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十三

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人也。少仕州郡。王莽国师刘歆引嚣为士。歆死,嚣归乡里。季父崔,素豪侠,能得众。闻更始立而莽兵连败,于是乃与兄义及上邽人杨广、冀人周宗谋起兵应汉。嚣止之曰:“夫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不听,遂聚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崔、广等以为举事宜立主以一众心,咸谓嚣素有名,好经书,遂共推为上将军。嚣辞让不得已,曰:“诸父众贤不量小子。必能用嚣言者,乃敢从命。”众皆曰“诺”。

嚣既立,遣使聘请平陵人方望,以为军师。望至,说嚣曰:“足下欲承天顺民,辅汉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阳,王莽尚据长安,虽欲以汉为名,其实无所受命,将何以见信于众乎?宜急立高庙,称臣奉祠,所谓‘神道设教’,求助人神者也。且礼有损益,质文无常。削地开兆,茅茨土阶,以致其肃敬。虽未备物,神明其舍诸。”嚣从其言,遂立庙邑东,祀高祖、太宗、世宗。嚣等皆称臣执事,史奉璧而告。祝毕,有司穿坎于庭,牵马操刀,奉盘错img ,遂割牲而盟。曰:“凡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兴辅刘宗。如怀奸虑,明神殛之。高祖、文皇、武皇,俾坠厥命,厥宗受兵,族类灭亡。”有司奉血img 进,护军举手揖诸将军曰:“img 不濡血,歃不入口,是欺神明也,厥罚如盟。”既而薶血加书,一如古礼。

隗嚣字季孟,是天水郡成纪县人。年轻时在州郡做官。王莽的国师刘歆引荐他任元士。刘歆死后,他回到家乡。他的叔父隗崔,素来豪爽侠义,能得到众人爱戴。隗崔听说更始帝已立而王莽的军队连连失败,于是便跟哥哥隗义及上邦人杨广、冀人周宗商量起兵来响应汉军。隗嚣制止他们说:“战争,是凶事。我们这些同族人有什么罪!”隗崔不听劝告,便聚众好几千人,攻打平襄,杀了王莽的镇戎大尹。隗崔、杨广等人认为,起兵举事应当立一个主帅来统一人心,都说隗嚣素有名望,喜好经书,便共同推举他为上将军。隗嚣辞让不过,说:“各位父老、众位贤人不嫌弃我小子。但一定要听我的话,才敢从命。”大家都说:“行。”

隗嚣既被立为上将军,便派使者聘请平陵县人方望来任军师。方望到后,劝隗嚣说:“您想要上承天命,下顺民意,辅助汉室来举行起义,但现在新登帝位的刘玄却在南阳,王莽还占据着长安,虽然想要用汉作为名号,其实却没有接受汉朝的命令,这样将靠什么来使大家相信您呢?应当急建高祖的祠庙,称臣奉祭,这就是所谓的‘用神明之道进行教化’,来求助于人神的办法。而且,礼节有减有增,内容形式都没有常规。划一块土地,开辟建庙的基地,以茅草盖屋,夯土为阶,来表达您的尊敬。虽然没有备好祭品,神明难道会舍弃您吗?”隗嚣听从了他的话,便在县城东建立庙宇,祭礼高祖、文帝和武帝。隗嚣等人都口称臣子办理祭事,史官捧着璧玉进行祷告。祝祷完毕,司事人员在庭中挖一坑穴,牵马拿刀,捧着盘子,放好歃血器,便杀马盟誓说:“我们共同发誓订盟的三十一个将领,十六个姓,诚挚地承受天命,起兵辅佐刘氏宗族。如果有人心怀奸心,明神便惩罚他。高祖、文皇、武皇,将使他丧命,他们的家人死于刀下,全族都灭亡!”司事人员捧着歃血器内的鲜血前进,护军举起手向各位将作揖说:“img 不沾染鲜血,饮血不进口,这是欺骗神明,神明一定会像盟誓所说的那样处罚他。”接着便把血涂在盟约上埋掉牲血和祝辞,完全跟古礼一样。

事毕,移檄告郡国曰:

“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欺惑众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以为祥瑞。戏弄神祗,歌颂祸殃。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今略举大端,以喻吏民。

盖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各以事降。莽明知之。而冥昧触冒,不顾大忌,诡乱天术,援引史传。昔秦始皇毁坏谥法,以一二数欲至万世,而莽下三万六千岁之历,言身当尽此度。循亡秦之轨,推无穷之数。是其逆天之大罪也。

分裂郡国,断截地络。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规锢山泽,夺民本业。造起九庙,穷极土作。发冢河东,攻劫丘垄。此其逆地之大罪也。

歃血事毕,发布檄文通告各郡各国说:

“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日为初一日。己巳日,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人,通告各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原来的新都侯王莽,轻慢侮辱天地,违背人道悖逆天理。用毒酒杀死孝平皇帝,篡夺他的帝位。假托天命,伪造《符命》之书,欺骗迷惑百姓,使上帝震怒。他对反常的天灾加以文饰,反以为是吉祥的征兆。戏弄神灵,歌颂灾祸。即使用尽楚、越的竹子,也不足以写完他的罪恶。这些罪恶在全国早已昭然若揭,是大家所共见共闻的。现在,大略列举主要的几件,让官吏、百姓明白。

天是父,地是母,祸福的应验,各个都会以事降临。王莽明知这一点,却愚昧地去冒犯,而不顾及重要的禁忌,诡诈地扰乱天术,引用史传上的文句和事例进行掩饰曲解。从前秦始皇毁坏谥法,要从一世、二世想传至万世,而王莽也下令推算三万六千岁的历纪,说自己建立的政权当会达到这个限度。沿着秦朝灭亡的道路,推究没有穷尽的天数。这是他违背上天的大罪。

分裂郡国,截断疆界。定田为王田,不许买卖。划分区域封禁山泽,夺走人民的生产本业。建造九庙,穷极人力物力进行土木建筑。在河东发掘汉帝祖坟,强夺汉室墓地。这是他悖逆大地的大罪。

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覆按口语,赤车奔驰,法冠晨夜,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炮格之刑,除顺时之法,灌以醇醯,裂以五毒。政令日变,官名月易,货币岁改,吏民昏乱,不知所从,商旅穷窘,号泣市道。设为六管,增重赋敛,刻剥百姓,厚自奉养,苞苴流行,财入公辅,上下贪贿,莫相检考。民坐挟铜炭,没入钟官,徒隶殷积,数十万人,工匠饥死,长安皆臭。既乱诸夏,狂心益悖,北攻强胡,南扰劲越,西侵羌戎,东摘濊貊。使四境之外,并入为害,缘边之郡,江海之濒,涤地无类。故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万万计。其死者则露尸不掩,生者则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此其逆人之大罪也。

是故上帝哀矜,降罚于莽,妻子颠殒,还自诛刈。大臣反据,亡形已成。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皆结谋内溃;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举众外降。今山东之兵二百余万,已平齐、楚,下蜀、汉,定宛、洛,据敖仓,守函谷,威命四布,宣风中岳。兴灭继绝,封定万国,遵高祖之旧制,修孝文之遗德。有不从命,武军平之。驰使四夷,复其爵号。然后还师振旅,櫜弓卧鼓。申命百姓,各安其所,庶无负子之责。”

尊任残忍暴虐的恶人,信用奸邪谄媚的小人,杀害忠良方正的君子,查究臣民的议论,收捕犯人的赤车到处奔驰,戴法冠的执法官日夜审案,冤捕无辜良民,胡乱族灭百姓。实行炮烙的酷刑,废除顺应时宜的法令,给犯人口灌纯醋,用五刑残裂人体。政令每日变更,官名每月改易,货币每年改换,官吏百姓搞得头脑迷糊,不知所从,客商行人,号哭于街市道途。设立六管财政政策,增重赋税,刻剥百姓,养肥自己,贿赂公开流行,钱财进入公卿腰包,上下贪污贿赂,没有人检举监察。人民因拥有的铜、炭而获罪,铜、炭没收给钟官,徒役工奴聚集,多达几十万人,工匠们饿死,使长安到处臭气熏天。既搞乱了华夏,狂心更加昏谬,又北攻强大的匈奴,向南骚扰强大的越国,向西侵犯少数民族羌戎,向东扰乱少数民族濊貊。使得四境之外的邻国,都进入边境为害,边缘之郡,江海水边,荡涤得地无遗物。所以因攻战而败亡的,因苛法而被陷害的,因饥饿而夭折的,因疾病而去世的,人数以万万计。那些已死的人露尸野外无人掩埋,活着的人则逃亡流离,孤儿妇女,流离失所被抢占为奴婢。这是他背逆人民的大罪。

所以,上帝哀怜人民,对王莽降下惩罚,他的妻子儿女遭难死亡,还自相残杀。大臣据地谋反,亡国之势已成。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都结合谋划内乱;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则率领吏卒在外地投降。现在崤山以东的军队有二百多万人,已经平定齐、楚,进入蜀、汉,夺得宛、洛,占据敖仓,扼守函谷关,威命布于四方,在中岳宣谕教化。中兴已灭的国家,延续中断了的汉世,封定万国,遵循高祖原有的典制,奉行文帝留下的美德。如果有人不服从命令,必用武力平定他。现在派出使者驰赴四周邻国,恢复他们的爵号。然后再回师整顿,收息弓鼓。命令百姓,各自安居其所,希望不至于辜负牧养百姓的职责。”

嚣乃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将攻安定。安定大尹王向,莽从弟平阿侯谭之子也,威风独能行其邦内,属县皆无叛者。嚣乃移书于向,喻以天命,反覆诲示,终不从。于是进兵虏之,以徇百姓,然后行戮,安定悉降。而长安中亦起兵诛王莽。嚣遂分遣诸将徇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更始二年,遣使征嚣及崔、义等。嚣将行,方望以为更始未可知,固止之,嚣不听。望以书辞谢而去,曰:“足下将建伊、吕之业,弘不世之功,而大事草创,英雄未集。以望异域之人,疵瑕未露,欲先崇郭隗,想望乐毅,故钦承大旨,顺风不让。将军以至德尊贤,广其谋虑,动有功,发中权,基业已定,大勋方缉。今俊乂并会,羽翮并肩,望无耆耉之德,而猥托宾客之上,诚自愧也。虽怀介然之节,欲絜去就之分,诚终不背其本,贰其志也。何则?范蠡收责勾践,乘偏舟于五湖;舅犯谢罪文公,亦逡巡于河上。夫以二子之贤,勒铭两国,犹削迹归愆,请命乞身,望之无劳,盖其宜也。望闻乌氏有龙池之山,微径南通,与汉相属,其傍时有奇人,聊及闲暇,广求其真。愿将军勉之。”嚣等遂至长安,更始以为右将军,崔、义皆即旧号。其冬,崔、义谋欲叛归,嚣惧并祸,即以事告之,崔、义诛死。更始感嚣忠,以为御史大夫。

隗嚣于是带兵十万人,击杀了雍州牧陈庆。将去攻打安定。安定的大尹王向,是王莽的堂弟平阿侯王谭的儿子,唯独他的威令和教化能在境内推行,所属各县都没有背叛他。隗嚣便写信给他,以天命告喻他,反复教诲开导他,但他始终不听从。于是进兵俘虏了他,向百姓公布了他的罪行,然后斩首。安定郡各县都投降了。而长安也有人起兵杀了王莽。隗嚣又分派各将领去攻略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都攻占了这些地方。

更始二年,更始帝派使者征召隗嚣和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准备动身,方望以为对更始帝其人还不了解,坚决制止他,隗嚣不听。方望留下一封信辞谢而去,信中说:“您将要建立伊尹、吕尚那样的事业,弘扬非凡的功业,但大事刚刚兴办,英雄尚未集结。因我方望是外郡人,缺点尚未暴露,您想先崇郭隗,向往乐毅,所以恭敬地接受了您的旨意,顺应时势,没有辞让您的委任。将军以盛德尊重贤士,增广自己的谋略,行动便有功,决策便合乎情势,基业已经奠定,大功正在建立。现在才德出众的人都已会合,辅佐的人也已众多,我方望没有老年人的德行,却错误地把我放在所有宾客之上,实在自感惭愧。我虽怀有专一的节操,想掂量去和留的名分,实是要最终不违背根本,不动摇志向。这是为什么呢?范蠡对勾践引咎自责后,乘偏舟于五湖之上;子犯向文公认罪后,也在黄河岸边徘徊不进。以这两个人的德才,都建立过不朽的功勋,仍然归过慝迹,请求留下身躯。我方望没有功劳,自然更应如此。我听说乌氏县有龙池山,山中小路与南边相通,与汉兵相连,山旁时常出现奇人,我姑且等待闲暇时候,去广求他们的真迹。希望将军勉励进取。”隗嚣等人便去了长安,更始帝授他为右将军,隗崔、隗义都任原来的官号。这年冬天,崔、义二人商议想叛变回故里,隗嚣害怕牵连得祸,立即将他们二人的事告发,崔、义二人被杀。更始帝感谢隗嚣的一片忠心,封他为御史大夫。

明年夏,赤眉入关,三辅扰乱。流闻光武即位河北,嚣即说更始归政于光武叔父国三老良,更始不听。诸将欲劫更始东归,嚣亦与通谋。事发觉,更始使使者召嚣,嚣称疾不入,因会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使执金吾邓哗将兵围嚣,嚣闭门拒守;至昏时,遂溃围,与数十骑夜斩平城门关,亡归天水。复招聚其众,据故地,自称西州上将军。

及更始败,三辅耆老士大夫皆奔归嚣。

嚣素谦恭爱士,倾身引接为布衣交。以前王莽平河大尹长安谷恭为掌野大夫,平陵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之属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闻于山东。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系赤眉,屯云阳。禹裨将冯愔引兵叛禹,西向天水,嚣逆击,破之于高平,尽获辎重。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专制凉州、朔方事。及赤眉去长安,欲西上陇,嚣遣将军杨广迎击,破之,又追败之于乌氏、泾阳间。

第二年夏天,赤眉军入关,京城附近的三辅地区混乱不安。传闻刘秀在河北登上帝位,隗嚣立即劝说更始帝将政权交给刘秀的叔父国三老刘良,更始帝不听从。各将领准备要劫持更始帝东归南阳,隗嚣也参与谋划。事被发觉后,更始帝派使者召见隗嚣,隗嚣称病不入宫,接着会合宾客王遵、周宗等人调遣军队自卫。更始帝派执金吾邓晔率兵围攻隗嚣,隗嚣闭门拒守。到黄昏时刻,便突破重围,与几十个骑兵连夜斩杀平城门守关将士,逃回天水。他再次招聚自己的部下,占据原先的领地,自称西州上将军。

及至更始帝败亡,三辅一带的老仕绅和士大夫都归向隗嚣。

隗嚣素来谦恭爱士,虚心接待他们并结为布衣交。把以前王莽的平河大尹长安人谷恭任为掌野大夫,平陵人范逡作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任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任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任为大将军,杜陵、金丹一类人作为宾客。从此,他在西部各州名声大震,名声也传到山东各郡。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击赤眉军,驻扎在云阳。邓禹部下裨将冯愔带兵反叛邓禹,向西去天水,隗嚣迎头出击,在高平县打败冯愔,获得他的全部辎重。于是邓禹根据皇帝的旨意,派遣使者持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可以独断凉州、朔方等郡的军政事务。等到赤眉军离开长安,要西去陇右,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击,大败赤眉军,又在乌氏县、泾阳县一带追赶并打败赤眉军。

嚣既有功于汉,又受邓禹爵,署其腹心,议者多劝通使京师。三年,嚣乃上书诣阙。光武素闻其风声,报以殊礼,言称字,用敌国之仪,所以慰藉之良厚。时陈仓人吕鲔拥众数万,与公孙述通,寇三辅。嚣复遣兵佐征西大将军冯img 异击之,走鲔,遣使上状。帝报手书曰:“慕乐德义,思相结纳。昔文王三分,犹服事殷。但驽马img 刀,不可强扶。数蒙伯乐一顾之价,而苍蝇之飞,不过数步,即托骥尾,得以绝群。隔于盗贼,声问不数。将军操执款款,扶倾救危,南距公孙之兵,北御羌胡之乱,是以冯异西征,得以数千百人踯躅三辅。微将军之助,则咸阳已为他人禽矣。今关东寇贼,往往屯聚,志务广远,多所不暇,未能观兵成都,与子阳角力。如令子阳到汉中、三辅,愿因将军兵马,鼓旗相当。倘肯如言,蒙天之福,即智士计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鲍子。’自今以后,手书相闻,勿用傍人解构之言。”自是恩礼愈笃。

隗嚣既对汉有功,又接受了邓禹承制授予的爵号和委任,安排了他的心腹亲信,出主意的人都劝隗嚣派使者直接与京城交往。建武三年,隗嚣便上书到朝廷。光武帝素来就听说过他的事迹名望,故以特殊的礼节回敬他,说话时称呼他的字,用对等国家的礼仪,用非常高的规格慰问安抚他。当时陈仓人吕鲔拥有军队几万人,跟公孙述来往,危害三辅一带。隗嚣又派军队帮助征西大将军冯异出击吕鲔,赶走了吕鲔,并派使者向朝廷报告了这些情况。光武帝亲手回信说:“我爱慕你的道德和义行,很想与你结交。从前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还服侍商殷。但对劣马和img 刀,不可能勉强扶持。多次蒙你像伯乐一顾而马价骤涨一样对待我,但苍蝇一飞,不过几步远,如果附着在骐骥的尾巴上,便可超群。由于有盗贼阻隔,互通声问的次数不多。将军任事诚厚,扶倾救危,南边抵抗公孙述的军队,北边防御羌胡的叛乱,因此冯异西征时,能够凭几千人在三辅一带回旋。不是将军的帮助,只怕‘咸阳王’冯异已被别人捉去了。现在关东的寇贼,常常屯聚,虽有志从事广远的征伐,但很多事无暇顾及,不能派兵出征成都,与公孙述决斗。如果让公孙述的军队侵入汉中、三辅,希望依靠将军的兵马,大张旗鼓跟他对敌。如肯像我所说的这样去做,承蒙天赐获胜之福,那便是智士计算功绩、受封土地的时候了。管仲说:‘生我的是父母,成全我的是的鲍叔。’从此以后,互通亲手书信,不要听信旁人离间的话。”从此对他的宠爱和礼节更加深厚周到。

其后公孙述数出兵汉中,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绶授嚣。嚣自以与述敌国,耻为所臣,乃斩其使,出兵击之,连破述军,以故蜀兵不复北出。

时关中将帅数上书,言蜀可击之状,帝以示嚣,因使讨蜀,以效其信。嚣乃遣长史上书,盛言三辅单弱,刘文伯在边,未宜谋蜀。帝知嚣欲持两端,不愿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

这之后公孙述多次向汉中进军,并派遣使者将大司空、扶安王印绶授予隗嚣。隗嚣自以为与公孙述地位势力相等,向他称臣是可耻的,于是杀了他的来使,出兵攻击他,接连打败公孙述的军队,因此蜀兵不再北上出击。

当时关中将帅多次上书,陈述可以进攻川蜀的情势,光武帝把这些奏章寄给隗嚣看,因而令他征讨川蜀,以验证他的可信度。隗嚣却派长史上书,极言三辅势单力弱,卢芳在边境窥视,不宜考虑伐蜀。光武帝知道隗嚣想两边维持,不希望天下统一,于是渐渐减弱对他的礼遇,端正了君臣之间的礼节。

初,嚣与来歙、马援相善,故帝数使歙、援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嚣不欲东,连遣使深持谦辞,言无功德,须四方平定,退伏闾里。五年,复遣来歙说嚣遣子入侍,嚣闻刘永、彭宠皆已破灭,乃遣长子恂随歙诣阙。以为胡骑校尉,封img 羌侯。而嚣将王元、王捷常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内事。元遂说嚣曰:“昔更始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谓之太平。一旦败坏,大王几无所厝。今南有子阳,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数,而欲牵儒生之说,弃千乘之基,羇旅危国,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计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强,北收西河、上郡,东收三辅之地,案秦旧迹,表里河山。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要之,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埶,即还与蚯蚓同。”嚣心然元计,虽遣子入质,犹负其险厄,欲专方面,于是游士长者,稍稍去之。

六年,关东悉平。帝积苦兵闲,以嚣子内侍,公孙述远据边陲,乃谓诸将曰:“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因数腾书陇、蜀,告示祸福。嚣宾客、掾史多文学生,每所上事,当世士大夫皆讽诵之,故帝有所辞答,尤加意焉。嚣复遣使周游诣阙,先到冯异营,游为仇家所杀。帝遣卫尉铫期持珍宝缯帛赐嚣,期至郑被盗,亡失财物。帝常称嚣长者,务欲招之,闻而叹曰:“吾与隗嚣事欲不谐,使来见杀,得赐道亡。”

最初,隗嚣与来歙、马援交情很好,所以光武帝多次派来歙、马援奉命往来,劝说让他入朝,答应授给他高爵位。隗嚣不愿东去,连连派出使者,言辞极谦逊,说自己无功无德,等待四方平定之后,将退归家乡闲居。建武五年,又派来歙劝说隗嚣打发他儿子入宫任侍卫,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破灭,便打发长子隗恂跟随来歙去朝廷。隗恂被任命为胡骑校尉,封img 羌侯。但隗嚣的将领王元、王捷常认为天下谁胜谁负还不可知,不愿专心内附侍奉。王元劝隗嚣说:“从前更始帝建京都于西方,四方豪杰响应,天下百姓仰望期待,说是已经太平。更始帝一旦失败,大王几乎无处安身。现在南有公孙述,北有卢芳,在长江、湖海、泰山等处,有十几个王公,如想拘泥儒生的议论,丢弃建立千乘之国的基业,旅居危险的地方,却要寻求万全之策,这是沿着覆车的轨道走,这样的计划是不可取的。现今天水富足,兵马最强,如北上收拾西河、上郡,东去收拾三辅一带,便可按照秦国一统天下的老路,使黄河、觳山内外都统一起来。我请求为大王您用一丸泥去东边封锁函谷关,这是万世的业绩可成功于一时的事。如果谋划达不到这点,便暂且养兵蓄锐,据关自守,旷日持久,以等待四方的变化,即使称王不成,下等的结果仍然足以称霸。重要的是,鱼不可以离开水,神龙失去时势,就会与蚯蚓相同。”隗嚣内心肯定王元的计策,所以虽派儿子去当人质,仍然依仗地势的险要,想专断一方。从此以后,游士、长者,渐渐离开了他。

建武六年,关东已全部平定。光武帝长期在军中深感兵戎之苦,因为隗嚣的儿子入质内侍,公孙述远据边境,便对诸将说:“暂且应该把这两个小子放在度外吧。”于是多次发信到陇、蜀二地,向他们告示如何做是祸,如何做是福。隗嚣的宾客和掾史大多是善文博学的先生,隗嚣每向朝廷奏事,当世士大夫都背诵这些奏章,所以光武帝有对隗嚣的答辞,便更加意斟酌。隗嚣又派使者周游进谒朝廷,周游先到冯异军营,被仇人杀害。光武帝派卫尉铫期带珍宝缯帛赐给隗嚣,铫期到郑县时被盗,丢失了财物。光武帝常常称赞隗嚣是位长者,定要招他来朝,听到上述两件事后便感叹地说:“我与隗嚣间的事将会不和协,使者来被杀,该得的赐物在路上丢失。”

会公孙述遣兵寇南郡,乃诏嚣当从天水伐蜀,因此欲以溃其心腹。嚣复上言:“白水险阻,栈阁绝败。”又多设支阂。帝知其终不为用,叵欲讨之。遂西幸长安,遣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将军从陇道伐蜀,先使来歙奉玺书喻旨。嚣疑惧,即勒兵,使王元据陇坻,伐木塞道,谋欲杀歙。歙得亡归。

诸将与嚣战,大败,各引退。嚣因使王元、行巡侵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破之。嚣乃上疏谢曰:“吏人闻大兵卒至,惊恐自救,臣嚣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嚣言慢,请诛其子恂,帝不忍,复使来歙至汧,赐嚣书曰:“昔柴将军与韩信书云:‘陛下宽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辄复位号,不诛也。’以嚣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深言则似不逊,略言则事不决。今若束手,复遣恂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岁,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嚣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述。

正值公孙述派兵进犯南郡,便诏令隗嚣应当从天水出发去征伐巴蜀,趁此想来消除心腹之患。隗嚣又上奏说:“白水县有险关,栈道破败不通。”又在各地设置许多障碍。光武帝知道他终究不可为己所用,便想去讨伐他。光武帝于是西至长安,派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个将军从陇道进军去伐巴蜀,并事先派来歙捧着诏书向隗嚣说明自己的旨意。隗嚣又怀疑又害怕,就调动军队,派王元占据陇坻,砍伐大批树木阻塞道路,计划杀掉来歙。来歙逃回。

各位将领与隗嚣军开仗,大败,分别带兵退回。隗嚣趁机派王元、行巡侵略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人把他们打退了。隗嚣便上疏谢罪说:“官吏们听说大军突然来到,惊恐自救,臣隗嚣不能禁止。军队有大利,我也不敢废弃做臣子的节操,亲自追回了军队。从前虞舜侍奉父亲时,用大棍子打便跑,用小棍子打就承受。臣虽不聪慧,岂敢忘记这个道理?臣这里发生的事,全在于朝廷,要赐我死便去死,要加刑于我便去受刑。如蒙皇上加恩于我,使我得以洗心革面,虽死不忘。”主事官员认为隗嚣奏折的言辞很傲慢,要求杀掉他的儿子隗恂,光武帝不忍心这样做,又派来歙到汧县,送给隗嚣一封信说:“从前柴武给韩王韩信的书信说:‘陛下宽厚仁爱,诸侯中有叛逃后回来的,总是恢复他们的爵位和称号,不杀掉他们。’因你隗嚣是文官,懂得义理,所以又写信给你。说得太深则似乎不谦逊,讲得太略则不解决问题。如你现在束手不再这样干,再派隗恂的弟弟来朝廷,那么你的爵位和俸禄可以保全,算有极大的福气了。我年近四十,在军队中也有十年,讨厌那些空话、假话。如果不打算这样做,便不必再回信。”隗嚣知道光武帝已清楚地了解自己的欺诈行为,便派出使者向公孙述称臣。

明年,述以嚣为朔宁王,遣兵往来,为之援埶。秋,嚣将步骑三万侵安定,至阴槃,冯异率诸将拒之。嚣又令别将下陇,攻祭遵于汧,兵并无利,乃引还。

帝因令来歙以书招王遵,遵乃与家属东诣京师,拜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遵字子春,霸陵人也。父为上郡太守。遵少豪侠,有才辩,虽与嚣举兵,而常有归汉意。曾于天水私于来歙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岂要爵位哉!徒以人思旧主,先君蒙汉厚恩,思效万分耳。”又数劝嚣遣子入侍,前后辞谏切甚,嚣不从,故去焉。

八年春,来歙从山道袭得略阳城。嚣出不意,惧更有大兵,乃使王元拒陇坻,行巡守番须口,王孟塞鸡头道,牛邯军瓦亭,嚣自悉其大众围来歙。公孙述亦遣其将李育、田弇助嚣攻略阳,连月不下。帝乃率诸将西征之,数道上陇,使王遵持节监大司马吴汉留屯于长安。

第二年,公孙述封隗嚣为朔宁王,派军队跟他来往,作为他的援助。秋季,隗嚣率三万名步骑侵入安定,到达阴槃县,冯异率将领们抗敌。隗嚣又让别的将领去陇地,在汧县攻击祭遵,都进军不利,于是退回驻地。

光武帝命令来歙用书信来招降王遵,王遵便和家属东至京都洛阳,朝廷授他为太中大夫,封为向义侯。王遵,字子春,是霸陵人。他的父亲是上郡太守。王遵年轻时,有口才,虽和隗嚣共同起兵,却常有归附汉室的念头。曾在天水私下对来歙说:“我之所以尽力而不逃避箭石的原因,哪里是追求爵位呢!仅仅因为人们思念汉主,我父亲蒙受汉朝的大恩,我要为汉朝廷效微薄之力罢了。”又多次劝隗嚣打发儿子入朝侍奉,前前后后的谏辞都很恳切。隗嚣不听从,所以王遵离开了他。

建武八年春,来歙从山路袭占了略阳城。这出乎隗嚣的意料,害怕还有大兵降临,便派王元在陇坻抵抗,行巡扼守番须口,王孟堵塞鸡头道,牛邯驻扎瓦亭,隗嚣亲自率领他的全部军队围攻来歙。公孙述也派他的将领李育,田弇助隗嚣攻打略阳,但连续数月没有攻下。光武帝于是统帅将领们西征隗嚣,分几路进军陇右,派王遵持节监督大司马吴汉留驻长安。

遵知嚣必败灭,而与牛邯旧故,知其有归义意,以书喻之曰:“遵与隗王歃盟为汉,自经历虎口,践履死地,已十数矣。于时周洛以西无所统壹,故为王策,欲东收关中,北取上郡,进以奉天人之用,退以惩外夷之乱。数年之间,冀圣汉复存,当挈河陇奉旧都以归本朝。生民以来,臣人之埶,未有便于此时者也。而王之将吏,群居穴处之徒,人人抵掌,欲为不善之计。遵与孺卿日夜所争,害几及身者,岂一事哉!前计抑绝,后策不从,所以吟啸扼腕,垂涕登车。幸蒙封拜,得延论议,每及西州之事,未尝敢忘孺卿之言。今车驾大众,已在道路,吴、耿骁将,云集四境,而孺卿以奔离之卒,拒要厄,当军冲,视其形埶何如哉?夫智者睹危思变,贤者泥而不滓,是以功名终申,策画复得。故夷吾束缚而相齐,黥布杖剑以归汉,去愚就义,功名并著。今孺卿当成败之际,遇严兵之锋,可为怖栗。宜断之心胸,参之有识。”邯得书,沉吟十余日,乃谢士众,归命洛阳,拜为太中大夫。于是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余万,皆降。

王遵料知隗嚣必会败灭,而自己跟牛邯是老朋友,知道他有归义之意,写信劝他说:“我和隗王曾歃血订盟要兴复汉室,自后经历虎口,践踏死地,已十多年了。那时洛阳以西没有人来统一,所以替隗王出主意,想往东收复关中,往北攻取上郡,这样进可以有利天和人之用,退可以抵御外夷之乱。几年中,希望圣明的汉朝廷复存,我们便可带领河陇将士献上旧都长安来回归本朝。自有生民以来,臣民所处的情势,没有比现在更有利的了。但隗王的将领官吏,那些群居穴处之徒,人人击掌奋激,想干出些不好的事情来。我和您日夜诤谏,几乎降临我们自身的祸害,哪里只有一件呢!前一计策被压抑,后一计策又不听从,所以我悲叹惋惜握腕愤慨,不得不垂泪登车而去。现在,幸蒙皇上封官拜爵,得以在朝廷继续抒发议论,每次谈到西州的事情,从不敢忘记您说过的一些话。如今皇上的车驾和大众,已在征路上,吴汉、耿弇等勇将,已经云集四方,而您带着一部分离散的士卒,拒守于要隘,面对着军事要冲,看一看这种形势会怎么样呢?聪明人看到危险必会想到如何应变,有才能的人陷入淤泥必会染而不黑,因此最终总是功成名就,实现自己的策划。所以管仲曾被拘囚却终为齐国宰相,英布终于杀楚使而归汉,离开愚蠢不明的人,投入正义者的行列,必将功名双收。现在您处于可成功也可失败的时候,正遇上强大军队的进攻,是很令人恐怖的,您应在内心好好做出决断,再与有识之士讨论一下。”牛邯收到信,深入思考了十多天,于是辞别部下,去洛阳归顺光武帝,被授予太中大夫。在这种情况下,隗嚣手下的十三名大将,十六个属县,十多万人,都投降了。

王元入蜀求救,嚣将妻子奔西城,从杨广,而田弇、李育保上邽。诏告嚣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佗也。高皇帝云:‘横来,大者王,小者侯。’若遂欲为黥布者,亦自任也。”嚣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使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上邽。车驾东归。月余,杨广死,嚣穷困。其大将王捷别在戎丘,登城呼汉军曰:“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亟罢,请自杀以明之。”遂自刎颈死。数月,王元、行巡、周宗将蜀救兵五千余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万之众方至!”汉军大惊,未及成陈,元等决围,殊死战,遂得入城,迎嚣归冀。会吴汉等食尽退去,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复反为嚣。

王元到巴蜀求救,隗嚣带着妻子儿女逃奔西城县,跟从杨广,而田弇、李育退保上邦。光武帝下诏晓告隗嚣说:“如果你束手亲自来降,还可以父子相见,保证不会发生其他事情。高皇帝说过:‘田横,你来降吧,大的仍可当王,小的仍可封侯。’如竟想要当英布那样的人,也听你自便。”隗嚣始终不降。于是便杀了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与征西大将军岑彭围攻西城县,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攻上邦。光武帝向东回洛阳去了。过了一个多月,杨广死了,隗嚣走投无路。他的大将王捷另守在戎丘,登上城墙对着汉军大喊道:“替隗王守城的人,都抱定必死之心没有第二种想法!希望各军赶快退兵。请允许我以自杀来表明这一点。”于是自刎而死。几个月后,王元、行巡、周宗带领巴蜀的救兵五千多人,从高山上猝然来临,大喊大叫说:“百万大军正在开来!”汉军大惊,还没有来得及列好兵阵,王元等人便突破重围,拼死战斗,于是得以突入城中,迎接隗嚣回到冀地。正值吴汉等军因粮食已尽退了兵,因此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又反过来为隗嚣所占有。

九年春,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恚愤而死。王元、周宗立嚣少子纯为王。明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将纯降。宗、恢及诸隗分徙京师以东,纯与巡、宇徙弘农。唯王元留为蜀将。及辅威将军臧宫破延岑,元举众诣宫降。

元字惠孟,初拜上蔡令,迁东平相,坐垦田不实,下狱死。

牛邯字孺卿,狄道人。有勇力才气,雄于边垂。及降,大司徒司直杜林、太中大夫马援并荐之,以为护羌校尉,与来歙平陇右。

十八年,纯与宾客数十骑亡入胡,至武威,捕得,诛之。

论曰:隗嚣援旗img 族,假制明神,迹夫创图首事,有以识其风矣。终于孤立一隅,介于大国,陇坻虽隘,非有百二之埶,区区两郡,以御堂堂之锋,至使穷庙策,竭征徭,身殁众解,然后定之。则知其道有足怀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桀,士至投死绝亢而不悔者矣。夫功全则誉显,业谢则衅生,回成丧而为其议者,或未闻焉。若嚣命会符运,敌非天力,虽坐论西伯,岂多嗤乎?

建武九年春,隗嚣患病且又饥饿,出城寻吃干粮,因愤怒而死。王元、周宗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第二年,来歙、耿弇、盖延等人攻破落门聚,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人带领隗纯投降。周宗、赵恢及隗姓族人分别迁徙到京城以东的地方,隗纯与行巡、苟宇迁徙到弘农。只有王元留下来当了巴蜀将领。及至辅威军臧宫打败延岑,王元才带领众人到臧宫那里投降。

王元字惠孟,最初被授为上蔡县令,后升为东平相。因垦田数不实在而犯罪,下狱后死去。

牛邯字孺卿,狄道县人。有勇力和才气。称雄于边境。等投降后,大司徒司直杜林、太中大夫马援都荐举他,被授予护羌校尉,与来歙一起平定了陇右。

建武十八年,隗纯与宾客数十人骑马逃到胡人那里,到武威时,被捕获,处死。

评论说:隗嚣举起大旗纠集族人,假托先皇的旨意对神盟誓立约,考察他的策划和首创大事,就可以看出他的风操了。终于孤立地占有一个角落的土地,介于大国之间,陇坻虽然险隘,却并无以二当百的优势,靠小小两个郡,去抵御严整强大的兵锋,以至使得谋略用尽,赋役用完,身死众散,然后才被平定下来。由此可知,他的主张与做法确有值得人们怀念的,所以他能聚集四方的豪杰,将士甚至有人舍命自刎而不后悔。凡功成则声誉显扬,事败则罪过生,能扭转这种成败论而另外提出见解的人,尚未听说有过。如果隗嚣命中交上好运,对方又不是得到天助的人,即使坐论周文王,难道会被讥笑吗?

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人也。哀帝时,以父任为郎。后父仁为河南都尉,而述补清水长。仁以述年少,遣门下掾随之官。月余,掾辞归,白仁曰:“述非待教者也。”后太守以其能,使兼摄五县,政事修理,奸盗不发,郡中谓有鬼神。王莽天凤中,为导江卒正,居临邛,复有能名。

及更始立,豪桀各起其县以应汉,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入略汉中;又商人王岑亦起兵于雒县,自称“定汉将军”,杀王莽庸部牧以应成,众合数万人。述闻之,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虏掠暴横。述意恶之,召县中豪桀谓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故闻汉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室屋烧燔,此寇贼,非义兵也。吾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诸卿欲并力者即留,不欲者便去。”豪桀皆叩头曰:“愿效死。”述于是使人诈称汉使者自东方来,假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绶。乃选精兵千余人,西击成等。比至成都,众数千人,遂攻成,大破之。成将垣副杀成,以其众降。二年秋,更始遣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将兵万余人徇蜀、汉。述恃其地险众附,有自立志,乃使其弟恢于绵竹击宝、忠,大破走之。由是威震益部。

公孙述字子阳,是扶风茂陵人。哀帝时期,因父亲职位的关系被任为郎官。后来父亲公孙仁担任河南都尉,公孙述补缺升任清水县长。父亲认为他年纪轻,派门下掾随他去上任。过了一个多月,门下掾辞别公孙述返回,告诉公孙仁说:“公孙述并非一个等待别人去教导的人。”后来太守认为他有才能,叫他兼管五个县。他把政事治理得很完善,奸人盗贼全都绝迹,郡中人都说是有鬼神相助。王莽天凤年间,他担任导江郡的卒正,驻临邛县,又以才能大而有名。

及至更始帝登上帝位后,豪杰人士都在自己县内起兵响应汉军。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入侵汉中;又有商县人王岑也在雒县起兵,自称“定汉将军”,杀掉王莽的庸部牧来响应宗成,合起来有几万人。公孙述听到这个消息,派使者去迎接宗成等人。宗成等人到成都虏人掠物相当横暴。公孙述讨厌他们,便召集县中豪杰对他们说:“天下人民都被新室逼迫得很苦,思念刘氏皇室很久了,所以听说汉将军到来,奔跑着在路上迎接。现在老百姓无辜受害而妇女小孩被抓去,房屋被烧毁,这是些强盗,而不是起义军。我想保住我们的郡县来自守,等待真主的出现。各位愿与我齐心合力的就留下来,不想的便走。”豪杰们都叩头说:“愿舍命报效。”公孙述于是派人假称汉使者已从东方来蜀,暂授公孙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绶。于是挑选一千多名精兵,西击宗成等人。等到达成都,人数已增加到几千人,便进击宗成,大败他们。宗成手下的将领垣副杀死宗成,带领他的士卒投降了公孙述。更始二年秋季,更始帝派柱功侯李宝和益州刺史张忠,带兵一万多人进略蜀、汉。公孙述依仗地势险固百姓拥护,有自立为王的打算,便派他的弟弟公孙恢在绵竹攻击李宝、张忠,大败并赶跑他们。从此在益部威名大震。

功曹李熊说述曰:“方今四海波荡,匹夫横议。将军割据千里,地什汤武,若奋威德以投天隙,霸王之业成矣。宜改名号,以镇百姓。”述曰:“吾亦虑之,公言起我意。”于是自立为蜀王,都成都。

功曹李熊劝公孙述道:“当今四海之内动荡不安,一般人肆意议论。将军已割据了千里之地,相当于汤武当时所占土地的十倍,如果振奋军威广施恩德以便乘隙起事,称霸为王的事业便可成功了。你应当改变名号,来镇抚百姓。”公孙述说:“我也考虑过这件事,你的话又唤起了我的想法。”于是自立为蜀王,建都于成都。

蜀地肥饶,兵力精强,远方士庶多往归之,邛、笮君长皆来贡献。李熊复说述曰:“今山东饥馑,人庶相食;兵所屠灭,城邑丘墟。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果实所生,无谷而饱。女工之业,覆衣天下。名材竹干,器械之饶,不可胜用。又有鱼盐铜银之利,浮水转漕之便。北据汉中,杜褒、斜之险;东守巴郡,拒扦关之口;地方数千里,战士不下百万。见利则出兵而略地,无利则坚守而力农。东下汉水以窥秦地,南顺江流以震荆、杨。所谓用天因地,成功之资。今君王之声,闻于天下,而名号未定,志士狐疑,宜即大位,使远人有所依归。”述曰:“帝王有命,吾何足以当之?”熊曰:“天命无常,百姓与能。能者当之,王何疑焉!”述梦有人语之曰:“八厶子系,十二为期。”觉,谓其妻曰:“虽贵而祚短,若何?”妻对曰:“朝闻道,夕死尚可,况十二乎!”会有龙出其府殿中,夜有光耀,述以为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孙帝”。建武元年四月,遂自立为天子,号成家。色尚白。建元曰龙兴元年。以李熊为大司徒,以其弟光为大司马,恢为大司空。改益州为司隶校尉,蜀郡为成都尹。

蜀地肥沃富足,兵力精锐强盛,远方的士人、百姓多来归附他,邛、笮两国的君主,也都来进贡。李熊又劝公孙述说:“现在崤山以东发生饥荒,百姓之中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军队屠杀过的地方,城镇变成了荒丘废墟。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肥沃,果实繁生,没有稻谷也可吃饱。妇女的手工业,够全国人民穿用。名贵的木材和竹竿,丰足的器械,是无法用完的。又有渔、盐、铜、银这些可以获利的物产,水道转运的便捷。在北边据有汉中,杜塞住褒、斜路的险阻;东边扼守巴郡,护住扦关的关口;土地面积方圆就有几千里,战士不止一百万。看到有利便可出兵夺取地盘,无利便可坚守边疆全力农耕。如沿汉水东下可以窥探秦地,顺着江流南下可以震动荆、杨二州。这正是所谓用天靠地,成功的凭借。现在君王您的声名,闻于天下,但是名号尚未确定,使有志之士举止犹豫不定,应立即登上大位,让远方的人有所依靠和归附。”公孙述说:“帝王是由天命决定的,我靠什么来充当这种人物呢?”李熊说:“天命没有常规,百姓从来是服从有能力的人。有能力的便可当帝王,大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公孙述梦见有人对他说:“八厶子系,十二为期。”醒来后,对妻子说:“我虽然可做贵人但福运短促,怎么办?”妻子回答说:“早晨听到真理,傍晚死去还可以,何况十二年呢?”恰巧有条龙出现在他的府殿里,晚上放射光芒,公孙述认为是好征兆,于是在手掌上刺刻了“公孙帝”三个字。建武元年四月,便自立为天子,国号成家。崇尚白色。建立年号叫龙兴元年。任李熊为大司徒,以他的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将益州长官改名为司隶校尉,将蜀郡守改名为成都尹。

越巂任贵亦杀王莽大尹而据郡降。述遂使将军侯丹开白水关,北守南郑;将军任满从阆中下江州,东据扦关。于是尽有益州之地。

自更始败后,光武方事山东,未遑西伐。关中豪桀吕鲔等往往拥众以万数,莫知所属,多往归述,皆拜为将军。遂大作营垒,陈车骑,肄习战射,会聚兵甲数十万人,积粮汉中,筑宫南郑。又造十层赤楼帛兰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备置公卿百官。使将军李育、程乌将数万众出陈仓,与吕鲔徇三辅。三年,征西将军冯异击鲔、育于陈仓,大败之,鲔、育奔汉中。五年,延岑、田戎为汉兵所败,皆亡入蜀。

岑字叔牙,南阳人。始起据汉中,又拥兵关西,所在破散,走至南阳,略有数县。戎,汝南人。初起兵夷陵,转寇郡县,众数万人。岑、戎并与秦丰合,丰俱以女妻之。及丰败,故二人皆降于述。述以岑为大司马,封汝宁王,戎翼江王。六年,述遣戎与将军任满出江关,下临沮、夷陵间,招其故众,因欲取荆州诸郡,竟不能克。

越巂人任贵也杀掉王莽的大尹占据郡城后投降公孙述。公孙述于是派将军侯丹率部开赴白水关,北守南郑;派将军任满从阆中下到江州,占领东边的扦关。从此益州的广大地区全被他占有。

自更始帝失败后,光武帝正从事崤山以东的战事,没有空闲西伐。关中的豪杰吕鲔等人常常拥有士卒以万计,但不知自己应归属于谁,多去投靠公孙述,都被授为将军。公孙述于是大建营垒,陈列车骑,演习战斗射箭等,聚集士兵几十万人,在汉中积蓄大批粮食,在南郑建筑宫殿。又造了十层红楼帛栏大船。雕刻许多全国牧守的印章,设置齐备公卿百官。派将军李育、程乌率领几万人出陈仓,跟吕鲔一起侵犯三辅。建武三年,征西将军冯异在陈仓攻打吕鲔、李育,大败了他们,吕鲔、李育奔回汉中。建武五年,延岑、田戎被汉兵打败,都逃入巴蜀。

延岑字叔牙,南阳人。开始起兵时占据汉中,又在关西聚集军队,每到一处都被打败士卒离散,跑到南阳郡,占据了几个县。田戎,汝南人。最初在夷陵起兵,辗转攻掠郡县,拥有几万人。延岑、田戎都和秦丰会合,秦丰把女儿分别嫁给他们。遇上秦丰失败,所以两个人都向公孙述投降。公孙述授延岑为大司马,封为汝宁王,封田戎为翼江王。建武六年,公孙述派田戎和将军任满出江关,东下到临沮、夷陵一带,收集田戎原先的部下,便想趁此夺取荆州各郡,但最终没有能攻克。

是时,述废铜钱,置铁官钱,百姓货币不行。蜀中童谣言曰:“黄牛白腹,五铢当复。”好事者窃言王莽称“黄”,述自号“白”,五铢钱,汉货也,言天下当并还刘氏。述亦好为符命鬼神瑞应之事,妄引谶记。以为孔子作《春秋》,为赤制而断十二公,明汉至平帝十二代,历数尽也,一姓不得再受命。又引《录运法》曰:“废昌帝,立公孙。”《括地象》曰:“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谓西方太守而乙绝卯金也。五德之运,黄承赤而白继黄,金据西方为白德,而代王氏,得其正序。又自言手文有奇,及得龙兴之瑞。数移书中国,冀以感动众心。帝患之,乃与述书曰:“图谶言‘公孙’,即宣帝也。代汉者当塗高,君岂高之身邪?乃复以掌文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贼臣乱子,仓卒时人皆欲为君事耳,何足数也。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当早为定计,可以无忧。天下神器,不可力争,宜留三思。”署曰“公孙皇帝”。述不答。

这时,公孙述废弃铜钱,设置铁官来铸钱,货币在百姓中不能通行。蜀中有童谣说道:“黄牛白腹,五铢当复。”好事的人私下说王莽称赞黄色,公孙述崇尚白色,五铢钱,是汉铸造的货币,意思是说天下一定会回归刘氏朝廷。公孙述也喜欢干一些符命、鬼神、瑞应之类的事情,胡乱引用记载预言吉凶的书。认为孔子作《春秋》,是暗示崇尚红色的制度,记事截至十二公为止,说明汉朝到汉平帝第十二代,历数已经结束,同一个姓的人不可能再接受天命。又引用《录运法》说:“废掉昌帝,立公孙氏。”引用《括地象》说:“轩辕帝接受天命,由公孙氏掌握。”引用《援神契》说:“西太守,乙卯金。”意思是说西方的太守能轧绝“卯金”。五德的运行,黄色承接红色而白色继承黄色,金据守西方以白色为德,代替王氏,获得正常的序列。又自说手掌上有奇异的文字,并得到了神龙兴起的吉祥征兆。他多次发送信函给中原各州县,希望用上述瑞应预言来感动众人的心。光武帝对此很担心,便写信给公孙述说:“图谶中说的‘公孙’,是指的宣帝。代汉的人是当塗高,您难道是当塗高本人吗?还把手掌上的文字看作祥瑞的征兆,王莽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您不是我的贼臣乱子,在非常事变时期人们都想成为君主,这有什么可指责的。您年岁已长,妻子儿女都弱小,应当早为自己打算,才可没有忧虑。天下的帝位,是不能以力去争的,应好好三思。”信上签署“公孙皇帝”。公孙述不回信。

明年,隗嚣称臣于述。述骑都尉平陵人荆邯见东方将平,兵且西向,说述曰:“兵者,帝王之大器,古今所不能废也。昔秦失其守,豪桀并起,汉祖无前人之迹,立锥之地,起于行阵之中,躬自奋击,兵破身困者数矣。然军败复合,创愈复战。何则?前死而成功,逾于却就于灭亡也。隗嚣遭遇运会,割有雍州,兵强士附,威加山东。遇更始政乱,复失天下,众庶引领,四方瓦解。嚣不及此时推危乘胜,以争天命,而退欲为西伯之事,尊师章句,宾友处士,偃武息戈,卑辞事汉,喟然自以文王复出也。令汉帝释关陇之忧,专精东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使西州豪杰咸居心于山东,发间使,招携贰,则五分而有其四;若举兵天水,必至沮溃,天水既定,则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内奉万乘,外给三军,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将有王氏自溃之变。臣之愚计,以为宜及天下之望未绝,豪杰尚可招诱,急以此时发国内精兵,令田戎据江陵,临江南之会,倚巫山之固,筑垒坚守,传檄吴、楚,长沙以南必随风而靡。令延岑出汉中,定三辅,天水、陇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内震摇,冀有大利。”述以问群臣。博士吴柱曰:“昔武王伐殷,先观兵孟津,八百诸侯不期同辞,然犹还师以待天命。未闻无左右之助,而欲出师千里之外,以广封疆者也。”邯曰:“今东帝无尺土之柄,驱乌合之众,跨马陷敌,所向辄平。不亟乘时与之分功,而坐谈武王之说,是效隗嚣欲为西伯也。”述然邯言,欲悉发北军屯士及山东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两道,与汉中诸将合兵并埶。蜀人及其弟光以为不宜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固争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数请兵立功,终疑不听。

第二年,隗嚣向公孙述称臣。公孙述部下的骑都尉平陵人荆邯看到东部即将平定,大兵不久将会西征。劝公孙述说:“军队是帝王的重要工具,这是古今都不能废弃的。从前秦朝失其守卫,豪杰蜂起,汉高祖刘邦没有前人留下的基业,没有立锥之地,崛起于行伍之中,亲自奋发斗争,军队失败和自己受困有好多次。但军队失败了又振兴起来,创伤医治好了又投入战斗。为什么呢?因为拼死向前便会成功,过分退却就会走向灭亡。隗嚣遇到好机运,占有雍州,军队强大,士人归附,威望及于崤山以东。碰上更始帝政治混乱,又失去天下,百姓伸着脖子观望,四方人心瓦解。隗嚣不在此时排除危难乘胜进取,以争取帝位,却退而想学周文王的做法,尊师搞章句的学者,以处士为友为宾,放下武器停止斗争,以卑辞侍奉汉朝,得意地自认为周文王已复活了。从而使光武帝解除了关陇未平的忧虑,专心东伐,四分天下占有三分;使得西州的豪杰都心向崤山以东,光武于是派出间使,招收有二心的人,占有了天下的五分之四;如果派兵指向天水,天水必定会溃败,天水一平定,便占有了天下的九分之八。陛下靠着梁州一地,对内要供奉万乘之君,对外要供给三军之用,百姓忧愁困苦,不堪忍受朝廷的各种命令,这将有王莽那种自身溃败的变化。按臣的愚蠢见解,以为应趁全国人民还没有绝望,豪杰还可招诱,赶快在这时派国内精兵,令田戎占据江陵,面对江南的重要城市,倚靠巫山的险固,筑起堡垒坚守阵地,向吴地、楚地发出檄文,这样长沙以南的地区必将随风而倒。派延岑出汉中,平定三辅,天水、陇西等郡必将拱手服从。这样,全国震动,便有希望获得大利。”公孙述拿荆邯的建议去问群臣。博士吴柱说:“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先在孟津显示兵力,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声一辞,但还是退兵以等待天命。未曾听说过没有左右的帮助,却想出兵到千里之外,来开拓疆土的人。”荆邯说:“现在山东的光武帝没有一尺土的权力,却赶着一群乌合之众,跨上战马冲锋陷敌,所到之处常被平定。如不急急趁着时势,与他分享功业,却只坐谈周武王说过的那些话,这是在仿效隗嚣想成为今天的周文王。”公孙述同意荆邯的话,准备全部发派北军的屯士和崤山以东的客兵,令延岑、田戎分两路出发。和汉中的将领们合兵一处。蜀人和他的弟弟公孙光认为,不应当出兵千里之外而使国内空虚,企图一次决定胜败,坚决与公孙述争议,公孙述这才停止了这种做法。延岑、田戎也多次请求出兵立功,他终因怀疑这种作法而不听从他们的请求。

述性苛细,察于小事。敢诛杀而不见大体,好改易郡县官名。然少为郎,习汉家制度,出入法驾,銮旗旄骑,陈置陛戟,然后辇出房闼。又立其两子为王,食犍为、广汉各数县。群臣多谏,以为成败未可知,戎士暴露,而遽王皇子,示无大志,伤战士心。述不听。唯公孙氏得任事,由此大臣皆怨。

公孙述在性格上苛求细枝末节,明察小事,敢于杀戮却看不清有关大局的问题。喜好改变郡县和官员的名称。但是他年轻时担任过郎官,熟悉汉朝廷的典章制度,所以他出入朝廷时都用法驾仪仗,载着銮旗、旄骑,在殿阶两侧陈置陛戟,然后乘辇出房门。又立两个儿子为王,叫他们收取犍为郡、广汉郡各县的食俸。臣子们多劝谏他,认为当前成败还不可知,士兵们暴露在野外,却很快封皇子为王,这是向大家表示没有大志,伤害战士们的心。公孙述不听。只有姓公孙的人能够担任各项大事,从此大臣们都心怀不满。

八年,帝使诸将攻隗嚣,述遣李育将万余人救嚣。嚣败,并没其军,蜀地闻之恐动。述惧,欲安众心。成都郭外有秦时旧仓,述改名白帝仓,自王莽以来常空。述即诈使人言白帝仓出谷如山陵,百姓空市里往观之。述乃大会群臣,问曰:“白帝仓竟出谷乎?”皆对言“无”。述曰:“讹言不可信,道隗王破者复如此矣。”俄而嚣将王元降,述以为将军。明年,使元与领军环安拒河池,又遣田戎及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泛将兵下江关,破威虏将军冯骏等,拔巫及夷陵、夷道,因据荆门。

十一年,征南大将军岑彭攻之,满等大败,述将王政斩满首降于彭。田戎走保江州。城邑皆开门降,彭遂长驱至武阳。帝乃与述书,陈言祸福,以明丹青之信。述省书叹息,以示所亲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隆、少皆劝降。述曰:“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复言。

建武八年,光武帝派各位大将进攻隗嚣,公孙述派李育率领一万多人救援隗嚣。隗嚣被打败,同时李育也全军覆没,巴蜀百姓听到这个消息震惊骚动。公孙述害怕,想安定大家的心。成都城外有一座秦朝时的旧仓,公孙述改名叫白帝仓,自王莽以来仓中常是空的。公孙述就派人散布谣言,说白帝仓中长出谷来,堆积如山陵,百姓空街空巷前去观看白帝仓。公孙述便大规模集会群臣问大家说:“白帝仓竟长出谷了吗?”大家都回答说:“没有。”公孙述说:“谣言不可信,说隗王已经被打败也像这谣言一样。”不久隗嚣的部将王元来降,公孙述任他为将军。第二年,派王元和领军环安到河池去抵抗汉兵,又派田戎和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泛带兵去江关,击破威虏将军冯骏等人,夺取了巫县和夷陵县、夷道县,趁此占领了荆门。

建武十一年,征南大将军岑彭进攻荆门等地,任满等人大败,公孙述的部将王政斩下任满的首级投降了岑彭。田戎走保江州。县城都开门投降,岑彭便长驱直进到达武阳。光武帝写信给公孙述,向他叙说祸福,来表明自己的诺言像丹青之色始终不变一样,只要归顺,一定优待封赏。公孙述看过信后叹息不止,把信交给跟他亲近的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看。张隆、常少都劝他投降。公孙述说:“成功还是失败,是命中注定的。怎么有投降的天子呢!”左右的人一听没有人再敢劝降了。

中郎将来歙急攻王元、环安,安使刺客杀歙;述复令刺杀岑彭。十二年,述弟恢及子婿史兴并为大司马吴汉、辅威将军臧宫所破,战死。自是将帅恐惧,日夜离叛,述虽诛灭其家,犹不能禁。帝必欲降之,乃下诏喻述曰:“往年诏书比下,开示恩信,勿以来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时自诣,则家族完全;若迷惑不喻,委肉虎口,痛哉奈何!将帅疲倦,吏士思归,不乐久相屯守,诏书手记,不可数得,朕不食言。”述终无降意。

中郎将来歙加紧攻打王元、环安,环安派刺客杀了来歙。公孙述又令刺客刺杀了岑彭。建武十二年,公孙述的弟弟公孙恢和女婿史兴都被大司马吴汉、辅威将军臧宫打败,战死。从此将帅们都很害怕,日夜不断地逃离叛变,公孙述虽然杀灭他们全家,仍然禁止不住。光武帝决心想叫公孙述投降,便下诏书开导他说:“往年我不断发下诏书,表达我的恩情和信义,不要因来歙、岑彭被刺杀而自我怀疑。现在及时来降,保全家族;如果执迷不悟,把肉放进虎口,多么可痛惜啊,为何要这样呢!你部下将帅疲倦,官吏士人都想归附朝廷,不乐意再长久驻扎困守。我的诏书手记,不可多得。我一定不会背弃诺言。”公孙述始终没有投降的意思。

九月,吴汉又破斩其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汉兵遂守成都。述谓延岑曰:“事当奈何?”岑曰:“男儿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财物易聚耳,不宜有爱。”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余人,以配岑于市桥,伪建旗帜,鸣鼓挑战,而潜遣奇兵出吴汉军后,袭击破汉。汉墯水,缘马尾得出。

十一月,臧宫军至咸门。述视占书,云“虏死城下”,大喜,谓汉等当之。乃自将数万人攻汉,使延岑拒宫。大战,岑三合三胜。自旦及日中,军士不得食,并疲,汉因令壮士突之,述兵大乱,被刺洞胸,墯马。左右舆入城。述以兵属延岑,其夜死。明旦,岑降吴汉。乃夷述妻子,尽灭公孙氏,并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宫室。帝闻之怒,以谴汉。又让汉副将刘尚曰:“城降三日,吏人从服,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尚宗室子孙,尝更吏职,何忍行此?仰视天,俯视地,观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斩将吊人之义也!”

九月,吴汉又击破、斩杀他的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汉兵便驻守成都。公孙述对延岑说:“事情应当怎么办呢?”延岑说:“男子汉应于死中求生,可以坐而待毙吗?财物是容易聚集的,不应太爱惜。”公孙述于是把金银财物全部散发出来,招募敢死士兵五千多人,在市桥配合延岑,假建一些旗帜,击鼓挑战,而暗地里派奇兵绕到吴汉军队的后面,偷袭打败了吴汉的军队。吴汉堕入水中,牵着马尾巴才逃出来。

十一月,臧宫军到达咸门。公孙述看到占书上说“虏死城下”,大喜,认为吴汉等人必定应着这话。于是亲自率领几万人进攻吴汉,派延岑抗拒臧宫。在激烈的战斗中,延岑三合三胜。从早晨到正午,军士们吃不到饭,都非常疲困,吴汉因令壮士们突击敌人,公孙述的军队大乱,本人被刺穿了胸膛,堕于马下。左右的人抬他进了城。公孙述把军队托付给延岑,当天晚上死了。第二天延岑投降了吴汉。于是杀了公孙述的妻子儿女,尽灭了公孙氏,并族灭了延岑。于是纵兵大肆抢掠,焚烧了公孙述的宫室。光武帝听说后大怒,立即派人谴责吴汉。又指斥吴汉的副将刘尚说:“全城投降已经三天,官吏和老百姓都服从,小孩老母,数以万计,一旦纵兵抢劫放火,听了这种事可令人为之鼻酸。刘尚你是我刘氏宗室的子孙,曾经任过吏职,怎么忍心干出这种事情?你仰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看秦西巴放走小鹿和乐羊喝用儿子熬的汤,两个中哪个仁慈一些?这完全抛弃了斩杀将领与悲悯老百姓的正当做法!”

初,常少、张隆劝述降,不从,并以忧死。帝下诏追赠少为太常,隆为光禄勋,以礼改葬之。其忠节志义之士,并蒙旌显。程乌、李育以有才干,皆擢用之。于是西土咸悦,莫不归心焉。

论曰:昔赵佗自王番禺,公孙亦窃帝蜀汉,推其无他功能,而至于后亡者,将以地边处远,非王化之所先乎?述虽为汉吏,无所冯资,徒以文俗自憙,遂能集其志计。道未足而意有余,不能因隙立功,以会时变,方乃坐饰边幅,以高深自安,昔吴起所以惭魏侯也。及其谢臣属,审废兴之命,与夫泥首衔玉者异日谈也。

赞曰:公孙习吏,隗王得士,汉命已还,二隅方跱。天数有违,江山难恃。

当初,常少、张隆劝说公孙述投降,因为公孙述不听从,他们都忧虑而死。光武帝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并且按礼节改葬他们。其他有忠节、讲志义的士人都蒙受旌表获得荣耀。程乌、李育因为有才干,都被提拔重用。因此,西部各州人士都很高兴,没有人不怀存归附的心愿。

评论说:从前赵佗在番禺自称国王,公孙述也在蜀汉私自称帝,推究起来他们并没有什么功绩和本领,但直到最后才灭亡的原因,大概因为他们处于偏远地区,不是帝王的教化所要先去推行的缘故吧?公孙述虽曾任过汉朝廷的官吏,并没有什么仰仗资助,空以拘守礼法安于习俗而自我欣赏,却能完成他的志愿和打算。他道不足而心志有余,不能抓住时机建立功业,以适应时势的变化,却在坐饰个人边幅,以处高位居深宫而自安,这正是从前吴起认为魏侯应当羞愧的原因。当他谢绝臣下的劝谏,判断成败的天命,跟那些以泥涂首以口衔玉而降的人比,却不可同日而语。

赞辞说:公孙述熟悉吏事,隗嚣能够得士。汉命已再次恢复,述、嚣二人却正盘踞在西南、西北二隅。因为违背了天命,江山的险固难以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