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易》 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女宫之戒。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关中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晋,景监、缪贤著庸于秦、赵。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伊戾祸宋。
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给事殿省。及高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 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幸。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卒有萧、周之祸,损秽帝德焉。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它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唯阉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终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官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
《周易》说:“天上出现征象,圣人就效法它。”天上有四颗宦者星,在天帝星的旁边,所以《周礼》设置官员,也安排了这个数。阍者掌守王宫内各门的禁卫,寺人掌守女宫的警戒。《周礼》又说:“君王的卧室由五人掌管。”《礼记·月令》说:“冬季第二月,命令主领宦者的官员警戒门户、房室的开关出入。”《诗经》中的《小雅》,也有由宦官写的讽刺周幽王过失的《巷伯》这首诗。这说明宦者在王朝任事的历史,已经由来已久了。大概是因为宦者身体不健全,情志专一,可以与宫内人接触,容易役使管理吧?但后世因袭,对宦者任职的范围稍有扩大。其中有才能的,有勃貂、管苏为晋国和楚国立过功,景监、缪贤为秦国和赵国立过功。至于其中起破坏作用的,就有竖刁扰乱齐国、伊戾祸害宋国。
汉朝兴起后,仍然沿袭秦朝的制度,设置了中常侍的官职。但也引用士人,参与选用,他们都戴着饰有银珰、左貂的帽子,供职于宫中和台省。到吕后代行皇帝职权时,便让张卿担任大谒者,出入内室卧房,接受并向下传达诏命。汉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很受皇帝宠信。到了汉武帝,也喜欢李延年。武帝多次在后宫举行宴饮,或者秘密到离宫别馆闲游居住,所以臣子们要请示上奏机密要事,多以宦者主持其事。到汉元帝时期,史游担任黄门令,他为人勤勉忠诚,对朝廷有所补益。此后弘恭、石显凭着谄佞阴险得以提升,最终导致大臣萧望之自杀、周堪被罢官之祸,这就损坏玷污了皇帝的德行。
光武帝创建中兴局面的初期,宫中的宦官全部用阉人,不再杂用其他人。到永平年间,开始规定宦官的数额,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位时年纪幼小,窦宪兄弟把持朝政,朝廷内外臣僚,无法亲自与皇帝接触,与皇帝相处的,只有宦官而已。所以郑众能在宫中谋划,最终除掉了窦氏兄弟,于是封为侯爵,得到封地,越级登上了卿的地位。从此宦官势力开始兴盛起来。
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邓后以女主临政,而万机殷远,朝臣国议,无由参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之策,续以五侯合谋,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盈仞珍臧;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达。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政之事,不可单书。所以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寇剧缘间,摇乱区夏。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 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何进,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群英之势力,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芟夷无余,然以群易乱,亦何云及! 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从汉明帝以后,一直到延平年间,任用宦官的范围逐渐扩大,员额也增多,中常侍扩展到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用饰有金珰、右貂的帽子,兼任九卿的职务。邓太后凭女主身份管理朝政,政务繁多,大臣们议论国事,她无法亲自参与决断,她代皇帝下达诏令,不出后妃居处,因而不能不使用宦者,把国家命运寄托在他们身上。宦官们手握封爵,口含王法诏令,他们的职责不再只是奔走于后妃、宫女们所居住的地方了。后来孙程建立了拥立顺帝的功劳,曹腾参与了拥立桓帝的策划,接着单超等五人共同谋划,使梁冀受到诛杀,这些行为因为居心公正,他们的恩情决定了皇帝对他们的宠信,所以朝廷内外服从,上下无人敢非议。有人称赞他们有伊尹、霍光的功勋,无愧于往世;有人说当年张良、陈平的谋划,又重现在当今。虽当时有忠于王室的大臣,但终被宦官排斥。他们的举动可以排山倒海,他们的呼吸可以使严霜、露水发生变化。如果向他们曲意迎合,就可以光耀三族;如果违反他们的意旨,就被诛灭三族五宗。汉朝的法度大乱了。
那些头戴高冠、身佩长剑,腰系朱绶、怀揣金印的宦官,布满了宫廷内室;被封为侯爵、委任为郡太守,向南坐着使人臣服的宦官,有几十人。他们的府署、私宅,像棋子一样布列在城邑;他们的子弟、宗族及依附者担任地方官员的,占州、国官员的一半以上。荆、扬等地的贡金、和氏宝玉、细洁雪白的丝织品、薄如雾的轻纱,装满了他们的藏宝室;妃嫔、侍儿、歌童、舞女,充满了他们的华丽的宫室。他们的狗马用彩色的丝织品装饰,土木也披上红色的丝织品。这些都是从老百姓那里剥削而来,以满足他们的奢欲。他们诬蔑陷害忠良,专门结党营私。还有互相援引,依附权贵、豪强的人,都是自我阉割的宦者,来炫耀自己达到目的。他们同恶相济,所以这一类人为数众多,他们败坏国家、祸害朝政的事,无法写尽。所以天下人都慨叹怨恨,有志之士困厄地生活着,寇盗恶贼乘隙而起,扰乱华夏。虽然忠良之人满怀义愤,有时奋发抗争,但一言既出,灾祸就随之而来了,而且不久就祸及子孙。宦官还借此大肆查考相牵连的同党,以致互相诬告株连。凡是善良之士,无不遭受灾祸。窦武和何进,地位崇高又是皇室的近亲,乘全国民怨沸腾之机,联合一批英才势力(想铲除宦官势力的人),但因犹豫不决,以至自身灭绝。这大概是时运到了尽头了吧!袁绍虽然恭行天罚,将宦官斩尽杀绝,但是他以暴易乱,又哪里能说得上是正确! 自从曹腾说通梁冀,竟立了糊涂懦弱的桓帝。后来曹腾的孙子魏武帝曹操继起,于是便改朝换代了。《左传》上所说的“您从这里开始,也必定以此告终”(意谓汉朝开始宠用宦官,终将为宦官所灭),这话真是可信啊!
郑众字季产,南阳犨人也。为人谨敏有心几。永平中,初给事太子家。肃宗即位,拜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初,加位钩盾令。
时窦太后秉政,后兄大将军宪等并窃威权,朝臣上下莫不附之,而众独一心王室,不事豪党,帝亲信焉。及宪兄弟图作不轨,众遂首谋诛之,以功迁大长秋。策勋班赏,每辞多受少。由是常与议事。 中官用权,自众始焉。
十四年,帝念众功美,封为鄛乡侯,食邑千五百户。永初元年,和熹皇后益封三百户。
郑众字季产,南阳郡犨县人。他为人谨慎敏捷有心机。永平年间,开始在太子家任职。汉章帝即位,郑众被委任为小黄门,升任中常侍。和帝初期,进位钩盾令。
当时窦太后执政,太后的哥哥大将军窦宪等人窃取重权,朝臣上下无不依附他们,而唯独郑众一心向着王室,不依附他们,因此,和帝亲近信任他。等到窦宪兄弟图谋不轨时,郑众就首先出谋划策诛杀了他们,他凭着功劳升任大长秋。给他记功行赏,他常常推辞的多接受的少。从此他常常参与商议朝廷大事。宦官用权,就从郑众开始了。
永元十四年,和帝考虑郑众的功劳很大,封他为鄛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永初元年,和熹皇后又给他加封食邑三百户。
元初元年卒,养子闳嗣。闳卒,子安嗣。后国绝。桓帝延熹二年,绍封众曾孙石雠为关内侯。
蔡伦字敬仲,桂阳人也。以永平末始给事宫掖,建初中,为小黄门。及和帝即位,转中常侍,豫参帷幄。
伦有才学,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每至休沐,辄闭门绝宾,暴体田野。后加位尚方令。永元九年,监作秘剑及诸器械,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
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
元初元年,邓太后以伦久宿卫,封为龙亭侯,邑三百户。后为长乐太仆。四年,帝以经传之文多不正定,乃选通儒谒者刘珍及博士良史诣东观,各雠校家法,令伦监典其事。
伦初受窦后讽旨,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及太后崩,安帝始亲万机,敕使自致廷尉。伦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国除。
孙程字稚卿,涿郡新城人也。安帝时,为中黄门,给事长乐宫。
时邓太后临朝,帝不亲政事。小黄门李闰与帝乳母王圣常共谮太后兄执金吾悝等,言欲废帝,立平原王翼,帝每忿惧。及太后崩,遂诛邓氏而废平原王,封闰雍乡侯;又小黄门江京以谗谄进,初迎帝于邸,以功封都乡侯,食邑各三百户。闰、京并迁中常侍,江京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及王圣、圣女伯荣扇动内外,竞为侈虐。又帝舅大将军耿宝、皇后兄大鸿胪阎显更相阿党,遂枉杀太尉杨震,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元初元年,郑众逝世,他的养子郑闳为继承人。郑闳逝世后,儿子郑安为继承人。后来他的封国废除。桓帝延熹二年,继续封郑众的曾孙石雠为关内侯。
蔡伦字敬仲,桂阳郡人。他于永平末年开始在宫中任职,建初年间,担任小黄门。和帝即位后,蔡伦改任中常侍,参与机要事务的决策。
蔡伦有才学,办事尽心,为人敦厚谨慎,多次犯颜进言,辅佐皇帝匡正过失。每到休假日,他便闭门谢绝宾客,出现在田野。后来晋升为尚方令。永元九年,他监制秘剑和各种器械,无不精工坚固精密,成为后世取法的典范。
自古以来多用竹简编书契,其中采用丝织品为材料的称为纸。丝织物价格昂贵而竹简又太重,都不便于人们使用。蔡伦便开创一种新的想法,用树皮、麻头以及破布、渔网来造纸。元兴元年,他造纸成功奏告皇帝,皇帝嘉许他的才能,从此以后人们便开始使用纸了,所以天下都称这种纸为“蔡侯纸”。
元初元年,邓太后因蔡伦长期在宫中值宿警卫,封他为龙亭侯,食邑三百户。后来蔡伦担任长乐宫太仆。元初四年,安帝认为经传的文字多有不准确之处,便选派博通古今精通经学的谒者刘珍和博士良史到国家藏书处东观,校对各家所传的经传,命令蔡伦监督、管理此事。
蔡伦以前曾受窦皇后暗示,诬陷安帝的祖母宋贵人。窦太后去世后,安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下令要蔡伦自己去廷尉府受审。蔡伦耻于受辱,便沐浴洁身,端正衣冠,服药而死。他的封国也被废除了。
孙程字稚卿,涿郡新城县人。安帝时,他担任中黄门,在长乐宫任职。
当时邓太后处理朝政,安帝不亲自处理政事。小黄门李闰与安帝乳母王圣,经常一起在安帝面前说太后之兄执金吾邓悝等人的坏话,说他打算废除安帝,另立平原王刘翼为帝,安帝常常气愤恐惧。等到邓太后逝世,安帝便诛杀邓氏并且废黜了平原王,封李闰为雍乡侯;另外小黄门江京凭着谗言谄媚求得晋升,当初他曾到清河王府迎接安帝,按功劳被封为都乡侯,他与李闰各食邑三百户。李闰、江京都升任中常侍,江京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以及王圣、王圣之女伯荣等人一起蛊惑朝廷内外,争着做肆虐之事。皇帝的舅父大将军耿宝、皇后之兄大鸿胪阎显等人相互徇私枉法,便冤杀了太尉杨震,废黜皇太子,改封济阴王。
明年帝崩,立北乡侯为天子。显等遂专朝争权,乃讽有司奏诛樊丰,废耿宝、王圣,及党与皆见死徙。
十月,北乡侯病笃。程谓济阴王谒者长兴渠曰:“王以嫡统,本无失德,先帝用谗,遂至废黜。若北乡疾不起,共断江京、阎显,事乃可成。”渠等然之。又中黄门南阳王康,先为太子府史,自太子之废,常怀叹愤。又长乐太官丞京兆王国,并附同于程。至二十七日,北乡侯薨。阎显白太后,征诸王子简为帝嗣。未及至。十一月二日,程遂与王康等十八人聚谋于西钟下,皆
单衣为誓。四日夜,程等共会崇德殿上,因入章台门。时江京、刘安及李闰、陈达等俱坐省门下,程与王康共就斩京、安、达,以李闰权势积为省内所服,欲引为主, 因举刃胁闰曰:“今当立济阴王,无得摇动。”闰曰:“诺。”于是扶闰起,俱于西钟下迎济阴王立之,是为顺帝。召尚书令、仆射以下,从辇幸南宫云台,程等留守省门,遮捍内外。
第二年,安帝去世,立北乡侯为天子。阎显等人便专擅朝政争夺权势,暗示有关官署上奏诛杀樊丰,废黜耿宝、王圣,他们的同党都被处死或流放。
十月,北乡侯病重。孙程对济阴王谒者长兴渠说:“济阴王凭嫡子的身份,本来没有失德,先帝听信谗言,将他废黜。如果北乡侯的病不能痊愈,我们一起除掉江京、阎显,大事就可以成功。兴渠等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中黄门南阳郡人王康,曾担任太子府史,自太子被废后,常常愤懑叹息。长乐太官丞京兆人王国,也同意孙程的主张。到二十七日,北乡侯去世。阎显禀告太后,征召各位王子,从中选择皇帝的继承人。王子们尚未到达。十一月二日,孙程便与王康等十八人在西钟下会合谋划,他们都截断单衣为誓。四日夜,孙程等人一起会合在崇德殿上,随后进入章台门。这时,江京、刘安及李闰、陈达等人都坐在省门下,孙程与王康一道上前杀了江京、刘安、陈达,因为李闰的权势久为宫内所服,孙程想利用他为主持者,便举刀威胁李闰说:“今天应当立济阴王为天子,你不得动摇。”李闰说:“好。”于是把李闰扶起来,他们都在西钟下迎接济阴王,立为天子,这就是顺帝。召集尚书今、仆射以下的官员,跟从皇帝车驾前往南宫云台,孙程等人留守宫门,拦阻内外人员。
阎显时在禁中,忧迫不知所为,小黄门樊登劝显发兵,以太后诏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屯朔平门,以御程等。诱诗入省,太后使授之印,曰:“能得济阴王者封万户侯,得李闰者五千户侯。”显以诗所将众少,使与登迎吏士于左掖门外。诗因格杀登,归营屯守。显弟卫尉景遽从省中还外府,收兵至盛德门。程传召诸尚书使收景。尚书郭镇时卧病,闻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车门,逢景从吏士,拔白刃,呼曰:“无干兵。”镇即下车,持节诏之。景曰:“何等诏?”因斫镇,不中。镇引剑击景堕车,左右以戟叉其匈,遂禽之,送廷尉狱,即夜死。旦日,令侍御史收显等送狱,于是遂定。下诏曰:“夫表功录善,古今之通义也。故中常侍长乐太仆江京、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与故车骑将军阎显兄弟谋议恶逆,倾乱天下。中黄门孙程、王康、长乐太官丞王国、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怀忠愤发,勠力协谋,遂埽灭元恶,以定王室。《诗》不云乎:‘无言不仇,无德不报。’程为谋首,康、国协同。其封程为浮阳侯,食邑万户;康为华容侯,国为郦侯,各九千户;黄龙为湘南侯,五千户;彭恺为西平昌侯,孟叔为中庐侯,李建为复阳侯,各四千二百户;王成为广宗侯,张贤为祝阿侯,史泛为临沮侯,马国为广平侯,王道为范县侯,李元为褒信侯,杨佗为山都侯,陈予为下隽侯,赵封为析县侯,李刚为枝江侯,各四千户;魏猛为夷陵侯,二千户;苗光为东阿侯,千户。”是为十九侯。加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差。李闰以先不豫谋,故不封。遂擢拜程骑都尉。
阎显当时在宫禁之内,担忧紧张得不知所措。小黄门樊登劝阎显出兵,以太后的诏命召集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屯兵于朔平门,以抵抗孙程等人。他们将冯诗引诱进宫,太后派人授给他印信,说:“能抓到济阴王的封万户侯,抓到李闰的封五千户侯。”阎显因冯诗所带的人少,便要他与樊登到左掖门外接应吏士。冯诗趁机杀了樊登,回到自己的营中驻守。阎显的弟弟卫尉阎景急忙从宫中回到外边的府署,集合士兵到盛德门。孙程传令要尚书们拘捕阎景。尚书郭镇当时患病在床,听到消息后,便马上率领在宫中宿卫的羽林军向南堵住出入车辆的宫门,碰上阎景带着士兵,郭镇就拔出佩刀,喊道:“与士兵无关。”随即下车,拿着符节诏命阎景。阎景说:“你这是什么诏命?”乘机砍郭镇,没有砍中。郭镇拿着剑击阎景,阎景掉下车来,郭镇手下的人用戟叉住阎景的前胸,便把阎景抓了起来,送到廷尉监狱里,当晚便死了。第二天早晨,命令侍御史拘捕阎显等人送进监狱,于是安定下来了。皇帝下诏书说:“表彰功劳录用善人,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前中常侍长乐宫太仆江京、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与前车骑将军阎显兄弟谋划叛逆,扰乱天下。中黄门孙程、王康、长乐太官丞王国、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人,胸怀忠心,合力谋划,扫除了首恶,安定了王室。《诗经》上不是说:‘无一句话没反应,无一施德不报恩。’孙程首倡其谋,王康、王国与他配合。现封孙程为浮阳侯,食邑万户;王康为华容侯,王国为郦侯,各食邑九千户;黄龙为湘南侯,食邑五千户;彭恺为西平昌侯,孟叔为中庐侯,李建为复阳侯,各食邑四千二百户;王成为广宗侯,张贤为祝阿侯,史泛为临沮侯,马国为广平侯,王道为范县侯,李元为褒信侯,杨佗为山都侯,陈予为下隽侯,赵封为析县侯,李刚为枝江侯,各食邑四千户;魏猛为夷陵侯,食邑二千户;苗光为东阿侯,食邑一千户。”以上共十九侯。按级别赏赐车马金银钱帛。李闰因开始未参与谋划,所以没有受到封赏。接着提拔孙程为骑都尉。
永建元年,程与张贤、孟叔、马国等为司隶校尉虞诩讼罪,怀表上殿,呵叱左右。帝怒,遂免程官,因悉遣十九侯就国,后徙封程为宜城侯。程既到国,怨恨恚怼,封还印绶、符策,亡归京师,往来山中。诏书追求,复故爵土,赐车马衣物,遣还国。
三年,帝念程等功勋,悉征还京师。程与王道、李元皆拜骑都尉,余悉奉朝请。阳嘉元年,程病甚,即拜奉车都尉,位特进。及卒,使五官中郎将追赠车骑将军印绶,赐谥刚侯。侍御史持节监护丧事,乘舆幸北部尉传,瞻望车骑。
程临终,遗言上书,以国传弟美。帝许之,而分程半,封程养子寿为浮阳侯。后诏书录微功,封兴渠为高望亭侯。四年,诏宦官养子悉听得为后,袭封爵,定著乎令。
王康、王国、彭恺、王成、赵封、魏猛六人皆早卒。黄龙、杨佗、孟叔、李建、张贤、史泛、王道、李元、李刚九人与阿母山阳君宋娥更相货赂,求高官增邑,又诬罔中常侍曹腾、孟贲等。永和二年,发觉,并遣就国,减租四分之一。宋娥夺爵归田舍。唯马国、陈予、苗光保全封邑。
永建元年,孙程与张贤、孟叔、马国等人为司隶校尉虞诩昭雪冤枉之罪,拿着表章上殿,呵斥顺帝左右的人。顺帝很生气,便免除了孙程的官职,并且要十九个侯全都到自己的封国去,后又改封孙程为宜城侯。孙程到封国后,心中怨恨,将印绶、符策退还,逃回京城,往来于山中。顺帝下诏寻找他,恢复他原来的爵位封地,赏赐车马衣物,要他回到封国去。
永建三年,顺帝怀念孙程等人的功勋,又把他们全部召回京城。孙程与王道、李元都被委任为骑都尉,其余的都为奉朝请。阳嘉元年,孙程病重,马上任命他为奉车都尉,赐位特进。孙程死后,顺帝派五官中郎将追赠给孙程车骑将军印绶,赐给他“刚侯”的谥号。并派侍御史拿着符节处理丧事,顺帝自己乘坐着车子到北部尉传舍,瞻望送丧的车马队伍。
孙程临终时,留下遗言上奏给顺帝,要求把自己的封国传给弟弟孙美。顺帝允许,而分出孙程封地的一半,封他的养子孙寿为浮阳侯。后来下诏封赏建有小功的人,封兴渠为高望亭侯。阳嘉四年,下诏所有宦官的养子都允许做宦官的后人,继承封爵,并把这一规定写在法令条文上。
王康、王国、彭恺、王成、赵封、魏猛六人都早去世。黄龙、杨佗、孟叔、李建、张贤、史泛、王道、李元、李刚九人与乳母山阳君宋娥都行贿,想求得高官、增加食邑,又诬蔑中常侍曹腾、孟贲等人。永和二年,他们的隐情被发觉,皇上要他们都回自己的封地去,并减租四分之一。宋娥削去封爵回农家。只有马国、陈予、苗光保全了封邑。
初,帝见废,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皆以无过获罪,建等坐徙朔方。及帝即位,并擢为中常侍。梵坐臧罪,减死一等。建后封东乡侯,三百户。
贺清俭退厚,位至大长秋。阳嘉中,诏九卿举武猛,贺独无所荐。帝引问其故,对曰:“臣生自草茅,长于宫掖,既无知人之明,又未尝交知士类。昔卫鞅因景监以见,有识知其不终。今得臣举者,匪荣伊辱。”固辞之。及卒,帝思贺忠,封其养子为都乡侯,三百户。
曹腾字季兴,沛国谯人也。安帝时,除黄门从官。顺帝在东宫,邓太后以腾年少谨厚,使侍皇太子书,特见亲爱。及帝即位,腾为小黄门,迁中常侍。桓帝得立,腾与长乐太仆州辅等七人, 以定策功,皆封亭侯,腾为费亭侯,迁大长秋,加位特进。
腾用事省闼三十余年,奉事四帝,未尝有过。其所进达,皆海内名人,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溪典等。时蜀郡太守因计吏赂遗于腾,益州刺史种暠于斜谷关搜得其书,上奏太守,并以劾腾,请下廷尉案罪。帝曰:“书自外来,非腾之过。”遂寝暠奏。腾不为纤介,常称暠为能吏,时人嗟美之。
起初,顺帝被废弃时,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太子老师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都无过而获罪,籍建等人被株连而迁徙到朔方。到顺帝即位时,他们几个人都被提拔为中常侍。高梵因贪赃罪,被判处减死一等。籍建后来被封为东乡侯,食邑三百户。
良贺清廉俭朴,谦让宽厚,位至大长秋。阳嘉年间,皇帝下诏要九卿举荐有武力勇敢的人,只有良贺没有举荐。顺帝找他问缘故,良贺回答说:“臣生于民间,成长在宫中,既没有知人之明,又没有结交士人。从前卫鞅通过景监进见秦孝公,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不会善终。现在即使有人能得到臣的举荐,对他来说也不是荣耀而是耻辱。”他坚决推辞举荐他人。到良贺死时,顺帝不忘良贺的忠诚,封他的养子为都乡侯,食邑三百户。
曹腾字季兴,沛国谯县人。安帝时,任命为黄门从官。顺帝当太子时,邓太后认为曹腾年轻谨慎忠厚,让他侍候皇太子读书,受到特别的亲近宠爱。到顺帝当皇帝后,曹腾任小黄门,升为中常侍。桓帝能够立为皇帝,曹腾与长乐宫太仆州辅等七人,有策立桓帝之功,都被封为亭侯,曹腾为费亭侯,提升为大长秋,又加位特进。
曹腾在宫中任职三十多年,侍奉过四个皇帝,未曾有过错。他所推举引进的人,都是国内的名人,有陈留郡人虞放、边韶、南阳郡人延固、张温、弘农郡人张奂、颍川郡人堂溪典等。当时蜀郡太守通过计吏送上财物给曹腾,益州刺史种暠在斜谷关搜查出蜀郡太守写的书信,种暠便写奏章揭发蜀郡太守,并且检举曹腾,请求朝廷将他们送交廷尉治罪。皇帝说:“书信从外面来的,不是曹腾的过错。”于是未理睬种嵩的奏书。曹腾没有因小事而耿耿于怀,常常称赞种暠是一个有才能的官吏,当时人们都赞美曹腾。
腾卒,养子嵩嗣。种暠后为司徒,告宾客曰:“今身为公,乃曹常侍力焉。”
嵩灵帝时货赂中官及输西园钱一亿万,故位至太尉。及子操起兵,不肯相随,乃与少子疾避乱琅邪,为徐州刺史陶谦所杀。
单超,河南人;徐璜,下邳良城人;具瑗,魏郡元城人;左悺,河南平阴人;唐衡,颍川郾人也。桓帝初,超、璜、瑗为中常侍,悺、衡为小黄门史。
初,梁冀两妹为顺桓二帝皇后,冀代父商为大将军,再世权戚,威振天下。冀自诛太尉李固、杜乔等,骄横益甚,皇后乘势忌恣,多所鸩毒,上下钳口,莫有言者。帝逼畏久,恒怀不平,恐言泄,不敢谋之。延熹二年,皇后崩,帝因如厕,独呼衡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皆谁乎?”衡对曰:“单超、左悺前诣河南尹不疑,礼敬小简,不疑收其兄弟送洛阳狱,二人诣门谢,乃得解。徐璜、具瑗常私忿疾外舍放横,口不敢道。”于是帝呼超、悺入室,谓曰:“梁将军兄弟专固国朝,迫胁外内,公卿以下从其风旨。今欲诛之,于常侍意何如?”超等对曰:“诚国奸贼,当诛日久。 臣等弱劣,未知圣意何如耳。”帝曰:“审然者,常侍密图之。”对曰:“图之不难,但恐陛下复中狐疑。”帝曰:“奸臣胁国,当伏其罪,何疑乎!”于是更召璜、瑗等五人,遂定其议,帝啮超臂出血为盟。于是诏收冀及宗亲党与悉诛之。悺、衡迁中常侍,封超新丰侯,二万户,璜武原侯,瑗东武阳侯,各万五千户,赐钱各千五百万;悺上蔡侯,衡汝阳侯,各万三千户,赐钱各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自是权归宦官,朝廷日乱矣。
曹腾逝世后,养子曹嵩为继承人。种暠后来担任司徒,对宾客说:“我今天位至公爵,是得力于曹常侍啊!”
曹嵩在灵帝时贿赂宦官,而且给西园献纳一亿万钱,所以位至太尉。他的儿子曹操起兵时,他不肯相随,与他的小儿子曹疾避乱到琅邪郡,被徐州刺史陶谦所杀。
单超,河南郡人;徐璜,下邪郡良城县人;具瑷,魏郡元城县人;左悺,河南郡平阴县人;唐衡,颍川郡郾县人。桓帝初年,单超、徐璜、具瑗任中常侍,左悺、唐衡任小黄门史。
起初,梁冀的两个妹妹(梁妠、梁女莹)做了顺帝和桓帝的皇后,梁冀代替父亲梁商担任大将军,他家是两代掌握重权的外戚,威震天下。梁冀自从诛杀太尉李固、杜乔等人之后,更加骄横,梁皇后乘势肆无忌惮,毒害了很多人,宫中上下闭口沉默,没有人敢有怨言。桓帝长期受逼畏惧,心中常愤恨不平,担心言谈泄露出去,不敢与人谋划。延熹二年,皇后去世,桓帝上厕所,单独叫唐衡跟随,问他:“左右人员中与皇后家不相好的都有谁呢?”唐衡回答说:“单超、左悺以前去找河南尹不疑,在礼节方面稍微简慢了一些,不疑抓了他们的兄弟送到洛阳监狱,他们两人上门求情,才得以解决。徐璜、具瑷常常私下愤恨皇后家放纵专横,但口头上却不敢说。”于是桓帝叫单超、左悺进入内室,对他们说:“梁将军兄弟专擅国家朝政,胁迫朝廷内外官员,公卿以下的大臣都听从他们的旨意。现在我想要诛杀他们,你们两位常侍的意见怎样?”单超等人回答说:“他们的确是国家的奸贼,早就该诛杀了。我们这些人不中用,不知圣上是怎样考虑的。”桓帝说:“果然如此的话,你们秘密谋划一下。”回答说:“谋划不难,只怕陛下中途犹豫变卦。”桓帝说:“奸臣威胁国家,应当论罪伏法,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于是桓帝又召见徐璜、具瑗等五人,下定了决心,桓帝咬破单超手臂,流出血液,订立了盟约。于是下诏拘捕梁冀以及他的宗族亲戚同党,全部诛杀。左悺、唐衡升为中常侍,单超封为新丰侯,食邑二万户,徐璜封为武原侯,具瑗封为东武阳侯,各食邑一万五千户,赏钱各一千五百万;左悺封为上蔡侯,唐衡封为汝阳侯,各食邑一万三千户,赏钱各一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封侯,所以世人称他们为“五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从此政权归宦官,朝廷一天天乱起来了。
超病,帝遣使者就拜车骑将军。明年薨,赐东园秘器,棺中玉具,赠侯将军印绶,使者理丧。及葬,发五营骑士,侍御史护丧,将作大匠起冢茔。
其后四侯转横,天下为之语曰:“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堕。”皆竞起第宅,楼观壮丽,穷极伎巧。金银罽毦,施于犬马。多取良人美女以为姬妾, 皆珍饰华侈,拟则宫人。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又养其疏属,或乞嗣异姓,或买苍头为子,并以传国袭封。兄弟姻戚皆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贼无异。
超弟安为河东太守,弟子匡为济阴太守,璜弟盛为河内太守,悺弟敏为陈留太守,瑗兄恭为沛相,皆为所在蠹害。
璜兄子宣为下邳令,暴虐尤甚。先是求故汝南太守下邳李暠女不能得,及到县,遂将吏卒至暠家,载其女归,戏射杀之,埋著寺内。时下邳县属东海,汝南黄浮为东海相,有告言宣者,浮乃收宣家属,无少长悉考之。掾史以下固谏争。浮曰:“徐宣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罪弃市,暴其尸以示百姓,郡中震栗。璜于是诉怨于帝,帝大怒,浮坐髡钳,输作右校。五侯宗族宾客虐遍天下,民不堪命,起为寇贼。七年,衡卒,亦赠车骑将军,如超故事。璜卒,赙赠钱布,赐冢茔地。
单超患病,桓帝派使者到他家委任他为车骑将军。第二年,单超去世,桓帝赐给他东园制造的棺材,以及棺中的玉器,赠给他将军印绶,使者处理丧事。安葬时调五营骑士、侍御史护送灵柩,将作大匠修建坟墓。
此后,其余四侯变得专横,天下人为他们编了话说:“左悺权力能回天,具瑗骄贵无人比,徐璜横暴像只虎,唐衡任意可为非。”他们竞相修建府宅,楼堂壮观华丽,极尽能工巧匠的技巧。金银、毛毡以及羽毛,都用来装饰犬马。他们掠取了许多良家美女作为姬妾,姬妾们都打扮得奢侈豪华,仿效宫女的装束。他们的仆人都乘坐牛车,后面跟从着骑士。他们还供养远房的亲族,或者从异姓人那里收养子嗣,或者收买奴仆作为儿子,让这些人继承自己的封爵。他们的兄弟、姻亲都做了州、郡的长官,剥削百姓,与盗贼没有什么区别。
单超的弟弟单安任河东太守,弟弟的儿子单匡任济阴太守,徐璜的弟弟徐盛任河内太守,左悺的弟弟左敏任陈留太守,具瑗的哥哥具恭任沛国的相,他们都是所在地方的祸害。
徐璜哥哥的儿子徐宣任下邳县令,尤为残暴。他原先想娶原汝南太守下邳县人李暠的女儿,没有得到,等他到任后,便带领官吏士兵到李暠家,把李家的女儿装载回来,戏耍着把她射死,埋葬在官舍内。当时下邳县属东海国,汝南人黄浮担任东海国相,有人向黄浮报告徐宣的情况,黄浮就把徐宣的家属抓起来,不管老幼都进行拷打。掾史以及其他下属官吏都坚决地劝阻黄浮。黄浮说;“徐宣是国贼,我今天杀了他,明天把我处死,我也足以闭上眼睛了。”当即查实徐宣的罪状,将他处以死刑,陈尸街头示众,全郡震惊。徐璜于是向桓帝倾诉自己的怨恨,桓帝大怒,将黄浮处以髡钳(剃去头发叫髡,用铁圈束颈叫钳)之刑,押送到将作大匠属下的右校服苦役。单超等五侯的宗族宾客虐行遍布天下,百姓痛苦不堪忍受,纷纷起来为寇贼。延熹七年,唐衡去世,也追赠他为车骑将军,像对待单超那样。徐璜去世,赠给钱布办理丧事,赐给墓地。
明年, 司隶校尉韩演因奏悺罪恶,及其兄太仆南乡侯称请托州郡,聚敛为奸,宾客放纵,侵犯吏民。悺、称皆自杀。演又奏瑗兄沛相恭臧罪,征诣廷尉。瑗诣狱谢,上还东武侯印绶,诏贬为都乡侯,卒于家。超及璜、衡袭封者,并降为乡侯,租入岁皆三百万,子弟分封者,悉夺爵土。刘普等贬为关内侯。
侯览者,山阳防东人。桓帝初为中常侍,以佞猾进,倚势贪放,受纳货遗以巨万计。延熹中,连岁征伐,府帑空虚,乃假百官奉禄,王侯租税。览亦上缣五千匹,赐爵关内侯。又托以与议诛梁冀功,进封高乡侯。
小黄门段珪家在济阴,与览并立田业,近济北界,仆从宾客侵犯百姓,劫掠行旅。济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杀数十人,陈尸路衢。览、珪大怨,以事诉帝,延坐多杀无辜,征诣廷尉,免。延字伯行,北海人,后为京兆尹,有理名,世称为长者。
第二年,司隶校尉韩演向桓帝上奏揭发左悺的罪恶,并且揭发左悺的哥哥太仆南乡侯左称托付州郡官员,聚敛财物,为非作歹,他的宾客行为放纵,侵犯官吏百姓。左悺、左称都自杀了。韩演又奏报具瑗的哥哥沛国相具恭的贪赃罪行,具恭被征召到廷尉府受审。具瑗到廷尉监狱谢罪,交回东武侯印绶,桓帝下诏把他降为都乡侯,后来在家中去世。单超以及徐璜、唐衡的继承封爵的后人,都被降为乡侯,每年租税收入都是三百万,他们的子弟中得到封爵的,全部收回爵位和封地。刘普等人被贬为关内侯。
侯览,山阳郡防东县人。桓帝初年,任中常侍,他凭着奸巧、狡猾而晋升,依靠权势贪婪放纵,他接受的贿赂数以万计。延熹年间,连年打仗,国库空虚,朝廷便借用百官的俸禄和王侯的租税。侯览也献缣五千匹,被赐给关内侯的爵位。他又托辞参与谋划诛杀梁冀有功劳,晋封为高乡侯。
小黄门段珪家在济阴郡,与侯览一起置立田产家业,靠近济北国边界。他们的仆人、宾客侵犯百姓,抢劫来往的旅客。济北国相滕延将他们一律拘捕,斩杀几十人,将尸体陈放在大路上。侯览,段珪非常怨恨,把此事告诉皇帝,滕延便以滥杀无辜为由被召到廷尉府受审,被免职。滕延字伯行,北海郡人,后来担任京兆尹,在理政上有好名声,世人称他为长者。
览等得此愈放纵。览兄参为益州刺史,民有丰富者,辄诬以大逆,皆诛灭之,没入财物,前后累亿计。太尉杨秉奏参,槛车征,于道自杀。京兆尹袁逢于旅舍阅参车三百余两,皆金银锦帛珍玩,不可胜数。览坐免,旋复复官。
建宁二年,丧母还家,大起茔冢。督邮张俭因举奏览贪侈奢纵,前后请夺人宅三百八十一所,田百一十八顷。起立第宅十有六区,皆有高楼池苑,堂阁相望,饰以绮画丹漆之属,制度重深,僭类宫省。又豫作寿冢,石椁双阙,高庑百尺,破人居室,发掘坟墓。虏夺良人,妻略妇子,及诸罪衅,请诛之。而览伺候遮
,章竟不上。俭遂破览冢宅,藉没资财,具言罪状。又奏览母生时交通宾客,干乱郡国。复不得御。览遂诬俭为钩党,及故长乐少府李膺、太仆杜密等,皆夷灭之。遂代曹节领长乐太仆。
熹平元年,有司举奏览专权骄奢,策收印绶,自杀。阿党者皆免。
曹节字汉丰,南阳新野人也。其本魏郡人,世吏二千石。顺帝初,以西园骑迁小黄门。桓帝时,迁中常侍,奉车都尉。建宁元年,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北迎灵帝,陪乘入宫。及即位,以定策封长安乡侯,六百户。
侯览等人因此更加放纵。侯览的哥哥侯参任益州刺史,百姓中财产富有的,侯览就诬告为有大逆之罪,把他们都杀了,没收他们的财产,前后没收的所得以亿计。太尉杨秉弹奏侯参,朝廷用囚车押他进京,侯参在路上自杀了。京兆尹袁逢在旅舍查阅侯参的车有三百多辆,都装满了金银、丝织品、珍宝,无法计数。侯览因此被处罪免职,不久又官复原职。
建宁二年,侯览因母亲去世回家,大规模地建造坟墓。督邮张俭上奏书检举侯览贪污奢侈骄纵,前后抢夺他人住宅三百八十一所,田地一百一十八顷。建筑宅第十六区,每个地方都有高楼水池苑囿,厅堂楼阁相望,并用华丽的彩绘、朱漆进行装饰,规模复杂庞大,超过标准,与皇宫内的殿堂相似。还预先为自己建造坟墓,用巨石做套棺,墓前建有双阙,周围廊屋也高达百尺。他破坏别人的房屋,发掘他人的坟墓,抢劫良人,污辱妇女,还有其他罪过、事端,请皇上诛杀他。侯览伺机拦截,奏章最终没有到达皇帝的手中。张俭便破坏侯览的坟墓宅第,没收其财产,详细地说明他的罪状。又上奏举报侯览的母亲生前勾结宾客,扰乱郡国。这次奏章又没有到达皇帝的手中。侯览于是诬蔑张俭与当时的党人有牵连,便将他与原长乐少府李膺、太仆杜密等人都杀了。侯览便顶替曹节兼任长乐太仆。
熹平元年,有关官员上奏检举侯览专权骄横奢侈,皇帝下策书收回侯览的印绶,侯览自杀。谄媚侯览的人和侯览的党羽一概被免去官职。
曹节字汉丰,南阳郡新野县人。他原籍魏郡,他家世代做二千石的官吏。顺帝初年,他从西园骑士改任小黄门。桓帝时,升任中常侍、奉车都尉。建宁元年,他拿着符节带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到北边迎立灵帝,陪着灵帝进入皇宫。灵帝即位后,他因拥立皇帝有功,被封为安乡侯,食邑六百户。
时窦太后临朝,后父大将军武与太傅陈蕃谋诛中官,节与长乐五官史朱瑀、从官史共普、张亮、中黄门王尊、长乐谒者腾是等十七人,共矫诏以长乐食监王甫为黄门令,将兵诛武、蕃等,事已具《蕃》、《武传》。节迁长乐卫尉,封育阳侯,增邑三千户;甫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瑀封都乡侯,千五百户;普、亮等五人各三百户;余十一人皆为关内侯,岁食租二千斛。
先是瑀等阴于明堂中祷皇天曰:“窦氏无道,请皇天辅皇帝诛之,令事必成,天下得宁。”既诛武等,诏令太官给塞具,赐瑀钱五千万,余各有差,后更封华容侯。二年,节病困,诏拜为车骑将军。有顷疾瘳,上印绶,罢,复为中常侍,位特进,秩中二千石,寻转大长秋。
熹平元年,窦太后崩,有何人书朱雀阙,言“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常侍侯览多杀党人,公卿皆尸禄,无有忠言者”。于是诏司隶校尉刘猛逐捕,十日一会。猛以诽书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猛坐左转谏议大夫,以御史中丞段颎代猛,乃四出逐捕,及太学游生,系者千余人。节等怨猛不已,使颎以它事奏猛,抵罪输左校。朝臣多以为言,乃免刑,复公车征之。
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太后之父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谋划诛杀宦官,曹节与长乐五官史朱瑀、从官史共普、张亮、中黄门王尊、长乐谒者腾是等十七人,一起假托君命让长乐食监王甫为黄门令,带兵诛杀窦武、陈蕃等人,此事已写在《陈蕃传》、《窦武传》中。曹节升任长乐卫尉,封为育阳侯,增加食邑三千户;王甫升任中常侍,仍兼任黄门令;朱瑀封都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共普、张亮等五人各食邑三百户;其余十一人都封为关内侯,每年得租二千斛。
先前,朱瑀等人暗中在明堂中祈祷皇天说:“窦氏无道,请皇天帮助皇上诛杀他,让事情一定成功,天下得到安宁。”诛杀窦武等人后,皇帝下诏让太官供给祭祀酬神之物,赏赐朱瑀钱五千万,其他人分别有所赏赐,朱瑀后来改封为华容侯。建宁二年,曹节生病,皇帝下诏委任他为车骑将军。不久,曹节病愈,交还印绶,罢去车骑将军之职,仍旧任中常侍,赐位特进,俸禄为中二千石,不久改任大长秋。
熹平元年,窦太后去世,不知什么人在朱雀阙上写道:“天下大乱,曹节、王甫暗杀太后,常侍侯览杀了很多党人,公卿百官都空受俸禄而不治事,没有人敢进忠言。”于是皇帝诏令司隶校尉刘猛查捕此人,每隔十天会集情况,报告一次。刘猛认为这些话写得正直,不愿紧急搜捕,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查出人来。刘猛因此降职为谏议大夫,让御史中丞段颎替代刘猛。段颎便到处追捕,牵涉到太学里的学生,抓了一千多人。曹节等人一直怨恨刘猛,要段颎用别的事弹劾刘猛,刘猛按罪押送去左校服役。朝廷臣子多有意见,于是刘猛被免刑,又用官车征召他。
节遂与王甫等诬奏桓帝弟勃海王悝谋反,诛之。以功封者十二人。甫封冠军侯。节亦增邑四千六百户,并前七千六百户。父兄子弟皆为公卿列校、牧守令长,布满天下。
节弟破石为越骑校尉,越骑营五百妻有美色,破石从求之,五百不敢违,妻执意不肯行,遂自杀。其淫暴无道,多此类也。
光和二年, 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及子长乐少府萌、沛相吉,皆死狱中。时连有灾异,郎中梁人审忠以为朱瑀等罪恶所感,乃上书曰:“臣闻理国得贤则安,失贤则危,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理,汤举伊尹不仁者远。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万机,皇太后念在抚育,权时摄政,故中常侍苏康、管霸应时诛殄。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考其党与,志清朝政。华容侯朱瑀知事觉露,祸及其身,遂兴造逆谋,作乱王室,撞蹋省闼,执夺玺绶,迫胁陛下,聚会群臣,离间骨肉母子之恩,遂诛蕃、武及尹勋等。 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赏。父子兄弟被蒙尊荣,素所亲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据三司。不惟禄重位尊之责,而苟营私门,多蓄财货,缮修第舍,连里竟巷。盗取御水以作鱼钓,车马服玩拟于天家。群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顺风旨,辟召选举,释贤取愚。故虫蝗为之生,夷寇为之起。天意愤盈,积十余年。故频岁日食于上,地震于下,所以谴戒人主,欲令觉悟,诛
无状。昔高宗以雉雊之变,故获中兴之功。近者神祇启悟陛下,发赫斯之怒,故王甫父子应时馘
,路人士女莫不称善,若除父母之仇。诚怪陛下复忍孽臣之类,不悉殄灭。昔秦信赵高,以危其国;吴使刑人,身遘其祸。虞公抱宝牵马,鲁昭见逐乾侯,以不用宫之奇、子家驹以至灭辱。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谋一成,悔亦何及!臣为郎十五年,皆耳目闻见,瑀之所为,诚皇天所不复赦。愿陛下留漏刻之听,裁省臣表,埽灭丑类,以答天怒。与瑀考验,有不如言,愿受汤镬之诛,妻子并徙,以绝妄言之路。”章寝不报。节遂领尚书令。四年,卒,赠车骑将军。后瑀亦病卒, 皆养子传国。
曹节与王甫等人上奏诬告桓帝的弟弟勃海王刘悝谋反,皇上便把刘悝杀了。凭着此次功劳而受封的有十二人。王甫封为冠军侯。曹节也增加食邑四千六百户,连同以前所封的共七千六百户。他们的父兄子弟都是公卿列校,或州、郡、县的长官,遍布整个国家。
曹节的弟弟曹破石担任越骑校尉,越骑营有个担任前导的吏卒,他的妻子长得美丽,曹破石便要他的妻子,这个吏卒不敢违抗,但他的妻子坚决不肯去,便自杀了。他荒淫残暴不守正道,大多像这类情况。
光和二年,司隶校尉阳球上奏诛杀王甫以及他的儿子长乐少府王萌、沛国相王吉,他们都死在监狱中。当时接连发生灾难和异常情况,郎中梁人审忠认为这是朱瑀等人的罪恶引起上天的不满,便上书皇帝说:“臣听说治理国家得到贤人,国家就安定,失去贤人就危险,所以舜有五位贤臣而天下就得以治理,商汤王举拔伊尹,不仁义的人就远离了。陛下即位初期,没有亲理万机,皇太后考虑您处在年幼抚育之中,她便临时处理国政,因而中常侍苏康、管霸及时被诛灭了。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查考他们的同党,用意在清理朝政。华容侯朱瑀知道自己的事已经被发觉,大祸就要降到身上,便制造阴谋,在王室中作乱,冲闯宫廷,抢夺印玺,威胁陛下,聚会群臣,离间太后与您之间的骨肉之情,诛杀了陈蕃、窦武以及尹勋等人。这些人一起瓜分权势,自相封赏。他们的父子兄弟都得以尊贵荣耀,他们平素所亲近的人都分布在州郡做官,有的登上九卿之位,有的盘据在三公府。他们不只是求取高官厚禄,甚至通过歪门邪道经营私家利益,大肆积蓄财物,修建房屋,占满了一条条的里巷。他们私自以宫苑之水作为钓鱼的水池,他们的车马衣物可与天子相比。朝廷公卿士大夫忍气吞声,不敢说话。州郡长官秉承他们的旨意,征召和选拔人才,放弃贤人录用愚者。所以蝗虫因此而产生,边寇因此而兴起。上天愤怒,已长达十多年。所以天上连年发生日食,地下发生地震,这是上天用来责备警戒国君,想让您觉悟,诛杀铲除坏人。从前殷高宗因祭祀时雉鸣于鼎耳,故谨慎修德,获得中兴之功。眼下天地之神启发陛下,以灾异表示发怒,所以王甫父子及时受到诛杀,路上行人不论男女无不称好,好像除去了自己父母亲的仇敌。感到奇怪的是陛下又容忍逆臣,对他们不加以彻底的消灭。从前秦朝信用赵高,使国家受到危难;吴国使用受伤的俘虏,而遭到祸殃。虞公得到宝玉良马而借道给晋国,鲁昭公想杀掉季氏而被驱赶到乾侯,是因为不采用宫之奇、子家驹的良言而招致毁灭和侮辱。现在您以不忍心伤害他们的恩德,赦免他们本该灭族之罪恶,他们的阴谋一旦得逞,后悔就来不及了!我担任郎官十五年,目见耳闻,朱瑀的所作所为,的确是皇天所不能赦免的。希望陛下能用片刻的时间,审察我的表章,扫除这些败类,来解除上天的怨愤。考察朱瑀的行事,如果有与我所说的话不相符合的地方,我愿接受汤镬之刑,把我的妻子、儿女都迁徙到边疆,以此堵塞乱言之路。”审忠的奏章没有回音。曹节兼任尚书令。光和四年,曹节去世,追赠他为车骑将军。后来朱瑀也病死了,他们的养子都继承了封国。
审忠字公诚,宦官诛后,辟公府。
吕强字汉盛,河南成皋人也。少以宦者为小黄门,再迁中常侍。为人清忠奉公。灵帝时,例封宦者,以强为都乡侯。强辞让恳恻,固不敢当,帝乃听之。因上疏陈事曰:
臣闻诸侯上象四七,下裂王土,高祖重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伏闻中常侍曹节、王甫、张让等,及侍中许相,并为列侯。节等宦官祐薄,品卑人贱,谗谄媚主,佞邪徼宠,放毒人物,疾妒忠良,有赵高之祸,未被
裂之诛,掩朝廷之明,成私树之党。而陛下不悟,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又并及家人,重金兼紫,相继为蕃辅。受国重恩,不念尔祖,述修厥德,而交结邪党,下比群佞。陛下或其琐才,特蒙恩泽。又授位乖越,贤才不升,素餐私幸,必加荣擢。阴阳乖刺,稼穑荒蔬,人用不康,罔不由兹。 臣诚知封事已行,言之无逮,所以冒死干触陈愚忠者,实愿陛下损改既谬,从此一止。
审忠字公诚,宦官被诛杀后,他被征召到三公府中。
吕强字汉盛,河南郡成皋县人。年轻时以宦者身份任小黄门,后提升为中常侍。他为人清正忠诚、奉公守法。灵帝时,按惯例分封宦者,封吕强为都乡侯。吕强诚恳痛切地推辞,坚决不接受,灵帝便听从了他,他乘机上奏陈述意见说:
臣听说诸侯象征天上的二十八宿,分封国家的土地,汉高祖庄重地规定,不是功臣不封侯,这是用以表示对人的品德、才能重视,并劝善惩恶。臣听说中常侍曹节、王甫、张让等人,以及侍中许相,都封为列侯。曹节等人都是宦官,不受神明佑助,品德低下、地位卑贱,以花言巧语取媚人主,以邪门歪道求得宠爱,恣意毒害他人,嫉妒忠良之士,具有赵高那样的祸害,但未受车裂之刑,这掩盖了朝廷的英明,成全了他们私下勾结的党羽。而陛下没有觉察,胡乱地封给土地,致使诸侯和卿大夫,让这些小人担任了。同时,连他们的家人,也不断地给以金印紫绶,一个接一个地成为了国家的屏藩和辅佐。他们接受了国家的重恩,却不想想先祖之德,修养自己的德行,反而勾结邪党,自列于佞臣。陛下迷惑于他们的琐细之才,特别恩宠他们。授给的爵位与受者的才德不相称,贤才不予提升,而空虚无德白享俸禄之人和私人亲信,却给予荣升。阴阳不和,田园荒芜,人民不宁,无不由此引起。我确知分封之事已经实行,说这些话也来不及了,之所以冒着死罪触犯您陈述我的愚忠,是希望陛下改正谬误,从此之后停止以前的一切做法。
臣又闻后宫彩女数千余人,衣食之费,日数百金。比谷虽贱,而户有饥色。案法当贵而今更贱者,由赋发繁数,以解县官,寒不敢衣,饥不敢食。民有斯厄,而莫之恤。宫女无用,填积后庭,天下虽复尽力耕桑,犹不能供。昔楚女悲愁,则西宫致灾,况终年积聚,岂无忧怨乎!夫天生蒸民,立君以牧之。君道得,则民戴之如父母,仰之犹日月,虽时有征税,犹望其仁恩之惠。《易》曰:“悦以使民,民忘其劳;悦以犯难,民忘其死。”储君副主,宜讽诵斯言;南面当国,宜履行其事。
又承诏书, 当于河间故国起解渎之馆。陛下龙飞即位,虽从藩国,然处九天之高,岂宜有顾恋之意。且河间疏远,解渎
绝,而当劳民单力,未见其便。又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及中官公族无功德者,造起馆舍,凡有万数,楼阁连接,丹青素垩,雕刻之饰,不可单言。丧葬逾制,奢丽过礼,竞相放效,莫肯矫拂。《穀梁传》曰:“财尽则怨,力尽则怼。”《尸子》曰:“君如
,民如水,
方则水方,
圆则水圆。”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今上无去奢之俭,下有纵欲之敝,至使禽兽食民之甘,木土衣民之帛。昔师旷谏晋平公曰:“梁柱衣绣,民无褐衣;池有弃酒,士有渴死;厩马秣粟,民有饥色。近臣不敢谏,远臣不得畅。”此之谓也。
臣又听说后宫美女有数千人,衣食的费用,每天需要数百金。近来谷子虽然价格低贱,但农夫脸有饥色。按照法律,应当重视的农夫现在却更加低贱,是因为赋税征收频繁,他们尽其所有上缴官府,因而天寒不敢买衣穿,饥饿不敢买粮食吃。人民有如此困苦,却没有周济他们。宫女无用,充满了后宫,天下即使尽力种田养蚕,还是不能供应。从前楚女悲伤忧愁,鲁国的西宫发生灾祸,何况现在宫女长年聚集在此,难道会没有忧愁怨恨吗?上天生育众民,立君主来治理他们。君主得道,那么民众就会像对待父母一样地爱戴他,像对待日月一样地仰慕他,虽有时征税,民众还是想望他的仁慈恩惠。《易经》说:“让人民喜悦,要他们时,他们会忘记疲劳;让人民喜悦,要他们去做危难的事,他们也会忘记死亡的危险。”太子是国家的副君,应该背诵这些话;执政的君主,则应谨言慎行去实践这些话。
又接到诏书,您准备在过去的封国——河间国的解渎建造馆舍。陛下即位,虽从藩国而来,但现在处在至高无上的位置,怎能还有留恋故国之意。而且河间路远,解渎更远,这就会劳民尽力,很不方便。另外,现在外戚樊、郭、阴、马四姓这些高贵、受宠的家族,以及宦官、皇家子弟中没有功德的人,都在建造楼房,总计有万数,楼阁相互连接,用各种颜料涂饰,又有各种雕刻,其豪华之状难以尽言。他们办丧事超越规定,奢侈豪华超过礼制,大家互相仿效,没有人愿意纠正。《穀梁传》说:“财物花尽了,人们就埋怨;精力花尽了,人们就怨恨。”《尸子》说:“国君好像盛水的孟,人民好像水,孟是方形的,那么水也成方形,盂是圆形的,那么水也成圆形。”居上位者教化在下的民众,好像风吹草倒一样。现在在上的不去掉奢侈之风,在下的有放纵欲望的弊病,以致贵族豪门所豢养的禽兽吃百姓的食物,贵族豪门的建筑用百姓的丝织品进行装饰。从前师旷劝谏晋平公说:“房屋的梁柱上装饰着锦绣,百姓却没有粗布衣服穿;污池中有被抛弃的酒,士人却有渴死的;马房中的马喂着粮食,百姓脸上却有饥色。您身边的臣子不敢劝谏,远方的臣子不能畅言。”他说的就是以上这些情形啊。
又闻前召议郎蔡邕对问于金商门,而令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以诏书喻旨。邕不敢怀道迷国,而切言极对,毁刺贵臣,讥呵竖宦。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群邪项领,膏唇拭舌,竞欲咀嚼,造作飞条。陛下回受诽谤,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离, 岂不负忠臣哉!今群臣皆以邕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惧剑客之害,臣知朝廷不复得闻忠言矣。故太尉段颎,武勇冠世,习于边事,垂发服戎,功成皓首,历事二主,勋烈独昭。陛下既已式序,位登台司,而为司隶校尉阳球所见诬胁,一身既毙,而妻子远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征邕更授任,反颎家属,则忠贞路开,众怨以弭矣。
又听说前不久召议郎蔡邕到金商门回答您提出的问题,而让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用诏书传达您的旨意。蔡邕不敢胸怀道术而迷乱国家,于是以激切的言辞尽情地回答,批评贵戚大臣,指责宫中宦官。陛下没有为他提的意见保密,以致泄露出去,那些奸邪之臣放纵不羁,摇唇鼓舌,谗毁蔡邕,拼命咒骂,写匿名信用流言蜚语伤人。陛下迷惑地接受别人对蔡邕的诽谤,对蔡邕处以刑罚,把他的家室迁徙到外地,致使他家中老幼流离失所,岂不是辜负了忠臣吗!现在群臣都从蔡邕之事吸取教训,上怕惹来意外的灾难,下怕遭受刺客的杀害,臣知道朝廷再也听不到忠言了。已故太尉段颎,武功和勇气冠于当世,熟悉边疆之事,从小从军,建功到老,前后侍奉两个国君,功勋显著。陛下已经叙录他的功劳,让他位至三公,而他被司隶校尉阳球所诬陷逼迫,自身被杀,妻子儿女也远迁他方。令天下人为之哀伤,功臣失去希望。应该征召蔡邕,再授给他官职,也应接回段颎的家属。这样,忠贞之路便可以开通,众人的怨恨也可以消除。
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时帝多稸私臧,收天下之珍,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名为“导行费”。强上疏谏曰:
天下之财,莫不生之阴阳,归之陛下。归之陛下,岂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敛诸郡之宝, 中御府积天下之缯,西园引司农之臧,中厩聚太仆之马,而所输之府,辄有导行之财。调广民困,费多献少,奸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献其私,容谄姑息,自此而进。
旧典选举委任三府,三府有选,参议掾属,咨其行状,度其器能,受试任用,责以成功。若无可察,然后付之尚书。尚书举劾,请下廷尉,覆案虚实,行其诛罚。今但任尚书,或复敕用。如是,三公得免选举之负,尚书亦复不坐,责赏无归,岂肯空自苦劳乎!
夫立言无显过之咎, 明镜无见玼之尤。如恶立言以记过,则不当学也;不欲明镜之见玼,则不当照也。愿陛下详思臣言,不以记过见玼为责。
书奏不省。
灵帝知道他的忠诚,但是不能采纳。
当时灵帝大量积蓄私藏,收集天下珍贵之物,每当郡国贡献珍贵之物,就先送到宫内府署,称为“导行费”。吕强上疏劝谏说:
天下的财物,无不秉受阴阳之气而产生,无不归之于陛下。既然都归属于陛下,哪还有公私之分呢?而现在中尚方府收敛各郡的宝物,中御府积集了天下的丝织品,西园拉来归司农管理的宝藏,国君的养马舍聚集着该由太仆管理的马,而这些府署,都有所谓“导行”的说法。征调广泛,人民困苦,花费很多,贡献的却很少,奸猾之吏从中得利,百姓则从中受苦。又有阿谀献媚的臣子,喜好贡献私物,接受他们的谄媚,姑息他们的贿赂行为,他们就从这里求得晋升。
以前主管选举的职责在三公府,三公府有选拔官吏的举措,就让他们的属官参与谋议,讨论被选拔者的行为表现,评估他的器度才能,让他接受考试后予以任用,并考求他的成绩。如果不适合察举,就交给尚书府处理。尚书进行弹劾,交给廷尉,再由廷尉考核真伪,实行诛罚。现在只委任尚书,有时皇上又直接下令委任。这样,三公府免除了选举的职责,尚书也不承担过失、罪责了,责罚奖赏都没有了对象,谁还愿白白地劳苦啊!
著书立说阐明道理是没有显露过错的责任的,明亮的镜子是没有显现照镜者缺陷的罪责的。如果厌恶著书立说记载了过失,那就不该读书学理了;不想镜子显现出自己的缺陷,那就不要照镜子了。希望陛下仔细考虑臣下的话,不要以记载过失、出现瑕疵而指责我。
吕强的奏章呈上去,没有被皇帝省察。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帝问强所宜施行。强欲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帝纳之,乃先赦党人。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又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中常侍赵忠、夏恽等遂共构强,云“与党人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强兄弟所在并皆贪秽”。帝不悦,使中黄门持兵召强。强闻帝召,怒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忠、恽复谮曰:“强见召未知所问,而就外草自屏,有奸明审。”遂收捕宗亲,没入财产焉。
时宦者济阴丁肃、下邳徐衍、南阳郭耽、汝阳李巡、北海赵祐等五人称为清忠,皆在里巷,不争威权。巡以为诸博士试甲乙科,争弟高下,更相告言,至有行赂定兰台漆书经字,以合其私文者,乃白帝,与诸儒共刻《五经》文于石,于是诏蔡邕等正其文字。 自后《五经》一定,争者用息。赵祐博学多览,著作校书,诸儒称之。
又小黄门甘陵吴伉,善为风角,博达有奉公称。知不得用,常托病还寺舍,从容养志云。
张让者,颍川人;赵忠者,安平人也。少皆给事省中,桓帝时为小黄门。忠以与诛梁冀功封都乡侯。延熹八年,黜为关内侯,食本县租千斛。
中平元年,黄巾贼兴起,灵帝询问吕强应该怎么办。吕强认为先要诛杀灵帝周围贪污不正的人,大赦那些反对宦官专权的士大夫,品评考察刺史、二千石政绩的好坏。灵帝采纳了,便首先赦免了反对宦官的士大夫。于是诸常侍人人要求隐退,又各自召回在州郡为官的宗亲子弟。中常侍赵忠、夏恽等人便共同陷害吕强,说“吕强与士大夫一起议论朝廷,多次阅读记载霍光行废立之事的《霍光传》,想实行废立。吕强兄弟都在自己的职位上有贪污行为”。灵帝听了不高兴,派中黄门手持兵器召来吕强。吕强听说灵帝召他,发怒说:“我死后,祸乱就会起来了。大丈夫想为国尽忠,怎么能面对狱吏受辱呢!”便自杀了。赵忠、夏恽又进谗言:“吕强见陛下召他,还不知要他问什么,就在野外草丛中自杀了,他有奸诈不轨行为是明白确凿的了。”于是抓捕吕强的宗族亲戚,没收他们的财产。
当时宦者济阴人丁肃、下邳人徐衍、南阳人郭耽、汝阳人李巡、北海人赵祐等五人被称为清廉忠诚,他们都居住于里巷,不争权夺利。李巡认为博士考试分甲乙科,竞争高下,到处相告,甚至有人行贿,改变当时的国家藏书处——兰台所藏的用漆写的经书上的字,来与他从老师那里所传授下来的经书上的字相合,于是禀告皇帝,与诸儒者一起将《五经》刻在石碑上,于是皇帝诏令蔡邕等人校正文字。从此之后,《五经》文字全部确定,争执因此平息。赵祐博学多闻,既写文章又校勘书籍,儒者都称赞他。
又有小黄门甘陵人吴伉,善于以四方之风占吉凶的占侯术,学识渊博,又能克己奉公。他知道自己不会被重用,经常托称有病回官舍,安闲地保持着自己的志趣。
张让,颍川人;赵忠,安平人。他们年轻时都任职宫禁中,桓帝时担任小黄门。赵忠因参与诛杀梁冀有功被封为都乡侯。延熹八年,被降为关内侯,享受本县租粮一千斛。
灵帝时,让、忠并迁中常侍,封列侯,与曹节、王甫等相为表里。节死后,忠领大长秋。让有监奴典任家事,交通货赂,威形喧赫。扶风人孟佗,资产饶赡,与奴朋结,倾竭馈问,无所遗爱。奴咸德之,问佗曰:“君何所欲?力能办也。”曰:“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时宾客求谒让者,车恒数百千两,佗时诣让,后至,不得进,监奴乃率诸仓头迎拜于路,遂共舆车入门。宾客咸惊,谓佗善于让,皆争以珍玩赂之。佗分以遗让,让大喜,遂以佗为凉州刺史。
是时让、忠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皆为中常侍,封侯贵宠,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残,为人蠹害。黄巾既作,盗贼糜沸,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人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县头南郊,以谢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天子以钧章示让等,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洛阳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钧复重上,犹如前章,辄寝不报。诏使廷尉、侍御史考为张角道者,御史承让等旨,遂诬奏钧学黄巾道,收掠死狱中。而让等实多与张角交通。后中常侍封谞、徐奉事独发觉坐诛,帝因怒诘让等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云:“故中常侍王甫、侯览所为。”帝乃止。
灵帝时,张让、赵忠都升任中常侍,封为列侯,与曹节、王甫等人相互呼应配合。曹节死后,赵忠兼任大长秋。张让有监奴主管家庭事务,他多方勾结行贿,声势显赫。扶风人孟佗,资产富足,与监奴交接,尽其所有给奴仆们馈赠礼物,任何心爱之物他都不留下。奴仆们都感激他,问孟佗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孟佗说:“我希望你们向我跪拜一次。”当时求见张让的宾客很多,门前常有车辆数百上千,孟佗去见张让,来迟了,不能进去,监奴便率领奴仆们在路上跪拜着迎接他,于是一起举着孟佗的车入门。宾客都很吃惊,以为孟佗与张让友善,都争着用珍奇的宝玩送给他。盂佗分一部分出来送给张让,张让很高兴,于是让孟佗担任凉州刺史。
这时候,张让、赵忠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都担任中常侍,封为侯爵,地位显贵,他们的父兄子弟分布在各州郡,都贪婪残暴,成为所在地方的祸害。黄巾起义爆发,盗贼纷起,如粥在锅中沸腾。郎中中山人张钧上书说:“臣私下考虑张角之所以能够兴兵作乱,成千上万的人之所以乐意归附他,根源都是十常侍放纵自己的父兄、子弟、亲戚、宾客盘踞各州郡,垄断财物,侵害百姓,百姓的冤苦无处申诉,所以谋议不法之事,相聚为盗贼。应该将十常侍斩首,把他们的头颅悬挂在南郊,以此向百姓谢罪,再派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必兴师动众,而贼寇自然会消散。”天子把张钧的奏章给张让等人看,张让等人都取掉帽子、赤着脚叩头,请求自己去洛阳监狱受审,并且拿出家庭财产来资助军费。灵帝令他们戴帽穿鞋,仍如以往一样任职。灵帝对张钧非常恼怒,说:“这真是个狂徒啊!十常侍中难道连一个好的都没有吗?”张钧又重上奏章,内容还是和前次一样,灵帝没有理睬。灵帝下诏派廷尉、侍御史查考信仰、参与张角太平道的人,侍御史接受张让等人的意旨,诬告张钧学习黄巾太平道,将张钧拘捕,严刑拷打死在狱中。而张让等人实际上大多与张角勾结。后来唯有中常待封谞、徐奉的事被发觉,因而被诛杀,灵帝愤怒地质问张让等人说:“你们经常说党人图谋不轨,把他们都禁锢起来,有的甚至被诛杀。现在党人再次为国家效力,你们反而与张角勾结,是不是应该被斩首?”张让等人都叩头说:“这是已故中常侍王甫、侯览所干的。”灵帝便停止追究。
明年,南宫灾。让、忠等说帝令敛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发太原、河东、狄道诸郡材木及文石,每州郡部送至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强折贱买,十分雇一,因复货之于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凡诏所征求,皆令西园驺密约敕,号曰“中使”,恐动州郡,多受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责助军修宫钱,大郡至二三千万,余各有差。 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谐价,然后得去。有钱不毕者,或至自杀。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
时钜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被诏,怅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古今祸败之戒,即吞药自杀。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
又造万金堂于西园, 引司农金钱缯帛,仞积其中。又还河间买田宅,起第观。帝本侯家,宿贫,每叹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为私臧,复寄小黄门常侍钱各数千万。常云:“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宦官得志,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帝常登永安候台,宦官恐其望见居处,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自是不敢复升台榭。
第二年,南宫发生火灾。张让、赵忠劝说灵帝下令天下按田亩增税十钱,以修理宫室。调发太原、河东、狄道等郡的木材及有花纹的石头,各州郡安排送到京师,黄门和常侍们使人责骂运送不合标准的材料的人,乘机强行折价贱买,十成只估值一成,又将这些东西转卖给宦官,宦官又不马上接受,以致木材堆积而腐烂,宫室连年没有修成。刺史、太守又增加征调,纳入私囊,百姓叫苦不迭。凡是皇上下诏书所征求之物,都要西园养马人秘密下令,他们被称为“中使”(即皇帝宫中派出来的使者),这使得各州郡担惊受怕,大肆行贿,这些人便大量地接受贿赂。刺史、二千石以及茂才、孝廉升迁职务或首次委任官职的,都被责令出钱资助军队和修理宫殿,到大郡任职者出钱达到二三千万,其余多少不等。应当去任职的人,都先到西园议价,然后才能去。有的人出不起钱,以至于自杀。那些保持清廉的人,请求不上任,都被强迫前去。
当时钜鹿太守河内人司马直刚刚被任命,因他有清廉之名,减少三百万。司马直接到诏命,怨愤地说:“做人民的父母官,反而去剥削百姓,来满足上面的要求,我不忍心这样做。”他便称病辞职,但没有得到批准。他走到孟津,上书给皇帝尽力陈说当时政事的失误,以及古今祸败的教训,随即服药自杀。皇帝看到他的奏书后,下令暂停收缴修宫钱。
灵帝又在西园建造万金堂,将司农府所管理的金钱、丝织品,堆满其中。又回到河间买田宅,建造楼台房屋。灵帝本来出自侯家,向来清贫,常常叹惜桓帝不能搞好家业,因此他聚集财物为私藏,又在小黄门、常侍那里各寄存几千万钱。他常说:“张常侍是我父亲,赵常侍是我母亲。”宦官志得意满,无所畏惧,全都修建第宅,模仿宫室的规模。灵帝曾登上永安宫瞭望台,宦官担心他望见他们的住处,就让中大人尚但进谏道:“天子不应当登高台,天子登上高台,百姓就会离散而去。”从此灵帝不敢再登高台了。
明年,遂使钩盾令宋典缮修南宫玉堂。又使掖庭令毕岚铸铜人四列于仓龙、玄武阙。又铸四钟,皆受二千斛,县于玉堂及云台殿前。又铸天禄虾蟆,吐水于平门外桥东,转水入宫。又作翻车渴乌,施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省百姓洒道之费。又铸四出文钱,钱皆四道。识者窃言侈虐已甚,形象兆见,此钱成,必四道而去。及京师大乱,钱果流布四海。复以忠为车骑将军,百余日罢。
六年,帝崩。中军校尉袁绍说大将军何进,令诛中官以悦天下。谋泄,让、忠等因进入省,遂共杀进。而绍勒兵斩忠,捕宦官无少长悉斩之。让等数十人劫质天子走河上。追急,让等悲哭辞曰:“臣等殄灭,天下乱矣。惟陛下自爱!”皆投河而死。
论曰:自古丧大业绝宗禋者,其所渐有由矣。三代以嬖色取祸,嬴氏以奢虐致灾,西京自外戚失祚,东都缘阉尹倾国。成败之来,先史商之久矣。至于衅起宦夫,其略犹或可言。何者?刑余之丑,理谢全生,声荣无晖于门阀,肌肤莫传于来体,推情未鉴其敝,即事易以取信,加渐染朝事,颇识典物,故少主凭谨旧之庸,女君资出内之命,顾访无猜惮之心,恩狎有可悦之色。亦有忠厚平端,怀术纠邪;或敏才给对,饰巧乱实;或借誉贞良,先时荐誉。非直苟恣凶德,止于暴横而已。然真邪并行,情貌相越,故能回惑昏幼,迷瞀视听,盖亦有其理焉。诈利既滋,朋徒日广,直臣抗议,必漏先言之间,至戚发愤,方启专夺之隙,斯忠贤所以智屈,社稷故其为墟。《易》曰:“履霜坚冰至。”云所从来久矣。今迹其所以,亦岂一朝一夕哉!
第二年,派钩盾令宋典修理南宫玉堂。又派掖庭令毕岚铸造四个铜人,排列于仓龙阙、玄武阙。又铸造四个大钟,都能容纳二千斛,悬挂在玉堂和云台殿前。又铸造天禄虾蟆,在平门外桥东吐水,水辗转流入宫中。又制造龙骨水车和吸水上行的曲筒,安放在桥西,用来沥洒南北郊的路,以节省百姓清洒道路的费用。又铸造四出文钱,钱上都有四条纹路。有识之士私下议论奢侈暴虐太甚,上天施罚的征兆已开始出现,这种钱铸成,一定向四方流散。等到京师大乱时,钱果然流散到四方。皇帝又任命赵忠为车骑将军,仅百余日就罢免了。
六年,灵帝逝世。中军校尉袁绍劝说大将军何进,下令杀宦官让天下人高兴。他们的计谋泄露,张让、赵忠等人乘何进入宫之机,一起杀死何进。袁绍指挥军队杀了赵忠,抓捕宦官,无论老少全都杀了。张让等数十人劫持天子跑到黄河边。后面追赶得很紧急,张让等人哭着向天子告辞说:“臣等被杀灭,天下大乱了。希望陛下自我珍爱!”全都投河而死。
评论说:自古葬送大业、断绝祖宗祭祀之事,其形成都是有缘由的。夏、商、周三代因喜欢女色而得祸,秦始皇因奢侈、暴虐而招致灾难,西汉因外戚专政而失权,东汉因宦官作乱而倾国。对成败的由来,前代史书早就探究过了。至于宦官引起灾祸,其原因尚可大略说一说。为什么呢?宦官都是受过宫刑的人,他们与身体健全的人自然有所不同,他们取得荣誉也不可能光耀门庭,他们也不可能繁衍后代,按情理推断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坏处,交代他们去处理事情容易取得信任,加上他们耳濡目染朝廷事务,颇熟悉典章制度,所以年幼的君主因其是谨慎旧臣而使用他们,女君则靠他们传后宫的命令,君主向他们询问事情,没有猜忌之心,对他们表示恩宠、亲近,他们则回报喜悦之色。他们中有的人忠厚端正,能与奸邪做斗争(如吕强);有的人对答敏捷,巧饰言辞(如良贺);有的人能推荐忠良,有知人之明(如曹腾)。并非只是恣意逞凶,凶残横暴而已。但宦官正邪相混,表里不一,所以能迷惑昏聩、年幼的君主,扰乱视听,这也是有缘由的。狡诈谋利之风既已滋生,朋比为奸之徒日益增多,正直的臣子所进的忠言,自会泄露(如王甫、曹节等人泄露蔡邕之言);皇室外戚发愤诛杀宦官,宦官反而更加专权。这就致使忠臣智屈,国家倾覆。《易经》上说:“踩着霜的时候,坚冰也就来了。”这是说事物的发展都有一个渐进的过程。现在记述宦官的发展情况,说明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啊!
赞曰:任失无小,过用则违。况乃巷职,远参天机。舞文巧态,作惠作威。凶家害国,夫岂异归!
赞辞说:任人的过失无大小之分,过分的信用就违背了常理。何况是宦官之职,它参与国家大政。宦官玩弄国法、善为巧态,专行赏罚,滥用权威。为恶的表现形式虽有不同,但损家害国,后果却是相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