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三十四
梁统列传第二十四
梁统字仲宁,安定乌氏人,晋大夫梁益耳,即其先也。统高祖父子都,自河东迁居北地,子都子桥,以赀千万徙茂陵,至哀、平之末,归安定。
统性刚毅而好法律。初仕州郡。更始二年,召补中郎将,使安集凉州,拜酒泉太守。会更始败,赤眉入长安,统与窦融及诸郡守起兵保境,谋共立帅。初以位次,咸共推统,统固辞曰:“昔陈婴不受王者,以有老母也。今统内有尊亲,又德薄能寡,诚不足以当之。”遂共推融为河西大将军,更以统为武威太守。为政严猛,威行邻郡。
建武五年,统等各遣使随窦融长史刘钧诣阙奉贡,愿得诣行在所,诏加统宣德将军。八年夏,光武自征隗嚣,统与窦融等将兵会车驾。及嚣败,封统为成义侯,同产兄巡、从弟腾并为关内侯,拜腾酒泉典农都尉,悉遣还河西。十二年,统与融等俱诣京师,以列侯奉朝请,更封高山侯,拜太中大夫,除四子为郎。
统在朝廷,数陈便宜。以为法令既轻,下奸不胜,宜重刑罚,以遵旧典,乃上疏曰:
梁统字仲宁,是安定郡乌氏县人,晋国的大夫梁益耳,即他的祖先。梁统的高祖父梁子都,从河东郡迁居到北地郡,梁子都的儿子梁桥,因有家财上千万而迁移到茂陵,直到哀帝、平帝末年,才返回原籍安定郡。
梁统的性格刚毅爱好法律。起先是在州郡里做官。更始二年,奉召回朝补任中郎将,被派去安定凉州军民,又被任命为酒泉太守。适逢更始帝刘玄失败,赤眉军攻入长安,梁统与窦融以及各郡官吏起兵自卫,大家商议要推举带兵的统帅。开始时,按照地位高低的次序,大家共同推举梁统担任,梁统坚决推辞说:“过去陈婴不肯接受王位,是因为有他年迈母亲的缘故。如今我内有父母双亲,又德薄能寡,实在不足以担此重任。”于是共同推举窦融担任河西大将军,又让梁统担任了武威太守。梁统为政严厉,威镇邻近各郡。
建武五年,梁统等人各自派遣使者同窦融、长史刘钧一起到朝廷进贡,希望前往天子所在之地,皇帝诏令梁统担任宣德将军。建武八年夏,光武帝亲自征讨隗嚣,梁统与窦融等率兵与皇帝会师。等到打败隗嚣后,封梁统为成义侯,同母兄梁巡、堂弟梁腾均为关内侯,任命梁腾为酒泉典农都尉,全部调回河西。建武十二年,梁统与窦融等人一起回到京城,以列侯的资格上朝参见,又改封梁统为高山侯,授任太中大夫,任命梁统的四个儿子为郎官。
梁统在朝廷,数次陈奏对国家有利的意见。他认为当时的法令太宽,以致下面的不法之事不断发生,因此应该严刑重罚,遵循旧的法度,于是上书说:
臣窃见元哀二帝轻殊死之刑以一百二十三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自是以后,著为常准,故人轻犯法,吏易杀人。
臣闻立君之道,仁义为主,仁者爱人,义者政理,爱人以除残为务,政理以去乱为心。刑罚在衷,无取于轻,是以五帝有流、殛、放、杀之诛,三王有大辟、刻肌之法。故孔子称“仁者必有勇”,又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高帝受命诛暴,平荡天下,约令定律,诚得其宜。文帝宽惠柔克,遭世康平,唯除省肉刑、相坐之法,它皆率由,无革旧章。武帝值中国隆盛,财力有余,征伐远方,军役数兴,豪桀犯禁,奸吏弄法,故重首匿之科,著知从之律,以破朋党,以惩隐匿。宣帝聪明正直,总御海内,臣下奉宪,无所失坠,因循先典,天下称理。至哀、平继体,而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王嘉轻为穿凿,亏除先帝旧约成律,数年之间,百有余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谨表其尤害于体者傅奏于左。
伏惟陛下包元履德,权时拨乱,功逾文武,德侔高皇,诚不宜因循季末衰微之轨。回神明察,考量得失,宣诏有司,详择其善,定不易之典,施无穷之法,天下幸甚。
臣私下看到元帝、哀帝减轻斩首之刑一百二十三件,为亲手杀人的人减去死刑,从此之后,就把这当做一定的准则,所以黎民轻易犯法,官吏动辄杀人。
臣听说建立君王之道,要以仁义为主,仁是爱护人民,义是政事能得到治理;爱护人民以清除凶暴为宗旨,政理以清除社会混乱为中心。法令牢记在心,不得随意减轻刑罚,因此五帝有流、殛、放、杀之刑罚,三王有死刑和刺面、割鼻、剔膝盖骨、断足等毁坏肌骨的法令。所以孔子说“仁者必定勇敢”,又说“管理财务,制定法令,禁止人民为非作歹,那就是义”。汉高祖接受上天之命,安民除暴,平定天下,制定律令,实在是得其所宜。汉文帝宽厚而施恩惠于人,以柔和之道处理政事,正逢世道清平,也只免去肉刑和株连的法律,其他刑罚都遵循成规的旧章,没有改变旧的法令。汉武帝正值国家兴隆昌盛之时,财力有余,出兵远征,几次发动战事,豪杰之士违犯禁令,奸猾官吏玩弄法律,所以重视主谋匿藏罪人的刑罚,制定了见人犯法而不举报的律令,以此破除犯罪奸党,惩戒隐匿不报的行为。宣帝聪明正直,总领统率天下,臣下遵守法令,没有出现什么差错,遵循先前的法令,称得上天下大治。到了哀帝、平帝继位,他们在位时间短,治理国家经验不多,丞相王嘉随意穿凿附会,废除先帝的旧约成律,致使数年之间,竟有一百多件案子,有的不便于治理,有的不能满足人民的心愿。臣谨将对政体危害最大的事附奏于下。
我伏地而思,陛下实施五常,推行九德,衡量时势,拨乱反正,功绩超越了文帝、武帝,德行与高祖相等,实在不应当因袭末代衰弱的法度。您应当回心转意,明察秋毫,考察成败得失,下令有关的官吏,仔细选择好的部分采用,制定不可改变的制度,施行没有极限的法律,这才是天下的大幸。
事下三公、廷尉,议者以为隆刑峻法,非明王急务,施行日久,岂一朝所厘。统今所定,不宜开可。
统复上言曰:“有司以臣今所言,不可施行。寻臣之所奏,非曰严刑。窃谓高帝以后,至乎孝宣,其所施行,多合经传,宜比方今事,验之往古,聿遵前典,事无难改,不胜至愿。愿得召见,若对尚书近臣,口陈其要。”帝令尚书问状,统对曰:
闻圣帝明王,制立刑罚,故虽尧舜之盛,犹诛四凶。经曰:“天讨有罪,五刑五庸哉。”又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孔子曰:“刑罚不衷,则人无所厝手足。”衷之为言,不轻不重之谓也。《春秋》之诛,不避亲戚,所以防患救乱,全安众庶,岂无仁爱之恩,贵绝残贼之路也?
自高祖之兴,至于孝宣,君明臣忠,谟谋深博,犹因循旧章,不轻改革,海内称理,断狱益少。至初元、建平,所减刑罚百有余条,而盗贼浸多,岁以万数。间者三辅从横,群辈并起,至燔烧茂陵,火见未央。其后陇西、北地、西河之贼,越州度郡,万里交结,攻取库兵,劫略吏人,诏书讨捕,连年不获。是时以天下无难,百姓安平,而狂狡之势,犹至于此,皆刑罚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
朝廷将梁统的建议下达到三公和廷尉,参加评议的人认为这是严刑峻法,不是贤明君王的当务之急,旧法施行日久,岂能一朝改变它。梁统如今上书的法令,不应许可。
梁统又上书说:“主管官认为臣现在所说的事,不可施行。我想我的奏议,并不是严刑苛法。我认为高祖以后,一直到孝宣帝,所施行的法令,多数合乎经传,我们应当将如今的事情,用往古的事情加以验证,遵循以前的法典,有关条令并不难改正,我最大的愿望难以尽言。希望能被召见,以便对尚书和近臣,当面陈述我的要旨。”皇帝诏令尚书问明具体情况,梁统回答说:
我听说圣明的帝王是要制定刑罚的,所以尽管尧舜的太平盛世,还惩处了不服从控制的四个部族的首领浑敦、穷奇、祷杌、饕餮。《易经》说:“上天惩罚有罪的人,用五种刑罚处治犯了五种罪行的人。”又说:“士师又用公正的刑罚治理百姓。”孔子说:“刑罚不公正,百姓就会连手脚都不晓得摆在哪里才好。”衷的含意是不轻不重。《春秋》中所说的惩罚,是要不徇私情,这是用来防备祸患、救治动乱、使广大民众平安无事的措施,难道其中没有仁爱的恩宠,重视断绝残害的方法吗?
自从汉高祖称帝以来,直到孝宣帝,君王贤明,群臣忠心,谋略深远而广大,但仍因袭旧时的典章制度,不肯轻易更改,天下称得上大治,审理和判决的罪案非常少。到了元帝、哀帝时,削减了刑罚一百余条,而盗贼增多,每年发生的案件数以万计。近来三辅一带横暴恣肆,盗贼成群结伙而起,以至于焚烧了茂陵,连未央宫也看见了烟火。此后,陇西、北地、西河的盗贼,跨越州郡,方圆万里广泛交结,抢夺兵库的武器,劫掠官吏和百姓,皇帝下诏讨伐追捕,却连年不能破获。当时天下没有灾难,百姓安居乐业,而狂妄奸猾的势力,尚且猖獗到如此地步,这都是刑罚不公正,使愚民易于犯罪造成的结果。
由此观之,则刑轻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轨,而害及良善也。故臣统愿陛下采择贤臣孔光、师丹等议。
议上,遂寝不报。
后出为九江太守,定封陵乡侯。统在郡亦有治迹,吏人畏爱之。卒于官。子松嗣。
松字伯孙,少为郎,尚光武女舞阴长公主,再迁虎贲中郎将。松博通经书,明习故事,与诸儒修明堂、辟廱、郊祀、封禅礼仪,常与论议,宠幸莫比。光武崩,受遗诏辅政。永平元年,迁太仆。
松数为私书请托郡县,二年,发觉免官,遂怀怨望。四年冬,乃县飞书诽谤,下狱死,国除。
子扈,后以恭怀皇后从兄,永元中,擢为黄门侍郎,历位卿、校尉。温恭谦让,亦敦《诗》、《书》。永初中,为长乐少府。松弟竦。
竦字叔敬,少习《孟氏易》,弱冠能教授。后坐兄松事,与弟恭俱徙九真。既徂南土,历江、湖,济沅、湘,感悼子胥、屈原以非辜沉身,乃作《悼骚赋》,系玄石而沉之。
显宗后诏听还本郡。竦闭门自养,以经籍为娱,著书数篇,名曰《七序》。班固见而称曰:“孔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梁竦作《七序》而窃位素餐者惭。”性好施,不事产业。长嫂舞阴公主赡给诸梁,亲疏有序,特重敬竦,虽衣食器物,必有加异。竦悉分与亲族,自无所服。
由此看来,减轻刑罚的做法,反而产生大患,给为非作歹的人施加恩惠,反而祸害殃及善良的人们。所以,我希望陛下采纳贤臣孔光、师丹等人的论议。
梁统的奏议上呈皇帝,皇帝压下未予答复。
梁统后来出任九江郡太守,被封为陵乡侯。他在郡里也有政绩,官吏和百姓都敬畏和拥戴他。后来他死在官位上。儿子梁松继承爵位。
梁松,字伯孙,年轻时被授为郎官,他娶了光武帝的女儿舞阴长公主,又升为虎贲中郎将。梁松博览通晓经书,熟悉典故,与儒学家研习明堂、辟廱、郊祀、封禅的礼仪,经常参与朝政的商讨,皇帝对他的宠幸没有谁能比得上。光武帝死后,梁松接受遗诏辅佐朝政。永平元年,升为太仆。
梁松为私事屡次暗地里写信嘱托郡县官吏,永平二年,被发觉并因此免官,于是他心怀怨恨。永平四年冬,竟散发匿名信进行毫无根据的诽谤,被捕入狱而死,他的封国被撤销。
梁松的儿子梁扈,后来凭借恭怀皇后堂兄的身份,在永元年间,被提升为黄门侍郎,历任卿、校尉官职。他温恭谦让,也研习《诗经》、《尚书》。永初年间,担任长乐少府。梁松的弟弟名叫梁竦。
梁竦,字叔敬,年少时研习《孟氏易》,到二十岁左右能够讲授《孟氏易》。后来因哥哥梁松之事而受牵连,与弟弟梁恭都被流放到南方的九真。他们去到南方,经过长江、洞庭湖,渡过沅水、湘水,痛感伍子胥、屈原因无罪投江自杀,于是写了《悼骚赋》,并将其系在黑石上投入江中。
明帝后来下诏让梁竦返回本郡。回来后,梁竦闭门自我修养,把经史等书作为娱乐,撰写文章数篇,题名为《七序》。班固见到《七序》后称赞说:“孔子写了《春秋》而使那些乱臣贼子感到恐惧,梁竦写了《七序》而使那些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劳而食的人感到惭愧。”梁竦乐善好施,不愿管理家业。大嫂舞阴公主赠给梁氏各家的财物,亲疏远近有所区别,唯独特别敬重梁竦,尽管是衣食器物,给梁竦的一定与众不同。梁竦把所赠之物全部分给亲属家族,自己从来没有享用过。
竦生长京师,不乐本土,自负其才,郁郁不得意。尝登高远望,叹息言曰:“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如其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足以自娱,州郡之职,徒劳人耳。”后辟命交至,并无所就。有三男三女,肃宗纳其二女,皆为贵人。小贵人生和帝,窦皇后养以为子,而竦家私相庆。后诸窦闻之,恐梁氏得志,终为己害,建初八年,遂谮杀二贵人,而陷竦等以恶逆。诏使汉阳太守郑据传考竦罪,死狱中,家属复徙九真。辞语连及舞阴公主,坐徙新城,使者护守。宫省事密,莫有知和帝梁氏生者。
永元九年,窦太后崩,松子扈遣从兄
奏记三府,以为汉家旧典,崇贵母氏,而梁贵人亲育圣躬,不蒙号,求得申议。太尉张酺引檀讯问事理,会后召见,因白
奏记之状。帝感恸良久,曰:“于君意若何?”酺对曰:“《春秋》之义,母以子贵。汉兴以来,母氏莫不隆显,臣愚以为宜上尊号,追慰圣灵,存录诸舅,以明亲亲。”帝悲泣曰:“非君孰为朕思之!”会贵人姊南阳樊调妻嫕上书自讼曰:“妾产女弟贵人,前充后宫,蒙先帝厚恩,得见宠幸。皇天授命,诞生圣明。而为窦宪兄弟所见谮诉,使妾父竦冤死牢狱,骸骨不掩。老母孤弟,远徙万里。独妾遗脱,逸伏草野,常恐没命,无由自达。今遭值陛下神圣之运,亲统万机,群物得所。宪兄弟奸恶,既伏辜诛,海内旷然,各获其宜。妾得苏息,拭目更视,乃敢昧死自陈所天。妾闻太宗即位,薄氏蒙荣;宣帝继统,史族复兴。妾门虽有薄、史之亲,独无外戚余恩,诚自悼伤。妾父既冤,不可复生,母氏年殊七十,及弟棠等,远在绝域,不知死生。愿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归本郡,则施过天地,存殁幸赖。”帝览章感悟,乃下中常侍、掖庭令验问之,嫕辞证明审,遂得引见,具陈其状。乃留嫕止宫中,连月乃出,赏赐衣被钱帛第宅奴婢,旬月之间,累资千万。嫕素有行操,帝益爱之,加号梁夫人;擢樊调为羽林左监。调,光禄大夫宏兄曾孙也。
梁竦生长在京城,却对本地不喜欢,对自己的才能自以为了不起,常常心情郁闷不舒畅。他曾经登高远望,叹息说:“大丈夫活在世上,活着时应当封侯,死后应当受人奉祀。如果不能这样,在家闲居可以修身养性,《诗》《书》可以自我娱乐,担任州郡的职务,只是让人疲劳罢了。”后来征召的公文接连而至,他却并不去就职。他有三男三女,章帝娶纳了他的两个女儿,都当了贵人。小贵人生了和帝,窦皇后把和帝收为养子,梁竦家人对此私下互相庆贺。后来窦氏家族听到这件事,担心梁氏家族得志,最终成为窦家的祸害,在建初八年,就利用谗言杀害了两位贵人,又诬陷梁竦等人犯了谋杀亲人的十恶大罪。皇帝下令让汉阳太守郑据传讯拷问梁竦的罪状,梁竦死在狱中,家属又被流放到九真。供词牵连到舞阴公主,她因此获罪而移居新城,由专人监护看守。宫廷中的事极为机密,没有人晓得和帝是梁氏所生的。
和帝永元九年,窦太后逝世,梁松的儿子梁扈请堂兄梁
向三公府陈述书面意见,认为汉朝的典章制度,是崇敬母系亲属的,而梁贵人生了和帝,却没有封尊号,请求能够重新审议。太尉张酺接见梁檀明事情的原委,适逢皇帝召见,趁机向皇帝说明梁檀上书的情况。皇帝听后十分感动,说:“你的意见如何?”张酺回答说:“按照《春秋》的经义,做母亲的应该凭借儿子而显贵。汉朝兴起以来,母系亲属没有不显贵的,我以为应该给梁贵人册封尊号,追悼和安慰神圣的灵魂,抚恤和录用各位皇舅,用以表明亲近亲族的大义。”和帝悲伤地哭着说:“除了你还有谁会为我考虑这件事!”恰逢梁贵人的姐姐、南阳郡樊调的妻子梁嫕上书自诉说:“我的同胞妹妹梁贵人,从前充入后宫,承蒙先帝厚爱,甚被宠幸。上天赐命,生了当今皇上,却被窦宪兄弟用谗言陷害,使我的父亲梁竦屈死于牢狱中,连骸骨也未能埋葬。年迈的母亲和孤单的弟弟,流放到万里之遥的地方。只有我侥幸脱免,藏身于荒山野林,时常担心性命难保,没有亲自上诉的机会。现在正值陛下神圣的时运,亲自统掌朝政,使万物各得其所。奸诈邪恶的窦宪兄弟,已经被诛杀,天下心旷神怡,各得其所。我本人得以死而复生,擦亮眼睛重新观察,才敢冒死向皇上陈述。我听说文帝即皇位后,薄太后一家蒙受殊荣;宣帝继承皇位,史氏一族得以复兴。我的家族尽管有像薄氏、史族那样的亲属关系,却独独没有受到外戚应享有的恩宠,实在自感痛惜和悲伤。我的父亲既已含冤而死,不可死而复生,老母年逾七旬,和我弟弟梁棠等人,仍留在极远的地方,生死不明。我希望能给父亲梁竦收葬已腐烂的骸骨,让母亲和弟弟回到本郡,这样就恩宠大过了天地,生死有幸全靠陛下。”和帝阅览了奏章,深有感悟,于是下令中常侍、掖庭令对此事进行调查验证,经验证梁嫕所言属实,于是梁嫕被召见,她将这些情况详细陈述。皇帝就让梁嫕留在宫中,一连几月才出宫,赏赐了她衣被、钱帛、第宅、奴婢,十天半月的时间,资财累积到千万之多。梁嫕素来有美行懿德,皇帝对她愈加喜爱,加封为梁夫人,提升樊调做羽林左监。樊调是光禄大夫樊宏哥哥的曾孙。
于是追尊恭怀皇后。其冬,制诏三公、大鸿胪曰:“夫孝莫大于尊尊亲亲,其义一也。《诗》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朕不敢兴事,览于前世,太宗、中宗,寔有旧典,追命外祖,以笃亲亲。其追封谥皇太后父竦为褒亲愍侯,比灵文、顺成、恩成侯。魂而有灵,嘉斯宠荣,好爵显服,以慰母心。”遣中谒者与嫕及扈,备礼西迎竦丧,诣京师改殡,赐东园画棺、玉匣、衣衾,建茔于恭怀皇后陵傍。帝亲临送葬,百官毕会。
于是追封梁贵人为恭怀皇后。这年冬季,和帝下诏给三公、大鸿胪说:“孝,没有比尊敬先辈爱护子孙更大的了,二者的义理是一样的。《诗经》说:‘父亲啊,养活了我,母亲啊,生育了我。他们抚爱我养育我,喂大我教育我,照看我庇护我,出出进进抱着我。要想报答这恩德,恩大如天不知如何报。’我不敢创建新的章程,有鉴于前世的文帝、宣帝,实际上已有旧的规章制度,他们追封外祖父,以尽亲戚之厚意。因而特追封皇太后之父梁竦为褒亲愍侯谥号,这是比照了封赐灵文侯、顺成侯、恩成侯的做法。外祖有灵,也会对此殊荣感到满意,高贵的爵位和显赫的服饰,以此来宽慰母亲的心灵。”接着,派遣中谒者与梁嫕、梁扈,准备葬礼西迎梁竦的灵柩,到京城后进行了改葬,赏赐东园官署的画棺、玉匣、衣被,在恭怀皇后陵墓的旁边修建了坟茔。皇帝亲自送葬,文武百官全都参加了葬礼。
征还竦妻子,封子棠为乐平侯,棠弟雍乘氏侯,雍弟翟单父侯,邑各五千户,位皆特进,赏赐第宅奴婢车马兵弩什物以巨万计,宠遇光于当世。诸梁内外以亲疏并补郎、谒者。
棠官至大鸿胪,雍少府。棠卒,子安国嗣,延光中为侍中,有罪免官,诸梁为郎吏者皆坐免。
商字伯夏,雍之子也。少以外戚拜郎中,迁黄门侍郎。永建元年,袭父封乘氏侯。三年,顺帝选商女及妹入掖庭,迁侍中、屯骑校尉。阳嘉元年,女立为皇后,妹为贵人,加商位特进,更增国土,赐安车驷马,其岁拜执金吾。二年,封子冀为襄邑侯,商让不受。三年,以商为大将军,固称疾不起。四年,使太常桓焉奉策就第即拜,商乃诣阙受命。明年,夫人阴氏薨,追号开封君,赠印绶。
朝廷召回梁竦的妻子和儿子,封赏梁竦的儿子梁棠为乐平侯,梁棠的弟弟梁雍为乘氏侯,梁雍的弟弟梁翟为单父侯,食邑各五千户,官位都是特进,赏赐了住宅、奴婢、车马、兵器、日用物品以巨万计,并把这恩宠公之于当世。梁家内外按亲疏远近关系都补任了郎、谒者。
梁棠做官到大鸿胪,梁雍官至少府。梁棠逝世后,儿子梁安国继承爵位,在安帝延光年间担任侍中,因犯罪被免官,梁家担任郎吏官职的人都株连被免官。
梁商字伯夏,是梁雍的儿子。年轻时就凭外戚关系被任命为郎中,后升任黄门侍郎。永建元年,继承父亲的爵位封为乘氏侯。永建三年,顺帝选梁商的女儿和妹妹进入皇宫中的掖庭,梁商被晋升为侍中和屯骑校尉。阳嘉元年,梁雍的女儿被立为皇后,妹妹成为贵人,加赐梁商为特进,又增加了他封邑的土地,赏赐了安车驷马,这一年授为执金吾。阳嘉二年,朝廷封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梁商谦让不肯接受。阳嘉三年,梁商被任为大将军,他坚决托辞有病不肯受命。阳嘉四年,朝廷派太常桓焉奉命登门授命,梁商这才上朝接受任命。第二年,梁商的夫人阴氏逝世,顺帝追封她为开封君,并赏赐了印绶。
商自以戚属居大位,每存谦柔,虚已进贤,辟汉阳巨览、上党陈龟为掾属,李固、周举为从事中郎,于是京师翕然,称为良辅,帝委重焉。每有饥馑,辄载租谷于城门,赈与贫
,不宣己惠。检御门族,未曾以权盛干法。而性慎弱无威断,颇溺于内竖。以小黄门曹节等用事于中,遂遣子冀、不疑与为交友,然宦者忌商宠任,反欲陷之。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蘧政,内者令石光,尚方令傅福,冗从仆射杜永连谋,共谮商及中常侍曹腾、孟贲,云欲征诸王子,图议废立,请收商等案罪。帝曰:“大将军父子我所亲,腾、贲我所爱,必无是,但汝曹共妒之耳。”逵等知言不用,惧迫,遂出矫诏收缚腾、贲于省中。帝闻震怒,敕宦者李歙急呼腾、贲释之,收逵等,悉伏诛。辞所连染及在位大臣,商惧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之义,功在元帅,罪止首恶,故赏不僭溢,刑不淫滥,五帝、三王所以同致康乂也。窃闻考中常侍张逵等,辞语多所牵及。大狱一起,无辜者众,死囚久系,纤微成大,非所以顺迎和气,平政成化也。宜早讫竟,以止逮捕之烦。”帝乃纳之,罪止坐者。
六年秋,商病笃,敕子冀等曰:“吾以不德,享受多福。生无以辅益朝廷,死必耗费帑臧,衣衾饭唅玉匣珠贝之属,何益朽骨。百僚劳扰,纷华道路,只增尘垢,虽云礼制,亦有权时。方今边境不宁,盗贼未息,岂宜重为国损!气绝之后,载至冢舍,即时殡敛。敛以时服,皆以故衣,无更裁制。殡已开冢,冢开即葬。祭食如存,无用三牲。孝子善述父志,不宜违我言也。”及薨,帝亲临丧,诸子欲从其诲,朝廷不听,赐以东园朱寿器、银镂、黄肠、玉匣、什物二十八种,钱二百万,布三千匹。皇后钱五百万,布万匹。及葬,赠轻车介士,赐谥忠侯。中宫亲送,帝幸宣阳亭,瞻望车骑。
梁商凭借外戚关系而身居高位,时时心存谦和,虚心地举荐贤才,征召汉阳郡巨览、上党郡陈龟为掾属,李固、周举为从事中郎,于是京城人安适高兴,他被称为贤良的辅佐,皇帝对他委以重任。每遇饥荒,梁商就用车装载着粮食在城门外,赈济给贫穷饥饿的人,从不宣扬自己施舍的恩惠。检查自己的家族亲人,未曾有以大权触犯法令的。梁商的性格谨慎温顺,没有威严,对宦官却十分溺爱。因为小黄门曹节等人在宫中掌权,于是让儿子梁冀、梁不疑与之结交,然而宦官们却忌妒梁商所受的恩宠,反而企图陷害他。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蘧政,内者令石光,尚方令傅福,冗从仆射杜永等人合谋,共同诽谤梁商和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打算征召各位王子,图谋废旧君,立新君,请求逮捕梁商等人审讯。皇帝说:“大将军梁商父子是我的亲属,曹腾、孟贲是我宠爱的人,一定不会有这种事,只是你们共同妒忌他们罢了。”张逵等人知道皇帝不听他们的话,恐怕祸害即将到来,于是假传圣旨把曹腾、孟贲拘捕到宫禁之中。皇帝知道后震惊大怒,勒令宦官李歙立即把曹腾、孟贲释放出来,把张逵等人逮捕,全部诛杀。他们的供词牵连到在位的大臣,梁商恐怕使许多人受伤害和冤枉,于是上书给皇帝说:“按《春秋》的经义,立军功的在于元帅,犯罪的应仅限于首恶者,所以,奖赏不应过分,刑罚不应泛滥,这是五帝、三王共同使天下安定的方法。我私下听说,在审讯中常侍张逵等人时,供词牵连很多人。大狱一旦兴起,无辜受牵连的人一定很多,长久拘押死囚,细微的小事会酿成大事,这不是顺应祥和之气、平治天下、教化吏民的办法。应该早早了结,以避免牵连所及而滥捕造成的麻烦。”皇帝就采纳了梁商的建议,惩罚仅限于犯罪者。
永和六年秋,梁商病危,他告诫儿子梁冀说:“我没有大德,却享受福禄很多。活着没有辅佐补益于朝廷,死后必然要耗费国库的钱财,衣被、饭唅、玉匣、珠贝之类的东西,对于腐朽的骨头有何益处?百官劳累受扰,路上热闹华丽,只能增加尘垢,虽然说这是礼制,也有不依礼制而办的。当今边境不安宁,盗贼没有平息,岂可让国家蒙受重大损失!我断气之后,把尸体运到墓旁的房舍,应立刻入殓。要穿通行的寿衣,寿衣都要用旧的,不必再裁制新的。入殓完就修筑墓穴,墓穴挖好就下葬。用我平时吃的东西祭祀,不要用牛、羊、猪。孝子要很好地遵循父亲的遗志,不应违背我的遗嘱。”等到梁商死后,皇帝亲自吊唁,梁商的儿子们想听从父亲的教诲,朝廷没有同意,赐给东园朱漆镶银的棺材、黄肠、玉匣、日用物品二十八种,钱二百万,布三千匹。皇后赐钱五百万,布万匹。到埋葬时,赏赐兵车、甲士,赐予忠侯的谥号。皇后亲送父丧,皇帝亲自送葬到宣阳亭,并眺望送葬的车骑。
子冀嗣。
冀字伯卓。为人鸢肩豺目,洞精
眄,口吟舌言,裁能书计。少为贵戚,逸游自恣。性嗜酒,能挽满、弹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钱之戏,又好臂鹰走狗,骋马斗鸡。初为黄门侍郎,转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永和元年,拜河南尹。冀居职暴恣,多非法,父商所亲客洛阳令吕放,颇与商言及冀之短,商以让冀,冀即遣人于道刺杀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于放之怨仇,请以放弟禹为洛阳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宾客百余人。
商薨未及葬,顺帝乃拜冀为大将军,弟侍中不疑为河南尹。
及帝崩,冲帝始在襁褓,太后临朝,诏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参录尚书事。冀虽辞不肯当,而侈暴滋甚。
冲帝又崩,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
梁商的儿子梁冀当了继承人。
梁冀,字伯卓。长得像老鹰,两肩上耸,眼睛似豺狼,双目茫然直视,口齿不清,只能抄写记账。从小身为皇亲国戚,游手好闲,纵情玩乐。生性喜好喝酒,会射箭、弹棋、格五、六博、踢球、猜钱等玩意,又喜好架鹰驱犬打猎斗鸡。他起先任黄门侍郎,后来调任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校尉、步兵校尉、执金吾。
顺帝永和元年,梁冀被任命为河南尹。他在任上暴虐妄为,干了许多非法的勾当,他父亲梁商的密友洛阳令吕放,多次向梁商谈到他的短处,梁商因此责备了梁冀,梁冀就派人在路上刺杀了吕放。可是他又怕梁商知道,就把吕放被杀的嫌疑推到吕放的仇人身上,请求把吕放的弟弟吕禹任命为洛阳令,让他去缉拿凶手,结果吕放仇家的宗族、亲戚和宾客一百多人全部被杀绝。
梁商去世后,还没有等到下葬,顺帝就任命梁冀为大将军,他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到顺帝死后,冲帝还在襁褓之中,由梁太后临朝执政,她诏令梁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共同参与掌管尚书事宜。梁冀尽管口头推辞不肯担任,却奢侈横暴得更加厉害。
不久,冲帝又死了,梁冀迎立质帝。质帝年纪很小,却很聪明,知道梁冀骄横跋扈,曾有一次朝见群臣,他注视着梁冀说:“这是位跋扈将军啊!”梁冀听到了,恨之入骨,于是叫亲信在煮饼中加入毒药,并送给质帝,质帝当天就驾崩了。
复立桓帝,而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海内嗟惧,语在《李固传》。建和元年,益封冀万三千户,增大将军府举高第茂才,官属倍于三公。又封不疑为颍阳侯,不疑弟蒙西平侯,冀子胤襄邑侯,各万户。和平元年,重增封冀万户,并前所袭合三万户。
弘农人宰宣素性佞邪,欲取媚于冀,乃上言大将军有周公之功,今既封诸子,则其妻宜为邑君。诏遂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比长公主。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冀亦改易舆服之制,作平上
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寿性钳忌,能制御冀,冀甚宠惮之。
初,父商献美人友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仓头,篡取通期归,截发刮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不得已而止。冀犹复与私通,生子伯玉,匿不敢出。寿寻知之,使子胤诛灭友氏。冀虑寿害伯玉,常置复壁中。冀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
梁冀又迎立桓帝,并陷害李固和前任太尉杜乔,天下人惊叹恐惧,这件事记在《李固传》中。建和元年,给梁冀加封食邑一万三千户,增加大将军府推荐高第和选拔秀才的名额,他府中的官吏比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多一倍,又封他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梁不疑的弟弟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每人封邑一万户。和平元年,又加封梁冀食邑一万户,与先前承袭的封邑合起来共三万户。
弘农人宰宣生性谄媚奸邪,他想讨得梁冀的欢心,就向朝廷上书说,大将军有周公那样的功绩,如今既然封了诸位梁家子弟,那么他的妻子就应该封为邑君。桓帝于是诏令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还享用邻县阳翟的租税,每年收入有五千万,加赐赤色印绶,和长公主相等。孙寿姿色俊丽,善于装出一副妖冶神态,做愁眉苦脸的样子,发髻偏垂一边,走起路来腰肢扭捏作态,扮出一脸巧笑,用这些媚态来迷惑梁冀。梁冀也擅自改变舆服的制度,制作顶平带屏障的衣车,增加头巾,弄窄帽子,将头巾上角折起来,使用很大的扇子,所穿单衣身后部分很长,像狐狸尾巴一样拖在地上。孙寿生性妒忌,能制服掌握梁冀,梁冀非常宠爱又惧怕她。
起初,梁冀的父亲梁商给顺帝献了一个名叫友通期的美女,后来友通期犯了一点过错,顺帝就把她还给梁商,梁商不敢留她,将她嫁了出去,梁冀随即派人把她偷抢了回来。恰逢梁商去世,梁冀在服孝期间,到城西暗中与她同居。一次,孙寿探知梁冀外出,就带了许多家奴,把友通期抢回家来,并将她剪去头发,刮破面皮,痛加鞭打,想向朝廷上书告发这件事。梁冀十分恐惧,只得向孙寿的母亲叩头求情,孙寿也不得已而作罢。梁冀还是继续和友通期私通,生了个儿子取名伯玉,藏着不敢让他出来。不久,孙寿知道了这件事,就指派儿子梁胤把友氏一家统统杀光。梁冀怕孙寿害死伯玉,经常把他藏在夹墙中。梁冀宠爱一个名叫秦宫的奴仆总管,秦宫做官到太仓令,可以自由出入孙寿的住所。孙寿见秦宫一来,就把身边的人支开,推说要与秦宫商量事情,趁机和他私通。秦宫得到孙寿和梁冀的宠爱,威声权势大震,刺史、俸禄二千石的官员赴任,都要前去拜见,向他辞行。
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谦让,而实崇孙氏宗亲。冒名而为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者十余人,皆贪叨凶淫,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它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因以马乘遗之,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守臧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赀财亿七千余万。
其四方调发,岁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乘舆乃其次焉。吏人赍货求官请罪者,道路相望。冀又遣客出塞,交通外国,广求异物。因行道路,发取伎女御者,而使人复乘势横暴,妻略妇女,殴击吏卒,所在怨毒。
梁冀听从孙寿的话,把梁家许多当权的人免官,外表上是谦让,而实际上是要抬高孙氏宗族的地位。孙家假冒梁姓之名而担任侍中、卿、校尉、郡守和长吏的,多达十余人,这些人都贪得无厌,凶暴荒淫,他们各自派亲信把所辖县内的富户登记入册,把他们加以其他罪名,送进监狱,严刑拷打,叫他们出钱赎罪,出钱少的富人,竟至于被处死和流放的地步。扶风人士孙奋,家财富足而生性吝啬,梁冀就送给他车乘马匹,向他借钱五千万,士孙奋借给他三千万,梁冀大怒,就告知郡县官府,称士孙奋的母亲是他家中看守财物的奴婢,说她盗窃了白珠十斛、紫金千斤后出逃,于是逮捕拷问士孙奋兄弟,都死在狱中,把他家的资财一亿七千多万全部没收。
那些从四方征调来的物资,以及每年给朝廷按时进贡的东西,都先把上等的送给梁冀,皇家所得的是次一等的。官吏和百姓带着钱财到梁家求官请罪的,沿途络绎不断。梁冀又派遣门客到塞外,勾结外国,大肆搜求珍奇异物。顺路向各地索取歌伎僮仆,而派去的人又倚仗权势横行霸道,奸污、掠夺妇女,殴打官吏和役卒,所到之处人人痛恨。
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臧室。远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像二崤,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弘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达河、淇,包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殆将千里。又起菟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移檄所在,调发生兔,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罪至刑死。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冀二弟尝私遣人出猎上党,冀闻而捕其宾客,一时杀三十余人,无生还者。冀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人,名曰“自卖人”。
元嘉元年,帝以冀有援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会公卿,共议其礼。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成阳余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勋。每朝会,与三公绝席。十日一入,平尚书事。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专擅威柄,凶恣日积,机事大小,莫不谘决之。宫卫近侍,并所亲树,禁省起居,纤微必知。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笺檄谢恩,然后敢诣尚书。下邳人吴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树对曰:“小人奸蠹,比屋可诛。明将军以椒房之重,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为大都,士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嘿然不悦。树到县,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由是深怨之。树后为荆州刺史,临去辞冀,冀为设酒,因鸩之,树出,死车上。又辽东太守侯猛,初拜不谒,冀托以它事,乃腰斩之。
梁冀于是大建府第房舍,孙寿也在梁府对面修造宅院,他们大兴土木,互相夸耀竞赛。客堂和卧室都有明暗深邃的房间,房屋相连,门户相通。房柱墙壁雕刻上花纹,涂上铜漆;大小窗户全是镂空连环花纹,漆成青色,绘上仙人云游彩图。亭台楼阁互有通道,可以登临互相眺望;河上临空架上飞桥,两岸砌成石阶。金玉珠宝,外国的珍奇异物,堆满仓库。还从遥远的大宛弄来了有名的汗血马。又广开园林,取土筑成假山,十里九坡,活像东西崤山,幽深的森林,险绝的山涧,有如自然天成,奇异的飞禽和驯服了的走兽,在园内飞来跑去。梁冀和孙寿一同坐着人力推挽的小车,车上张着羽盖,镶着金银,他们在府第园林中游览,带着许多歌伎,一路上吹吹打打,尽情歌唱。有时日以继夜,纵情欢乐。有客前去拜访,门房不予通报,来客只得向门房送礼行贿,门房的积蓄多达千金。梁冀又扩大园林,宫殿如同皇室,西到弘农,东到荥阳,南到鲁阳,北到黄河、淇水,包括山林泽地,连同远处的丘陵荒野,周围疆界将近千里。又在河南城西兴建菟苑,纵横几十里,征调所属各县士兵民夫,修建楼亭馆阁,费时几年才竣工。然后向各地发出文告,征调生兔,将兔毛剪去一点作为标记,如果有人伤害了这些兔子,就定罪为肉刑、死刑。曾经有位从西域来的外国商人,不知道这个禁令,误杀了一只兔子,人们辗转告发,株连而死的达十余人。梁冀的二弟曾私下派人到上党地区打猎,梁冀听说后就把二弟的宾客抓起来,一时间杀了三十多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梁冀又在城西另建府第,用来收容逃亡的奸民。有时把无辜百姓抓去,让他们全部做了奴婢,达数千人之多,起名为“自卖人”。
元嘉元年,桓帝因为梁冀有拥立自己的功劳,想用特殊的恩典来尊崇他,就大规模地召开公卿会议,共同商讨给梁冀的礼仪。于是主管官员奏请梁冀上朝可以不趋,上殿可以带剑穿靴,拜见皇帝、赞礼时不称其名,礼仪如同当年萧何一样;把定陶、成阳剩下的户数全部加封给他,共增加为四县,同邓禹的封邑一样;赏赐的金钱、奴婢、绸缎、车马、衣服、住宅,可与霍光相比:以示不同于一般的元勋。每次参加朝会,不与三公同座。十天上一次朝,评议尚书事务。把这些礼仪向天下宣布,作为千秋万代的法规。梁冀还嫌所奏的礼遇菲薄,心里不高兴。他独揽权柄,行凶作恶日甚一日,国家的大小事情,没有不向他请示由他决断的。宫廷内的侍卫和近臣,都是他亲自安插的,宫禁中的生活情况,连极细小的事情他也能知道。百官的调迁和奉诏回朝,都要先到梁冀府中投书谢恩,然后才敢到尚书省接受命令。下邳县人吴树出任宛县令,赴任时去向梁冀辞行,梁冀的亲信大多安插在宛县境内,梁冀用私情托吴树关照。吴树回答说:“小人奸邪如同蛀虫,一个个均应诛杀。将军您凭皇后之尊,担任上将军的职位,应该崇尚贤良之士,以弥补朝廷的缺失。宛城是个大都会,贤士聚集之地,自从我陪坐以来,没有听到您讲起一位忠厚长者,而托给我很多不该关照的人,我的确不敢听命!”梁冀默不作声,很不高兴。吴树到县后,诛杀了梁冀亲友中为害百姓的几十人,梁冀因此十分怨恨吴树。吴树后来调任荆州刺史,临行前去向梁冀辞行,梁冀设宴为他饯行,乘机用毒酒毒害吴树,吴树出了门,就死在车上。又有辽东太守侯猛,刚接到任命时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就假借别的事情,把他腰斩了。
时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见冀凶纵,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贤愚失序者,势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车之礼,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臣特以童蒙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戒无若丹朱,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王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书得奏御,冀闻而密遣掩捕著。著乃变易姓名,后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送。冀廉问知其诈,阴求得,笞杀之,隐蔽其事。学生桂阳刘常,当世名儒,素善于著,冀召补令史以辱之。时太原郝絜、胡武,皆危言高论,与著友善。先是絜等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冀追怒之,又疑为著党,敕中都官移檄捕前奏记者并杀之,遂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门。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诛,有诏以礼祀著等。冀诸忍忌,皆此类也。
当时郎中汝南人袁著,年仅十九岁,他看到梁冀凶横纵虐,愤恨得难以忍受,于是到宫门向皇帝上书说:“臣听说孔子感叹凤凰不飞来,河图也不在黄河出现,自我伤感所处卑微,因而不能使这些祥瑞出现。现在陛下处于能使政局清明的地位,又有能使政局清明的天资,然而天下还没有祥和之气以应天命,贤者和愚者失去应有的次序,这是权势被权臣分掉,君臣上下政令阻塞的缘故。四季更替,功成之后就退去,人世间的位高、宠厚,很少有不招致灾祸的。现在大将军梁冀地位达到极点,功成业就,尤其应为警戒,应该遵照辞官之礼,让他高枕而卧,调养精神。古书上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折树枝危害树心。’如果不降低他的权势,就将无法保全他的身家性命了。陛下左右的人听到我的这些话,将会对我怒目而视、咬牙切齿,臣只因年轻无知而被重用,所以敢于忘记这些忌讳。当初舜、禹互相劝诫说不要像丹朱,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殷纣王,希望陛下废除诽谤之罪,以广开天下言路。”奏书送到皇帝手中,梁冀知道后就暗中派人逮捕袁著。袁著于是改名换姓,后又假装病死,叫家人用蒲草扎成尸体,买棺殡葬。梁冀查问得知袁著的骗局,暗中捕获他,将他鞭打致死,又把这事隐瞒起来。太学生桂阳人刘常,是当时著名的学者,一向与袁著关系友善,梁冀召他来担任小小的令史,以此羞辱他。当时太原人郝絜、胡武,都有很严厉的言辞指责梁翼,也和袁著友善。在此之前,郝絜等人连名向三公府上书,推荐天下德行高洁之士,却不向梁冀推荐,梁冀追忆起来非常恼怒,又怀疑他们是袁著的同党,就下令中都官发出公文,逮捕并杀掉先前向三公府上书的人,于是杀害了胡武全家,死的有六十余人。郝絜起初逃走了,自知不能幸免,就用车拉着棺材到梁冀家上书。书信送进去后,他就服毒自杀,他的家属才能得以保全。等到梁冀被诛死后,朝廷下令按礼仪祭奠袁著等人。梁冀的种种残忍忌恨,都和这类事情相似。
不疑好经书,善待士,冀阴疾之,因中常侍白帝,转为光禄勋。又讽众人共荐其子胤为河南尹。胤一名胡狗,时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蚩笑焉。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过谒不疑,冀讽州郡以它事陷之,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于路。
永兴二年,封不疑子马为颍阴侯,胤子桃为城父侯。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余年,穷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亲豫。
梁不疑喜好经书,对待士人友善,梁冀暗中嫉恨他,就通过中常侍报告桓帝,调任他为光禄勋。又暗示众臣共同推荐他的儿子梁胤任河南尹。梁胤又名胡狗,时年十六岁,容貌十分丑陋,衣帽穿戴得很不合礼,路上见到他的人,没有不嗤笑他的。梁不疑以兄弟间不和为耻辱,便辞官让位回家,与弟弟梁蒙关起门来守在家里。梁冀不希望他们与宾客交往,暗中派人化装到他们门口,把和梁不疑、梁蒙来往的客人记下来。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接到任命,就去晋见梁不疑,梁冀暗示州郡用别的事情诬陷他们,把他们都处以髡刑鞭笞后,流放到朔方郡。马融自杀未死,田明就死在路上。
永兴二年,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梁冀一家前后七人封侯,三人当皇后,六人为贵人,二人做大将军,夫人和女儿有食邑和有君封号的七人,娶公主为妻的三人,其余担任卿、将、尹、校职位的五十七人。梁冀在位二十余年,权势达到极点,淫威施于朝廷内外,所有官员都不敢正视他,没有谁敢违背他的命令,皇帝也只好克己自爱,不能亲自参与政事。
帝既不平之。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灾异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闻之,讽洛阳令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此发怒。
初,掖庭人邓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适梁纪。梁纪者,冀妻寿之舅也。寿引进猛入掖庭,见幸,为贵人,冀因欲认猛为其女以自固,乃易猛姓为梁。时猛姊婿邴尊为议郎,冀恐尊沮败宣意,乃结刺客于偃城,刺杀尊,而又欲杀宣。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使刺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会众以告宣。宣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成谋诛冀。语在《宦者传》。
冀心疑超等,乃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敕吏收恽,以辄从外入,欲图不轨。帝因是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阁,敛诸符节送省中。使黄门令具瑗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合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冀及妻寿即日皆自杀。悉收子河南尹胤、叔父屯骑校尉让,及亲从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戟等,诸梁及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无长少皆弃市。不疑、蒙先卒。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唯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
桓帝对梁冀早已愤愤不平。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向皇帝报告发生灾异和日食等变异现象,罪过全在大将军,梁冀知道了此事,暗示洛阳令将陈授逮捕拷问,害死在狱中。桓帝因此发怒。
当初,掖庭官员邓香的妻子宣生女儿邓猛,邓香死后,宣改嫁给梁纪。梁纪是梁冀的妻子孙寿的舅父。孙寿将邓猛送进掖庭,受到皇帝的宠幸,尊为贵人,梁冀因此想认邓猛做女儿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于是把邓猛改姓为梁。当时邓猛的姐夫邴尊担任议郎,梁冀怕邴尊阻止宣让女儿改姓,于是在偃城交结了刺客,将邴尊刺死,又想把宣也杀掉。宣家住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是邻居。梁冀派刺客登上袁赦的房屋,想从那儿进入宣家。袁赦发觉了这件事,就击鼓集合众人把事情告诉了宣。宣立即跑进宫中报告桓帝,桓帝大怒,于是同宦官中常侍单超、具瑷、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共同商定计谋,诛杀梁冀。这件事记载在《宦者传》里。
梁冀疑心单超等人,于是派中黄门张恽进宫值宿,以防他们发生事变。具瑗命令宫中小吏将张恽逮捕,加以擅入宫禁,图谋不轨的罪名。桓帝因此亲临前殿,把尚书们召进殿来,宣布了这件事,派尚书令尹勋拿着符节部署尚书丞和尚书郎以下官员,都手持武器守卫宫门,搜集所有的符节,送进宫中。派黄门令具瑷率领左右厩骑士、虎贲、羽林和都候剑戟士,合计有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同包围了梁冀的府第。派光禄勋袁盱拿着符节收回梁冀的大将军印绶,降封他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把梁冀的儿子河南尹梁胤、叔父屯骑校尉梁让,以及他的亲族卫尉梁淑、越骑校尉梁忠、长水校尉梁戟等人全都逮捕,所有梁家和孙姓的内亲外戚一律关牢诏狱,不论老少全部处死。梁不疑和梁蒙早已去世。其他牵连到的公卿、列校、刺史和郡守被杀的共几十人,梁冀过去的属官和宾客被罢官免职的有三百多人,朝廷为之一空,只有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还在任上。当时,事变突然从宫中爆发,使者急速往来通报,公卿们失去常态,官府和民间人声鼎沸,几天之后才安定下来,百姓没有不同声称快的。
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散其苑囿,以业穷民。录诛冀功者,封尚书令尹勋以下数十人。
论曰:顺帝之世,梁商称为贤辅,岂以其地居亢满,而能以愿谨自终者乎?夫宰相运动枢极,感会天人,中于道则易以兴政,乖于务则难乎御物。商协回天之势,属凋弱之期,而匡朝恤患,未闻上术,憔悴之音,载谣人口。虽舆粟盈门,何救阻饥之厄;永言终制,未解尸官之尤。况乃倾侧孽臣,传宠凶嗣,以至破家伤国,而岂徒然哉!
赞曰:河西佐汉,统亦定算。褒亲幽愤,升高累叹。商恨善柔,冀遂贪乱。
朝廷没收了梁冀的财产,由官府变卖,共值三十多亿,用来充实国库,因此减免了当年天下一半的租税。拆除梁家所有的园林,使这些园林成为贫穷百姓的产业。评定诛杀梁冀有功的人,封赏尚书令尹勋以下几十人。
评论说:顺帝在位时,梁商被称为贤良的辅佐,难道是因为他们地位极高,而能以诚实谨慎善始善终吗?宰相应该运转中枢权力,感应会合上天与人事,合乎道义就易于处置政事,违背事理就难于驾驭万物。梁商拥有回天的权势,赶上衰弱的时期,而匡辅朝政,抚恤灾贫,但是没有听说他的良谋,人民困苦之事,仍旧到处可以听到。尽管他把粮食载满于城门,怎能解救人民困苦饥饿的厄运;说了许多要薄葬的话,未能消除尸位素餐的过失。况且竟然随顺忤逆之臣,传授恩宠于凶暴的后代,以至于破家害国,难道是凭空如此的吗?
赞辞说:河西大将军窦融和梁氏一家辅佐汉朝,梁统也参与定计归附光武帝。褒亲愍侯梁竦内心激愤,登高远望不断叹息。梁商可惜软弱,梁冀于是贪婪作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