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十上

皇后纪第十上

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礼》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备内职焉。后正位宫闱,同体天王。夫人坐论妇礼,九嫔掌教四德,世妇主丧、祭、宾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寝。颁官分务,各有典司。女史彤管,记功书过。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进贤才以辅佐君子,哀窈窕而不淫其色。所以能述宣阴化,修成内则,闺房肃雍,险谒不行也。故康王晚朝,《关雎》作讽;宣后晏起,姜氏请愆。及周室东迁,礼序凋缺。诸侯僭纵,轨制无章。齐桓有如夫人者六人,晋献升戎女为元妃,终于五子作乱,冢嗣遘屯。爰逮战国,风宪逾薄,适情任欲,颠倒衣裳,以至破国亡身,不可胜数。斯固轻礼弛防,先色后德者也。

秦并天下,多自骄大,宫备七国,爵列八品,汉兴,因循其号,而妇制莫厘。高祖帷薄不修,孝文衽席无辩。然而选纳尚简,饰玩少华。自武、元之后,世增淫费,至乃掖庭三千,增级十四。妖幸毁政之符,外姻乱邦之迹,前史载之详矣。

夏、殷以前,有关后妃制度的记载,文字简略。《周礼》记载帝王立有后,后下面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名世妇,八十一个女御,以充备宫廷内职。王后宫闱中的正位与帝王同体。夫人负责坐论妇礼,九嫔掌管德、言、容、功四德的教育,世妇主管丧葬、祭祀和接待宾客,女御负责安排君王休息的内寝。颁行官职分派事务,各有主管。女史使用赤管笔,记载后妃的功过。后妃们家居有傅母、保阿的训导,行动有鸣玉佩环等装饰物的音响。举荐贤才以辅佐君王,妆扮美丽而不过分淫佚。所以她们能遵循并宣扬女性美德的教化,规范内宫妇女的言行准则,使闺房之内恭敬和顺,没有不正当的私人请托。所以当周康王因沉湎女色而推迟上朝时,诗人就写了《关雎》这首诗进行讥讽;周宣王曾夜卧晚起耽误朝政,夫人姜氏就主动请罪。到周平王东迁洛邑,礼教秩序凋敝残缺。各国诸侯超越本分行为放纵,法令制度没有规章。齐桓公有六位如夫人,晋献公擢升爱幸的戎女骊姬为嫡夫人,终于导致五个儿子为争立王位而作乱,致使太子申生遇难。到了战国,风气更加轻薄,君王放纵情欲,上下颠倒,以至于国破身亡,这种事多得数不胜数。这正是由于轻视礼制、废弃规章,重色轻德而造成的。

秦国兼并天下,有很多举措自骄自大,后宫住满了七国的美人,将她们的爵位列为八等。汉朝兴起,沿用秦朝的称谓,因而后妃制度没有整治。高祖宠爱戚姬,闺门不整,文帝爱幸慎夫人,尊卑不辨。但是选纳嫔妃崇尚节约简朴,服饰玩好并不华丽。自武帝和元帝以后,过度的费用代代增加,甚至发展到宫嫔三千人,增加为十四个等级。以妖媚受宠幸的嫔妃毁坏政事的征兆,外戚专权乱国的事例,前朝史书的记载已经很详细了。

及光武中兴,斫雕为朴,六宫称号,唯皇后、贵人。贵人金印紫绶,奉不过粟数十斛。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岁时赏赐充给而已。汉法常因八月算人,遣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于洛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已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所以明慎聘纳,详求淑哲。明帝聿遵先旨,宫教颇修,登建嫔后,必先令德,内无出阃之言,权无私溺之授,可谓矫其敝矣。向使因设外戚之禁,编著《甲令》,改正后妃之制,贻厥方来,岂不休哉!虽御己有度,而防闲未笃,故孝章以下,渐用色授,恩隆好合,遂忘淄蠹。

自古虽主幼时艰,王家多衅,必委成冢宰,简求忠贤,未有专任妇人,断割重器。唯秦芈太后始摄政事,故穰侯权重于昭王,家富于嬴国。汉仍其谬,知患莫改。东京皇统屡绝,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莫不定策帷帟,委事父兄,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任重道悠,利深祸速。身犯雾露于云台之上,家婴缧绁于圄犴之下。湮灭连踵,倾辀继路。而赴蹈不息,燋烂为期,终于陵夷大运,沦亡神宝。《诗》《书》所叹,略同一揆。故考列行迹,以为《皇后本纪》。虽成败事异,而同居正号者,并列于篇。其以私恩追尊,非当时所奉者,则随它事附出。亲属别事,各依列传。其余无所见,则系之此纪,以缵西京《外戚》云尔。

到光武帝中兴汉室,废弃浮华,崇尚质朴,六宫的称号,只有皇后和贵人。贵人金印紫绶,俸禄不过每月几十斛粟。又设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女官,都没有爵位绶和俸禄,只有每年不定期的赏赐作为零用而已。汉代的制度,通常乘八月征收人头税时,朝廷派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到洛阳乡下察看良家女子,年龄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姿色端庄秀丽,符合宫廷选美容貌标准的,就用车运回后宫,选择观察是否可用,然后才留在后宫供皇上御幸。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彰明慎重纳聘,审慎访求贤惠聪明的淑女。明帝遵奉先帝的遗旨,后宫礼教很注意修饬,挑选提升妃嫔皇后,一定先看她的德行是否美好,宫内没有传到宫外的闲言,权势不因为个人的溺爱而授给,可以说是矫正了前朝的弊端了。如果明帝乘势制定禁止外戚专权的法令,编著《甲令》,改正以前的后妃制度,遗留给后代,难道不是很美好吗?明帝虽然能按法度要求自己,而对防备和禁阻外戚专权却没有能认真考虑,所以章帝以后,逐渐因为宠爱妃嫔的美色而授予她们权势,情好意合而恩赏隆厚,终于忘掉这样做的危害了。

自古以来虽然君主年幼,时政艰难,王室多灾之际,必定委政于辅政大臣,选拔进用忠贤之士,却没有妇女单独执掌朝政,决断国家大事的。只有战国时期秦国的芈太后开始摄政,因此芈太后的同母弟穰侯魏冉权势超过年幼的秦昭王,家室在秦国最富有。汉朝沿袭秦国的谬误,知道祸患却不能改正。东汉皇统多次断绝,权归女主,安、质、桓、灵四帝都是由外戚拥立,临朝称制的太后有六位,没有一个不是决定国家大事于帷幄之中,把朝政大权委任给父亲兄弟,贪图立孩童为帝以便长期执掌朝政,压抑贤明正直之士以便专擅威权。任重道远,刻意谋求私利只会使祸患早日到来。一旦太后身犯寒暑死在朝廷之上,亲属随即身陷牢狱而难逃诛戮之祸。外戚败亡之祸接连不断,在独揽朝政的路上倾覆的车一辆接一辆。但他们仍不断蹈袭以往的错误,不知止息,直到焦头烂额为止,终于搞得国运衰颓,帝位沦亡。《诗经》、《尚书》所哀叹的,准则与此大致相同。因此,考察列陈东汉一朝后妃的行为事迹,写成《皇后本纪》。虽然她们成功失败的事情不同,但同享后妃正号的,都一并收进这篇本纪里。那些因皇上的私恩追尊为后,不是当时所尊奉的皇后的,就随同其他的史事附带写出。皇后亲属的其他事情,归在各自的列传。其余别处没有记载的,就附在这篇本纪当中,以此接续《汉书·外戚传》。

光武郭皇后讳圣通,真定槁人也。为郡著姓。父昌,让田宅财产数百万与异母弟,国人义之。仕郡功曹。娶真定恭王女,号郭主,生后及子况。昌早卒。郭主虽王家女,而好礼节俭,有母仪之德。更始二年春,光武击王郎,至真定,因纳后,有宠。及即位,以为贵人。

建武元年,生皇子彊。帝善况小心谨慎,年始十六,拜黄门侍郎。二年,贵人立为皇后,彊为皇太子,封况绵蛮侯。以后弟贵重,宾客辐凑。况恭谦下士,颇得声誉。十四年,迁城门校尉。其后,后以宠稍衰,数怀怨怼。十七年,遂废为中山王太后,进后中子右翊公辅为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国。徙封况大国,为阳安侯。后从兄竟,以骑都尉从征伐有功,封为新郪侯,官至东海相。竟弟匡为发干侯,官至太中大夫。后叔父梁,早终,无子。其婿南阳陈茂,以恩泽封南img 侯。

光武郭皇后名圣通,真定郡槁县人。她家是郡中的大姓。父亲郭昌,把价值数百万的田宅财产让给了异母弟,国人都称赞他仁义。郭昌做过郡里的功曹。娶真定恭王刘普的女儿为妻,号称郭主,生下郭皇后和儿子郭况。郭昌死得早。郭主虽然是诸侯王家的女儿,却喜好礼教、崇尚节俭,有做母亲的风范德行。更始二年春天,光武帝攻打王郎,到了真定,便娶郭圣通为妻,对她很宠爱。到光武帝即位,把她封为贵人。

建武元年,生下皇子刘彊。光武帝喜欢郭况为人小心谨慎,那时郭况才十六岁,就授官黄门侍郎。二年,郭贵人被立为皇后,刘彊为皇太子,封郭况为绵蛮侯。由于他是皇后的弟弟而身贵位重,家中宾客云集。郭况恭敬谦逊礼贤下士,声誉很好。建武十四年,郭况升任城门校尉。此后,郭皇后因为宠幸逐渐衰减,多次心怀怨恨。建武十七年,终于被废为中山王太后,晋封郭皇后的中子右翊公刘辅为中山王,把常山郡划归中山国。改封郭况到大国,为阳安侯。郭皇后的堂兄郭竟,以骑都尉的身份随从征伐有功,封为新郪侯,官至东海国相。郭竟的弟弟郭匡被封为发干侯,官至太中大夫。郭皇后的叔父郭梁,死得早,没有儿子。他的女婿南阳人陈茂,因皇帝的恩泽被封为南img 侯。

二十年,中山王辅复徙封沛王,后为沛太后。况迁大鸿胪。帝数幸其第,会公卿诸侯亲家饮燕,赏赐金钱缣帛,丰盛莫比,京师号况家为金穴。二十六年,后母郭主薨,帝亲临丧送葬,百官大会,遣使者迎昌丧柩,与主合葬,追赠昌阳安侯印绶,谥曰思侯。二十八年,后薨,葬于北芒。

帝怜郭氏,诏况子璜尚淯阳公主,除璜为郎。显宗即位,况与帝舅阴识、阴就并为特进,数授赏赐,恩宠俱渥。礼待阴、郭,每事必均。永平二年,况卒,赠赐甚厚,帝亲自临丧,谥曰节侯,子璜嗣。

元和三年,肃宗北巡狩,过真定,会诸郭,朝见上寿,引入倡饮甚欢。以太牢具上郭主冢,赐粟万斛,钱五十万。永元初,璜为长乐少府,子举为侍中,兼射声校尉。及大将军窦宪被诛,举以宪女婿谋逆,故父子俱下狱死,家属徙合浦,宗族为郎吏者,悉免官。新郪侯竟初为骑将,从征伐有功,拜东海相。永平中卒,子嵩嗣;嵩卒,追坐染楚王英事,国废。建初二年,章帝绍封嵩子勤为伊亭侯,勤无子,国除。发干侯匡,官至太中大夫,建武三十年卒,子勋嗣;勋卒,子骏嗣,永平十三年,亦坐楚王英事,失国。建初三年,复封骏为观都侯,卒,无子,国除。郭氏侯者凡三人,皆绝国。

建武二十年,中山王刘辅又改封为沛王,郭后成为沛太后。郭况调任大鸿胪。光武帝几次驾临郭况的府第、聚会公卿、诸侯、亲家在一起宴饮,赏赐给郭况的金钱绢帛,丰盛无比,京城中的人称郭况家为“金穴”。建武二十六年,郭皇后的母亲郭主去世,光武帝亲自去吊丧送葬,文武百官全都参加了葬礼。光武帝派使者运来郭昌的灵柩,与郭主合葬,追赠郭昌阳安侯印绶,谥号称为思侯。建武二十八年,郭后去世,埋葬在北芒山。

光武帝怜爱郭氏,下诏让郭况的儿子郭璜娶自己的四女儿清阳公主刘礼为妻,任命郭璜为郎官。明帝即位,郭况与明帝的舅舅阴识、阴就一同晋升为特进,多次给予赏赐,恩宠都很深厚。明帝礼待阴、郭两家,事事均同。永平二年,郭况死了,明帝赠赐非常丰厚,还亲自临丧致哀,郭况谥号为节侯,儿子郭璜继承爵位。

元和三年,章帝到北方巡视,路过真定,会见了郭氏全家,郭氏全家朝见章帝为他祝寿,在一起快乐地宴饮,十分欢畅。章帝用牛、羊、猪三牲祭祀郭主的坟茔,赐给郭家一万石粟,五十万钱。汉和帝永元初年,郭璜任长乐少府,儿子郭举为侍中,兼射声校尉。等到大将军窦宪被诛杀,郭举由于是窦宪的女婿也被株连为谋逆,因此郭璜父子都被下狱处死,家属流放到合浦郡,宗族中做郎吏的,全部免官。新郪侯郭竟当初做骑将,随从征伐有功,授官东海国相。死于明帝永平年间,儿子郭嵩继承爵位;郭嵩死后,朝廷追究他参与楚王刘英造作符瑞企图谋反的事,牵连有罪,封国被撤销。建初二年,章帝续封郭嵩的儿子郭勤为伊亭侯,郭勤没有儿子,死后封国撤销。发干侯郭匡,官至太中大夫,建武三十年去世,儿子郭勋继承爵位;郭勋去世,儿子郭骏继承爵位,永平十三年,也因为楚王刘英的事受牵连获罪,失去封国。建初三年,又封郭骏为观都侯,死后无子,封国撤销。郭氏封侯的共计三人,封国都断绝了。

论曰:物之兴衰,情之起伏,理有固然矣。而崇替去来之甚者,必唯宠惑乎?当其接床笫,承恩色,虽险情赘行,莫不德焉。及至移意爱,析嬿私,虽惠心妍状,愈献丑焉。爱升,则天下不足容其高;欢队,故九服无所逃其命。斯诚志士之所沈溺,君人之所抑扬,未或违之者也。郭后以衰离见贬,恚怨成尤,而犹恩加别馆,增宠党戚。至乎东海逡巡,去就以礼,使后世不见隆薄进退之隙,不亦光于古乎!

光烈阴皇后讳丽华,南阳新野人。初,光武适新野,闻后美,心悦之。后至长安,见执金吾车骑甚盛,因叹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更始元年六月,遂纳后于宛当成里,时年十九。及光武为司隶校尉,方西之洛阳,令后归新野。及邓奉起兵,后兄识为之将,后随家属徙淯阳,止于奉舍。

评论说:事物的兴衰,情状的起伏,固然有其内在的道理。然而兴亡去来迅捷的原因,一定是只受宠幸诱惑影响吗?当后妃在床笫上接幸君王,以色承恩,即使她们有险诈的举动和丑恶的行为,君王无不视之为德行。等到君王移情别恋,另有所爱,虽然是仁惠之心、娇妍之状,反而觉得更为丑陋。情深爱切,即使天下也不能容纳其崇高;因宠失欢坠,所以天涯海角也无逃命之处。这实在是志士之所以沉溺,君王之所以抑扬的原因,没有能够违反它的啊。郭皇后由于色衰情离而被贬,因怨恨而获过,而皇上在她被贬为诸侯王太后时仍然施予恩惠,对她的亲属宠幸不衰。至于东海国相郭竟后代官爵的进退,封国的立废都遵循礼制,使后世看不到因皇恩厚薄进退与外戚所产生的裂痕,这不也是光耀于古代的事情吗!

光烈阴皇后名丽华,南阳郡新野县人。当初,光武帝到新野,听说阴丽华长得漂亮,心里很喜欢她。后来到长安,看见执金吾出巡时随从车骑声势盛大,于是感叹道:“做官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更始元年六月,终于在宛县当成里娶阴丽华为妻,这时阴丽华十九岁。等到光武被更始政权任命为司隶校尉,将西去洛阳,只好让阴丽华回新野娘家。等到邓奉起兵反对吴汉时,阴丽华的哥哥阴识是邓奉的部将,阴丽华随同家属迁到清阳,住在邓奉的官舍里。

光武即位,令侍中傅俊迎后,与湖阳、宁平主诸宫人俱到洛阳,以后为贵人。帝以后雅性宽仁,欲崇以尊位,后固辞,以郭氏有子,终不肯当,故遂立郭皇后。建武四年,从征彭宠,生显宗于元氏。九年,有盗劫杀后母邓氏及弟诉,帝甚伤之,乃诏大司空曰:“吾微贱之时,娶于阴氏,因将兵征伐,遂各别离。幸得安全,俱脱虎口。以贵人有母仪之美,宜立为后,而固辞弗敢当,列于媵妾。朕嘉其义让,许封诸弟。未及爵土,而遭患逢祸,母子同命,愍伤于怀。《小雅》曰:‘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风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谥贵人父陆为宣恩哀侯,弟诉为宣义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后。及尸柩在堂,使太中大夫拜授印绶,如在国列侯礼。魂而有灵,嘉其宠荣!”

光武帝即位,命侍中傅俊迎接阴丽华,阴丽华和湖阳公主、宁平公主及宫人们一起来到洛阳,光武帝封阴丽华为贵人。光武帝认为阴丽华素来性情宽厚仁爱,想封她为皇后,阴丽华坚决推辞,认为郭圣通已生了儿子,始终不肯当皇后,所以光武帝才立郭圣通为皇后。建武四年,阴丽华随同光武帝征伐彭宠,在元氏县生下明帝刘庄。建武九年,有强盗劫杀了阴丽华的母亲邓氏和弟弟阴img ,光武帝非常悲伤,于是诏令大司空说:“我没显达的时候,娶阴氏为妻,因为带兵四处征伐,便各自分离。幸亏得保安全,都脱离了虎口。因为阴贵人有人母典范的美德,应当立她为皇后,可是她坚决推辞不肯承当,列位于妃妾。我赞赏她重义谦让,许诺封赏她的弟弟,而她的弟弟阴img 还没等到封赏爵位封土,却遭遇祸患,母子不幸同时遇难,使我满怀怜悯悲伤。《诗经·小雅·谷风》诗说:‘在担惊受怕的时候,只有我和你在一起。将要安宁享乐的时候,你却离开了我。’诗中对人们的告诫,能不慎重对待吗?现追封阴贵人的父亲阴陆爵位谥号为宣恩哀侯,弟弟阴img 为宣义恭侯,让她的另一位弟弟阴就继承他父亲哀侯的爵位。趁着灵柩还在灵堂,派太中大夫授予印绶,阴img 葬礼的礼节和在封国的列侯相同。他们的阴魂如果有灵,就嘉佑自己的亲人荣耀昌盛吧!”

十七年,废皇后郭氏而立贵人。制诏三公曰:“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节,其上皇后玺绶。阴贵人乡里良家,归自微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宜奉宗庙,为天下母。主者详案旧典,时上尊号。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后在位恭俭,少嗜玩,不喜笑谑。性仁孝,多矜慈。七岁失父,虽已数十年,言及未曾不流涕。帝见,常叹息。

显宗即位,尊后为皇太后。永平三年冬,帝从太后幸章陵,置酒旧宅,会阴、邓故人诸家子孙,并受赏赐。七年,崩,在位二十四年,年六十,合葬原陵。

建武十七年,光武帝废郭皇后而立阴贵人为皇后。下诏书给三公说:“郭皇后心怀怨恨,多次违反教令,不能抚慰别的皇子,做其他嫔妃的典范。宫闱之内,嫔妃看见皇后就像小鸟见到鹰鹞一样。她既没有《关雎》诗中所褒扬的美德,反而有吕后、霍氏狠毒跋扈的作风,怎么可以把幼孤托付给她,指望她恭敬地承继宗庙祭祀呢?现在派大司徒戴涉、宗正刘吉持符节,令郭氏上交皇后玺绶。阴贵人出生于乡里良家,在我微贱时嫁给了我。《诗经·豳风·东山》诗说:‘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她适合奉祀宗庙,为天下之母。负责此事的官员详细考察以前的典章制度,及时上奏皇后的尊号。这是异于寻常的事,不是国家的喜庆,不要祝颂庆贺。”阴皇后在位谦恭节俭,嗜好和玩乐都不多,也不喜欢开玩笑。性情仁厚孝顺,富于慈爱和同情心。她七岁时就失去了父亲,虽然已经过了几十年,一提到父亲,总是流泪感伤。光武帝看见了,也常常为之叹息。

明帝即位,尊阴皇后为皇太后。永平三年冬天。明帝陪同太后到章陵祭祖,在旧宅安排酒宴,与阴、郭两家的故人及其子孙聚会,他们都得到了赏赐。七年,阴太后逝世,在位二十四年,死时六十岁,与光武帝合葬在原陵。

明帝性孝爱,追慕无已。十七年正月,当谒原陵,夜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既寤,悲不能寐,即案历,明旦日吉,遂率百官及故客上陵。其日,取甘露于陵树,帝令百官采取以荐。会毕,帝从席前伏御床,视太后镜奁中物,感动悲涕,令易脂泽装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视焉。

明德马皇后讳某,伏波将军援之小女也。少丧父母。兄客卿敏惠早夭,母蔺夫人悲伤发疾慌惚。后时年十岁,干理家事,敕制僮御,内外谘禀,事同成人。初,诸家莫知者,后闻之,咸叹异焉。后尝久疾,太夫人令筮之,筮者曰:“此女虽有患状而当大贵,兆不可言也。”后又呼相者使占诸女,见后,大惊曰:“我必为此女称臣。然贵而少子,若养它子者得力,乃当逾于所生。”

初,援征五溪蛮,卒于师,虎贲中郎将梁松、黄门侍郎窦固等因谮之,由是家益失埶,又数为权贵所侵侮。后从兄严不胜忧愤,白太夫人绝窦氏婚,求进女掖庭。乃上书曰:“臣叔父援孤恩不报,而妻子特获恩全,戴仰陛下,为天为父。人情既得不死,便欲求福。窃闻太子、诸王妃匹未备,援有三女,大者十五,次者十四,小者十三,仪状发肤,上中以上。皆孝顺小心,婉静有礼。愿下相工,简其可否。如有万一,援不朽于黄泉矣。又援姑姊妹并为成帝婕妤。葬于延陵。臣严幸得蒙恩更生,冀因缘先姑,当充后宫。”由是选后入太子宫。时年十三。奉承阴后,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常居后堂。

明帝性情仁孝友爱,对母亲思念不已。永平十七年正月,应当去拜谒原陵,一天夜里,明帝梦见父皇刘秀和母后阴丽华像活着一样高高兴兴地在一起。梦醒以后,悲伤得再也不能入睡,就起来查看历法,第二天是个吉日,便率领文武百官和父母的故旧宾客,去父母陵前祭拜。这天,天降甘露到原陵的树上,明帝命百官收取甘露来献祭。祭拜结束以后,明帝到陵寝的殿中休息,从坐席前伏在御床上,看见太后生前梳妆用的镜匣中的化妆品,触景生情,又悲痛泣下,命人换上新的胭脂、香膏和盛放化妆品的器皿。左右的人都低头流泪,悲伤得不能仰视明帝。

明德马皇后,名讳不详,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小女儿。少年时就失去了父母。哥哥马客卿很聪明,也死得早,母亲蔺夫人因此悲伤过度,以致发病时神志不清。当时马皇后才十岁,治理家庭事务,整饬指挥奴仆,咨询回禀内外事务,处理事情竟然同成年人一样。开始,马家亲友没有人知道,后来听说了,无不惊异叹服。马皇后曾长期生病,太夫人令筮者占卜,筮者说:“这位姑娘虽然目前有病,日后却应当有大富贵,吉不可言。”后来又叫来相者让他占看马家众女,相者看见马皇后,非常吃惊地说:“将来我必定向这位姑娘称臣。但是她位贵而少子,如果抚养别人的孩子尽心尽力,得到的回报就会胜过自己亲生的孩子。”

当初,马援征伐五溪蛮,死在军中,虎贲中郎将梁松、黄门侍郎窦固等人趁机毁谤他,因此马家更加失势,后来又多次受到权贵的侵凌欺侮。马皇后的堂兄马严极为恼恨气愤,禀告太夫人跟窦家断绝了婚姻,请求送马援的女儿进宫。于是上书说:“臣叔父马援身负皇恩没有报答,而且妻子儿女受陛下特恩得到保全,崇戴敬仰陛下,视作皇天慈父。人的常情是既能不死,就想求福。臣私下听说太子、诸王的配偶尚未完备,叔父马援有三个女儿,长女十五岁,次女十四岁,小女儿十三岁,容貌体形头发肤色,上中等以上。她们都孝顺小心,端庄娴静有礼。希望皇上派遣相工,察看她们是否可以入选。如果有人万一被选中,马援在黄泉之下也会不朽了。又何况马援的姑家姐妹都是西汉成帝的婕妤,死后葬在延陵。臣马严有幸能蒙受皇恩获得新生,希望能依照先姑的关系,让马援的女儿充侍后宫。”因此选马援的小女儿入太子宫做了嫔妃。当时她十三岁。奉侍阴皇后,接待与她地位相等的嫔妃,礼数完备,与后宫上下都相安和睦。于是受到特别的宠爱,常在后堂奉侍太子。

显宗即位,以后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肃宗。帝以后无子,命令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肃宗亦孝性淳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后常以皇嗣未广,每怀忧叹,荐达左右,若恐不及。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辄增隆遇。永平三年春,有司奏立长秋宫,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遂立为皇后。

先是数日,梦有小飞虫无数赴著身,又入皮肤中而复飞出。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身长七尺二寸,方口,美发。能诵《易》,好读《春秋》、《楚辞》,尤善《周官》、《董仲舒书》。常衣大练,裙不加缘。朔望诸姬主朝请,望见后袍衣疏粗,反以为绮縠,就视,乃笑。后辞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六宫莫不叹息。帝尝幸苑囿离宫,后辄以风邪露雾为戒,辞意款备,多见详择。帝幸濯龙中,并召诸才人,下邳王已下皆在侧,请呼皇后。帝笑曰:“是家志不好乐,虽来无欢。”是以游娱之事希尝从焉。

明帝即位,封马氏为贵人。当时,马贵人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被选入宫中,生下章帝刘炟。明帝因为马贵人没有生儿子,命令她抚养刘炟。对马贵人说:“人不一定非得自己生儿子,怕只怕对孩子爱护养育不尽心罢了。”马贵人于是尽心抚育刘炟,操劳胜过对待亲生的孩子。章帝也仁孝淳厚,天生恩爱性情,母慈子爱,始终没有细微的嫌隙隔阂。马贵人常因为明帝儿子不多,每每心怀忧虑而叹息,推荐左右嫔妃侍寝,唯恐有所不及。后宫有进侍明帝的,她时常加以抚慰存问。如果有人多次得到皇上宠爱招幸,马贵人往往待她更好。永平三年春天,有关大臣奏请册立皇后,明帝没有明确表态。皇太后说:“马贵人的品德为后宫之冠,她就是合适的人选。”于是立她为皇后。

在这之前几天,马贵人梦见有无数小飞虫飞到身上,接着钻进皮肤里,后来又飞出去了。做了皇后以后,她更加谦恭端肃。她身高七尺二寸,方方的嘴唇,一头秀发。能背诵《周易》,喜欢读《春秋》、《楚辞》,尤其熟悉《周礼》和《董仲舒书》。经常身穿粗帛做成的衣服,裙子不加花边。每月初一和十五,后宫诸姬、公主朝见皇后,远远看见皇后的袍衣粗疏简陋,反而认为是上等丝织品做成的,走近一看,就不禁笑起来了。马皇后解释道:“这种粗帛特别容易染色,所以就用它做衣服了。”六宫无不对马皇后的节俭表示叹息。明帝曾几次去苑囿离宫游玩,马皇后总是以容易感受风寒露雾进行告诫,言语诚恳周到,多数被明帝采纳。一次明帝到濯龙园中,召来众才人一同出游,下邳王以下诸人都在旁边,众人建议请叫上皇后。明帝笑着说:“她这个人不喜欢游乐,即使来了也没有兴趣。”所以游乐的事情马皇后很少陪同。

十五年,帝案地图,将封皇子,悉半诸国。后见而言曰:“诸子裁食数县,于制不已俭乎?”帝曰:“我子岂宜与先帝子等乎?岁给二千万足矣。”时楚狱连年不断,囚相证引,坐系者甚众。后虑其多滥,乘间言及,恻然。帝感悟之,夜起仿偟,为思所纳,卒多有所降宥。时诸将奏事及公卿较议难平者,帝数以试后。后辄分解趣理,各得其情。每于侍执之际,辄言及政事,多所毗补,而未尝以家私干。故宠敬日隆,始终无衰。

及帝崩,肃宗即位,尊后曰皇太后。诸贵人当徙居南宫,太后感析别之怀,各赐王赤绶,加安车驷马,白越三千端,杂帛二千匹,黄金十斤。自撰《显宗起居注》,削去兄防参医药事。帝请曰:“黄门舅旦夕供养且一年,即无褒异,又不录勤劳,无乃过乎?”太后曰:“吾不欲令后世闻先帝数亲后宫之家,故不著也。”

永平十五年,明帝查看地图,准备分封皇子,食封的户数全部都相当于光武帝皇子封国的一半。马皇后看见后说:“众皇子每人才食封数县,按制度不是太节俭了吗?”明帝说:“我的儿子怎么能与先帝的儿子等同呢?每年供给他们二千万钱就足够了。”当时,楚王刘英的案件连年都在追究,一直没有结案,囚犯的证词相互牵累,因此株连下狱的人很多。马皇后忧虑案子株连的人太多,失去节制,趁明帝闲时谈及此事,表情十分悲伤。明帝有所感而觉悟,夜不能寐,起床徘徊,考虑马皇后的意见,最后宽恕了此案中的不少人犯。当时,诸将上奏的事及公卿议论难以决断的事情,明帝多次用来测试马皇后。皇后的分析解说总是意理明晰,各得其情。每当侍从明帝的时候,她常常谈到政事,对明帝有很多帮助补益,却从没有因为马家的私事提过请求。因此明帝对她的宠爱敬重日益深厚,始终不衰。

到明帝驾崩,章帝即位,尊马皇后为皇太后。明帝的贵人们应当迁徙到南宫居住,马太后感于离别的思念,赐给每个贵人诸王用的红绶带,加上四匹马拉的安车一辆,白色越布三千端,杂帛二千匹,黄金十斤。她自己撰写了《显宗起居注》,删去了哥哥马防入宫参与服侍医药的事。章帝请求说:“黄门舅早晚服侍先帝将近一年,既没有特殊的褒奖,又不记录他的辛勤劳苦,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太后说:“我不想让后世听说先帝多次亲近后宫之家,所以才不写啊。”

建初元年,帝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因此上奏,宜依旧典。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其时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又田蚡、窦婴,宠贵横恣,倾覆之祸,为世所传。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阳诸国,常谓‘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无香熏之饰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绿褠,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故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而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固不许。

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卫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

建初元年,章帝想给几位舅舅赐封爵位,马太后没有同意。第二年夏天,大旱,言事的官员认为是不封赏外戚的缘故,有关大臣因此上奏,应该按照以往的制度封赏外戚。太后下诏说:“凡是奏言封赏外戚的大臣,都不过是想谄媚我来求取福禄罢了。过去成帝时,同一天封外戚王氏五人为侯,当时黄雾四塞,没有听说天降时雨的祥瑞应验。又如景帝时的田蚡、窦婴,宠幸显贵,横行恣肆,招致家族覆亡的灾祸,被世人作为鉴戒传说。所以先帝防范慎用舅氏,不让他们在朝廷的重要部门任职。对诸子的封赐,只给他们相当于光武帝所封楚、淮阳等国的一半,他常说‘我的儿子不应当和先帝的儿子等同’。现在有关大臣为什么要拿马氏和阴氏相比呢!我身为天下之母,却身穿粗帛,食不求甘,左右的人只穿帛布,没有香薰等修饰,是想以身作则为臣下做表率。以为外亲见我这样,应当惭愧而勤勉自励,不料他们只是笑话太后一向喜欢俭朴。不久前,我路过濯龙门,望见我娘家来皇宫问候起居的,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奴仆戴着绿色袖套,衣领衣袖洁白,回头再看看我的车夫的穿戴,比那些奴仆差远了。我之所以对他们没有加以谴责怒斥,仅仅断绝每年赏赐给他们的费用,是希望以此暗示他们自己反省,使他们内心感到惭愧,但他们仍然懈怠,没有忧国忘家的思想。对臣下的了解没有超过君王的,何况又是亲属呢?我怎么能上辜负先帝的旨意,下亏损先人的德行,重蹈西汉外戚因专权而败家亡身之祸呢!”坚决不同意赐给她兄弟们爵位。

章帝看到太后的诏书悲叹不已,又再次请求说:“汉朝自建立以来,外戚舅氏封侯,就像皇子封王一样成为定制。太后的确是心怀谦虚,可又怎么能只让我不施加恩泽给三位舅舅呢?况且任卫尉的大舅年长,任校尉的两位舅舅有大病,假如万一发生不测,就会让我抱憾终身。应当趁早选择吉时赐封,不可延滞。”

太后报曰:“吾反覆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受高祖约,无军功,非刘氏不侯。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阴、郭中兴之后等邪?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四方之珍,衣食则蒙御府余资,斯岂不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孰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匈中气,不可不顺也。若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不能复关政矣。”

时新平主家御者失火,延及北阁后殿。太后以为己过,起居不欢。时当谒原陵,自引守备不慎,惭见陵园,遂不行。初,太夫人葬,起坟微高,太后以为言,兄廖等即时减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纤介,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车服不轨法度者,便绝属籍,遣归田里。广平、钜鹿、乐成王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帝以白太后,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时。乃置织室,蚕于濯龙中,数往观视,以为娱乐。常与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诸小王,论议经书,述叙平生,雍和终日。

太后答复说:“我反复思考这件事,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岂是只想着自己获取谦虚的名声,而让皇帝遭受不施恩给外戚的嫌疑呢?从前窦太后要封王皇后的兄长为侯,丞相条侯周亚夫说受高祖刘邦之约,没有军功,不是刘家的子孙不能封侯。现在马氏无功于国家,怎么能跟阴、郭等中兴汉室的皇后相提并论呢?经常看到那些富贵人家,禄位重叠,就像是一年两次结果的树木,树根必定受到伤害。况且人之所以希望分封为侯,无非是想上奉祖宗的祭祀,下求衣食的温饱罢了。现在马家祭祀能得到四方的珍奇,衣食则享受朝廷的供给,这些难道还不够,而一定要获得一县的封邑吗?我已经考虑成熟了,皇上不要有什么疑虑。至于最孝敬的行为,是以安定保全亲人为上。如今屡遭变异,谷价涨了几倍,我昼夜忧虑惶恐,坐卧不安,此时让我先去操办外戚封侯的事情,实在是有违慈母的拳拳之心啊!我的性情一向刚强急躁,心里有气,不能不让它顺畅。如果阴阳调和,边境清静无事,然后再了结你分封舅氏的心愿。到那时,我就只做些含糖哄孙子的事,不再管国家政事了。”

这时新平公主家马厩失火,火势漫延烧了皇宫北阁后殿。马太后把这看做是自己的过失,起居不高兴。时逢该去谒祭原陵,太后引咎自责,认为北阁后殿被烧,是由于自己守备不慎,愧见陵园,就没有去谒祭。当初,马太后的祖母安葬时,所建坟茔比制度规定稍微高了一些,马太后指出,她哥哥马廖等人立即就把坟头降低了。她娘家亲属中凡是有谦逊朴素恭行仁义的,马太后就给予好言勉励,赏给钱财职位。如果有细微的过失,就先施以严词厉色,然后再给予谴责处置。对那些只知道美饰车服,不遵守国家法度的亲戚,就断绝亲属关系,遣送回乡里。明帝的皇子广平王刘羡、钜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车骑朴素,没有金银装饰,章帝把此事告知太后,太后立即赏赐他们各五百万钱。因此皇宫内外人人听从太后教化,被衾服饰如同一样,诸家外戚惶恐谨慎,远远超过明帝永平年间。于是马太后让人设置了织室,在濯龙园中植桑养蚕,多次前去观看,把这当做娱乐。她经常和章帝早晚谈论政事,有时教授诸小王子读书,谈论经学,讲述自己生平所经历的事情,和谐快乐地度过一整天。

四年,天下丰稔,方垂无事,帝遂封三舅廖、防、光为列侯。并辞让,愿就关内侯。太后闻之,曰:“圣人设教,各有其方,知人情性莫能齐也。吾少壮时,但慕竹帛,志不顾命。今虽已老,而复‘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厉,思自降损。居不求安,食不念饱。冀乘此道,不负先帝。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无所复恨。何意老志复不从哉?万年之日长恨矣!”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退位归第焉。

太后其年寝疾,不信巫祝小医,数敕绝祷祀。至六月,崩。在位二十三年,年四十余。合葬显节陵。

贾贵人,南阳人。建武末选入太子宫,中元二年生肃宗,而显宗以为贵人。帝既为太后所养,专以马氏为外家,故贵人不登极位,贾氏亲族无受宠荣者。及太后崩,乃策书加贵人王赤绶,安车一驷,永巷宫人二百,御府杂帛二万匹,大司农黄金千斤,钱二千万。诸史并阙后事,故不知所终。

建初四年,全国大丰收,四境安宁无事,章帝于是分封三位舅舅马廖、马防、马光为列侯。三人一起辞让,希望降一级封为关内侯。马太后听说此事,说:“圣人设立教化,方法各不相同,因为圣人知道人的性情不可能一致。我年轻时,只敬慕古人留名于竹帛,不管性命的长短。现在虽然已经老迈,却又‘戒之在得’,因此日夜警惕发生危险,考虑降低减少自己的享乐。居不求安,食不贪饱。希望凭借这些作为,不辜负先帝对我的信赖。所以感化教导兄弟们,共同实现这一志向,想让自己瞑目的时候,不再有什么遗憾。怎么也没料到老来愿望又会有人不听从呢?只好留下万年长久的遗憾了!”马廖等三兄弟不得已,接受封爵然后辞掉官职回家闲居去了。

就在这一年马太后病重,她不相信巫祝小医,多次下令停止为她的病祈祷。到了六月,马太后逝世。在位二十三年,终年四十多岁,与明帝合葬在洛阳显节陵。

贾贵人,南阳人。建武末年选入太子宫。中元二年生下章帝,明帝把她封为贵人。章帝已被马太后抚养,就只以马氏为外家,所以贾贵人没有登上皇太后的高位,贾氏的亲族中也没有受到宠幸而显耀的。到马太后逝世,章帝才下诏书加封给贾贵人诸侯王用的红绶带,四匹马拉的安车一辆,宫女二百人,御府所藏杂色绢帛二万匹,大司农所管黄金一千斤,钱二千万。有关东汉的各种史书对这以后的事都缺乏记载。所以不知道贾贵人的后事。

章德窦皇后讳某,扶风平陵人,大司空融之曾孙也。祖穆,父勋,坐事死,事在《窦融传》。勋尚东海恭王彊女沘阳公主,后其长女也。家既废坏,数呼相工问息耗,见后者皆言当大尊贵,非臣妾容貌。年六岁能书,亲家皆奇之。建初二年,后与女弟俱以选例入见长乐宫,进止有序,风容甚盛。肃宗先闻后有才色,数以讯诸姬傅。及见,雅以为美,马太后亦异焉,因入掖庭,见于北宫章德殿。后性敏给,倾心承接,称誉日闻。明年,遂立为皇后,妹为贵人。七年,追爵谥后父勋为安成思侯。后宠幸殊特,专固后宫。

章德窦皇后,名讳不详,扶风郡平陵县人,是大司空窦融的曾孙女。祖父窦穆,父亲窦勋,都因事获罪而死,详情记载在本书《窦融传》里。窦勋娶东海恭王刘彊的女儿沘阳公主为妻,窦皇后是窦勋的大女儿。窦家衰败以后,多次请来相工询问家庭以后的情况,看到窦皇后的相工都说她应当大尊大贵,不是做臣妾的容貌。窦皇后六岁时就能书写,亲戚家的人都很看重她。建初二年,窦皇后与妹妹都被皇家按照挑选宫女的惯例选入长乐宫。窦皇后进退举止符合规矩,风度翩翩仪容出众。章帝先听说窦皇后有才色,便多次询问诸姬的傅母。等到见了窦皇后,更觉得她漂亮,马太后也很惊异,就传唤她入宫,在北宫章德殿接见了她。窦皇后性情敏捷,尽心奉承接待上下,对她的称赞誉美天天可以听见。第二年就被立为皇后,妹妹被封为贵人。建初七年,追封窦皇后的父亲窦勋爵位谥号为安成思侯。章帝对窦皇后特别宠幸,因而她在后宫的地位很牢固。

初,宋贵人生皇太子庆,梁贵人生和帝。后既无子,并疾忌之,数间于帝,渐致疏嫌。因诬宋贵人挟邪媚道,遂自杀,废庆为清河王,语在《庆传》。

梁贵人者,褒亲愍侯梁竦之女也。少失母,为伯母舞阴长公主所养。年十六,亦以建初二年与中姊俱选入掖庭为贵人。四年,生和帝。后养为己子。欲专名外家而忌梁氏。八年,乃作飞书以陷竦,竦坐诛,贵人姊妹以忧卒。自是宫房惵息,后爱日隆。

及帝崩,和帝即位,尊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尊母沘阳公主为长公主,益汤沐邑三千户。兄宪,弟笃、景,并显贵,擅威权,后遂密谋不轨,永元四年,发觉被诛。

当初,宋贵人生下皇子刘庆,梁贵人生下和帝刘肇。窦皇后没有儿子,憎恨嫉妒两位贵人,多次在章帝面前挑拨离间,逐渐使章帝疏远嫌弃了她们。于是窦皇后乘机诬陷宋贵人用邪媚的方式诅咒君上,终于逼迫宋贵人自杀,皇子刘庆被废为清河王,这件事的详情记载在本书《刘庆传》里。

梁贵人,是褒亲愍侯梁竦的女儿。少年丧母,被伯母舞阴长公主收养。十六岁时,也在建初二年和她的二姐一起被选入皇宫,封为贵人。建初四年,梁贵人生了和帝。窦皇后把和帝作为自己的儿子抚养。她企图单独享有外戚的宠幸因而忌恨梁贵人。建初八年,窦皇后便派人写匿名信来陷害梁竦,梁竦因此获罪被杀,梁贵人姐妹都由于忧惧而死。从此以后,后宫妃妾无不惧怕窦皇后,章帝对窦皇后的宠爱日益深厚。

到章帝去世,和帝即位,尊窦皇后为皇太后。窦太后临朝听政,尊称母亲沘阳公主为长公主,加封汤沐邑三千户。哥哥窦宪、弟弟窦笃、窦景,都地位显贵,擅威专权,后来终于暗中图谋不轨,永元四年,阴谋泄露,被诛杀。

九年,太后崩,未及葬,而梁贵人姊嫕上书陈贵人枉殁之状。太尉张酺、司徒刘方、司空张奋上奏,依光武黜吕太后故事,贬太后尊号,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诏曰:“窦氏虽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减损。朕奉事十年,深惟大义,礼,臣子无贬尊上之文。恩不忍离,义不忍亏。案前世上官太后亦无降黜,其勿复议。”于是合葬敬陵。在位十八年。

帝以贵人酷殁,敛葬礼阙,乃改殡于承光宫,上尊谥曰恭怀皇后,追服丧制,百官缟素,与姊大贵人俱葬西陵,仪比敬园。

和帝阴皇后讳某,光烈皇后兄执金吾识之曾孙也。后少聪慧,善书艺。永元四年,选入掖庭,以先后近属,故得为贵人。有殊宠。八年,遂立为皇后。

自和熹邓后入宫,爱宠稍衰,数有恚恨。后外祖母邓朱出入宫掖。十四年夏,有言后与朱共挟巫蛊道,事发觉,帝遂使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褒于掖庭狱杂考案之。朱及二子奉、毅与后弟轶、辅、敞辞语相连及,以为祠祭祝诅,大逆无道。奉、毅、辅考死狱中。帝使司徒鲁恭持节赐后策,上玺绶,迁于桐宫,以忧死。立七年,葬临平亭部。父特进纲自杀,轶、敞及朱家属徙日南比景县,宗亲外内昆弟皆免官还田里。永初四年,邓太后诏赦阴氏诸徙者悉归故郡,还其资财五百余万。

永元九年,窦太后去世,还没有安葬,梁贵人的姐姐梁嫕就上书陈奏梁贵人冤死的情形。太尉张酺、司徒刘方和司空张奋上奏,请求按照光武帝废黜吕太后配食高庙的旧例,贬去窦太后的尊号,认为不应让她与先帝合葬。还有很多大臣上书支持这种意见。和帝亲自写诏说:“窦氏虽然不遵守国家法度,可是窦太后经常减损自己的费用。我侍奉太后十年,深思太后大义,礼法规定,臣子没有贬除尊上封号的条文。恩爱不忍割离,仁义不忍亏损。考察前朝史实,上官太后也没有被贬黜尊号,希望不要再议论这件事。”于是合葬窦太后于敬陵。窦皇后在位十八年。

和帝认为梁贵人死得太惨,殓葬之礼过简,于是将梁贵人的灵柩改殡在承光宫,上尊谥号为恭怀皇后,追行丧礼,百官一律身穿白色丧服,梁贵人和姐姐大贵人都安葬在西陵,仪礼比照安帝祖母宋贵人的敬园。

和帝阴皇后,名讳不详,是光烈皇后阴丽华哥哥执金吾阴识的曾孙女。阴皇后少年聪慧,善于书法。永元四年,被选进皇宫,因为她是先代皇后的近支,所以被封为贵人。和帝对她特别宠爱。永元八年,于是立她为皇后。

自从和熹邓皇后入宫以后,和帝对阴皇后的爱宠稍有衰减,阴皇后多次表示愤恨。阴皇后的外祖母邓朱经常出入后宫。永元十四年夏,有人告发阴皇后与邓朱合谋使用巫蛊邪术诅咒邓皇后,事情被发觉后,和帝就派中常侍张慎和尚书陈褒在掖庭狱共同审查此案。邓朱与她的两个儿子邓奉、邓毅及阴皇后的弟弟阴轶、阴辅、阴敞的供词互相牵连,被认为使用恶语祭祷诅咒,犯了大逆不道罪。邓奉、邓毅和阴辅被拷打死在狱中。和帝派司徒鲁恭持符节向阴皇后传达诏书,命她交出皇后印绶,迁往桐宫,阴皇后因此忧愤而死。她在位七年,葬在临平亭部。她的父亲特进阴纲自杀,阴轶、阴敞和邓朱的家属流放到日南郡比景县,宗亲内外兄弟都被免官遣返乡里。安帝永初四年,邓太后下诏赦免阴家的流放者,让他们全部返回故乡,归还他们的资财五百余万。

和熹邓皇后讳绥,太傅禹之孙也。父训,护羌校尉;母阴氏,光烈皇后从弟女也。后年五岁,太傅夫人爱之,自为剪发。夫人年高目冥,误伤后额,忍痛不言。左右见者怪而问之,后曰:“非不痛也,太夫人哀怜为断发,难伤老人意,故忍之耳。”六岁能《史书》,十二通《诗》、《论语》。诸兄每读经传,辄下意难问。志在典籍,不问居家之事。母常非之,曰:“汝不习女工以供衣服,乃更务学,宁当举博士邪?”后重违母言,昼修妇业,暮诵经典,家人号曰“诸生”。父训异之,事无大小,辄与详议。

永元四年,当以选入,会训卒,后昼夜号泣,终三年不食盐菜,憔悴毁容,亲人不识之。后尝梦扪天,荡荡正青,若有钟乳状,乃仰嗽饮之。以讯诸占梦,言尧梦攀天而上,汤梦及天而咶之,斯皆圣王之前占,吉不可言。又相者见后惊曰:“此成汤之法也。”家人窃喜而不敢宣。后叔父陔言:“常闻活千人者,子孙有封。兄训为谒者,使修石臼河,岁活数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初,太傅禹叹曰:“吾将百万之众,未尝妄杀一人,其后世必有兴者。”

和熹邓皇后名绥,是太傅邓禹的孙女。父亲邓训,官居护羌校尉;母亲阴氏,是光烈皇后阴丽华堂弟的女儿。邓绥五岁时,太傅夫人很喜欢她,亲自给她剪头发。老夫人年老眼花,误伤了她的后额,她忍痛不说。左右看到的人感到奇怪,就问她是不是不痛,她说:“不是不痛,太夫人疼爱我才给我剪头发,我不能伤了老人家的一片情意,所以忍痛没说啊。”她六岁就能通读《史书》,十二岁就已通晓了《诗经》、《论语》。兄长们每次读经传时,她总是虚心提出疑难问题求教。她志在学习典籍,不愿过问家务之事。母亲经常责难她,说:“你不学习针线缝纫来做衣服,却反而专心钻研经传之学,难道你想应举博士吗?”邓绥不敢违背母亲的话,就白天学做针线家务,晚上诵读经典书籍,家里人都称她为“诸生”。父亲邓训惊异于她的行为,事无大小,总是与她详细商议。

永元四年,邓绥本来应当被选入宫,适逢父亲邓训去世,她日夜哭泣,整整三年没吃盐菜,憔悴得容貌大变,连家里人都不认识她了。邓绥曾经梦见自己用手摸天,广阔的天空一片蔚蓝,天幕上像是有个钟乳石状的东西,便抬头吮吸进口中。她拿这件事去问占梦者,占梦者说,尧曾梦见自己攀天而上,汤也梦见自己挨上天而舐天,这些都是圣王的前兆,吉不可言。又有一位相面的人见到邓绥,吃惊地说:“这是成汤的法相啊。”邓家的人暗自高兴,却不敢向外声张。邓绥的叔父邓陔说:“常听人说,救活过一千人的人,子孙有人受封。哥哥邓训做谒者时,奉命修治石臼河,一年救活了几千人。如果天道可信,我家一定会蒙受福佑。”当初,太傅邓禹曾感叹说:“我率领百万之众,不曾妄杀一人,我的后代一定有兴旺发达的。”

七年,后复与诸家子俱选入宫。后长七尺二寸,姿颜姝丽,绝异于众,左右皆惊。八年冬,入掖庭为贵人,时年十六。恭肃小心,动有法度。承事阴后,夙夜战兢。接抚同列,常克己以下之,虽宫人隶役,皆加恩借。帝深嘉爱焉。及后有疾,特令后母兄弟入视医药,不限以日数。后言于帝曰:“宫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内省,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讥,下使贱妾获不知足之谤。上下交损,诚不愿也。”帝曰:“人皆以数入为荣,贵人反以为忧,深自抑损,诚难及也。”每有宴会,诸姬贵人竞自修整,簪珥光采,袿裳鲜明,而后独著素,装服无饰。其衣有与阴后同色者,即时解易。若并时进见,则不敢正坐离立,行则偻身自卑。帝每有所问,常逡巡后对,不敢先阴后言。帝知后劳心曲体,叹曰:“修德之劳,乃如是乎?”后阴后渐疏,每当御见,辄辞以疾。时帝数失皇子,后忧继嗣不广,恒垂涕叹息,数选进才人,以博帝意。

阴后见后德称日盛,不知所为,遂造祝诅,欲以为害。帝尝寝病危甚,阴后密言:“我得意,不令邓氏复有遗类!”后闻,乃对左右流涕言曰:“我竭诚尽心以事皇后,竟不为所佑,而当获罪于天。妇人虽无从死之义,然周公身请武王之命,越姬心誓必死之分。上以报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祸,下不令阴氏有人豕之讥。”即欲饮药,宫人赵玉者固禁之,因诈言属有使来,上疾已愈。后信以为然,乃止。明日,帝果瘳。

永元七年,邓绥再次与众多良家女子一起被选进皇宫。她身高七尺二寸,姿容秀丽,卓然超群,周围的人见了都非常惊异。永元八年冬,邓绥入宫为贵人,这时她十六岁。为人恭敬端庄谨慎,举止遵循法度。侍奉阴皇后,从早到晚战战兢兢。对待与她地位相等的嫔妃曲意抚慰,常常克制自己谦下待人,即使对那些宫人隶役,也都给予恩惠和宽容。和帝对她十分赞赏宠爱。到邓绥生病时,和帝特别恩准她的母亲和兄弟入宫照料她治病服药,并且不限制他们在皇宫的时间。邓绥对和帝说:“皇宫大内是极重要的地方,而让臣妾的家人久在内廷,上令陛下有宠幸嫔妃的讥议,下使贱妾遭受不知足的毁谤,上下都受到损害,我实在不希望这样。”和帝说:“别的嫔妃都以家人能经常出入皇宫为荣,贵人反而以此为忧,严格约束自己,实在难得。”每逢举行宴会,其他嫔妃、贵人竞相修饰打扮,发簪耳环光彩夺目,衣服艳丽鲜明,只有邓绥身着素装,没有任何装饰。她的衣服有与阴皇后同样颜色的,就立即更换。如果两人同时进见和帝,邓贵人就不敢正着身子坐,也不敢和阴皇后并排站立,同行时就佝偻着身子来表示卑微。每当和帝询问什么,她都故意迟疑,不敢在阴皇后之前回答。和帝知道她是费尽心思委曲求全,叹息道:“修养德行的劳苦,就是这样吗?”后来和帝对阴皇后逐渐疏远,每当该邓绥去晋见陪侍和帝,她就以身体有病推辞。当时和帝连着夭亡了几个皇子,邓绥忧虑继嗣不广,经常流泪叹息,多次挑选才人侍寝,以博取和帝想多生皇子的欢心。

阴皇后见对邓绥品德的赞誉越来越盛,不知该怎么办好,就使用巫蛊邪术诅咒,想用这种办法害死她。和帝曾患病不起,十分危险,阴皇后暗中发誓:“我如果得志,决不让邓家再有一个活人!”邓绥听到后,就流着眼泪对左右近侍说:“我竭诚尽心侍奉皇后,竟然得不到她的宽容,可能是我得罪了上天。妇人虽然没有殉死之义,但周武王生病时,周公曾向祖宗祷告,请求代武王去死;楚昭王有病,太史认为如果有将相替代,昭王的病可以痊愈,越姬因为以前曾发誓与昭王同死,于是自杀。我现在只有用死来上报皇帝之恩,中解宗族之祸,下不令阴氏有像吕后对待戚夫人那样的‘人豕’之讥。”说罢就要喝毒药,宫女赵玉极力劝阻,就诈称刚才有使者来过,说皇上的病已经痊愈了。邓绥信以为真,才打消了自杀的念头。第二天,和帝的病果真好了。

十四年夏,阴后以巫蛊事废,后请救不能得,帝便属意焉。后愈称疾笃,深自闭绝。会有司奏建长秋宫,帝曰:“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唯邓贵人德冠后庭,乃可当之。”至冬,立为皇后。辞让者三,然后即位。手书表谢,深陈德薄,不足以充小君之选。是时,方国贡献,竞求珍丽之物,自后即位,悉令禁绝,岁时但供纸墨而已。帝每欲官爵邓氏,后辄哀请谦让,故兄骘终帝世不过虎贲中郎将。

元兴元年,帝崩,长子平原王有疾,而诸皇子夭没,前后十数,后生者辄隐秘养于人间。殇帝生始百日,后乃迎立之。尊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和帝葬后,宫人并归园,太后赐周、冯贵人策曰:“朕与贵人托配后庭,共欢等列,十有余年。不获福佑,先帝早弃天下,孤心茕茕,靡所瞻仰,夙夜永怀,感怆发中。今当以旧典分归外园,惨结增叹,燕燕之诗,曷能喻焉?其赐贵人王青盖车,采饰辂,骖马各一驷,黄金三十斤,杂帛三千匹,白越四千端。”又赐冯贵人王赤绶,以未有头上步摇、环佩,加赐各一具。

永元十四年夏天,阴皇后因为用巫蛊邪术诅咒邓绥的事情败露被废,邓绥去向皇上求情,没有能够解救,这时和帝就决意立邓绥为皇后。邓绥更加托称重病,闭居深宫,断绝与外界的来往。适逢有关大臣奏请册立皇后,和帝说:“皇后的尊崇,与我同为一体,承继宗庙的祭祀,为天下妇女作表率,难道容易么!只有邓贵人德冠后宫,才可以担当这一重任。”到了冬季,立邓绥为皇后。她再三辞让,然后才即皇后位。接着就亲手写了一道谢恩表章,一再表示自己德行浅薄,不能胜任皇后之选。这时,四方郡国向皇帝进献贡品,竞相搜求珍异奇美的物产,自从邓绥做了皇后,下令全部禁绝,每年只贡献一些纸墨就行了。每当和帝要给邓家封官赐爵,邓皇后就苦求谦让,所以她哥哥邓骘在和帝一朝,官职一直没有超过虎贲中郎将。

元兴元年,和帝去世,长子平原王刘胜有病,而且其他皇子都已夭亡,前后死了十几个,后来生下的皇子都秘密隐藏在民间抚养。当时殇帝出生刚满百日,邓皇后就迎立他为帝。尊邓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和帝安葬以后,宫人全部迁往和帝的陵园居住,太后赐给周贵人、冯贵人的策书说:“我和两位贵人托上天护佑得配后宫,共享欢乐,同等并列,过了十几年。只是上天没能长久保佑我们,先帝过早地抛弃天下,我心情孤寂,没有依靠,日夜思念先帝,内心充满悲怆之情。现在按照旧制,要把你们分遣到先帝的陵园居住,凄惨的情怀更加令我悲叹。《诗经·邶风·燕燕》这首送别诗,又怎能表达我此时的心情呢?现在赐给两位贵人诸侯王乘坐的青盖车各一辆,用彩帛装饰大车各一辆,拉车的马各四匹,黄金三十斤,杂帛三千匹,白色越布四千端。”又赐给冯贵人诸侯王使用的红色绶带,因为她没有头上的步摇、环佩,又加赐给她各一副。

是时新遭大忧,法禁未设。宫中亡大珠一箧,太后念,欲考问,必有不辜。乃亲阅宫人,观察颜色,即时首服。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蛊事,遂下掖庭考讯,辞证明白。太后以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无恶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见实核,果御者所为。莫不叹服,以为圣明。常以鬼神难征,淫祀无福,乃诏有司罢诸祠官不合典礼者。又诏赦除建武以来诸犯妖恶,及马、窦家属所被禁锢者,皆复之为平人。减大官、导官、尚方、内者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自非供陵庙,稻梁米不得导择,朝夕一肉饭而已。旧太官汤官经用岁且二万万,太后敕止,日杀省珍费,自是裁数千万。及郡国所贡,皆减其过半。悉斥卖上林鹰犬。其蜀、汉扣器九带佩刀,并不复调。止画工三十九种。又御府、尚方、织室锦绣、冰纨、绮縠、金银、珠玉、犀象、玳瑁、雕镂玩弄之物,皆绝不作。离宫别馆储峙米糒薪炭,悉令省之。又诏诸园贵人,其宫人有宗室同族若羸老不任使者,令园监实核上名,自御北宫增喜观阅问之,恣其去留,即日免遣者五六百人。

这时因为新遭国丧,法禁没有实施。后宫丢失了一箱大珠,太后想,如果拷问,一定会有人无辜蒙冤。就亲自阅视后宫宫女,观察她们的脸色变化,当时就有人自首服罪。还有和帝的幸臣,叫吉成,驾车的车夫都诬陷吉成暗中用巫蛊邪术诅咒先帝,于是被关进掖庭狱拷打审讯,供词和证词都很清楚。邓太后认为吉成是先帝的近侍,先帝待他有恩,他平时尚且没有恶言,现在却这样做,不合人情,就亲自召见吉成复审核实,果然是那些驾车的车夫诬陷。朝廷内外无不叹服,都认为太后圣明。邓太后一贯认为,鬼神之事难以验证,不合礼制的祭祀不会带来福佑,于是诏令有关官员取消那些不合祀典的祠官。又下诏赦免自建武年间以来那些犯了妖恶之罪的囚犯,以及外戚马氏、窦氏家属中被禁锢的人员,都免除他们的罪成为平民。还下令减少大官、导官、尚方、内者等官署中使用那些珍贵的食物、精美华丽而又难以制成的物品,除非是供奉祖宗陵庙的祭品,否则食用的稻谷一律不准精选。宫中一天的餐食也不过是一肉一饭罢了。过去太官、汤官每年的费用多达二万万钱,太后敕令下达后,每天削减侈靡的耗费,从此每年的开支裁减了几千万钱。对郡国贡献的物品,也都减去大半。上林苑养的鹰、犬全部卖掉。蜀郡、广汉郡生产的用金银装饰的九带佩刀,也不再征调。停止征用三十九种绘画工匠。对御府、尚方、织室等官署负责办理的锦绣、冰纨、绮縠、金银、珠玉、犀象、玳瑁以及其他雕镂玩饰之物,下令全部停止制作。离宫别馆中储备的米粮柴炭,也都下令省减。又诏告各陵园的贵人,宫人中有出自宗室同族而又老弱不能胜任差使的,令园监核实上报她们的姓名,邓太后亲自到北宫增喜观逐个查问,听凭她们离开或留下,当时免除宫人身份遣送回家的就有五六百人。

及殇帝崩,太后定策立安帝,犹临朝政。以连遭大忧,百姓苦役,殇帝康陵方中秘藏,及诸工作,事事减约,十分居一。

诏告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曰:“每览前代外戚宾客,假借威权,轻薄img img ,至有浊乱奉公,为人患苦。咎在执法怠懈,不辄行其罚故也。今车骑将军骘等虽怀敬顺之志,而宗门广大,姻戚不少,宾客奸猾,多干禁宪。其明加检敕,勿相容护。”自是亲属犯罪,无所假贷。太后愍阴氏之罪废,赦其徙者归乡,敕还资财五百余万。永初元年,爵号太夫人为新野君,万户供汤沐邑。

二年夏,京师旱,亲幸洛阳寺录冤狱。有囚实不杀人而被考自诬,羸困舆见,畏吏不敢言,将去,举头若欲自诉。太后察视觉之,即呼还问状,具得枉实,即时收洛阳令下狱抵罪。行未还宫,澍雨大降。

等到殇帝去世,太后定策迎立安帝刘祜,仍然临朝听政。由于国家接连遭遇皇帝逝世的重大变故,百姓苦于劳役,所以殇帝康陵墓穴的随葬器物,以及其他劳师动众的工程,每一项都省减节约,仅相当于葬制规定的十分之一。

太后诏告司隶校尉、河南尹和南阳太守说:“每次查阅前代外戚宾客的记载,有些人假借朝廷的威势权力,言语轻薄率意,以至于扰乱朝廷奉行公事,被人们厌恶憎恨。究其缘由,过错在于执法者玩怠松懈,不能及时依法执行其处罚的缘故。现在车骑将军邓骘等人虽然心怀恭敬顺从之志,但是宗族门户广大,姻戚众多,宾客奸诈狡猾,多有触犯了国家法禁的。你们要仔细检查整治,不要相互宽容庇护。”从此邓家的亲属犯罪,就没有托词宽宥的了。邓太后哀怜阴皇后因罪被废,赦免阴皇后被流放的家属,让他们返回故乡,又下令归还当年没收的资财五百多万。永初元年,赐给太夫人为新野君的爵号,封一万户作为汤沐邑。

永初二年夏天,京师大旱,太后亲自到洛阳官署审讯复查冤狱。有个囚犯其实没有杀人,却被重刑逼供自己承认了妄加于己的罪名,这时已瘦弱不堪,被人抬着出来见太后,因为害怕狱吏不敢诉说冤情,将离去时,抬起头像是要诉说什么。太后察觉囚犯的表情有异,立即传令把他抬回来,重新审问,蒙冤的情况一一查实,立即命人收押洛阳令关进监狱抵罪。太后还没有回到皇宫,天就下起了及时的大雨。

三年秋,太后体不安,左右忧惶,祷请祝辞,愿得代命。太后闻之,即谴怒,切敕掖庭令以下,但使谢过祈福,不得妄生不祥之言。旧事,岁终当飨遣卫士,大傩逐疫。太后以阴阳不和,军旅数兴,诏飨会勿设戏作乐,减逐疫侲子之半,悉罢象橐驼之属。丰年复故。太后自入宫掖,从曹大家受经书,兼天文、算数。昼省王政,夜则诵读,而患其谬误,惧乖典章,乃博选诸儒刘珍等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五十余人,诣东观雠校传记。事毕奏御,赐葛布各有差。又诏中官近臣于东观受读经传,以教授宫人,左右习诵,朝夕济济。及新野君薨,太后自侍疾病,至乎终尽,忧哀毁损,事加于常。赠以长公主赤绶、东园秘器、玉衣绣衾,又赐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骘等遂固让钱布不受。使司空持节护丧事,仪比东海恭王,谥曰敬君。太后谅暗既终,久旱,太后比三日幸洛阳,录囚徒,理出死罪三十六人,耐罪八十人,其余减罪死右趾已下至司寇。

永初三年秋天,邓太后身体不舒服,左右近臣忧恐不安,祈祷神明保佑,情愿自己替太后抵命。太后听说此事,当时就谴责发怒,严令掖庭令以下官员,只准他们忏悔自己平时的过错,祈求上天福佑,不准随意祷祝不祥之语。按照旧例,年终应由皇帝亲自用酒食款待罢归的卫士,举行一种叫“大傩”的仪式驱逐疫病。太后认为阴阳不和,军队多次出动征讨,诏令飨宴时不要演戏奏乐,参加“大傩”逐疫的童子减少一半,大象、骆驼之类的动物也都不准使用。到丰收之年再恢复旧例。太后自从进入皇宫以后,就跟着曹大家学习经书,还兼修天文、算数。白天处理朝政,夜晚读书学习,她忧虑书中有谬误,害怕会违背典章的本意,于是广选儒生刘珍等人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五十多人,在皇家藏书的东观校对传记经典。事情完成后上奏,太后赐给他们葛布各有不等。又诏令宫中近臣到东观学习经传,然后再教授宫人,皇宫上下,从早到晚都能看到很多人在读书学习。等到新野君去世,太后亲自服侍母亲的病体,直到她病终,太后忧伤悲痛,容颜憔悴不堪,这期间她处理的政务比平常还多。赠给新野君长公主用的赤绶、东园制造的棺材、玉衣绣衾,又赐给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邓骘等人于是对钱、布坚决推辞没有接受。太后派司空持符节护理丧事,葬礼比照安葬东海恭王刘彊的规格,谥号称“敬君”。太后守丧期满,正值久旱无雨,她连续三天亲临洛阳的监狱,审讯复查囚犯,清理释放被判死罪的囚犯三十六人,耐罪八十人,其余的囚犯减免死罪及犯有断右趾罪以下的移交司寇。

七年正月,初入太庙,斋七日,赐公卿百僚各有差。庚戌,谒宗庙,率命妇群妾相礼仪,与皇帝交献亲荐,成礼而还。因下诏曰:“凡供荐新味,多非其节,或郁养强孰,或穿掘萌牙,味无所至而夭折生长,岂所以顺时育物乎?传曰:‘非其时不食。’自今当奉祠陵庙及给御者,皆须时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种。

永初七年正月,邓太后初次进入太庙祭祀,斋戒七天,赐给公卿百官的礼物各有不同。庚戌日,太后谒祭宗庙,率领命妇和后宫妃妾一起参加了祭礼,太后与皇帝亲自轮流敬献供品,祭礼结束以后回宫。太后就这次祭礼下诏说:“凡是祭祀宗庙所供献的新鲜祭品,大多不是到季节自然成熟的,有的是加温培养强迫早熟,有的是挖掘幼芽,本来的味道没有出来却让它们夭折生长,难道这是用来顺应天时养育万物的做法吗?经传上说:‘不是到季节成熟的东西不吃。’从今以后,应当奉献宗祠陵庙和进贡皇室的食物,全都要到季节自然成熟再上献。”这样省去的贡品共有二十三种。

自太后临朝,水旱十载,四夷外侵,盗贼内起。每闻人饥,或达旦不寐,而躬自减彻,以救灾厄,故天下复平,岁还丰穰。

元初五年,平望侯刘毅以太后多德政,欲令早有注记,上书安帝曰:“臣闻《易》载羲农而皇德著,《书》述唐虞而帝道崇,故虽圣明,必书功于竹帛,流音于管弦。伏惟皇太后膺大圣之姿,体乾坤之德,齐踪虞妃,比迹任姒。孝悌慈仁,允恭节约,杜绝奢盈之源,防抑逸欲之兆。正位内朝,流化四海。及元兴、延平之际,国无储副,仰观乾象,参之人誉,援立陛下为天下主,永安汉室,绥静四海。又遭水潦,东州饥荒。垂恩元元,冠盖交路,菲薄衣食,躬率群下,损膳解骖,以赡黎苗。恻隐之恩,犹视赤子。克已引愆,显扬仄陋。崇晏晏之政,敷在宽之教。兴灭国,继绝世,录功臣,复宗室。追还徙人,蠲除禁锢。政非惠和,不图于心;制非旧典,不访于朝。弘德洋溢,充塞宇宙;洪泽丰沛,漫衍八方。华夏乐化,戎狄混并。丕功著于大汉,硕惠加于生人。巍巍之业,可闻而不可及;荡荡之勋,可诵而不可名。古之帝王,左右置史;汉之旧典,世有注记。夫道有夷崇,治有进退。若善政不述,细异辄书,是为尧汤负洪水大旱之责,而无咸熙假天之美;高宗成王有雉雊迅风之变,而无中兴康宁之功也。上考《诗》、《书》,有虞二妃,周室三母,修行佐德,思不逾阈。未有内遭家难,外遇灾害,览总大麓,经营天物,功德巍巍若兹者也。宜令史官著《长乐宫注》、《圣德颂》,以敷宣景耀,勒勋金石,县之日月,摅之罔极,以崇陛下烝烝之孝。”帝从之。

从邓太后开始临朝听政,连续十年水旱灾荒不断,外有少数民族侵扰,内有盗贼蜂起作乱。太后每逢听说百姓饥馑,有时急得通宵达旦不得休息,还亲自削减、取消地方的供献,用来救济灾荒,因此天下终于恢复安定,年成转好,又获丰收。

元初五年,平望侯刘毅认为太后多行德政,想把这些德政早点记载下来,就上书给安帝说:“臣听说《周易》记载伏羲、神农的事迹因而三皇德行显明,《尚书》记述唐尧、虞舜的事迹因而五帝道义光大,所以即使是圣明的帝王,也一定要把他的功业记载在竹简绢帛上,用音乐歌唱传流到后世。臣想到皇太后承受至圣之资质,体合天地之德,可以和虞舜的妻子娥皇、女英并列,跟文王之母任、武王之母姒相比,皇太后孝悌仁慈,公允谦恭,俭朴节用,杜绝奢侈淫靡的根源,防抑逸乐贪欲的征兆。正位内朝,德政教化传布四海。到了元兴、延平年间,国家没有帝位继承人,太后仰观天象,参考人臣的称誉,扶立陛下为天下之主,使汉室得以长治久安,四海安抚平静。后来又遭遇水灾,东方州郡发生饥荒。太后垂布恩泽给百姓,派出救灾的官员在道路上往来奔忙,自己衣食菲薄,亲自带领群臣,减少膳食和车马费用,来救济平民百姓。这种怜悯爱护的恩情,就像母亲对待初生婴儿一样。太后严于律己,主动承担朝政中的失误,显扬地位卑微的贤才。推崇平安祥和的政治,施行宽厚仁慈的教化。重新恢复已经没有后嗣的封国,接续断绝了后代的世家,录用有功之臣,恢复刘姓宗室的属籍。追赦遣返流放他乡的罪人,解除永不任用的禁锢。不是慈惠中和的政事,就不在心中考虑;不符合旧时的典章制度,就不在朝廷商议。她宏大的德行广泛传播,充塞宇宙;巨大的恩泽无比盛多,漫延八方。中原华夏乐于教化,边远少数民族混同融合。伟功显扬于大汉,大德施加给百姓。巍巍的业绩,可以传闻而难以做到;浩大的勋劳,可以诵歌却无法表达。古代的帝王,设置左史右史;汉代旧有的制度,世代都有注记。治国之道有高下之别,处理政事有进退之分。如果不记述善政,总是记载琐细变异之事,这是让唐尧、成汤承担洪水、大旱的责任,而没有全面兴盛功德齐天的美政;是让殷高宗和周成王只有野雉飞到鼎耳上鸣叫及雷电大风的变异,而没有中兴国家、安定天下的勋业啊。往上考察《诗经》、《尚书》的记载,有虞的两位妃子,周朝后稷、文王、武王的母亲,她们都能修养自己的操行辅佐帝王建立德政,但思虑都没有逾越家门。从来没有像太后这样内遭家难,外遇灾害,总揽时政,育造万物,建立如此伟大的功德。应该命令史官著《长乐宫注》、《圣德颂》,以宣扬太后的光辉业绩,并将勋业镌刻在石碑之上,像日月一样悬照人间,传布到久远的未来,以此崇扬陛下淳美的孝行。”安帝准其所奏。

六年,太后诏征和帝弟济北、河间王子男女年五岁以上四十余人,又邓氏近亲子孙三十余人,并为开邸第,教学经书,躬自监试。尚幼者,使置师保,朝夕入宫,抚循诏导,恩爱甚渥。乃诏从兄河南尹豹、越骑校尉康等曰:“吾所以引纳群子,置之学官者,实以方今承百王之敝,时俗浅薄,巧伪滋生,《五经》衰缺,不有化导,将遂陵迟,故欲褒崇圣道,以匡失俗。传不云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今末世贵戚食禄之家,温衣美饭,乘坚驱良,而面墙术学,不识臧否,斯故祸败所从来也。永平中,四姓小侯皆令入学,所以矫俗厉薄,反之忠孝。先公既以武功书之竹帛,兼以文德教化子孙,故能束修,不触罗网。诚令儿曹上述祖考休烈,下念诏书本意,则足矣。其勉之哉!”

元初六年,太后下诏征召和帝的弟弟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家中五岁以上的子女四十多人,加上邓氏近亲子孙三十多人,并为他们起造住宅,讲授经书,亲自督察考试。年纪幼小者,也为他们安排了教导的官员,早晚送进宫中,太后亲自抚育教导,恩爱十分深厚。接着下诏给堂兄河南尹邓豹、越骑校尉邓康等人说:“我之所以召集接纳这些孩子,把他们安排在学馆学习,实在是因为现在的社会承继以前历代弊政的影响,风气浅薄,巧诈奸伪滋生,《五经》之学衰落,如果没有教化引导,社会风气就会更加败坏。因此我要褒扬、推崇圣贤之道,来匡正不良习俗。经传上不是这样说吗:‘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以成就远大的功业啊!’现在那些将要衰落的贵戚食禄之家,衣着舒适,饭菜精美,乘好车,骑骏马,却不学无术,不辨善恶,这就是他们招致祸败的原因。永平年间,外戚樊、阴、郭、马四姓的小侯都让进入学馆学习,以此纠正浅薄的时俗,使之回归忠孝。我们的先祖既以武功光载史册,又用文德教化子孙,所以才能在求学的少年时代,不触犯法网。果真能让子孙们上承祖先盛美的功业,下念我今日诏书的本意,我也就满足了。你们要努力呀!”

康以太后久临朝政,心怀畏惧,托病不朝。太后使内人问之。时宫婢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耆宿者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闻,诟之曰:“汝我家出,尔敢尔邪!”婢怒,还说康诈疾而言不逊。太后遂免康官,遣归国,绝属籍。

永宁二年二月,寝病渐笃,乃乘辇于前殿,见侍中、尚书,因北至太子新所缮宫。还,大赦天下,赐诸园贵人、王、主、群僚钱布各有差。诏曰:“朕以无德,托母天下,而薄佑不天,早离大忧。延平之际,海内无主,元元厄运,危于累卵。勤勤苦心,不敢以万乘为乐,上欲不欺天愧先帝,下不违人负宿心,诚在济度百姓,以安刘氏。自谓感彻天地,当蒙福祚,而丧祸内外,伤痛不绝。顷以废病沈滞,久不得侍祠,自力上原陵,加欬逆唾血,遂至不解。存亡大分,无可奈何。公卿百官,其勉尽忠恪,以辅朝廷。”三月崩。在位二十年,年四十一。合葬顺陵。

邓康因为太后长期临朝听政,心中害怕,借口有病不上朝。太后派内宫婢女去探问邓康的病情。当时宫婢出入宫廷,大多能对朝廷官员进行诋毁或称誉,那些年龄大、资历深的婢女都被称作“中大人”。太后派出的使者原先是邓康家的婢女,也自己通名“中大人”。邓康听了,斥骂她说:“你是从我家出去的婢女,怎敢如此无礼!”宫婢大怒,回宫奏报邓康诈称有病,而且出言不逊。太后就免了邓康的官职,遣回封国,断绝了与他的亲属关系。

永宁二年二月,太后卧床不起,病情逐渐加重,于是乘坐辇车来到前殿,召见侍中、尚书,还顺便到了皇宫北面太子新修建的宫殿。回去后,大赦天下,赏赐各个陵园的贵人、诸侯王、公主、群臣钱币布帛,各有不同。下诏说:“我以无德之身,依托先帝为天下之母,福薄而不为上天所保佑,很早就遭受了先帝去世的痛苦。延平年间,天下无主,百姓遭遇厄运,国家危如累卵。我苦心劳力,不敢把临朝听政当做享乐,一心想上不欺苍天,无愧于先帝;下不违民心,不辜负自己的宿愿。实在是想拯救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以安定刘氏天下。自认为能感动天地,应当蒙受上天福佑,可是内外都发生大丧大祸,悲伤痛苦连绵不断。现在我身染重病,沉滞不去,很久没能陪皇帝去祭祀宗庙了,自从强撑病体上原陵祭祀回来以后,又增加了咳嗽逆气吐血的病症,病情终于发展到不可救治的程度。生死存亡,是无可奈何的事。公卿百官,希望勉力尽职,忠诚谨慎做事,来辅佐朝廷。”三月,太后逝世。她在位二十年,终年四十一岁,合葬在和帝的顺陵。

论曰:邓后称制终身,号令自出,术谢前政之良,身阙明辟之义,至使嗣主侧目,敛衽于虚器,直生怀懑,悬书于象魏。借之仪者,殆其惑哉!然而建光之后,王柄有归,遂乃名贤戮辱,便孽党进,衰img 之来,兹焉有征。故知持权引谤,所幸者非己;焦心恤患,自强者唯国。是以班母一说,阖门辞事;爱侄微愆,髡剔谢罪。将杜根逢诛,未值其诚乎!但蹊田之牛,夺之已甚。

评论说:邓皇后临朝听政一直到去世,号令都由自己发布,治国的方法没有前代周公那样好,自身缺乏还政于君的大义,致使安帝侧目而视,恭恭敬敬地待在徒有虚名的帝位上。正直之士心怀不平,把他们请太后还政的奏书悬挂在宫门之上。假借天子的威仪,临朝听政,大概也是近于愚惑的行为吧!但是建光元年以后,安帝亲政,就使得名臣贤士遭到杀戮欺辱,奸邪谗佞之徒结党晋升。衰败局面的到来,在这时就已经有征兆了。所以由此可知操持权柄会招来讥谤,所幸太后称制不是为自己的私欲;焦心积虑救恤忧患,都是为了国家富强。所以班昭一番劝说,邓骘兄弟就一起辞官离任;爱侄邓风犯了微小的过失,也用髡刑的处罚向朝廷谢罪。至于下令诛杀杜根,或许是他的诚心还没有得到太后的理解吧!不过,因此杀他就像有人牵牛踩了别人田里的庄稼,田主却要抢别人的牛一样,未免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