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七十九上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

昔王莽、更始之际,天下散乱,礼乐分崩,典文残落。及光武中兴,爱好经术,未及下车,而先访儒雅,采求阙文,补缀漏逸。先是四方学士多怀协图书,遁逃林薮。 自是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之徒,继踵而集。于是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礼》大小戴,《春秋》严、颜,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总领焉。

建武五年,乃修起太学,稽式古典,笾豆干戚之容,备之于列,服方领习矩步者,委它乎其中。中元元年,初建三雍。明帝即位,亲行其礼。天子始冠通天,衣日月,备法物之驾,盛清道之仪,坐明堂而朝群后,登灵台以望云物,袒割辟雍之上,尊养三老五更。飨射礼毕,帝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其后复为功臣子孙、四姓末属别立校舍,搜选高能以受其业,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学。济济乎,洋洋乎,盛于永平矣!

建初中,大会诸儒于白虎观,考详同异,连月乃罢。肃宗亲临称制,如石渠故事,顾命史臣,著为通义。又诏高才生受《古文尚书》、《毛诗》、《穀梁》、《左氏春秋》,虽不立学官,然皆擢高第为讲郎,给事近署,所以网罗遗逸,博存众家。孝和亦数幸东观,览阅书林。及邓后称制,学者颇懈。时樊准、徐防并陈敦学之宜,又言儒职多非其人,于是制诏公卿妙简其选,三署郎能通经术者,皆得察举。自安帝览政,薄于蓺文,博士倚席不讲,朋徒相视怠散,学舍颓敝,鞠为园蔬,牧儿荛竖,至于薪刈其下。顺帝感翟酺之言,乃更修黉宇,凡所造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试明经下第补弟子,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除郡国耆儒皆补郎、舍人。本初元年,梁太后诏曰:“大将军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就学,每岁辄于乡射月一飨会之,以此为常。”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余生。然章句渐疏,而多以浮华相尚,儒者之风盖衰矣。党人既诛,其高名善士多坐流废,后遂至忿争,更相言告,亦有私行金货,定兰台桼书经字,以合其私文。熹平四年,灵帝乃诏诸儒正定《五经》,刊于石碑,为古文、篆、隶三体书法以相参检,树之学门,使天下咸取则焉。

从前王莽、更始的时候,天下的人离散混乱,礼乐分崩裂坏,经籍文献,毁坏失落。等到光武中兴,爱好经学,没有等到登位,就先访问学识渊博的儒者,搜集寻取脱漏或缺疑的文章书籍,补充连缀遗漏和散失的字句。以前四方的学者多携带图书,逃避到山野之间。 自此无不手抱肩负古代典籍,像云雾一般会合到京师,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这一辈人,脚跟接着脚跟,相继来到。于是设立《五经》博士,各用各的家法教授学生,《易经》有施、孟、梁丘、京氏,《尚书》有欧阳、大夏侯、小夏侯,《诗经》有齐、鲁、韩,《礼经》有大戴、小戴,《春秋》有严、颜,总计十四位博士,由太常按照顺序统管其事。

建武五年,就修起太学,效法古代的典章制度,祭祀的礼器,武舞者所执盾钺的仪容,陈列备具,着儒生服装、习规矩行步,在这里面雍容自得。中元元年,开始建设三雍。明帝登位,亲自恭行大礼。天子开始戴通天冠,穿着绘有日、月、星、辰花纹的衣服,具备仪仗的车驾,盛大清道的威仪,坐在明堂,朝见各诸侯国的君主,登上灵台观察天象云气的颜色,在太学里亲自袒衣切割祭肉,奠养三老五更。飨射礼完毕,明帝正坐讲经,诸儒拿着经书在前面诘问驳辩,垂绅插笏的士大夫,围绕桥门观听的大约亿万。在这以后,又替功臣的子孙、四姓的亲族,另建校舍,搜选高才生从师学习,从期门、羽林的武士开始,都命令他们学通《孝经》章句,匈奴也派遣王子来入学。众多呀,美盛呀,在永平年代是很兴旺了。

建初年间,在白虎观大规模地会集众儒生,讨论研究《五经》的同异,一连几个月才停止。肃宗亲临行使权力,如同汉宣帝在石渠阁的先例,遗诏史臣,著为通义。又诏令高才生学习《古文尚书》、《毛诗》、《穀梁》、《左氏春秋》,虽然不设立学官,但都选拔成绩优异的人任讲郎,在近署供职,目的是网罗隐逸的士人,广泛地保存众多的经学家数。孝和皇帝也多次驾临东观,阅览如林的书籍。等到邓太后代行皇帝职权,学者稍稍懈怠。当时樊准、徐防一齐陈述应该督勉学者学习经籍,又说儒学官职大多不是儒生充任,于是诏令公卿大臣,精妙地选择合格的人才,三署郎能够通晓经学的人,都可以选拔举荐。自从安帝执政后,轻视艺文,博士废止讲学,弟子、门人互相看着懒散,校舍倾颓毁坏,宅基变成培育蔬菜的园圃,牧童樵夫来此打柴割草。顺帝被翟酺的话语感动,于是再修校舍,共建造二百四十栋房屋,计一千八百五十间。报考“明经”科落选的人补为太学弟子,考核官吏的甲乙二科各增员十人。在郡、国年老博学的儒者都委任为郎、舍人。本初元年,梁太后下诏书说:“大将军以下至六百石的官吏,都要叫儿子从师学习,每年特在乡射月举行一次飨射会,把它作为经常的制度。”从此游学的风气便兴盛起来,达到三万多个学生。但是从章句入手踏实学习的人渐渐稀少了,而多数以浮华互相矜夸,儒者的风气大抵衰败了。党人被摧残杀害后,那些声望素著、品行高尚的人,大多遭到流放废黜,其后竟至忿怒争执,更替相互言告,也有私下使用黄金、货币,进行贿赂,以求确定兰台漆书的经字,跟他的私文相合。熹平四年,灵帝诏令诸儒正定《五经》文字,刻在石碑,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书法,以便互相参照检验,树立在太学门口,使天下的人都拿它做典范。

初,光武迁还洛阳,其经牒秘书载之二千余两,自此以后,参倍于前。及董卓移都之际,吏民扰乱,自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诸藏典策文章,竞共剖散,其缣帛图书,大则连为帷盖,小乃制为縢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七十余乘,道路艰远,复弃其半矣。后长安之乱,一时焚荡,莫不泯尽焉。

起初,光武帝迁都回洛阳,那些经籍秘书装载两千多车,从此以后,三倍于前。等到董卓移都的时候,官吏和群众破坏骚乱,从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这些地方收藏的典策文章,争相破坏丢散;那些缣帛图书,大多就连缀成为车的帷幔的顶盖,小的就制作为縢囊。等到王允收集运往西京时,只有七十多车,而道路艰难遥远,又抛弃了它的一半。后来长安之乱,一时焚烧,没有不消灭净尽的。

东京学者猥众,难以详载,今但录其能通经名家者,以为《儒林篇》。其自有列传者,则不兼书。若师资所承,宜标名为证者,乃著之云。

《前书》云:田何传《易》授丁宽,丁宽授田王孙,王孙授沛人施雠、东海孟喜、琅邪梁丘贺,由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学。又东郡京房受《易》于梁国焦延寿,别为京氏学。又有东莱费直,传《易》,授琅邪王横,为费氏学。本以古字,号《古文易》。又沛人高相传《易》,授子康及兰陵毋将永,为高氏学。施、孟、梁丘、京氏四家皆立博士,费、高二家未得立。

刘昆字桓公,陈留东昏人,梁孝王之胤也。少习容礼。平帝时,受《施氏易》于沛人戴宾。能弹雅琴,知清角之操。

王莽世,教授弟子恒五百余人。每春秋飨射,常备列典仪,以素木瓠叶为俎豆,桑弧蒿矢,以射“菟首”。每有行礼,县宰辄率吏属而观之。王莽以昆多聚徒众,私行大礼,有僭上心,乃系昆及家属于外黄狱。寻莽败得免。既而天下大乱,昆避难河南负犊山中。

东汉学者众多,难以详细记载,今仅记录那些能够通晓经学可称为一家的人,把他们写成《儒林篇》。那些自己有列传的人,就不在此同时书写了。如果是师资所承受,应该标名作证的人,才把他记录下来。

《前书》说:田何传《易经》教给丁宽,丁宽教给田王孙,王孙教给沛人施雠、东海人孟喜、琅邪人梁丘贺,由此《易经》有施、孟、梁丘的学派。另外,东郡人京房跟从梁国人焦延寿学习《易经》,另成为京氏学派。又有东莱人费直,传《易经》给琅邪人王横,成为费氏学派。经本用古字,号称《古文易》。又有沛人高相传《易经》,教给儿子康及兰陵人毋将永,成为高氏学派。施、孟、梁丘、京氏四家都设立博士,费、高二家没能够设立。

刘昆字桓公,陈留郡东昏县人,是梁孝王的后代。年轻时学习仪礼。平帝时,跟随沛人戴宾学习《施氏易》。会弹雅琴,知道清角的琴曲。

王莽的朝代,刘昆教授的学生经常五百余人。每年春秋举行的飨射礼上,经常完备地陈列典制仪式,用素制的俎豆,盛着瓠叶充当的俎实,用桑木弓、蓬蒿箭行射时,歌诵“有冤斯首”的诗。每次有行礼的事,县长总是率领吏属来观看它。王莽因为刘昆聚集了许多学生,私行大礼,有超越身份,冒用在上者职权行事的心思,于是拘捕刘昆及他的家属,囚禁在外黄监狱。不久王莽失败,刘昆因得免罪。没多久,天下大乱,刘昆逃到河南负犊山中避隐。

建武五年,举孝廉,不行,遂逃,教授于江陵。光武闻之,即除为江陵令。时县连年火灾,昆辄向火叩头,多能降雨止风。征拜议郎,稍迁侍中、弘农太守。

先是崤、黾驿道多虎灾,行旅不通。昆为政三年,仁化大行,虎皆负子度河。帝闻而异之。二十二年,征杜林为光禄勋。诏问昆曰:“前在江陵,反风灭火,后守弘农,虎北度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昆对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其质讷。帝叹曰:“此乃长者之言也。”顾命书诸策。乃令入授皇太子及诸王小侯五十余人。二十七年,拜骑都尉。三十年,以老乞骸骨,诏赐洛阳第舍,以千石禄终其身。中元二年卒。

子轶,字君文,传昆业,门徒亦盛。永平中,为太子中庶子。建初中,稍迁宗正,卒官,遂世掌宗正焉。

洼丹字子玉,南阳育阳人也。世传《孟氏易》。王莽时,常避世教授,专志不仕,徒众数百人。建武初,为博士,稍迁,十一年,为大鸿胪。作《易通论》七篇,世号《洼君通》。丹学义研深,《易》家宗之,称为大儒。十七年,卒于官,年七十。

时中山觟阳鸿,字孟孙,亦以《孟氏易》教授,有名称,永平中为少府。

任安字定祖,广汉绵竹人也。少游太学,受《孟氏易》,兼通数经。又从同郡杨厚学图谶,究极其术。时人称曰:“欲知仲桓问任安。”又曰:“居今行古任定祖。”学终,还家教授,诸生自远而至。初仕州郡。后太尉再辟,除博士,公车征,皆称疾不就。州牧刘焉表荐之,时王涂隔塞,诏命竟不至。年七十九,建安七年,卒于家。

建武五年,郡里推荐他为孝廉,不肯就职,于是逃避,去江陵教授学生。光武帝听到这消息后,立即拜他为江陵县令。当时江陵县连年发生火灾,刘昆总是向火叩头,多次能够降雨和止风,熄灭大火。召拜为议郎,逐渐迁至升侍中、弘农太守。

起先,崤、黾的驿道中,多有老虎灾害,旅客不能通过。刘昆处理政务三年,仁慈的教化大大流行,老虎都背负虎子渡过黄河离去。光武帝听到这件事,觉得诧异。二十二年,召他代替杜林为光禄勋。下诏书问刘昆说:“从前在江陵,使风返回熄灭火;后来为弘农太守,老虎向北渡过黄河,这是实行什么德政而获致这样的事情?”刘昆说道:“偶然而已。”皇帝左右的人,都笑他朴实诚信而不会说话。皇帝叹息说:“这是长者的话呀!”回头要人写入史策。于是令他入宫教授皇太子及诸王小侯五十多人。二十七年,拜骑都尉。三十年,他因年老请求退职,天子下诏赐予他洛阳的第舍,用千石禄养老直至他离世。中元二年去世。

儿子刘轶,字君文,传刘昆的学业,学生也很多。永平年间,为太子中庶子。建初年间,逐渐迁升为宗正,在官位去世,于是世代掌宗正的职务。

洼丹字子玉,是南阳郡育阳县人。世代传《孟氏易》。王莽的时代,他经常隐居教授,志向专一,不肯出仕,学生有数百人。建武初年,任博士,逐渐迁升,十一年,为大鸿胪。作《易通论》七篇,世号《洼君通》。洼丹对《易》学的精义研究很深,《易》学家都尊崇他,称他为大儒。十七年,死在官位,终年七十岁。

当时中山人觟阳鸿,字孟孙,也用《孟氏易》教授,有名声,永平年间任少府。

任安字定祖,是广汉郡绵竹县人。少年时游学太学,学习《孟氏易》,兼通晓几种经籍。又跟从同郡人杨厚学图讖,穷尽杨厚的学问。当时的人称道说:“要想知道仲桓就问任安。”又说:“居今世而行古道的是任定祖。”学完,回家教授,学生从远方来到。最初在州、郡做官。后来太尉一再征召,拜授博士,公车征召,他都托病谢绝。州牧刘焉上表推荐他,当时入宫的途径隔塞,诏命终竟不到。建安七年,七十九岁时,在家逝世。

杨政字子行,京兆人也。少好学,从代郡范升受《梁丘易》,善说经书。京师为之语曰:“说经铿铿杨子行。”教授数百人。

范升尝为出妇所告,坐系狱,政乃肉袒,以箭贯耳,抱升子潜伏道傍,候车驾,而持章叩头大言曰:“范升三娶,唯有一子,今适三岁,孤之可哀。”武骑虎贲惧惊乘舆,举弓射之,犹不肯去;旄头又以戟叉政,伤胸,政犹不退。哀泣辞请,有感帝心,诏曰:“乞杨生师。”即尺一出升。政由是显名。

为人嗜酒,不拘小节,果敢自矜,然笃于义。时帝婿梁松,皇后弟阴就, 皆慕其声名,而请与交友。政每共言论,常切磋恳至,不为屈挠。尝诣杨虚侯马武,武难见政,称疾不为起。政入户,径升床排武,把臂责之曰:“卿蒙国恩,备位藩辅,不思求贤以报殊宠,而骄天下英俊,此非养身之道也。今日动者刀入胁。”武诸子及左右皆大惊,以为见劫,操兵满侧,政颜色自若。会阴就至,责数武,令为交友。其刚果任情,皆如此也。建初中,官至左中郎将。

杨政字子行,是京兆人。年少时好学,跟从代郡人范升学习《梁丘易》,擅长解说经书。京师为他有句话说:“说经铿铿杨子行。”教授学生数百人。

范升曾被遗弃的妻子控告,囚禁于牢狱,杨政于是脱去上衣,裸露四肢,用箭贯穿耳朵,抱着范升的儿子,隐藏在大路旁边,等候皇帝的车驾,持奏章叩头大声说:“范升三次娶妻,只有一子,现在恰才三岁,使他变为孤儿,太悲哀了!”武骑、虎贲怕震惊天子的乘舆,举弓射他,他不肯离去;队前掌旄旗的人用旄端的戟叉他,伤了他的胸脯,他还是不肯退。悲哀的哭泣,冒死的请求,感动了皇帝的心,下诏令说:“放了杨政的老师。”随即下诏书放出范升。杨政因此显名。

他为人喜爱酒,不为小节拘束,有决断,敢作敢为,有点自尊自大,但是忠诚于义。当时皇帝的女婿梁松,皇后的弟弟阴就,都仰慕他的声名,请求与他交为朋友。杨政每次跟他们谈论时,常常切磋恳切周到,而不因他们的权势退缩屈服。他曾经去杨虚侯马武处,马武拒见杨政,声称有病,不肯为他起来。杨政进门,径直登床推马武,捉住他的手臂斥责他说:“卿蒙受国恩,列在保卫辅佐的位置,不考虑求贤以报答特殊的宠幸,反而傲视天下的英雄,这不是养身的道理。今天如果有乱动的,刀刃就刺入卿的胁部。”马武的那些儿子及左右的人,都大惊,认为被劫,执持兵器站满了两侧,杨政颜色如常。恰巧阴就来到,诘问马武,叫他与杨政交为朋友。杨武的刚强果断,放任性情,都是如此。建初年间,官至左中郎将。

张兴字君上,颍川鄢陵人也。习《梁丘易》以教授。建武中,举孝廉为郎,谢病去,复归聚徒。后辟司徒冯勤府,勤举为孝廉,稍迁博士。永平初,迁侍中祭酒。十年,拜太子少傅。显宗数访问经术。既而声称著闻,弟子自远至者,著录且万人,为梁丘家宗。十四年,卒于官。

子鲂,传兴业,位至张掖属国都尉。

戴凭字次仲,汝南平舆人也。习《京氏易》。年十六,郡举明经,征试博士,拜郎中。

时诏公卿大会,群臣皆就席,凭独立。光武问其意。凭对曰:“博士说经皆不如臣,而坐居臣上,是以不得就席。”帝即召上殿,令与诸儒难说,凭多所解释。帝善之,拜为侍中,数进见问得失。帝谓凭曰:“侍中当匡补国政,勿有隐情。”凭对曰:“陛下严。”帝曰:“朕何用严?”凭曰:“伏见前太尉西曹掾蒋遵,清亮忠孝,学通古今,陛下纳肤受之诉,遂致禁锢,世以是为严。”帝怒曰:“汝南子欲复党乎?”凭出,自系廷尉,有诏敕出。后复引见,凭谢曰:“臣无謇谔之节,而有狂瞽之言,不能以尸伏谏,偷生苟活,诚惭圣朝。”帝即敕尚书解遵禁锢,拜凭虎贲中郎将,以侍中兼领之。

正旦朝贺,百僚毕会,帝令群臣能说经者更相难诘,义有不通,辄夺其席以益通者,凭遂重坐五十余席。故京师为之语曰:“解经不穷戴侍中。”在职十八年,卒于官,诏赐东园梓器,钱二十万。

张兴字君上,是颍川郡鄢陵县人。学习《梁丘易》,从事教授。建武年间,被郡推荐为孝廉,任为郎,因病辞去,再回家聚集学生教授。后被征召到司徒冯勤府,冯勤推荐他为孝廉,逐渐迁升为博士。永平初年,迁升侍中祭酒。十年,拜太子少傅。显宗屡次访问经术。随即名声显著,为当时人所闻知。学生从远方来到,记录在簿籍上的有近万人,为《梁丘易》家所尊崇。十四年,死在官位上。

儿子张鲂,继承传授张兴的学业,官做到张掖典属国都尉。

戴凭字次仲,是汝南郡平舆县人。通晓《京氏易》。十六岁时,郡推荐他为明经,征试博士,拜郎中。

当时诏令公卿大集会,众臣都就席坐下,戴凭独自站立着。光武询问他是什么意思。戴凭答道:“博士说经都不如臣,而座位处在臣的上面,所以不得就席。”皇帝立即叫他上殿,令与诸儒家诘难解说,戴凭所解释的居多。皇帝赞许他,拜为侍中,多次进见,垂问政治得失。皇帝对戴凭说:“侍中应当匡正补救国家的政事,不要隐藏真情。”戴凭答道:“陛下严。”皇帝说:“凭什么说朕严?”戴凭说:“臣私下看见前太尉西曹掾蒋遵,清亮忠孝,通古今的学问,陛下听信不实的谗言,就使他获致禁锢,世人认为这是严。”皇帝发怒说:“汝南子想再结党吗?”戴凭出来,自己到延尉受系,有诏敕释放出来。后来再次引见,戴凭谢罪说:“臣没有正直敢言的节操,而有悖理不明的言语,不能以死谏君,偷生苟活,真对圣朝有愧。”皇帝即令尚书解除蒋遵的禁锢,拜戴凭为虎贲中郎将,兼领侍中。

正旦朝贺,百官都来集会。皇帝令众臣中能说经的人互相诘问驳辩,如果有人不通晓经义,就夺去他的坐席加给通晓的人,戴凭就重复坐五十余个坐席。所以京师的人送给他一句话说:“解经不穷戴侍中。”在职十八年,在官位去世,诏令赐给东园的棺材,钱二十万。

时南阳魏满字叔牙,亦习《京氏易》,教授。永平中,至弘农太守。

孙期字仲彧,济阴成武人也。少为诸生,习《京氏易》、《古文尚书》。家贫,事母至孝,牧豕于大泽中,以奉养焉。远人从其学者,皆执经垄畔以追之,里落化其仁让。黄巾贼起,过期里陌,相约不犯孙先生舍。郡举方正,遣吏赍羊酒请期,期驱豕入草不顾。司徒黄琬特辟,不行,终于家。

建武中,范升传《孟氏易》,以授杨政,而陈元、郑众皆传《费氏易》,其后马融亦为其传。融授郑玄,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传》,自是《费氏》兴,而《京氏》遂衰。

《前书》云:济南伏生传《尚书》,授济南张生及千乘欧阳生,欧阳生授同郡兒宽,宽授欧阳生之子,世世相传,至曾孙欧阳高,为《尚书》欧阳氏学;张生授夏侯都尉,都尉授族子始昌,始昌传族子胜,为大夏侯氏学;胜传从兄子建,建别为小夏侯氏学:三家皆立博士。又鲁人孔安国传《古文尚书》授都尉朝,朝授胶东庸谭,为《尚书》古文学,未得立。

欧阳歙字正思,乐安千乘人也。自欧阳生传《伏生尚书》,至歙八世,皆为博士。

歙既传业,而恭谦好礼让。王莽时,为长社宰。更始立,为原武令。世祖平河北,到原武,见歙在县修政,迁河南都尉,后行太守事。世祖即位,始为河南尹,封被阳侯。建武五年,坐事免官。明年,拜杨州牧,迁汝南太守。推用贤俊,政称异迹。九年,更封夜侯。

当时南阳郡人魏满字叔牙,也通《京氏易》,教授学生。永平中间,官到弘农太守。

孙期字仲彧,是济阴郡成武县人。年少为在学的生员,学习《京氏易》、《古文尚书》。家庭贫困,侍奉母亲最孝顺,在大泽中牧猪,以奉养母亲。 自远地来跟他学习的人,都拿着经书到田埂边上去追赶他,村里的人被他的仁让所感化。黄巾军起,经过孙期村里的路,相约不侵犯孙先生的房舍。郡里选拔他为方正,派遣官吏送羊酒请他,他赶着猪进入草丛,不回头看一眼。司徒黄琬特加征召,不肯行,死在家里。

建武年间,范升传《孟氏易》,把它教给杨政,而陈元、郑众都传《费氏易》,这以后马融也为《费氏易》作传。马融教给郑玄,郑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传》,自此《费氏易》兴盛,而《京氏易》就衰微了。

《前书》说:济南人伏生传《尚书》,教给济南人张生及千乘人欧阳生,欧阳生教给同郡人兒宽,兒宽教给欧阳的儿子,代代相传,至曾孙欧阳高,成为《尚书》“欧阳氏”学说;张生教给夏侯都尉,都尉教给族子始昌,始昌传族子胜,这是“大夏侯氏”学说;胜传从兄的儿子建,建则是“小夏侯氏”学说:三家都立博士。又鲁人孔安国传《古文尚书》教给都尉朝,朝教给胶东人庸谭,是《尚书》古文学说,未得立博士。

欧阳歙字正思,是乐安国千乘县人。从欧阳生传《伏生尚书》,至歙八代,都是博士。

欧阳歙既传授学业,而态度谦虚恭敬,爱好礼貌退让。王莽时,为长社县宰。更始立,为原武县令。世祖平定河北,来到原武,看见欧阳歙在衙处理政事,迁升他为河南郡都尉,后来行使太守的职务。世祖登帝位,他开始任河南尹,受封被阳侯。建武五年,因事免去官职。明年,拜扬州牧,左迁汝南太守。举用贤才俊士,治理政事号称成绩优异。九年,改封夜侯。

歙在郡,教授数百人,视事九岁,征为大司徒。坐在汝南臧罪千余万发觉下狱。诸生守阙为歙求哀者千余人,至有自髡剔者。平原礼震,年十七,闻狱当断,驰之京师,行到河内获嘉县,自系,上书求代歙死。 曰:“伏见臣师大司徒欧阳歙,学为儒宗,八世博士,而以臧咎当伏重辜。歙门单子幼,未能传学,身死之后,永为废绝,上令陛下获杀贤之讥,下使学者丧师资之益。乞杀臣身以代歙命。”书奏,而歙已死狱中。歙掾陈元上书追讼之,言甚切至,帝乃赐棺木,赠印绶,赙缣三千匹。

子復嗣。復卒,无子,国除。

济阴曹曾字伯山,从歙受《尚书》,门徒三千人,位至谏议大夫。子祉,河南尹,传父业教授。

又陈留陈弇,字叔明,亦受《欧阳尚书》于司徒丁鸿,仕为蕲长。

牟长字君高,乐安临济人也。其先封牟,春秋之末,国灭,因氏焉。

长少习《欧阳尚书》,不仕王莽世。建武二年,大司空弘特辟,拜博士,稍迁河内太守,坐垦田不实免。

欧阳歙在郡时,教授数百人,任职九年,召为大司徒。因在汝南郡贪污一千多万被发觉,投下监狱。学生守在京城替他求哀告情的有千余人,甚至有人自己剃去头发愿意代为受刑。平原人礼震,十七岁,听到欧阳歙的案件应当断为死刑,奔往京师,走到河内郡获嘉县,自己拴缚,上书要求代替欧阳歙死。说:“臣见到我的师傅大司徒欧阳歙,学问为儒者所尊崇,八代博士,而以贪污罪当伏重法。欧阳歙门庭单独,儿子幼弱,不能够传授学业,他身死以后,他的学问将会永远废绝,上使陛下获诛杀贤才的讥刺,下使学者丧失师资的教益。乞求杀死臣身以代替歙命。”书上奏皇帝,而欧阳歙已死在监狱里。欧阳歙的属吏陈元上书追诉欧阳歙的功绩,为他申辩,言词很是恳切周到,皇帝于是赐给棺木,赠予印绶,赙助缣三千匹。

儿子欧阳復继承封国,復死,没有儿子,封国废除。

济阴人曹曾字伯山,跟从欧阳歙学习《尚书》,门弟子三千人,官至谏议大夫。儿子祉,传父亲的学业,担任河南尹从事教授。

陈留人陈弇,字叔明,也跟从司徒丁鸿学习《欧阳尚书》,做官为蕲县长。

牟长字君高,是乐安国临济县人。他的祖先封在牟,春秋末年,国家灭亡,因而把牟作为姓氏。

牟长年少时学习《欧阳尚书》,不在王莽朝做官。建武二年,大司空宋弘特别征召,拜博士,逐渐迁升为河内太守,因开垦田地不实在,被免去官职。

长自为博士及在河内,诸生讲学者常有千余人,著录前后万人。著《尚书章句》,皆本之欧阳氏,俗号为《牟氏章句》。复征为中散大夫,赐告一岁,卒于家。

子纡,又以隐居教授,门生千人。肃宗闻而征之,欲以为博士,道物故。

宋登字叔阳,京兆长安人也。父由,为太尉。

登少传《欧阳尚书》,教授数千人。为汝阴令,政为明能,号称“神父”。迁赵相,入为尚书仆射。顺帝以登明识礼乐,使持节临太学,奏定典律,转拜侍中。数上封事,抑退权臣, 由是出为颍川太守。市无二价,道不拾遗。病免,卒于家,汝阴人配社祠之。

张驯字子儁,济阴定陶人也。少游太学,能诵《春秋左氏传》。以《大夏侯尚书》教授。辟公府,举高第,拜议郎。与蔡邕共奏定《六经》文字。擢拜侍中,典领秘书近署,甚见纳异。多因便宜陈政得失,朝廷嘉之。迁丹阳太守,化有惠政。光和七年,征拜尚书,迁大司农。初平中,卒于官。

尹敏字幼季,南阳堵阳人也。少为诸生。初习《欧阳尚书》,后受《古文》,兼善《毛诗》、《穀梁》、《左氏春秋》。

建武二年,上疏陈《洪范》消灾之术。时世祖方草创天下,未遑其事,命敏待诏公车,拜郎中,辟大司空府。

帝以敏博通经记,令校图谶,使蠲去崔发所为王莽著录次比。敏对曰:“谶书非圣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颇类世俗之辞,恐疑误后生。”帝不纳。敏因其阙文增之曰:“君无口,为汉辅。”帝见而怪之,召敏问其故。敏对曰:“臣见前人增损图书,敢不自量,窃幸万一。”帝深非之,虽竟不罪,而亦以此沉滞。

牟长自从为博士及在河内太守任内,众弟子来听他讲习学问的常有千余人,记录在簿籍的前后有一万人。著《尚书章句》,都以欧阳氏为本,俗称为《牟氏章句》。复召为中散大夫,赐予带职休假一年,死在家里。

儿子牟纡,又以隐居教授,门生千人。肃宗听到,就征召他,想要他任博士,但他在途中逝世。

宋登字叔阳,是京兆尹长安县人。他的父亲名由,任太尉。

宋登年少时传《欧阳尚书》,教授数千人。任汝阴县令,处理政事,精明能干,号称“神父”。迁升赵国相,进京为尚书仆射。顺帝认为宋登明白通晓礼乐,叫他持符节到太学去奏定典章律令,转拜侍中。多次上封事,主张贬退专擅权力的大臣,由此被外放出任颍川太守。在太守任内,颍川市上没有二价,道路没有人拾遗。他因患病被免去官职,在家逝世,汝阴人祭社神时以他配享。

张驯字子儁,是济阴郡定陶县人。年少时进太学学习,能背诵《春秋左氏传》。用《大夏侯尚书》教授。被征召到三公的官府,考试成绩优异,拜为议郎。与蔡邕共同奏定《六经》文字。被选拔任侍中,掌管秘书近署,被认为贡献突出。多因利乘便陈述政事得失,朝廷表彰他。迁升丹阳太守,用仁爱宽厚的政治教化民人。光和七年,召拜尚书,迁升大司农。初平年间,死在官位。

尹敏字幼季,是南阳郡堵阳县人。年轻时为在学的弟子。最初学习《欧阳尚书》,后来学习《古文尚书》,兼擅长《毛诗》、《穀梁》、《左氏春秋》。

建武二年,上书陈述《洪范》消灾的学问。当时世祖方开始平定天下,不暇顾及这件事,要尹敏在公车等待诏命,拜郎中,召到大司空府任职。

皇帝认为尹敏广泛地通晓经书记传,便令他校勘图讖,删去崔发替王莽在簿籍上并列记载的文字。尹敏答道:“讖书不是圣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很像世俗的文辞,恐怕使后生产生疑惑和错误的认识。”皇帝不采纳,尹敏利用图讖脱漏的文句增加说:“君无口,是汉辅。”皇帝看见,感到怪异,唤尹敏问它的缘故。君敏答道:“臣看见前人增减图书,敢不自量,私幸于万一。”皇帝深深地责难他,虽然最终也没有加罪于他,但也因此导致官位迟滞不得升迁。

与班彪亲善,每相遇,辄日旰忘食,夜分不寝, 自以为钟期伯牙、庄周惠施之相得也。

后三迁长陵令。永平五年,诏书捕男子周虑。虑素有名称,而善于敏,敏坐系免官。及出,叹曰:“瘖聋之徒,真世之有道者也,何谓察察而遇斯患乎?”十一年,除郎中,迁谏议大夫。卒于家。

周防字伟公,汝南汝阳人也。父扬,少孤微,常修逆旅,以供过客,而不受其报。

防年十六,仕郡小吏。世祖巡狩汝南,召掾史试经,防尤能诵读,拜为守丞。防以未冠,谒去。师事徐州刺史盖豫,受《古文尚书》。经明,举孝廉,拜郎中。撰《尚书杂记》三十二篇,四十万言。太尉张禹荐补博士,稍迁陈留太守,坐法免。年七十八,卒于家。

子举,自有传。

孔僖字仲和,鲁国鲁人也。自安国以下,世传《古文尚书》、《毛诗》。曾祖父子建,少游长安,与崔篆友善。及篆仕王莽为建新大尹,尝劝子建仕。对曰:“吾有布衣之心,子有衮冕之志,各从所好,不亦善乎!道既乖矣,请从此辞。”遂归,终于家。

他与班彪亲善,每次相遇,总是天晚了忘记吃饭,夜半不上床就寝,自己认为是钟期伯牙、庄周惠施一样的互相投合。

后来三次迁为长陵县令。永平五年,诏书拘捕男子周虑。周虑素来有名声,而与尹敏相友好,尹敏因此被拘囚而免去官职。等到出狱,他叹息说:“哑巴、聋子这一类人,真是世界上有道术的人呵!为什么高洁的人反而会遇到这种祸患呢?”十一年,拜郎中,迁升谏议大夫。死在家里。

周防字伟公,是汝南郡汝阳县人。父亲名扬,少时孤单贫贱,经常修缮客舍,用来供给过往旅客,但不收受他们的报酬。

周防十六岁,做郡小吏。世祖巡狩汝南郡,召集掾史考试经书,周防尤其能背诵,拜为太守的主要助手——守丞。周防以未满二十岁为由,请求去职。拜徐州刺史盖豫为师,学习《古文尚书》。经学通了,郡推荐他为孝廉,拜郎中。他撰写《尚书杂记》三十二篇,计四十万字。太尉张禹推荐他,补为博士,逐渐迁升为陈留太守,因犯法获罪被免去官职。年七十八岁,死在家里。

儿子周举,自己有传。

孔僖字仲和,是鲁国鲁县人。从孔安国以下,代代传《古文尚书》、《毛诗》。曾祖父子建,年少时游学长安,与崔篆友好。等到崔篆在王莽朝任建新大尹时,曾经劝子建出仕,子建答道:“我有做平民的思想,您有穿兖衣、着冠冕的志向,各从各的爱好,不也很好吗?既然道路背离了,请从此告辞。”说完就回来了,死在家里。

僖与崔篆孙骃复相友善,同游太学,习《春秋》。因读吴王夫差时事,僖废书叹曰:“若是,所谓画龙不成反为狗者。”骃曰:“然。昔孝武皇帝始为天子,年方十八,崇信圣道,师则先王,五六年间,号胜文、景。及后恣己,忘其前之为善。”僖曰:“书传若此多矣!”邻房生梁郁儳和之曰:“如此,武帝亦是狗邪?”僖、骃默然不对。郁怒恨之,阴上书告骃、僖诽谤先帝,刺讥当世。事下有司,骃诣吏受讯。僖以吏捕方至,恐诛,乃上书肃宗自讼曰:“臣之愚意, 以为凡言诽谤者,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恶,显在汉史,坦如日月。是为直说书传实事,非虚谤也。夫帝者为善,则天下之善咸归焉;其不善,则天下之恶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诛于人也。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未过,而德泽有加,天下所具也,臣等独何讥刺哉?假使所非实是,则固应悛改;傥其不当,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数,深自为计,徒肆私忿,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顾天下之人,必回视易虑,以此事窥陛下心。 自今以后,苟见不可之事,终莫复言者矣。臣之所以不爱其死,犹敢极言者,诚为陛下深惜此大业。陛下若不自惜,则臣何赖焉?齐桓公亲扬其先君之恶,以唱管仲,然后群臣得尽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远讳实事,岂不与桓公异哉?臣恐有司卒然见构,衔恨蒙枉,不得自叙,使后世论者,擅以陛下有所方比,宁可复使子孙追掩之乎?谨诣阙伏待重诛。”帝始亦无罪僖等意,及书奏,立诏勿问,拜僖兰台令史。

孔僖与崔篆的孙子崔骃又相好,同在太学研习《春秋》。因读吴王夫差时的史事,孔僖放置书籍叹息说:“像这样,是所说‘画龙不成反类狗’了。”崔骃说:“是的。从前孝武帝开始为天子,正当十八年华,尊崇信任圣人的治道,效法先王的方略,五六年间,号称胜过文帝、景帝。等到后来放纵自己,忘记了他以前做的好事。”孔僖说:“据书传所载像这样的事太多了!”邻房生梁郁抢插进来说话应和着:“这样,武帝也是狗吗?”孔僖、崔骃默然不答。梁郁怒恨他们,暗中上书告崔骃、孔僖诽谤先帝,讥刺当代。事件下给有关官吏办理,崔骃前往法吏处受讯。孔僖因官吏正要前来拘捕,恐遭诛戮,于是上书肃宗,为自己申辩说:“臣的愚昧意见,认为凡说诽谤,是说实际没有这事,而虚加诬蔑。至如孝武皇帝政治的美恶,明显地写在汉史上面,像日月一样坦露着。这是直说书传实事,不是虚加诽谤之辞呀!皇帝为善,那么天下的善总归于他;他不善,那么天上的恶也聚集于他。这都是有缘由招致的,所以不可责备于他人呀。况且陛下登位以来,政教没有过失,而恩惠有所增加,这是天下的人完全知道的,臣等哪有什么讥刺的呢?假使所非议的实在是对,那么固应悔改;倘那非议不当,也应包含容纳,又何用加罪呢?陛下不推原大局,深深地自己计划,徒然放肆私忿,使己意痛快。臣等被杀,死就死了,但是天下的人,必然会回头顾看,改变思虑,拿这件事来窥探陛下的心思。从今以后,如果看见不可做的事,终竟没有再说话的人了。臣所以不惜自己的死亡,还敢尽情说出这些话,确实是替陛下深深地惋惜此大业。陛下如果不自己爱惜,那么臣依赖什么呢?齐桓公亲自宣扬他先君的过恶,以给管仲倡导,然后众臣子才得尽他们的心力。现在陛下竟想为十代前的武帝,隐讳久远的真实事迹,难道不是与齐桓公不同吗?臣恐怕被廷尉突然构陷,衔恨蒙受冤枉,不能自己叙说,使后代议论的人,擅把陛下有所比拟,难道可以再让子孙跟着掩盖它吗?谨到阙前等待重诛。”皇帝起初也没有加罪于孔僖等人的意思,等到孔僖之书上奏,皇帝立即下诏不问,拜孔僖为兰台令史。

元和二年春,帝东巡狩,还过鲁,幸阙里,以太牢祠孔子及七十二弟子,作六代之乐,大会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三人,命儒者讲《论语》。僖因自陈谢。帝曰:“今日之会,宁于卿宗有光荣乎?”对曰:“臣闻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贵道。今陛下亲屈万乘,辱临敝里,此乃崇礼先师,增辉圣德。至于光荣,非所敢承。”帝大笑曰:“非圣者子孙,焉有斯言乎!”遂拜僖郎中,赐褒成侯损及孔氏男女钱帛,诏僖从还京师,使校书东观。

冬,拜临晋令,崔骃以《家林》筮之,谓为不吉,止僖曰:“子盍辞乎?”僖曰:“学不为人,仕不择官,凶吉由己,而由卜乎?”在县三年,卒官,遗令即葬。

二子长彦、季彦,并十余岁。蒲坂令许君然劝令反鲁。对曰:“今载柩而归,则违父令;舍墓而去,心所不忍。”遂留华阴。

长彦好章句学,季彦守其家业,门徒数百人。延光元年,河西大雨雹,大者如斗。安帝诏有道术之士极陈变眚,乃召季彦见于德阳殿,帝亲问其故。对曰:“此皆阴乘阳之征也。今贵臣擅权,母后党盛,陛下宜修圣德,虑此二者。”帝默然,左右皆恶之。举孝廉,不就。三年,年四十七,终于家。

元和二年春天,皇帝巡狩东方,回来经过鲁国,驾临阙里,用太牢祭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奏起六代的音乐,大会孔氏二十岁以上的男子六十三人,命令儒者讲《论语》。孔僖因而自己陈述谢意。皇帝说:“今天的会,难道对于卿宗有光荣吗?”孔僖答道:“臣闻明王圣主,没有人不尊师贵道。今陛下亲自枉屈万乘的尊贵,辱临敝里,这是尊崇礼敬先师,使圣德增加光辉。至于光荣,不是所敢承当的。”皇帝大笑说:“不是圣者的子孙,怎会有这样的话呢?”于是拜孔僖为郎中。赐褒成侯孔损及孔氏的男男女女钱和帛,诏令孔僖跟着回京师,叫他在东观校勘书籍。

冬天,朝廷任他为临晋县令,崔骃用《家林》以蓍草占吉凶,说是不吉,阻止孔僖说:“您何不辞谢呢?”孔僖说:“学不是为人家,仕不选择官职,是凶是吉,全由自己,而由卜吗?”在县三年,在官位逝世,遗令立即埋葬。

他的两个儿子孔长彦、孔季彦,都是十多岁。蒲坂县令许君然劝他们回鲁县家中。他们答道:“今载着灵柩回去,就违背了父亲的遗令;舍弃坟墓而去,我们心中又不能忍受。”于是留在华阴。

孔长彦爱好章句学,孔季彦仍然传授他们家的学业,学生数百人。延光元年,河西大降冰雹,大的如斗。安帝下诏有道德学术的人,尽情陈述变异灾祸,于是在德阳殿召见季彦,安帝亲问大降冰雹的缘故。季彦回答说:“这都是阴气战胜阳气的象征啊。现在贵重的臣子专擅权力,母后的党羽旺盛,陛下应当修养圣德,考虑这两件事。”安帝默然不说话,左右的臣子都憎恨他。郡推荐为孝廉,他不接受。延光三年,孔季彦四十七岁,在家逝世。

初,平帝时王莽秉政,乃封孔子后孔均为褒成侯,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及莽败,失国。建武十三年,世祖复封均子志为褒成侯。志卒,子损嗣。永元四年,徙封褒亭侯。损卒,子曜嗣。曜卒,子完嗣。世世相传,至献帝初,国绝。

杨伦字仲理,陈留东昏人也。少为诸生,师事司徒丁鸿,习《古文尚书》。为郡文学掾。更历数将,志乖于时,以不能人间事,遂去职,不复应州郡命。讲授于大泽中,弟子至千余人。元初中,郡礼请,三府并辟,公车征,皆辞疾不就。

后特征博士,为清河王傅。是岁,安帝崩,伦辄弃官奔丧,号泣阙下不绝声。阎太后以其专擅去职,坐抵罪。

顺帝即位,诏免伦刑,遂留行丧于恭陵。服阕,征拜侍中。是时邵陵令任嘉在职贪秽, 因迁武威太守,后有司奏嘉臧罪千万,征考廷尉,其所牵染将相大臣百有余人。伦乃上书曰:“臣闻《春秋》诛恶及本,本诛则恶消:振裘持领,领正则毛理。今任嘉所坐狼藉,未受辜戮,猥以垢身,改典大郡,自非案坐举者,无以禁绝奸萌。往者湖陆令张叠、萧令驷贤、徐州刺史刘福等,衅秽既章,咸伏其诛,而豺狼之吏至今不绝者, 岂非本举之主不加之罪乎?昔齐威之霸,杀奸臣五人,并及举者,以弭谤img 。当断不断,《黄石》所戒。夫圣王所以听僮夫匹妇之言者,犹尘加嵩岱,雾集淮海,虽未有益,不为损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奏御,有司以伦言切直,辞不逊顺,下之。尚书奏伦探知密事,激以求直。坐不敬,结鬼薪。诏书以伦数进忠言,特原之,免归田里。

起初,平帝时王莽执政,就封孔子的后裔孔均为褒成侯,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等到王莽失败,孔均失去封国。建武十三年,世祖复封孔均的儿子孔志为褒成侯。志死,儿子孔损继承。永元四年,将孔损改封为褒亭侯。损死,儿子孔曜继承。孔曜死,儿子孔完继承。代代相传,至献帝初,封国断绝。

杨伦字仲理,是陈留郡东昏县人。年少时为在学的生员,拜司徒丁鸿为师,学习《古文尚书》。任郡文学掾。经历几位主管,志向与当时乖违,因不能应付人间事,就辞去官职,不再应州、郡的命召。他讲授于大泽中,弟子达到千余人。元初年间,郡里礼请,三府一齐来征聘,派公车前往,他都因病辞谢,不去就职。

后来特征他为博士,担任清河王傅。这一年,安帝逝世,杨伦立即弃官奔丧,在阙下号泣不绝。阎太后认为他擅自离职,因此判给他应负的罪责。

顺帝登位,下诏免除杨伦的刑罚,就留在恭陵服丧。服丧期满,召拜为侍中。这时邵陵令任嘉在职贪污,反而迁升为武威太守,后来有司上奏任嘉贪污千万,召廷尉询问,他所牵连沾染的将相大臣共百余人。杨伦于是上书说:“臣听说《春秋》诛恶达到根本,惩治根本罪恶就消除;振动皮衣执持衣领,衣领正皮毛就理顺。今任嘉的所作所为实为不检,名声败坏,没有受到车裂,苟且垢污身子,反而叫他主治大郡,自然不是惩治举荐的人,就没有法子来禁绝奸邪的萌生。从前湖陆县令张叠、萧县令驷贤、徐州刺史刘福等人,污秽的劣迹既然显著,就都伏罪受诛,而豺狼般的官吏至今仍然不断出现,难道不是本来推荐的后台没有加以罪诛的缘故吗?从前齐威公称霸,杀奸臣五人,并诛及于举荐的人,以止息怨言。‘当断不断’,是黄石公所告诫的。圣王之所以听男佣人和平民女子的话,好比灰尘加在嵩岳岱岳的上面,雾气集在淮河、大海中间,虽然没有给嵩岱、淮海增加什么,却也没有使它们受到损失。请皇上留心明察。”文书上呈后,主管官员认为杨伦言论切直,辞语却不谦逊和顺,把他下交廷尉。尚书奏杨伦探知机密事,用激烈的言辞,求得直率的名声,犯不敬的罪,定为当受“鬼薪”的刑罚。诏书认为杨伦屡次进忠言,特别原宥他,让他免去官职,回归田里。

阳嘉二年,征拜太中大夫。大将军梁商以为长史。谏诤不合,出补常山王傅,病不之官。诏书敕司隶催促发遣,伦乃留河内朝歌,以疾自上,曰:“有留死一尺,无北行一寸。刎颈不易,九裂不恨。匹夫所执,强于三军。固敢有辞。”帝乃下诏曰:“伦出幽升高,宠以藩傅,稽留王命,擅止道路,托疾自从,苟肆狷志。”遂征诣廷尉,有诏原罪。

伦前后三征,皆以直谏不合。既归,闭门讲授,自绝人事。公车复征,逊遁不行,卒于家。

中兴,北海牟融习《大夏侯尚书》,东海王良习《小夏侯尚书》,沛国桓荣习《欧阳尚书》。荣世习相传授,东京最盛。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于世。

阳嘉二年,召拜他为太中大夫。大将军梁商任他为长史。他直言规劝,不合大将军的意见,出外补受常山王傅,他因病不赴任。诏书敕司隶催促发送,杨伦于是留在河内郡朝歌县,因病自己上书,说:“只有留死一尺,绝不北行一寸。自刎固不容易,九死却不悔恨。匹夫所执持的志气,强过于三军。固然敢于有所辞说。”皇帝就下诏说:“让杨伦从幽谷出来,迁到乔木上,宠赐他藩傅的职位,他却延滞王命,擅自停止在道路中间,托辞有病,依从自己的意思,放肆褊急的志向。”于是召他到廷尉审究,后又有诏命原宥他的罪过。

杨伦前后三次被征,都因极言直谏,与上司不合。既已回家,便闭门讲授,自己与人事断绝。公车又来征召,他辞让逃避不去,最后死在家里。

光武中兴,北海人牟融学习《大夏侯尚书》,东海人王良学习《小夏侯尚书》,沛国人桓荣学习《欧阳尚书》。桓荣世代学习传授《欧阳尚书》,东汉最兴盛。扶风人杜林传《古文尚书》,杜林同郡人贾逵替它作解说,马融解说经义,郑玄解释字句,由此《古文尚书》就显扬在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