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二十三

窦融列传第十三

窦融字周公,扶风平陵人也。七世祖广国,孝文皇后之弟,封章武侯。融高祖父,宣帝时以吏二千石自常山徙焉。融早孤。王莽居摄中,为强弩将军司马,东击翟义,还攻槐里,以军功封建武男。女弟为大司空王邑小妻。家长安中,出入贵戚,连结闾里豪杰,以任侠为名;然事母兄,养弱弟,内修行义。王莽末,青、徐贼起,太师王匡请融为助军,与共东征。

及汉兵起,融复从王邑败于昆阳下,归长安。汉兵长驱入关,王邑荐融,拜为波水将军。赐黄金千斤,引兵至新丰。莽败,融以军降更始大司马赵萌,萌以为校尉,甚重之,荐融为钜鹿太守。

融见更始新立,东方尚扰,不欲出关,而高祖父尝为张掖太守,从祖父为护羌校尉,从弟亦为武威太守,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独谓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带河为固,张掖属国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绝河津,足以自守,此遗种处也。”兄弟皆然之。融于是日往守萌,辞让钜鹿,图出河西。萌为言更始,乃得为张掖属国都尉。融大喜,即将家属而西。既到,抚结雄杰,怀辑羌虏,甚得其欢心,河西翕然归之。

窦融字周公,扶风郡平陵县人。七代远祖窦广国,是孝文皇后的弟弟,封为章武县侯。窦融的高祖父,汉宣帝时因为是担任二千石俸禄的官员,才能将全家从常山迁移到平陵。窦融幼年丧父,是个孤儿。王莽居摄年间,任强弩将军王骏的司马,随军向东进击翟义,战胜后回军攻打槐里,因作战有功封为建武男爵。妹妹是大司空王邑的小妾。窦融家住都城长安,来往的都是皇亲国戚,联络、结交乡里的豪杰,以仗义勇为、打抱不平在社会上知名;而且他侍奉母亲和哥哥、抚养年轻的弟弟,品德美善、行为正派。王莽末年,青州、徐州贼人兴起,太师王匡邀请窦融担任助军,与他一道领兵向东进行征讨。

当反莽兴汉的义军兴起,窦融又随从王邑出兵,在昆阳城下被打得大败,逃回长安。兴汉的军队不停顿地快速进入函谷关,王邑举荐窦融,窦融被任命为波水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率领兵众到达新丰。王莽失败以后,窦融带领自己的军队向更始帝刘玄的大司马赵萌投降,赵萌任命他担任校尉,很重视他,推荐他担任钜鹿郡太守。

窦融眼见更始帝刚即帝位,东部地区还扰乱纷争,不想东出函谷关,而且自己的高祖父曾经担任过张掖太守,堂祖父担任过护羌校尉,堂弟也做过武威太守,连续有几代人在河西地区,了解那里的风土人情,便单独告诉兄弟们说:“国家的安定危亡还不能预料,河西地区殷实富足,黄河像一条长带围绕,可以凭借它来固守,张掖属国有上万的精锐骑兵,一旦形势紧急,关闭、断绝黄河渡口,可以保卫自己,这可是保全我们宗族的地方。”兄弟们都认为他这个意见正确。窦融于是每日前去向赵萌请求,推辞钜鹿郡守,图谋出任河西地区的官职,赵萌替他向更始帝陈述,才得改任为张掖属国都尉。窦融大喜,马上带领家属西去赴任。到张掖以后,安抚交结英雄豪杰,施用恩德,用来笼络、招抚羌人,很得他们的欢心,河西的人们纷纷归顺于他。

是时酒泉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厍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并州郡英俊,融皆与为厚善。及更始败,融与梁统等计议曰:“今天下扰乱,未知所归。河西斗绝在羌胡中,不同心戮力则不能自守;权钧力齐,复无以相率。当推一人为大将军,共全五郡,观时变动。”议既定,而各谦让,咸以融世任河西为吏,人所敬向,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是时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并孤立无党,乃共移书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绶去。于是以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厍钧为金城太守。融居属国,领都尉职如故,置从事监察五郡。河西民俗质朴,而融等政亦宽和,上下相亲,晏然富殖。修兵马,习战射,明烽燧之警,羌胡犯塞,融辄自将与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辄破之。其后匈奴惩乂,稀复侵寇,而保塞羌胡皆震服亲附,安定、北地、上郡流人避凶饥者,归之不绝。

这时,酒泉郡太守梁统、金城郡太守厍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以及州郡的杰出人物,窦融都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交情。当更始帝失败,窦融与梁统等人谋划商议说:“现在天下骚扰混乱,还不能知道结局归宿如何。河西孤悬在羌胡的包围当中,我们如果不一条心、共同努力,便不能保卫自己;大家的权力一样、势力相同,又没有人出头担任领导。应当推举一位出任大将军,共同保全五郡,以静观时局的变化。”商议已经确定,但他们每个人都持谦让态度,共同认为窦融有几代人在河西任官职,为人们尊敬归向,于是推举他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的职务。当时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都独自一人没有党羽,便共同用公文通知他们,这二人当即自动放弃官职离去。于是任用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厍钧为金城太守。窦融的官府在张掖国,兼任属国都尉的职务如前,任命从事对五郡进行监察。河西民众风俗纯朴,窦融等人治理宽缓和平,上下关系亲密,社会秩序安定,财物充足。他们修兵器、备战马,练习战守、射击,明确规定烽火的报警信号,羌族外敌侵犯边防土堡、哨所,窦融便亲自领兵与各郡互相救援,都能遵守命令、约定,每次都能将敌人打败。在这以后,匈奴族在不断遭受打击的严重失败中接受教训,便逐渐减少了侵犯、劫掠,边防以外的羌族都畏惧、降服,建立了亲近、依附的关系,安定、北地、上郡等地逃避灾年饥饿的流民,不断前来归顺。

融等遥闻光武即位,而心欲东向,以河西隔远,未能自通。时隗嚣先称建武年号,融等从受正朔,嚣皆假其将军印绶。嚣外顺人望,内怀异心,使辩士张玄游说河西曰:“更始事业已成,寻复亡灭,此一姓不再兴之效。今即有所主,便相系属,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后有危殆,虽悔无及。今豪杰竞逐,雌雄未决,当各据其土宇,与陇、蜀合从,高可为六国,下不失尉佗。”融等于是召豪杰及诸太守计议,其中智者皆曰:“汉承尧运,历数延长。今皇帝姓号见于图书,自前世博物道术之士谷子云、夏贺良等,建明汉有再受命之符,言之久矣,故刘子骏改易名字,冀应其占。及莽末,道士西门君惠言刘秀当为天子,遂谋立子骏。事觉被杀,出谓百姓观者曰:‘刘秀真汝主也。’皆近事暴著,智者所共见也。除言天命,且以人事论之:今称帝者数人,而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符命而察人事,它姓殆未能当也。”诸郡太守各有宾客,或同或异。融小心精详,遂决策东向。五年夏,遣长史刘钧奉书献马。

窦融等人从遥远的边地得知光武帝刘秀当了皇帝,他们的心便向往着东方,因为河西相隔洛阳太远,自己无法联系。当时隗嚣在早先便已尊奉建武的年号,窦融等人从隗嚣那里接受了光武帝颁布的历法,隗嚣还给予了他们将军的印信。隗嚣在表面上顺从人心的希望拥护光武帝,在内心深处却有叛逆的想法,派遣辩士张玄劝说河西的窦融等人说:“更始帝刘玄所从事的反莽兴汉的事业已经成功,不久便人亡国灭,这是一姓不能二次兴盛的证明。现在如果有人称帝,便去与他联系、臣属,一旦受到拘束、限制,使自己失去权力,以后有了危险,虽说追悔也来不及了。现在四方豪杰竞争角逐,高低、胜败还未决定,应当各自占据属于自己的疆土,与陇、蜀两方联合,最好可以成为战国时代的六国,最坏也不比南越王赵佗差。”窦融等人于是召集五郡豪杰及各位太守共同计谋、商议,其中明智的人都说:“汉王朝承继了帝尧的国运,王朝更替的次序延长。当今皇帝的姓氏名号在谶文、图记中出现,从前代博学、有道之士如谷子云、夏贺良等人,已经说明汉朝再次有受天命当皇帝的征兆,这话说得很久了,所以刘子骏更改自己的名字为刘秀,希望能应验谶文的预言。到了王莽末年,道士西门君惠说刘秀将要做天子,便图谋拥立刘子骏当皇帝。事件暴露后被王莽杀害,押出时对围观的百姓说:‘刘秀是你们的真君主。’这都是近来事情中显而易见,明智的人所共同见到了的。除了上述的上天符命以外,进一步根据现实的情况来说,现在自称为皇帝的有几个人,而以在洛阳的刘秀占据的土地最广,兵力最强,号令最严明。观察上天符命而又考察现实时势,刘姓以外的人大概是不能当皇帝的。”各郡太守也都有以客礼对待的谋士,有的意见相同,有的意见不同。窦融谨慎精心地考虑,于是决定亲附在东方洛阳的刘秀。建武五年夏季,派遣长史刘钧向光武帝奉上文书,献上名马。

先是,帝闻河西完富,地接陇、蜀,常欲招之以逼嚣、述,亦发使遗融书,遇钧于道,即与俱还。帝见钧欢甚,礼飨毕,乃遣令还,赐融玺书曰:“制诏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劳镇守边五郡,兵马精强,仓库有蓄,民庶殷富,外则折挫羌胡,内则百姓蒙福。威德流闻,虚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长史所奉书献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诸事具长史所见,将军所知。王者迭兴,千载一会。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效尉佗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己事而已。今以黄金二百斤赐将军,便宜辄言。”因授融为凉州牧。

早先,光武帝听说河西守备严密、民众富足,全境地域与陇、蜀接近,时常想招降用来威胁隗嚣、公孙述,派遣使臣赐予文书给窦融,使臣在路上遇见了刘钧,当即与刘钧一道回到洛阳。光武帝见到刘钧很是高兴,用礼仪、宴会接待后,才让刘钧回去,赐予窦融加盖了皇帝御印的文书说:“诏令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劳顿你镇守边地五郡,兵精马强,仓库有积蓄,民众殷实富足,对外挫败了羌胡的侵扰,对内使百姓蒙受福荫。你的威望道德四方传闻,诚心对你向望,道路阻隔闭塞,难以相见的忧郁心情怎么能够克制!长史刘钧的上书献马都已收到,深切了解到你的深厚情意。现在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郡有隗将军,当蜀、汉相互攻击,主动权在你窦将军,你抬起脚跟站在左方或右方,便会使左右两方出现轻重的差别。从这方面来说,要重视你,哪里会有限量啊!有关各种情况,你派来的长史刘钧都亲眼看见,你现在已全部知道。帝王更迭兴起,千年一遇。想要成就齐桓、晋文的功业,辅助小国,希望你将来能勉力完成;想要三分天下形成鼎足分立的局面,是实行连横还是实行合纵的政策,也应当及时确定。天下还未统一,我与你相隔遥远,不是互相吞并的国家。当今替你谋划的人,一定有如任嚣教导尉佗控制南越七郡的策略。帝王可以分封土地,不能分离民众,各自的考虑以适合自己的情况罢了。现在赐给你黄金二百斤,你认为有应办的事可随时陈述。”因而授任窦融为凉州牧。

玺书既至,河西咸惊,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网罗张立之情。融即复遣钧上书曰:“臣融窃伏自惟,幸得托先后末属,蒙恩为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身,复备列位,假历将帅,守持一隅。以委质则易为辞,以纳忠则易为力。书不足以深达至诚,故遣刘钧口陈肝胆。自以底里上露,长无纤介。而玺书盛称蜀、汉二主,三分鼎足之权,任嚣、尉佗之谋,窃自痛伤。臣融虽无识,犹知利害之际,顺逆之分。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废忠贞之节,为倾覆之事;弃已成之基,求无冀之利。此三者虽问狂夫,犹知去就,而臣独何以用心!谨遣同产弟友诣阙,口陈区区。”友至高平,会嚣反叛,道绝,驰还,遣司马席封间行通书。帝复遣席封赐融、友书,所以尉藉之甚备。

光武帝的玺书到达,河西官员都很惊奇,认为天子英明远见到万里以外,包括了张立说辞的全部内容。窦融当即又派刘钧上呈文书说:“臣下窦融私自深思,有幸是窦太后后代的亲属,受汉王朝恩典成为国戚,一代接一代任职二千石的高官。传到臣下本人,又充数担任列卿的职位,代理大将军的官职,守卫主管边远一角的地方。以下拜称臣则名正言顺容易讲话,以对汉王朝效忠则使我容易尽力。文书不能深深表达臣下最忠诚的心愿,所以派遣刘钧亲自陈述肝胆。自己认为内心隐秘全已表白,再无丝毫保留。但御书却极力称道蜀、汉二君,三分天下鼎足分立的主动权,任嚣、尉佗的谋略,私下很感痛心悲伤。臣下窦融虽说没有见识,但还是知道利害的界限,顺逆的名分。怎么可以背叛真正有旧恩的君主,侍奉狡诈虚伪的人;废弃忠诚正直的节操,做颠覆破坏的勾当;放弃已有成就的基业,贪求毫无希望的利益。以上这三个方面,即使向疯人询问,也知道要取舍什么,而臣下将如何存心也就非常清楚了!恭谨地派遣同母的弟弟窦友到京城洛阳,亲口向您陈述爱慕、思念的心情。”窦友到达高平,适逢隗嚣反叛,道路阻隔中断,骑着快马奔驰回归,派遣司马席封从小路秘密行动送达文书。光武帝又派席封赐给窦融、窦友文书,对他们安抚、慰劳很周到。

融既深知帝意,乃与隗嚣书责让之曰:“伏惟将军国富政修,士兵怀附。亲遇厄会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回,承事本朝,后遣伯春委身于国,无疑之诚,于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而忿悁之间,改节易图,君臣分争,上下接兵。委成功,造难就,去从义,为横谋,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以至于此,融窃痛之!当今西州地势局迫,人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若失路不反,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则北入文伯耳。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远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融闻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今以小敌大,于众何如?弃子徼功,于义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节也。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谓吏士何?忍而弃之,谓留子何?自兵起以来,转相攻击,城郭皆为丘墟,生人转于沟壑。今其存者,非锋刃之余,则流亡之孤。迄今伤痍之体未愈,哭泣之声尚闻。幸赖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于难,是使积痾不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其为悲痛,尤足愍伤,言之可为酸鼻!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融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忧人大过,以德取怨,知且以言获罪也。区区所献,唯将军省焉。”嚣不纳。融乃与五郡太守共砥厉兵马,上疏请师期。

窦融既然已经深知光武帝的意图,于是写信责备隗嚣说:“私念将军地方富裕、政治修明,士兵怀德亲附。亲身遭遇灾难集中、国家不利的时代,坚持节操未有违背,继承传统侍奉汉朝,以后还派遣长子伯春将自己全身交付朝廷,君臣毫无猜疑的诚心,在这件事情上有真实的表现。我等所以欣然敬佩高尚正义的行为,愿意追随、效劳于您的原因,实在是因为这一切呢。但是一些事情使您产生了怨怒愤恨,便改变节操、变更谋略,您与光武帝产生了分歧争斗,君臣之间以兵刃相见。放弃已经成就的功业,开始去办难得成功的事,丢掉与光武帝联合的正义路线,奉行与公孙述、卢芳等人相结合的谋略,经过百年建立的亲密关系,一下子便全被破坏,怎能不可惜啊!大概是您的下属办事人员贪图建功提出的谋略,最后造成了这样的结局,我私下对此感到痛心!当今河西地理形势局促狭小,民众士兵分散,容易辅助他人,难以独自建立国家。我私下估计如果迷了路不回头,听了劝告还不觉悟,不向南与公孙述联合,便要向北加入卢芳一伙了。依靠不可靠的朋友而失去强有力的保护者,凭借远方的力量救护自己而轻视临近的强敌,看不到有什么真正的好处。我还听说:明智的人不危害众人来举办大事,仁德的人不违背正义以求侥幸取得成功。现在要以小小的天水郡对抗强大的汉王朝,对天水郡的众人将会怎样?抛弃在洛阳的儿子想要取得成功,对于正义的原则又将是怎样?而且当初侍奉汉朝,叩头伏拜,北面称臣,这是忠臣的节操。当派遣伯春入朝,流着泪水送行,这是慈父的爱心。时隔不久便背叛了君主,对下属官吏、士兵怎样说明?狠心抛弃伯春,对现在还活着的这个儿子,又将怎样说明?自从对汉朝起兵对抗以来,相互反复进行攻击,里城、外城成为一片荒地、废墟,民众倒毙、挣扎在山沟、深谷。现在还活着的,不是刀下杀伤的残余,便是四方流亡的孤儿。直到现在,他们伤残的躯体还未愈合,流泪痛哭的声音还可以听到。有幸的是自然的气数还稍有转还的迹象,而您却又制造了新的祸难,这好像长期患重病的人不能马上治好,失去父亲照顾的年幼孤儿又要四处流离,这种悲伤痛苦,特别使人伤心,说到这里真要使人鼻子发酸了!一般人还不忍心这样,更何况有仁爱之心的人呢?我认为要想做个忠臣是很容易的,要将一切事情都处理得合理、恰当便确实困难,替别人忧虑过分,一片好心可能招来怨恨,知道自己这番话会被认为有罪而给予责怪的。所献上的是一片诚恳的爱心,请求您认真地反省、思考。”隗嚣不听从窦融的意见。窦融便与河西五郡的太守积极准备作战的兵马,向光武帝呈文请示对隗嚣出兵的时期。

帝深嘉美之,乃赐融以外属图及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列传》。诏报曰:“每追念外属,孝景皇帝出自窦氏,定王,景帝之子,朕之所祖。昔魏其一言,继统以正,长君、少君尊奉师傅,修成淑德,施及子孙,此皇太后神灵,上天佑汉也。从天水来者写将军所让隗嚣书,痛入骨髓。畔臣见之,当股栗惭愧,忠臣则酸鼻流涕,义士则旷若发矇,非忠孝悫诚,孰能如此?岂其德薄者所能克堪!嚣自知失河西之助,族祸将及,欲设间离之说,乱惑真心,转相解构,以成其奸。又京师百僚,不晓国家及将军本意,多能采取虚伪,夸诞妄谈,令忠孝失望,传言乖实。毁誉之来,皆不徒然,不可不思。今关东盗贼已定,大兵今当悉西,将军其抗厉威武,以应期会。”融被诏,即与诸郡守将兵入金城。

光武帝给予窦融很高的嘉奖赞美,便将外家亲属图谱及太史公司马迁的《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列传》等文赏赐给了窦融。以诏书答复窦融的呈文说:“每次怀念外家亲属,景帝是窦太后所生,定王是景帝的儿子,朕的祖先。从前魏其侯窦婴一句话,便端正了汉朝君位传授继承的传统,窦太后的哥哥长君、弟弟少君,尊重侍奉师傅,修养形成美善的道德,影响延续到子孙,这是皇太后的神灵,上天对汉朝的福佑。有从天水郡来的人,抄录了您斥责隗嚣的文书,切中要害深入到了骨髓。叛臣隗嚣见了,将会大腿发抖,恐惧惭愧;忠心汉朝的臣子会深受感动,酸鼻流泪;有正义感的人就会像拨去了障眼的云翳,顿时心明眼亮;不是忠孝诚谨的人,哪个能够这样?难道道德低下的人能够承担这样的重任!隗嚣自知失去河西五郡的帮助,宗族灭亡的大祸将要到来,妄图使用挑拨离间的话,扰乱迷惑真诚的心,转而附会捏造事实,以求达到奸险的目的。还有京城百官,不明白朕与您的本意,许多人就这样获得虚假不实的情况,夸大荒唐的胡说,使忠孝的人失望,传说的话违背了真实。毁谤赞誉的话,都不是没有原因的,不可不加考虑。现在关东地区的盗贼已经平定,大军今后将全部向西,希望您振奋激励威力勇武,响应我们所约定的会期。”窦融接受到光武帝的诏令,当即与众郡太守率领军队进驻金城郡。

初,更始时,先零羌封何诸种杀金城太守,居其郡,隗嚣使使赂遗封何,与共结盟,欲发其众。融等因军出,进击封何,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得牛马羊万头,谷数万斛,因并河扬威武,伺候车驾。时大兵未进,融乃引还。

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诏右扶风修理融父坟茔,祠以太牢。数驰轻使,致遗四方珍羞。梁统乃使人刺杀张玄,遂与嚣绝,皆解所假将军印绶。七年夏,酒泉太守竺曾以弟报怨杀人而去郡,融承制拜曾为武锋将军,更以辛肜代之。

当初,更始帝当政时,先零羌封何的众种族杀害了金城郡太守,占有了金城郡,隗嚣派遣使臣用财物收买封何,与他订立盟约,想征调他的兵众。窦融等人因军队出征,便进军攻击封何,将他打得大败,斩首级一千多人,取得牛马羊万头,谷物数万斛,还沿着黄河显示威力,等候光武帝莅临。当时汉朝的大军没有进发,窦融等人才率领军队返回。

光武帝认为窦融的信用、表现彰明显著,更加对他嘉奖。诏令右扶风官员负责修建窦融父亲的坟墓、墓地,用太牢的隆重礼仪祭祀。多次派遣行动迅速的轻车使臣向窦融赠送四方珍美的食物。梁统于是派人刺杀了张玄,断绝了与隗嚣的关系,都解下他擅自给予的将军印章。建武七年夏季,酒泉郡太守竺曾因为弟弟报仇杀人离开了酒泉,窦融秉承光武帝的旨意授任竺曾为武锋将军,改任辛肜为酒泉郡太守。

秋,隗嚣发兵寇安定,帝将自西征之,先戒融期。会遇雨,道断,且嚣兵已退,乃止。融至姑臧,被诏罢归。融恐大兵遂久不出,乃上书曰:“隗嚣闻车驾当西,臣融东下,士众骚动,计且不战。嚣将高峻之属皆欲逢迎大军,后闻兵罢,峻等复疑。嚣扬言东方有变,西州豪桀遂复附从。嚣又引公孙述将,令守突门。臣融孤弱,介在其间,虽承威灵,宜速救助。国家当其前,臣融促其后,缓急迭用,首尾相资,嚣势排迮,不得进退,此必破也。若兵不早进,久生持疑,则外长寇仇,内示困弱,复令谗邪得有因缘,臣窃忧之。惟陛下哀怜!”帝深美之。

八年夏,车驾西征隗嚣,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虏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五千余两,与大军会高平第一。融先遣从事问会见仪适,是时军旅代兴,诸将与三公交错道中,或背使者交私语。帝闻融先问礼仪,甚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会,引见融等,待以殊礼。拜弟友为奉车都尉,从弟士太中大夫。遂共进军,嚣众大溃,城邑皆降。帝高融功,下诏以安丰、阳泉、蓼、安风四县封融为安丰侯,弟友为显亲侯。遂以次封诸将帅:武锋将军竺曾为助义侯,武威太守梁统为成义侯,张掖太守史苞为褒义侯,金城太守厍钧为辅义侯,酒泉太守辛肜为扶义侯。封爵既毕,乘舆东归,悉遣融等西还所镇。

秋季,隗嚣起兵劫掠安定郡,光武帝将亲自领兵西行征讨,事前用命令向窦融传达了出兵的日期。适逢遇到天雨,道路中断,并且隗嚣的军队已经撤退,于是停止出兵。窦融到姑臧,接到新的诏令罢兵返回。窦融担心光武帝的大军停留过久而不出兵,于是上呈文书说:“隗嚣听说陛下将领兵西征,臣窦融也将出兵东进,士兵民众骚乱动摇,考虑将不进行交战。隗嚣的将领高峻这班人都打算降顺,欢迎大军,后来听说大军撤退,高峻等人便产生疑虑。隗嚣大肆宣扬东部地区有了新的变化,凉州的豪杰才又归附听从隗嚣。隗嚣又招引公孙述的将军,命令坚守突门聚。臣窦融孤军力弱,隔在他们中间,虽说得到神威的支持,还是应当从速出兵救援、帮助。朝廷大军在他们的前面,臣窦融配合在他们的后方行动,根据军情发展的缓和与紧迫交替使用,使我们的首尾得以相互帮助,隗嚣的形势便会窘迫,既不能进攻又不能后退,使他必然陷于失败的境地。如果朝廷不及早出兵,时间久了难免产生保守、疑虑的情绪,对外助长了仇敌,对内也显示了困难软弱,还可使说我们坏话的坏人找到造谣惑众的机会,臣下私自很是忧虑,希望得到陛下的怜爱!”光武帝对窦融的意见极为赞赏。

建武八年夏季,光武帝亲自率兵西行征讨隗嚣,窦融率领河西五郡的太守及羌人小月氏等步、骑兵几万人,装载军用物资的辎重车五千多辆,与朝廷大军会师在高平第一城。窦融先期派遣办事的官员询问会见光武帝的仪式,当时军事作战任务一个紧接一个,各位将军与三公拥挤在路途当中,有的还背着使臣相互交谈私话。光武帝听说窦融首先询问礼仪,认为这种态度很好,便向百官公开宣告。于是摆设宴席,举行盛大的宴会,用特殊隆重的礼仪接待窦融。任命融弟窦友为奉车都尉,堂弟窦士为太中大夫,一同进军,隗嚣的兵众大溃败,大小城镇都表示降顺。光武帝高度评价窦融的功勋,下达诏令以安丰、阳泉、蓼、安风四县封赐窦融为安丰侯,融弟窦友为显亲侯。于是按功绩等次封赏各位将帅:武锋将军竺曾封为助义侯,武威太守梁统封为成义侯,张掖太守史苞封为褒义侯,金城太守厍钧封为辅义侯,酒泉太守辛肜封为扶义侯。封爵结束,光武帝乘着车驾东归洛阳,分派窦融等人全部向西回归镇守的处所。

融以兄弟并受爵位,久专方面,惧不自安,数上书求代。诏报曰:“吾与将军如左右手耳,数执谦退,何不晓人意?勉循士民,无擅离部曲。”

及陇、蜀平,诏融与五郡太守奏事京师,官属宾客相随,驾乘千余两,马牛羊被野。融到,诣洛阳城门,上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安丰侯印绶,诏遣使者还侯印绶。引见,就诸侯位,赏赐恩宠,倾动京师。数月,拜为冀州牧,十余日,又迁大司空。融自以非旧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召会进见,容貌辞气卑恭已甚,帝以此愈亲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数辞让爵位,因侍中金迁口达至诚。又上疏曰:“臣融年五十三。有子年十五,质性顽钝。臣融朝夕教导以经艺,不得令观天文,见谶记。诚欲令恭肃畏事,恂恂循道,不愿其有才能,何况乃当传以连城广土,享故诸侯王国哉?”因复请间求见,帝不许。后朝罢,逡巡席后,帝知欲有让,遂使左右传出。它日会见,迎诏融曰:“日者知公欲让职还土,故命公暑热且自便。今相见,宜论它事,勿得复言。”融不敢重陈请。

窦融因为兄弟一同被封爵位,又长期专擅一个地方的军政大权,心怀畏惧不安,多次上书请求另派官员接替自己的职务。光武帝以诏书答复说:“我与您情同左右手臂,多次持谦让退职的态度,为什么这样不理解我的心意?勉力安抚士兵、民众,不要擅自离开所统帅的军队。”

等到陇、蜀平定,诏令窦融与河西五郡太守到京城上奏所主管的职事,随从他们的下属官员、宾客,乘坐的车辆有一千多辆,马牛羊布满原野。窦融来到,前往洛阳城门,向上呈交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安丰侯的官印,诏令派遣使臣送还安丰侯印。光武帝接见,窦融居于诸侯位列,所受的恩荣、宠信,轰动了京城。几个月后,任命窦融为冀州牧,十多天后,又升任为大司空。窦融自己不是光武帝的旧臣,一旦进入朝廷,位列在功臣的上面,每次奉召集会与入朝拜见,容貌、言辞、语气都过分卑下、恭敬,光武帝因此更加对他亲近、重视。窦融小心谨慎,长久不安心,多次辞让封爵、职位,还通过侍中金迁口头转达他的最诚恳的心意。又上呈文书说:“臣窦融五十三岁。有个儿子十五岁,素质本性顽劣、迟钝。臣窦融早晚用儒家的经典对他进行教导,不准许他观看谶文、图记。实在是希望他能够恭顺肃敬小心谨慎,老实本分地遵循圣道,不愿意他有才能,更何况传给他连续几座县城与广大土地,使他享受以前诸侯王国的优厚待遇呢?”因此又向光武帝提出请求,要求在皇上有空闲时接见,光武帝不许。后来一次朝会结束,窦融徘徊迟疑在坐席后面,光武帝知道他又将辞让官职,便派遣左右随从传令出宫。过了些时会见,光武帝迎上前去,诏令窦融说:“前些时知道您想辞去官职回归封地,所以命令您在暑热天可以自主安排。今天相见,当谈论别的大事,有关辞职归国的事,不得再说。”窦融便不敢再陈述请求。

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坐所举人盗金下狱,帝以三公参职,不得已乃策免融。明年,加位特进。二十三年,代阴兴行卫尉事,特进如故,又兼领将作大匠。弟友为城门校尉,兄弟并典禁兵。融复乞骸骨,辄赐钱帛,太官致珍奇。及友卒,帝愍融年衰,遣中常侍、中谒者即其卧内强进酒食。

融长子穆,尚内黄公主,代友为城门校尉。穆子勋,尚东海恭王强女沘阳公主,友子固,亦尚光武女涅阳公主。显宗即位,以融从兄子林为护羌校尉。窦氏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比。

永平二年,林以罪诛,事在《西羌传》。帝由是数下诏切责融,戒以窦婴、田蚡祸败之事。融惶恐乞骸骨,诏令归第养病。岁余,听上卫尉印绶,赐养牛,上樽酒。融在宿卫十余年,年老,子孙纵诞,多不法。穆等遂交通轻薄,属托郡县,干乱政事。以封在安丰,欲令姻戚悉据故六安国,遂矫称阴太后诏,令六安侯刘盱去妇,因以女妻之。五年,盱妇家上书言状,帝大怒,乃尽免穆等官,诸窦为郎吏者皆将家属归故郡,独留融京师。穆等西至函谷关,有诏悉复追还。会融卒,时年七十八,谥曰戴侯,赙送甚厚。

建武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因为所举荐的官员盗窃金钱受到牵连被投入监狱,光武帝因三公的职事是相互参加议定的,不得已以策书免去窦融的大司空职务。第二年加授窦融特进的官号。建武二十三年,窦融接替阴兴代理卫尉的职务,特进仍旧,又兼任将作大匠。弟弟窦友被任命为城门校尉,兄弟同时主管皇帝的警卫军。窦融又乞求退职使骸骨能埋葬在故乡,光武帝每每赏赐钱财缣帛,还派遣太官赠送珍奇的食品。当窦友死后,光武帝哀怜窦融衰老,派遣中常侍、中谒者亲往他的卧室勉强他进酒食。

窦融的长子窦穆,匹配内黄公主,接替窦友担任城门校尉。窦穆的儿子窦勋,匹配东海恭王刘强的女儿沘阳公主,窦友的儿子窦固也匹配光武的女儿涅阳公主。汉明帝刘庄当上了皇帝,任命窦融堂兄的儿子窦林为护羌校尉。窦姓一族有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个二千石的显官,而且都在同时。从祖父到孙子,他们的官府、公侯住宅在京城互相连接,男女奴仆以千数计算,在外戚、功臣当中没有哪一家能够与窦家相比。

汉明帝永平二年,窦林因为有罪被诛杀,事实记载在本书的《西羌传》。汉明帝因此多次下达诏书严厉责备窦融,用窦婴、田蚡得祸败亡的教训对他进行告诫。窦融惶惧惊恐乞求退职回乡,诏书命令他回公府疗养疾病。一年多以后,听从他上交卫尉的官印,赐给养老食用的牛、以稻米酿造的优质酒。窦融值宿宫中、担任警卫十多年,年纪衰老,子孙放纵荒诞,许多人有不法行为。窦穆等人交结轻浮放荡的人,请托郡县官员,干犯扰乱朝廷的政事。因为窦融的封地在安丰,他便想使自己的姻亲全部占有原六安国,假造阴太后的诏令,命令六安侯刘盱将妻子遗弃,将女儿嫁给刘盱为妻。永平五年,刘盱的妻家向皇帝报告详情。明帝大怒,便全部免除窦穆等人的官职,担任郎官吏员的窦姓子弟都要带领家属回归原籍,仅仅留下窦融在京城。窦穆等人西行到达函谷关,明帝又诏令全部追回。适逢窦融病死,当时年龄七十八岁,谥号为戴侯,朝廷以财物资助丧事非常丰厚。

帝以穆不能修尚,而拥富赀,居大第,常令谒者一人监护其家。居数年,谒者奏穆父子自失势,数出怨望语,帝令将家属归本郡,唯勋以沘阳主婿留京师。穆坐赂遗小吏,郡捕系,与子宣俱死平陵狱,勋亦死洛阳狱。久之,诏还融夫人与小孙一人居洛阳家舍。

十四年,封勋弟嘉为安丰侯,食邑二千户,奉融后。和帝初,为少府。及勋子大将军宪被诛,免就国。嘉卒,子万全嗣。万全卒,子会宗嗣。万全弟子武,别有传。

论曰:窦融始以豪侠为名,拔起风尘之中,以投天隙。遂蝉蜕王侯之尊,终膺卿相之位,此则徼功趣势之士也。及其爵位崇满,至乃放远权宠,恂恂似若不能已者,又何智也!尝独详味此子之风度,虽经国之术无足多谈,而进退之礼良可言矣。

汉明帝认为窦穆品德修养不高尚,而拥有巨富、资财,居住在高大的府第,便派遣一名谒者常住他家中监护。住了几年,谒者向皇帝上奏言窦穆父子自从失去权势,多次讲怨恨的话,明帝命令窦穆等人带领家属回归原籍,只有窦勋因为是沘阳公主的夫婿留住在京城。窦穆因贿赂小吏获罪,被扶风郡守拘捕,与儿子窦宣一道死在平陵县的牢狱,窦勋也死在洛阳的监狱中。过了很久,诏令窦融的夫人与一个小孙子返回居住在洛阳的家中。

汉明帝永平十四年,赐封勋弟窦嘉为安丰侯,封地有二千民户,奉养窦融的后代。汉和帝初年,任命为少府。当窦勋的儿子大将军窦宪被诛杀,窦嘉也被免职前往封地。窦嘉死,儿子窦万全继承职位封爵。窦万全死,儿子窦会宗继承职位封爵。窦万全弟弟的儿子窦武,另有传记。

评论说:起初窦融以豪侠著名,猝然兴起在战乱的风尘当中,抓住了天时的机遇。于是像蝉蜕一样,去掉原来微贱的身份,获得王侯的尊号,最终身居九卿、丞相的高位,这说明他正是猎取功名、追逐权势的人物。等到他的爵位达到崇高的极限,竟然要放弃疏远权势尊宠,表现得小心谨慎好像是出于个人不能自主的样子,又是何等明智啊!曾经特别细心体察这位人物的风度,虽说治理国家的办法不值得多说,但居官所持的谦退礼节,确实还是值得一谈呢。

固字孟孙,少以尚公主为黄门侍郎。好览书传,喜兵法,贵显用事。中元元年,袭父友封显亲侯。显宗即位,迁中郎将,监羽林士。后坐从兄穆有罪,废于家十余年。时天下乂安,帝欲遵武帝故事,击匈奴,通西域,以固明习边事,十五年冬,拜为奉车都尉,以骑都尉耿忠为副,谒者仆射耿秉为驸马都尉,秦彭为副,皆置从事、司马,并出屯凉州。明年,固与忠率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水羌胡万二千骑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陇西、天水募士及羌胡万骑出居延塞,又太仆祭肜、度辽将军吴棠将河东、北地、西河羌胡及南单于兵万一千骑出高阙塞,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郡兵及乌桓、鲜卑万一千骑出平城塞。固、忠至天山,击呼衍王,斩首千余级。呼衍王走,追至蒲类海。留吏士屯伊吾卢城。耿秉、秦彭绝漠六百余里,至三木楼山,来苗、文穆至匈奴河水上,虏皆奔走,无所获。祭肜、吴棠坐不至涿邪山,免为庶人。时诸将唯固有功,加位特进。明年,复出玉门击西域,诏耿秉及骑都尉刘张皆去符传以属固。固遂破白山,降车师,事已具《耿秉传》。固在边数年,羌胡服其恩信。

窦固字孟孙,少年时代因匹配涅阳公主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喜爱博览经书、传记,爱好兵法,地位尊贵、显要,执掌大权。汉光武帝中元元年,继承父亲窦友的封爵被封为显亲侯。汉明帝登上帝位,升任为中郎将,监督羽林禁军。后来因为堂兄窦穆有罪受牵连,被废弃在家十多年。当时天下太平无事,汉明帝要继承汉武帝的遗业,派大军进击匈奴,开通西域,认为窦固熟悉边疆情况,于永平十五年冬季,授任为奉车都尉,任命骑都尉耿忠担任辅佐;任命谒者仆射耿秉为驸马都尉,任命秦彭担任辅佐;都可以任命从事、司马,一同出兵驻军凉州。第二年,窦固与耿忠率领酒泉、敦煌、张掖等郡披甲的士兵及卢水的羌族士兵共一万二千骑兵西出酒泉关塞,耿秉、秦彭率领武威、陇西、天水等郡招募的士兵及羌胡兵等万数的骑兵出兵居延关塞,另外太仆祭肜、度辽将军吴棠率领河东、北地、西河等郡的羌胡兵及南单于的士兵共一万一千骑兵出高阙关塞,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率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等郡的士兵及乌桓、鲜卑族士兵共一万一千骑兵出平城关塞。窦固、耿忠率军到达天山,进击呼衍王,斩下敌首一千多级。呼衍王败逃,追赶到蒲类海。留下官吏、士兵驻守在伊吾卢城。耿秉、秦彭横渡大沙漠六百多里,到达三木楼山,来苗、文穆到达匈奴河水边,敌人都逃跑,未有俘获。祭肜、吴棠因未能到涿邪山而获罪,被罢免官职成为平民。当时出征的各位将领,只有窦固有战功,被加封号为特进。第二年,又出兵玉门关进击西域,诏令耿秉及骑都尉刘张收回朝廷颁发的指挥凭证统一归属窦固率领。窦固攻占白山,降服车师,事绩已详载在《耿秉传》。窦固在边疆几年,羌胡信服他的恩德、威望。

肃宗即位,以公主修敕慈爱,累世崇重,加号长公主,增邑三千户;征固代魏应为大鸿胪。帝以其晓习边事,每被访及。建初三年,追录前功,增邑一千三百户。七年,代马防为光禄勋。明年,复代马防为卫尉。

汉章帝即皇帝位,因涅阳公主明白、戒慎、慈祥、爱人,得到几代人的敬重,加尊号为长公主,增加封地三千民户;征召窦固接替魏应担任大鸿胪。章帝因为窦固熟悉边疆战事,每次都被访求、询问。章帝建初三年,追奖他以前的功勋,增加封地一千三百民户。建初七年,接替马防担任光禄勋。第二年,又接替马防担任卫尉。

固久历大位,甚见尊贵,赏赐租禄,赀累巨亿,而性谦俭,爱人好施,士以此称之。章和二年卒,谥曰文侯。子彪,至射声校尉,先固卒,无子,国除。

宪字伯度。父勋被诛,宪少孤。建初二年,女弟立为皇后,拜宪为郎,稍迁侍中、虎贲中郎将;弟笃,为黄门侍郎。兄弟亲幸,并侍宫省,赏赐累积,宠贵日盛,自王、主及阴、马诸家,莫不畏惮。宪恃宫掖声势,遂以贱直请夺沁水公主园田,主逼畏,不敢计。后肃宗驾出过园,指以问宪,宪阴喝不得对。后发觉,帝大怒,召宪切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久念使人惊怖。昔永平中,常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更相纠察,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而诏书切切,犹以舅氏田宅为言。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人哉!国家弃宪如孤雏腐鼠耳。”宪大震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久乃得解,使以田还主。虽不绳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和帝即位,太后临朝,宪以侍中,内干机密,出宣诰命。肃宗遗诏以笃为虎贲中郎将,笃弟景、瓌并中常侍,于是兄弟皆在亲要之地。宪以前太尉邓彪有义让,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随,故尊崇之,以为太傅,令百官总己以听。其所施为,辄外令彪奏,内白太后,事无不从。又屯骑校尉桓郁,累世帝师,而性和退自守,故上书荐之,令授经禁中。所以内外协附,莫生疑异。

窦固长时期官居高位,很是尊崇贵重,赏赐的租赋俸禄,财产累计万万,但个性谦恭节俭,惠爱民众,喜爱施与,人们因此很称赞他。章和二年去世,谥号文侯。儿子窦彪,官至射声校尉,在窦固以前死去,无子,封国被废除。

窦宪字伯度。父亲窦勋被杀,窦宪从小便成了孤儿。汉章帝建初二年,妹妹被封为皇后,任命窦宪担任郎官,逐渐升任为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授任为黄门侍郎。兄弟亲近皇帝,一同任宫、省要职,赏赐随时日增加,恩宠尊贵一天天盛大,从郡王、公主到阴、马各皇后的家族,没有人不畏惧的。窦宪依靠宫廷皇后的权势,用低价强行夺取了沁水公主的花园田宅,公主被逼畏惧,不敢计较。后来章帝车驾外出经过沁水公主的花园,指着花园问窦宪,窦宪哽塞吞吐不敢回答。后来事情真相被发觉,章帝大怒,召唤窦宪严厉斥责说:“要深入思考先前的过失,夺取公主的田园,同赵高指鹿为马有什么差别?这事考虑了很久,使人震惊、恐怖。以前永平年间,先帝经常命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相互纠举检察,所以众豪门贵戚没有哪一个敢违犯法纪的,可是仍不断颁发严厉的诏令,还特别谈论、关注舅家的田宅。现在尊贵公主的田宅还被人用邪恶手段夺取,更何况一般普通百姓呢!国家要抛弃你窦宪不过像处置一只初生小鸟和一只死老鼠罢了。”窦宪大为震惊、恐惧,窦皇后也降低服饰等级,深表谢罪,过了好久才得到章帝的谅解,命令将田宅归还给公主。虽说未依法对窦宪判罪,但也不授予重要的职务。

汉和帝登上皇帝大位,窦太后主持朝政。窦宪被任命为侍中,对内主管机密,对外发布朝廷的诏令。汉章帝曾经遗命任用窦笃为虎贲中郎将,笃弟窦景、窦瓌一同担任中常侍,于是兄弟都在亲近朝廷的显要位置。窦宪认为前任太尉邓彪讲义气、谦让,受先帝尊敬,而且仁德、宽厚,为人顺从、随和,所以对他很尊重、崇敬,授任为太傅,令百官各总理自己的职责而最终听从太傅。窦宪施行政令,就宫外让邓彪奏请,他在宫内禀告太后,事情无不听从。另外屯骑校尉桓郁,几代都是皇帝的老师,个性温和、谦退,重视自己的操守,所以呈文推荐,令他在宫廷讲授经书。因此内外协调、亲附,没有人产生疑虑、异议。

宪性果急,睚眦之怨莫不报复。初,永平时,谒者韩纡尝考劾父勋狱,宪遂令客斩纡子,以首祭勋冢。齐殇王子都乡侯畅来吊国忧,畅素行邪僻,与步兵校尉邓叠亲属数往来京师,因叠母元自通长乐宫,得幸太后,被诏召诣上东门。宪惧见幸,分宫省之权,遣客刺杀畅于屯卫之中,而归罪于畅弟利侯刚,乃使侍御史与青州刺史杂考刚等。后事发觉,太后怒,闭宪于内宫。

宪惧诛,自求击匈奴以赎死。会南单于请兵北伐,乃拜宪车骑将军,金印紫绶,官属依司空,以执金吾耿秉为副,发北军五校、黎阳、雍营、缘边十二郡骑士,及羌胡兵出塞。明年,宪与秉各将四千骑及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万骑出朔方鸡鹿塞,南单于屯屠河,将万余骑出满夷谷,度辽将军邓鸿及缘边义从羌胡八千骑,与左贤王安国万骑出稒阳塞,皆会涿邪山。宪分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将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精骑万余,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之,虏众崩溃,单于遁走,追击诸部,遂临私渠比鞮海。斩名王已下万三千级,获生口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于是温犊须、日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部率众降者,前后二十余万人。宪、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曰:

窦宪为人果断、严峻,点滴的小仇无不报复。当初,永平年间,谒者韩纡曾审判窦宪父亲窦勋的案件,窦宪便派刺客杀了韩纡的儿子,用人头祭祀窦勋的坟墓。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来吊唁国家的丧事,刘畅平素行为不端正,与步兵校尉邓叠是亲属,多次往来京城,因为邓叠的母亲元自己与长乐宫窦太后有联系,能与太后亲近,他接受诏令前往上东门。窦宪恐怕他被皇太后亲近,分夺了宫廷官署的权力,便派遣刺客将刘畅刺杀在京城的驻军处,并将罪责推到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的身上,于是派遣侍御史与青州刺史联合审讯刘刚等人。后来事件真相暴露,皇太后大怒,将窦宪囚禁在宫中。

窦宪害怕会被皇太后诛杀,主动请求出击匈奴以求赦免死罪。适逢南单于请求朝廷出兵讨伐北匈奴,于是授任窦宪为车骑将军,金质官印紫色绶带,属下官员依照司空的编制,任命执金吾耿秉担任辅佐,调集北军五校尉、黎阳雍地营兵、沿边疆十二郡的骑兵及羌胡兵众,出兵塞外。第二年,窦宪与耿秉每人独自率领四千骑兵及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共万骑出兵朔方鸡鹿塞,南单于屯驻屠河,率领一万多骑兵出兵满夷谷,度辽将军邓鸿及沿边各郡志愿随从的羌胡八千骑兵与左贤王安国的一万骑兵出兵稒阳塞,各路大军会师涿邪山。窦宪分派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率领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人的精锐骑兵一万多人,与北单于在稽落山交战,将他们打得大败,敌众崩溃,单于败逃,追击敌军的各部,一直到达私渠比鞮海。斩杀著名的匈奴王及其以下人员共一万三千首级,俘获俘虏、马牛羊骆驼百余万头。于是温犊须、日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部率领余众前来投降,前后多达二十余万人。窦宪、耿秉便登上燕然山,距离边塞三千多里,镌刻石碑记述战功,显示汉王朝的威德,令班固写作铭文,说道: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于大麓,惟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暨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之群,骁骑三万。元戎轻武,长毂四分,云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绛天。遂陵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绝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埽,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单,反旆而旋,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上德。其辞曰:

汉和帝永元元年秋季七月,汉帝长舅车骑将军窦宪,恭敬信奉圣明的君主,升任要职辅佐王朝,总领朝廷大政,使政治清明、奋发上进。于是与执金吾耿秉,向天子陈述职守,在全国巡行治理,统率大军指向北方。如雄鹰奋飞的将领,如龙似虎的猛士,总领天子的六军,及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的众兵,共精骑三万人。大战车轻疾、威猛,兵车群四方分布,如云的辎重车覆盖了道路,共一万三千多辆。不可抗拒的打击力量,有变化莫测的八种兵阵,显示出居高临下、战无不胜的威力。战士铁甲,在白日照耀下闪闪发光,赤色战旗将碧空蓝天完全映红。于是登上高阙,降伏鸡鹿,穿越沙石盐卤地,横渡大沙漠,杀死温禺用他的鲜血衅鼓,刺穿尸逐使他的血污染我们的刀刃。然后我们的将领向四方纵横驰骋,像飞逝的扫帚星扫过天空那样,辽阔万里的战场一片平静,四方原野再也找不到残存的敌人。于是敌我边疆的界限被清除,然后反转军旗,胜利回师,考察沿途驿站与地图相验证,放眼观览辽阔无垠的山川。便翻过涿邪,跨越安侯,登上燕然,足下踏着冒顿所攻占的东、西、南方的土地,燃烧大火焚毁老上祭祀天地神鬼的龙庭。对上解除了汉高祖、汉文帝的旧恨,使祖宗在上天的神灵感到光彩;对下可以使我们的子孙后代平安、巩固,开辟了国土,显示大汉王朝的声威。这便是所说的一次劳苦而长久安逸、一时耗费而永远安宁的大功绩呢。于是便祭山刻石,永远光大汉代帝王的功德。铭文的赞辞说:

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img 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

宪乃班师而还。遣军司马吴汜、梁讽,奉金帛遗北单于,宣明国威,而兵随其后。时虏中乖乱,汜、讽所到,辄招降之,前后万余人。遂及单于于西海上,宣国威信,致以诏赐,单于稽首拜受。讽因说宜修呼韩邪故事,保国安人之福。单于喜悦,即将其众与讽俱还,到私渠海,闻汉军已入塞,乃遣弟右温禺鞮王奉贡入侍,随讽诣阙。宪以单于不自身到,奏还其侍弟。南单于于漠北遗宪古鼎,容五斗,其傍铭曰“仲山甫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宪乃上之。诏使中郎将持节即五原拜宪大将军,封武阳侯,食邑二万户。宪固辞封,赐策许焉。

旧大将军位在三公下,置官属依太尉。宪威权震朝庭,公卿希旨,奏宪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长史、司马秩中二千石,从事中郎二人六百石,自下各有增。振旅还京师。于是大开仓府,劳赐士吏,其所将诸郡二千石子弟从征者,悉除太子舍人。

是时笃为卫尉,景、瓌皆侍中、奉车、驸马都尉,四家竞修第宅,穷极工匠。明年,诏曰:“大将军宪,前岁出征,克灭北狄,朝加封赏,固让不受。舅氏旧典,并蒙爵土。其封宪冠军侯,邑二万户;笃郾侯,景汝阳侯,瓌夏阳侯,各六千户。”宪独不受封,遂将兵出镇凉州,以侍中邓叠行征西将军事为副。

赫赫战功的王师啊,远征边地;剿灭凶残暴虐啊,平定海外;广阔啊,延伸到极远的边界;祭祀神山啊,树立丰碑;光大先帝的功业啊,振奋万代。

窦宪胜利返军回朝。派遣军司马吴汜、梁讽,奉送财物缣帛赠予北单于,显示汉王朝的威力,大军随从在他们后面。当时北单于内部分裂、混乱,吴汜、梁讽每到达一个地区,便招降敌人,前后有一万多人。于是在西海上追赶上北单于,向他宣扬朝廷的威力信誉,转送诏令、赏赐,单于伏地叩头,恭敬接受。梁讽便劝导单于应当遵照呼韩邪的旧例与汉朝和亲,以求得保存国家、安定民众的幸福。单于很高兴,当时便率领他的士兵、民众与梁讽一道返回,到达私渠海,听说汉军已经回归塞内,于是派遣弟弟右温禺鞮王奉送贡品入朝侍奉汉帝,跟随着梁讽来到京城。窦宪因为单于没有亲身来,上奏皇上送回入侍的弟弟。南单于在漠北向窦宪赠送古鼎,容量有五斗,鼎旁有铭文说“仲山甫鼎,他的万年子子孙孙永远保存使用”,窦宪向上呈交朝廷。诏令派遣中郎将手持符节来到五原授任窦宪为大将军,封为武阳侯,封地二万民户。窦宪坚持辞让封爵,朝廷颁发策书加以赞美。

旧例大将军的职位在三公以下,窦宪设置大将军府及其下属官员按照太尉的标准。窦宪的权威震动了朝廷,三公、九卿为了迎合皇上的意图,向上报告请求窦宪职位的等级应当在太傅以下、三公以上,属官长史、司马俸禄的等级为中二千石,从事、中郎的俸禄等级为六百石,在此以下属员的俸禄等级与相同职位的人员相比较也都各有增加。窦宪将出征的军队整顿后,率领大军返回京城。于是大开国家仓库,慰劳、赏赐出征的军士、官吏,窦宪率领出征的各郡二千石官员的子弟,全都授任为太子舍人。

这时,窦笃授任为卫尉,窦景、窦瓌都授任为侍中、奉车、驸马都尉,四家比赛修建高大、豪华的住宅,充分显示了工匠的建筑艺术技巧。第二年,皇帝颁发文书说:“大将军窦宪,前年出兵征讨,战胜、消灭了北狄,朝廷给予封官、赏赐,坚决辞让,不肯接受。根据原先的制度,皇帝舅家都要受封爵位、土地。命令封窦宪为冠军侯,封地二万民户;封窦笃为郾侯,窦景为汝阳侯,窦瓌为夏阳侯,每人封地六千民户。”窦宪一个人不受封爵,领军远出镇守凉州,授任侍中邓叠代理征西将军的职务作为辅佐。

北单于以汉还侍弟,复遣车谐储王等款居延塞,欲入朝见,愿请大使。宪上遣大将军中护军班固行中郎将,与司马梁讽迎之。会北单于为南匈奴所破,被创遁走,固至私渠海而还。宪以北虏微弱,遂欲灭之。明年,复遣右校尉耿夔、司马任尚、赵博等将兵击北虏于金微山,大破之,克获甚众。北单于逃走,不知所在。

宪既平匈奴,威名大盛,以耿夔、任尚等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尚书仆射郅寿、乐恢并以忤意,相继自杀。由是朝臣震慑,望风承旨。而笃进位特进,得举吏,见礼依三公。景为执金吾,瓌光禄勋,权贵显赫,倾动京都。虽俱骄纵,而景为尤甚,奴客缇骑依倚形势,侵陵小人,强夺财货,篡取罪人,妻略妇女。商贾闭塞,如避寇仇。有司畏懦,莫敢举奏。太后闻之,使谒者策免景官,以特进就朝位。瓌少好经书,节约自修,出为魏郡,迁颍川太守。窦氏父子兄弟并居列位,充满朝廷。叔父霸为城门校尉,霸弟褒将作大匠,褒弟嘉少府,其为侍中、将、大夫、郎吏十余人。

北单于因为汉朝送回了入朝侍奉的弟弟,又派遣车谐储王等人来到居延塞,要求到朝廷朝见皇帝,希望得到使臣的帮助。窦宪上书呈请同意派遣大将军中护军班固代理中郎将,与司马梁讽迎接车谐储王等人。适逢北单于被南匈奴打败,受伤逃走,班固到达私渠海才回来。窦宪因为北匈奴势力弱小,便想将他们消灭。第二年,又派遣右校尉耿夔、司马任尚、赵博等人领兵在金微山进击北匈奴,将他们打得大败,俘获的人数很多。北单于逃跑,不知道逃到了什么地方。

窦宪已经平定了匈奴,权力、声名显著提高,任用耿夔、任尚作为自己的爪牙,任用邓叠、郭璜作为自己的心腹。班固、傅毅这班人,都安排在大将军府,任用他们主管文书。刺史、郡守、县令大多是他的家人、亲信。尚书仆射郅寿、乐恢都因不顺从窦宪的心意,一个接一个地被迫自杀。因此朝廷的大臣惊恐、畏惧,只要听到一点消息,便迎合他的旨意。窦笃升任为特进,可以推荐任用官吏,依照三公享受礼仪待遇。窦景被任命为执金吾,窦瓌被任命为光禄勋,权势富贵,显要煊赫,震动京城。他们虽说都骄横、放纵,而窦景更加特别厉害,他家的奴仆、宾客、武士依靠他的威风、权势,侵犯、欺凌小民,强行夺取财物,榨取犯人,抢劫、侮辱妇女。商店关门,贸易中断,好像逃避匪盗、仇敌。有关主管官员畏惧权贵,表现懦弱,无人敢向朝廷举报。窦太后听到这些情况,派遣谒者用策书免去窦景的官职,留在朝廷仅有特进的职位。窦瓌从小喜爱儒家经典,用道德约束自己,重视个人的道德修养,外调魏郡任职,升任为颍川太守。窦姓父子兄弟都官居高位,分掌朝廷各部门的大权。叔父窦霸任城门校尉,霸弟窦褒任将作大匠,褒弟窦嘉任少府,担任侍中、将领、大夫、郎官、吏员的有十多人。

宪既负重劳,陵肆滋甚。四年,封邓叠为穰侯。叠与其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又宪女婿射声校尉郭举,举父长乐少府璜,皆相交结。元、举并出入禁中,举得幸太后,遂共图为杀害。帝阴知其谋,乃与近幸中常侍郑众定议诛之。以宪在外,虑其惧祸为乱,忍而未发。会宪及邓叠班师还京师,诏使大鸿胪持节郊迎,赐军吏各有差。宪等既至,帝乃幸北宫,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卫南、北宫,闭城门,收捕叠、磊、璜、举,皆下狱诛,家属徙合浦。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宪及笃、景、瓌皆遣就国。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为选严能相督察之。宪、笃、景到国,皆迫令自杀,宗族、宾客以宪为官者皆免归本郡。瓌以素自修,不被逼迫,明年坐稟假贫人,徙封罗侯,不得臣吏人。初,窦后之谮梁氏,宪等豫有谋焉,永元十年,梁棠兄弟徙九真还,路由长沙,逼瓌令自杀。后和熹邓后临朝,永初三年,诏诸窦前归本郡者与安丰侯万全俱还京师。万全少子章。

窦宪凭仗平定匈奴的大功,骄横、放纵愈来愈严重。汉和帝永元四年,封邓叠为穰侯。邓叠同他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及母亲元,另有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等人,都互相联系、勾结。元、郭举一同出入宫中,郭举能亲近窦太后,便一同图谋叛逆,欲杀害和帝。和帝暗中得知他们的阴谋,便与身边亲近的中常侍郑众定计诛杀窦宪等人。因为窦宪领兵驻在外地,考虑到他将惧怕灾祸,起兵作乱,暂时容忍,没有发动。恰巧窦宪及邓叠率领军队胜利回归京城,诏令大鸿胪手持符节远到京都郊外迎接,对军士、官吏各按等级授予重赏。窦宪等人已经领兵到来,和帝便亲往北宫,诏令执金吾、五校尉统帅禁卫军驻守、保卫南、北宫,紧闭京都城门,拘捕邓叠、邓磊、郭璜、郭举,将他们投入监狱,即时诛戮,家属被流放到合浦郡。派遣谒者仆射收缴窦宪的大将军官印,改封为冠军侯。窦宪及窦笃、窦景、窦瓌都被遣送回封地。和帝因为窦太后的原因,不想公开诛杀窦宪,特意选择了严厉、能干的相国对他们进行监督、考察。窦宪、窦笃、窦景到达封地,都被相国逼迫、命令自杀身亡,窦姓同宗族的人员、宾客,凡是因为窦宪的关系当官的都被免去职务遣送回各自的原籍。窦瓌因为平时注重自身的修养,没有遭受逼迫,第二年因将俸禄借贷给人犯罪,被贬封为罗侯,不能役使官吏、民众。当初,窦太后诬陷梁贵人,窦宪等人参与了谋划,永元十年,梁棠兄弟从流放地九真回归,途经长沙,迫使窦瓌自杀。后来和熹邓皇后主持朝政,在汉安帝永初三年,诏令原先回原籍的各窦家与安丰侯窦万全一同迁回京都。窦万全的小儿子是窦章。

论曰:卫青、霍去病资强汉之众,连年以事匈奴,国秏太半矣,而猾虏未之胜,后世犹传其良将,岂非以身名自终邪!窦宪率羌胡边杂之师,一举而空朔庭,至乃追奔稽落之表,饮马比鞮之曲,铭石负鼎,荐告清庙。列其功庸,兼茂于前多矣,而后世莫称者,章末衅以降其实也。是以下流,君子所甚恶焉。夫二三子得之不过房幄之间,非复搜扬仄陋,选举而登也。当青病奴仆之时,窦将军念咎之日,乃庸力之不暇,思鸣之无晨,何意裂膏腴,享崇号乎?东方朔称“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信矣。以此言之,士有怀琬琰以就煨尘者,亦何可支哉!

章字伯向。少好学,有文章,与马融、崔瑗同好,更相推荐。

永初中,三辅遭羌寇,章避难东国,家于外黄。居贫,蓬户蔬食,躬勤孝养,然讲读不辍。太仆邓康闻其名,请欲与交,章不肯往,康以此益重焉。是时学者称东观为老氏臧室,道家蓬莱山,康遂荐章入东观为校书郎。

评论说:卫青、霍去病凭借强大汉王朝的大军,一年接着一年与匈奴进行战争,国家财物被消耗大半了,但是狡猾的敌人并没有被战胜,后代还传颂他们是杰出的将军,怎么不是因为他们本人的声名而寿终正寝呢!窦宪率领的是羌胡边地未经严格训练的各路杂牌军队,一下子便扫荡了北方匈奴的王庭,追击败逃竟然到达稽落山以外的地方,使自己的战马到比鞮海的弯曲处饮水,登上燕然山刻石记功,背回国宝仲山甫鼎,祭典汉王朝的宗庙。评论他所建立的功勋,与前代相比要更加美好多了,但是在后代却没有哪一个赞颂他,这原因正好像一株大树因为枝叶的不断动摇从而使它的果实纷纷坠落呢。因此,下流的地位,是有道德的人士所讨厌居留的。这几位历史人物之所以能显赫一时,不过是因为椒房帷幄的恩宠,并不是像出身贫寒、卑微的人士因为访求推举,经过选举的途径登上高位的。当卫青以当一名奴仆为耻辱的时候,窦宪在思过、畏罪的日子,想的只是要努力劳动不得空闲,希望发挥作用、鸣叫一声却没有时机,怎么能够料到以后会受封肥美的土地、得到尊崇的封号呢?东方朔说过:“重用这个人,他便可成为老虎;不重用这个人,他便可成为老鼠。”真是这样。从这个意义来说,如同怀有精美玉器那样的贤才,最终一事无成化为灰烬、尘埃,人数之多,又怎能计算啊!

窦章字伯向。从少年时代便喜爱学习,擅长文字、辞章,与马融、崔瑗同心友好,互相推崇举荐。

永初年间,三辅地区遭受羌敌入侵,窦章逃难到国家东部地区,住在外黄县。生活贫困,住的是茅屋,吃的是蔬菜,本人勤勤恳恳,对上孝敬父母,对下抚养子女,仍然不停止研习、诵读。太仆邓康得知他的大名,请求与他结为朋友,窦章不肯前去拜见,邓康因此对他更加敬重。当时学者称誉东观是老子的藏书室、道家珍藏秘书的蓬莱山,邓康便推荐窦章到东观任校书郎。

顺帝初,章女年十二,能属文,以才貌选入掖庭,有宠,与梁皇后并为贵人。擢章为羽林郎将,迁屯骑校尉。章谦虚下士,收进时辈,甚得名誉。是时梁、窦并贵,各有宾客,多交构其间,章推心待之,故得免于患。

贵人早卒,帝追思之无已,诏史官树碑颂德,章自为之辞。贵人殁后,帝礼待之无衰。永和五年,迁少府。汉安二年,转大鸿胪。建康元年,梁后称制,章自免,卒于家。中子唐,有俊才,官至虎贲中郎将。

赞曰:悃悃安丰,亦称才雄。提契河右,奉图归忠。孟孙明边,伐北开西。宪实空漠,远兵金山。听笳龙庭,镂石燕然。虽则折鼎,王灵以宣。

汉顺帝初年,窦章的女儿十二岁,能写作文章,因为才学、容貌出众被选入宫,得到皇帝的宠爱,与梁皇后一道被封为贵人。选拔窦章担任羽林郎将,升任为屯骑校尉。窦章为人谦虚,尊重贤士,团结、帮助同辈,得到很大的声名、赞誉。当时梁、窦两家一并尊贵,各家都有宾客依附他们,多数互相交结,窦章真心地对待他们,所以避免了祸患。

窦贵人早年去世,顺帝在她死后想念不止,诏令史官立碑歌颂功德,窦章亲自撰写了碑文颂辞。贵人死后,顺帝对窦章的礼貌、厚待没有减少。永和五年,升任为少府。汉安二年,调任大鸿胪。建康元年,梁皇后行使皇帝的权力,窦章自动请求免官,死在家中。次子窦唐,才能优异,官职升迁到虎贲中郎将。

赞辞说:诚恳、忠实的安丰侯,可称为大才的英雄。带领河西五郡的臣民,恭捧地图向光武帝献忠。孟孙明通晓边情,讨伐了北敌又开拓边疆向西。窦宪的大军扫荡漠北,出征的士兵到达了遥远的金山。在龙庭听着胡笳的吹奏,在燕然高树记功的丰碑。虽说他像鼎足折断那样倾败,大汉王朝的神威却有充分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