懈怠惰,有事发生不要慌急恐惧,哪位圣人再出现,也不能改变。

向者,天下户过千万,除其老弱,但户一丁壮,则千万人也。遗漏既多,又蛮夷戎狄居汉地者尚不在焉。丁壮十人之中,必有堪为其什伍之长,推什长已上,则百万人也。又十取之,则佐史之才已上十万人也。又十取之,则可使在政理之位者万人也。以筋力用者谓之人,人求丁壮;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士贵耆老。充此制以用天下之人,犹将有储,何嫌乎不足也?故物有不求,未有无物之岁也;士有不用,未有少士之世也。夫如此,然后可以用天性,究人理,兴顿废,属断绝,网罗遗漏,拱柙天人矣。

或曰:善为政者,欲除烦去苛,并官省职,为之以无为,事之以无事,何子言之云云也?曰:若是,三代不足摹,圣人未可师也。君子用法制而至于化,小人用法制而至于乱。均是一法制也,或以之化,或以之乱,行之不同也。苟使豺狼牧羊豚,盗跖主征税,国家昏乱,吏人放肆,则恶复论损益之间哉!夫人待君子然后化理,国待蓄积乃无忧患。君子非自农桑以求衣食者也,蓄积非横赋敛以取优饶者也。奉禄诚厚,则割剥贸易之罪乃可绝也;蓄积诚多,则兵寇水旱之灾不足苦也。故由其道而得之,民不以为奢;由其道而取之,民不以为劳。天灾流行,开仓库以稟贷,不亦仁乎?衣食有余,损靡丽以散施,不亦义乎?彼君子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四马。今反谓薄屋者为高,藿食者为清,既失天地之性,又开虚伪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绩不咸熙,未必不由此也。得拘絜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实也。以廉举而以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夫选用必取善士。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禄不足以供养,安能不少营私门乎?从而罪之,是设机置穽以待天下之君子也。

从前,天下户口超过一千万,除去那些年老体弱的,每户仅有一名少壮男子,那么就有一千万人。没有登记的人还很多,还有蛮夷戎狄等居住在汉人境内的人口没有计算在内。在十个少壮男子中,必有能胜任什伍长的人,推算什长以上的人,就有一百万人。从十人中选取一人,那么能担任佐史的人才已上十万人。再从十人中选取一人,那么可以让他们处在治理政务职位的就有一万人。用体力劳作的人叫做人民,在人民中寻找少壮男子;凭才智效力的人叫做士人,士人敬重老人。完全按这种办法来使用天下的人,还将有人才储备,怎么嫌人才不够呢?所以物件有不被求取的时候,不存在没有物件的年代,士人有不受重用的情况,没有缺少士人的年代。如此,然后可以利用人的天然品质和特征,去探求人事的道理,拯救衰败或连缀断绝的事物,搜罗遗漏的事物,达到自然和人类的统一。

有人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要废除烦法,去除苛政,合并机构裁减冗员,以无为的原则当作为,以无事的态度去做事,为何你要说这样一些话呢?我说:如果是这样,夏、商、周三个朝代不足以仿效,圣人也不可以效法。君子用法制把国家治好,小人用法制把国家搞乱。同样是用法制治理,有的用它治好天下,有的用它搞乱天下,是实行的方法不同。如果让豺狼去放牧羊、猪,让春秋末期的盗跖去主管征税,国家必定混乱,官吏放纵私欲,怎么评论减损与增益的差别呢!百姓要等君子出现后才得治理,国家要待有了积蓄才会没有忧虑。君子不是亲自从事农桑劳动来获得衣食的人,积蓄不是通过横征暴敛来达到富足的。俸禄确实优厚,那么官吏侵夺、买卖取财的罪行就能杜绝;国家的积蓄确实多了,那么战争、盗寇、水涝、干旱等灾害不会使人发愁。所以官吏由正道获得的钱财,百姓不认为是奢求;由正道征收的赋税,百姓不认为是劳役。当天灾流行的时候,打开粮仓把粮食借给百姓,不也是施行仁政吗?衣食有余的时候,要减少奢侈浪费用来施舍民众,不也是施行仁义吗?那些君子所处的地位是士民的长官,固然应该享吃丰盛的肉食,穿戴各种丝织品,乘坐红轮四马的官车。如今反而说居住简陋房子的人为高尚,吃蔬食的人为清高,这既丧失了天地的本性,又开造了虚伪的名声,使得低智的人占居高位,各种事业都不兴盛,未必不是由于这些原因造成的。得到洁身自好的人却失去有才能的人,这不是建功立业的实际效验。因廉洁被推举却因贪污被去职,不是士人君子的心愿,选用人才一定要吸取品德优良的士人。品德优良的士人中富有的少穷困的多,所得俸禄不够供养家人,怎能不稍走私下请托的门路呢?因此就惩治他们,这是设置机关陷阱来对付天下的君子。

盗贼凶荒,九州代作,饥馑暴至,军旅卒发,横税弱人,割夺吏禄,所恃者寡,所取者猥,万里悬乏,首尾不救,徭役并起,农桑失业,兆民呼嗟于昊天,贫穷转死于沟壑矣。今通肥饶之率,计稼穑之入,令亩收三斛,斛取一斗,未为甚多。一岁之间,则有数年之储,虽兴非法之役,恣奢侈之欲,广爱幸之赐,犹未能尽也。不循古法,规为轻税,及至一方有警,一面被灾,未逮三年,校计骞短,坐视战士之蔬食,立望饿殍之满道,如之何为君行此政也?二十税一,名之曰貊,况三十税一乎?夫薄吏禄以丰军用,缘于秦征诸侯,续以四夷,汉承其业,遂不改更,危国乱家,此之由也。今田无常主,民无常居,吏食日稟,班禄未定。可为法制,画一定科,租税十一,更赋如旧。今者土广民稀,中地未垦;虽然,犹当限以大家,勿令过制。其地有草者,尽曰官田,力堪农事,乃听受之。若听其自取,后必为奸也。

盗贼饥荒,在天下彼伏此起,灾荒凶猛降临,战争突然发生,横征暴敛使百姓贫弱,剥夺官吏的俸禄,官民所依赖生存的东西很少,被夺取的东西很多,军队征战在万里以外,军需物资缺乏,首尾不能应接,各种劳役同时征发,农业荒废,百姓失业,万民只得向苍天呼号,贫穷困苦的人,辗转流离在外,死在山沟水渠之中。现在通常按土地肥沃的标准,计算农作物的收入,下令每亩收取三斛,每斛收取一斗租赋,这不算太多。一年之内,就有几年的储存,即使征发不合法度的徭役,放纵奢侈的欲望,扩大赏赐宠爱的人数,仍不能耗尽储备。如果不遵循古代法制,规定轻税制度,等到一处有危急事件发生,某一地区遭受灾害,不到三年的时间,查对计点时就出现亏损短缺,坐看士卒吃蔬食,立望饿死的人满布地,当国君的为什么施行这样的政治呢?按二十分之一征税,被称为古代北方貊国的税制,何况是征税三十分之一呢?减少官吏俸禄用来增加军队的费用,是从秦朝征伐诸侯时开始,一直延用到各地的夷人,汉朝承接了秦朝的大业,就没有改变这种税制,国家危乱,就是这个原因。现在田地没有固定的主人,百姓没有固定的住所,官吏口粮按日供给,等级的俸禄多少没有规定。可以制定法令制度,统一确定科目,租税按十分之一收取,更役的赋税照旧不变。如今土地广阔人口稀少,中等的土地没有开垦;即使这样,仍然应当限制高门贵族,不许他们超过规定。那些长草的土地,都称作官田,凡有能力从事耕种的人,就可授给他们。如果听任他们自己去占有,以后必然产生恶果。

《法诫篇》曰:

《法诫篇》说:

《周礼》六典,冢宰贰王而理天下。春秋之时,诸侯明德者,皆一卿为政。爰及战国,亦皆然也。秦兼天下,则置丞相,而贰之以御史大夫。自高帝逮于孝成,因而不改,多终其身。汉之隆盛,是惟在焉。夫任一人则政专,任数人则相倚。政专则和谐,相倚则违戾。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光武皇帝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窃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备员而已;然政有不理,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选举,疲驽守境,贪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乱离斯瘼。怨气并作,阴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灾,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策让三公,至于死免,乃足为叫呼苍天,号咷泣血者也。又中世之选三公也,务于清悫谨慎,循常习故者。是妇女之检柙,乡曲之常人耳,恶足以居斯位邪?势既如彼,选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勋立于国家,绩加于生民,不亦远乎?昔文帝之于邓通,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徒嘉之志。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竖请托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陷人于不测之祸,恶可得弹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昔贾谊感绛侯之困辱,因陈大臣廉耻之分,开引自裁之端。自此以来,遂以成俗。继世之主,生而见之,习其所常,曾莫之悟。呜呼,可悲夫!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者犹知难之,况明哲君子哉!光武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以权,数世而不行,盖亲疏之势异也。母后之党,左右之人,有此至亲之势,故其贵任万世。常然之败,无世而无之,莫之斯鉴,亦可痛矣。未若置丞相自总之。若委三公,则宜分任责成。夫使为政者,不当与之婚姻;婚姻者,不当使之为政也。如此,在位病人,举用失贤,百姓不安,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物多妖,然后可以分此罪矣。

《周礼》这部儒家的经典著作中有六部治理国家的法典,周官大宰辅佐君王治理天下。春秋时期,具有完美德行的诸侯,都有一位上卿总理政务。到了战国时期,也都是这样。秦国兼并天下后,就设置丞相一职,以御史大夫为副职。自从汉高祖到汉成帝,沿袭下来没做改变,多数人任职终身。汉朝之所以鼎盛,原因就在这里。任用一人政事集中,任用多人就相互依赖。政事集中就和谐,相互依赖政见就背离。和谐就出现太平,背离就引起紊乱。汉光武皇帝痛恨几代皇权旁落,愤恨强臣王莽窃权,他矫枉过正,政务不委任给臣下,虽然设置三公的职位,政事归尚书台处理。从此以后,三公的职位,只是设人而已;然而出现政事没人处理的情况,还是对三公加以谴责。但是朝权转移到外戚手中,恩宠赐予亲近的小官,这些人亲近自己的同党,任用自己亲近的人,在内充斥京师,在外遍布各郡,贤愚颠倒,买卖选举,愚钝无能的人镇守边境,贪官酷吏治理民众,他们骚扰百姓,激怒四方夷人,招致反叛,使百姓遭受离乱的疾苦。百姓怨气齐发,导致阴阳失调,日、月、星辰出现亏缺,怪异现象频繁降临,昆虫蚕食庄稼,水旱造成灾害,这都是外戚宦官等人造成的。皇上反而下达策书责备三公,以至于将他们罢免或处死,这是足以令人呼唤苍天,号眺痛哭极为悲痛的。还有中期选任三公,务必选拔清廉、忠厚、谨慎、遵循常规故习的人。这是妇女式的规矩,乡里的普通人,怎么可以担任这种职位呢?形势已经那样,选拔又是这样,却希望三公为国家建立功勋,把政绩加在百姓身上,那不是相距甚远吗?过去汉文帝对邓通,可以说非常宠爱,可是还是让申徒嘉惩罚邓通的意愿得以实现。对被信任的人都是这样,那么对皇上周围的小臣何必担心呢?到了近代,外戚宦官请求托办的事没有办成,情绪不满,马上能把人置于料想不到的祸患之中,怎么可以弹劾匡正的人呢!从前任职的大臣责任重大却受责备轻少,现在任职的大臣责任轻少却受责备重多。过去贾谊为绛侯周勃受到囚禁的耻辱而感慨,因此向皇上陈述如何考虑大臣的廉耻问题,开启了大臣有罪自杀的先例。从此以后,就形成惯例。继位的君王,出生就看到这种成例,习以为常,没有人明白这一情况。啊,可悲呀!左手掌握国家的法度,右手割断自己的喉管,愚蠢的人还知道难办,何况明智的君子呢!光武皇帝剥夺三公的大权,到现在更加严重,不给皇后亲族权力,几代以后就行不通,这是亲疏者之间的权势差异。母后的亲族,皇上身边的人,有最亲者的权势,所以他们显贵能任职万代。历史上经常有这样的失败例子,没有哪个朝代不发生这种情况,不以此为借鉴,也是很令人痛心的了。不如设置丞相一职总理政事。如果委任三公,那就应该分任职务,责令完成。凡让当政的人,皇上不应该与他们联结婚姻;和他们联结婚姻的,不应当让他们执政。如果不是这样,在位的人会使百姓困敝,荐举不用贤才,百姓不安定,诉讼不断,天地多遭灾变,人事多怪异,出现这些情况以后就可以分别治罪了。

或曰:政在一人,权甚重也。曰:人实难得,何重之嫌?昔者霍禹、窦宪、邓骘、梁冀之徒,籍外戚之权,管国家之柄;及其伏诛,以一言之诏,诘朝而决,何重之畏乎?今夫国家漏神明于媟近,输权重于妇党,筭十世而为之者八九焉。不此之罪而彼之疑,何其诡邪!

论曰:百家之言政者尚矣。大略归乎宁固根柢,革易时敝也。夫遭运无恒,意见偏杂,故是非之论,纷然相乖。尝试妄论之,以为世非胥、庭,人乖img 饮,化迹万肇,情故萌生。虽周物之智,不能研其推变;山川之奥,未足况其纡险。则应俗适事,难以常条。如使用审其道,则殊涂同会;才爽其分,则一豪以乖。何以言之?若夫玄圣御世,则天同极,施舍之道,宜无殊典。而损益异运,文朴递行。用明居晦,回泬于曩时;兴戈陈俎,参差于上世。及至戴黄屋,服img 衣,丰薄不齐,而致化则一;亦有宥公族,黥国储,宽惨巨隔,而防非必同。此其分波而共源,百虑而一致者也。若乃偏情矫用,则枉直必过。故葛屦履霜,敝由崇俭;楚楚衣服,戒在穷赊;疏禁厚下,以尾大陵弱;敛威峻罚,以苛薄分崩。斯《曹》、《魏》之刺,所以明乎国风;周、秦未轨,所以彰于微灭。故用舍之端,兴败资焉。是以繁简唯时,宽猛相济。刑书镌鼎,事有可详;三章在令,取贵能约。太叔致猛政之褒,国子流遗爱之涕,宣孟改冬日之和,平阳循画一之法。斯实弛张之弘致,可以征其统乎!数子之言当世失得皆究矣,然多谬通方之训,好申一隅之说。贵清静者,以席上为腐议;束名实者,以柱下为诞辞。或推前王之风,可行于当年,有引救敝之规,宜流于长世。稽之笃论,将为敝矣。如以舟无推陆之分,瑟非常调之音,不限局以疑远,不拘玄以妨素,则化枢各管其极,理略可得而言与?

有人说:政权集中在一人,权力太大。我说:人才确实难得,何必疑忌他的权力太大?从前霍禹、窦宪、邓骘、梁冀这类人,凭借外戚的权力,掌握国家的大权;等到他们被处死刑时,仅凭诏书中的一句话,第二天早晨就被处决了,何必害怕他们的权力大呢?现在国家丢失神圣的权力给身边亲近轻薄的小人,交出重权给外戚,计算起来十代皇帝中这样做的就有八九代。不归罪外戚而疑忌三公大臣,多么违背事理啊!

评论说:诸子百家谈论政治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他们的主张大致归纳为巩固根基,改革时弊。遭遇无定,意见偏颇杂乱,因此是与非的论说,众说纷纭相互对立。我试图大胆地评论,认为当今不是古帝赫胥氏、大庭氏(神农氏)的时代,人们背离依赖他人的生活,世上万事万物开始变化,欲念因此萌发。即使有通晓万物的智慧,也不能预究万物推移变化的情况;山川的高深,不足以比喻人心的曲折险恶。那么适应时俗世事的变化,难有固定的条例。如果使用人才审慎地研究它的方法,那么就可以殊途同归;如果使用的人,在才能方面有差距,那么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怎么这样说呢?如果有道而无位的圣人统治世间,那么就会同上天一致,兴废的方法,应该没有特殊的法则。损减增益各不相同,文彩与质朴交替运用。用时明显不用时隐晦,与以往不一;出征祭祀,与上世不同。等到乘坐帝王的专车,穿上纤细的葛布衣,贫富不一,但使天下教化是一样的;也有赦免诸侯同族的,对太子施刑的,宽宥与残酷相距甚远,但防止非分的欲望必然相同。这是分流而同源,经过百思而取得一致。如果偏离常情进行纠正,那么矫枉必然过正。所以穿着葛布鞋去踩踏霜雪,它的弊端是由于要推崇俭朴;穿着鲜艳的衣裳时,要警戒穷奢极侈;要防范宽松,如果封土太广,就会造成强盛的诸侯欺凌微弱的王室;横征暴敛严酷刑罚,苛刻逼迫就会造成国家分崩离析。这是《曹风》、《魏风》所讽刺的事,是用来表明国度的社会风尚;周、秦二朝最终的内乱,是表明这两个朝代处在衰亡之中。因此在任用和舍去人才上一开始,就酝酿着国家的兴盛和衰败。所以繁简只能随时而定,宽松猛烈要相辅相助。把刑律镌刻在钟鼎上,法规可以详细了解;约法三章的颁布,贵在简约易行。春秋时郑国正卿太叔获得猛政的表扬,因此太叔的父亲子产临死时流出遗爱的眼泪,春秋时晋国的正卿赵宣子将宽松的政治改为严厉的政治,平阳侯曹参遵循统一的法规。这确实是执政宽严造成国家兴废的大道理,可以用来验证治国的方略啊!王充、王符、仲长统等人对当世得失的评论都是经过深究的,然而多数是错误的通晓的执政方略的说教,他们喜欢发表倾向一边的言论。推崇清静的道家,认为儒家的评议是迂腐说教;是拘泥于辩论名称与实际的人,认为柱下史老子的理论是虚妄的言辞。有的人推崇前王的风尚,认为可以在当代实行;有的人沿用挽救衰世的法规,认为应该在后世长久流传。如果拘泥于某一种深奥的理论,将会造成弊病。好像舟船没有在陆上运行的功能,琴瑟没有固定的音调那样,不要局限于某种理论而怀疑久远的制度,不要拘泥于黑色而妨害了白色,那么治理天下的机构各自管理自己的大事,治理的方略可以评论了吧?

赞曰:管视好偏,群言难一。救朴虽文,矫迟必疾。举端自理,滞隅则失。详观时蠹,成昭政术。

赞辞说:一孔之见,易生偏差,众说纷纭,难以统一。矫正质朴,要用文采,纠正缓慢,必需急速。举措端正,自然治理,偏滞一方,就会失误。详细观察时政的弊端,是造成清明政治的方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