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四十下
班彪列传第三十下
主人喟然而叹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恶睹大汉之云为乎?夫大汉之开原也,奋布衣以登皇极,繇数期而创万世,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而言焉。当此之时,功有横而当天,讨有逆而顺人,故娄敬度势而献其说,萧公权宜以拓其制。时岂泰而安之哉?计不得以已也。吾子曾不是睹,顾耀后嗣之末造,不亦暗乎?今将语子以建武之理,永平之事,监乎太清,以变子之或志。
东都主人叹息着说:“风俗对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你不愧是秦地人,骄傲地夸耀宫室,凭借河山的险阻作为屏障,对秦国的昭襄王、秦始皇确实很了解了,哪能知道大汉的所作所为呢?大汉开创基业时,高祖从布衣崛起而登上皇位,经过几年的征战才创建万世之业,这是‘六经’不曾记载,前代圣贤不曾论及过的。在这个时候,高祖攻打横暴的秦国正符合天意,讨伐叛逆正顺应人心,所以娄敬审时度势而献上定都长安的建议,萧何权衡得失而拓展长安的体制,这难道是希图奢侈和安逸吗?这样谋划完全是出于不得已。你竟然不认识这一点,反而炫耀后继子孙末代的建造,不是太糊涂了吗?如今我将把建武及永平年间的事理告诉你,让你从天道中得到借鉴,从而改变你惑乱的心志。
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民几亡,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罔遗室,原野猒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书契已来未之或纪也。故下民号而上愬,上帝怀而降鉴,致命于圣皇。于是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赫尔发愤,应若兴云,霆发昆阳,凭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高邑,建都河洛。绍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统,接汉绪,茂育群生,恢复疆宇,勋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岂特方轨并迹,纷纶后辟,理近古之所务,蹈一圣之险易云尔哉?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内,更造夫妇,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伦实始,斯乃虙羲氏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舟车,造器械,斯轩辕氏之所以开帝功也。龚行天罚,应天顺人,斯乃汤武之所以昭王业也。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阶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克己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宪章稽古,封岱勒成,仪炳乎世宗。案《六经》而校德,妙古昔而论功,仁圣之事既该,帝王之道备矣。
至于永平之际,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仪,修衮龙之法服,敷洪藻,信景铄,扬世庙,正予乐。人神之和允洽,君臣之序既肃。乃动大路,遵皇衢,省方巡狩,穷览万国之有无,考声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烛幽。然后增周旧,修洛邑,翩翩巍巍, 显显翼翼, 光汉京于诸夏,总八方而为之极。是以皇城之内,宫室光明,阙庭神丽,奢不可逾, 俭不能侈。外则因原野以作苑,顺流泉而为沼, 发
以潜鱼,丰圃草以毓兽,制同乎梁驺,义合乎灵囿。若乃顺时节而蒐狩,简车徒以讲武,则必临之以《王制》,考之以《风》、《雅》。历《驺虞》,览《四
》,嘉《车攻》,采《吉日》,礼官正仪,乘舆乃出。于是发鲸鱼,铿华钟,登玉辂,乘时龙,凤盖飒洒,和鸾玲珑,天官景从,祲威盛容。山灵护野,属御方神,雨师泛洒,风伯清尘,千乘雷起,万骑纷纭,元戎竟野,戈
彗云,羽旄扫霓,旌旗拂天。焱焱炎炎,扬光飞文,吐
生风,吹野燎山,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遂集乎中囿,陈师案屯,骈部曲,列校队,勒三军,誓将帅。然后举烽伐鼓,以命三驱,轻车霆发,骁骑电骛,游基发射,范氏施御,弦不失禽,辔不诡遇,飞者未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顾倏忽,获车已实,乐不极般,杀不尽物,马踠余足,士怒未泄,先驱复路,属车案节。于是荐三牺,效五牲,礼神祇,怀百灵,觐明堂,临辟雍,扬缉熙,宣皇风,登灵台,考休征。俯仰乎乾坤,参象乎圣躬,目中夏而布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荡河源,东澹海漘,北动幽崖,南趯朱垠。殊方别区,界绝而不邻,自孝武所不能征,孝宣所不能臣,莫不陆詟水栗,奔走而来宾。遂绥哀牢,开永昌,春王三朝,会同汉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接百蛮。乃盛礼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僚而赞群后,究皇仪而展帝容。于是庭实千品,旨酒万钟,列金罍,班玉觞,嘉珍御,大牢飨。尔乃食举《雍》彻,太师秦乐,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铿
,管弦晔煜。抗五声,极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备,太古毕。四夷间奏,德广所及,《伶》《
》《兜离》,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皇欢浃,群臣醉,降烟煴,调元气,然后撞钟告罢,百僚遂退。
从前王莽叛逆,汉朝皇统中断,天意与人心共相讨伐,上下四方一起灭除。在这种祸乱之中,老百姓几近死光,鬼神绝灭,沟壑中没有完整的棺柩,城池外没有遗留的房屋,原野上尸体相压,河谷中鲜血流淌,秦皇、项羽带来的灾难,还比不上它的一半,自有文字以来还不曾有过这样的记载。因此下民向上天哭诉,天帝怜悯百姓而下视尘寰,授命光武帝复兴汉室。从此光武帝就手握天降的符命,展现地上的瑞节,打开皇图,考查谶书,愤然举兵讨伐叛逆,响应的人如同风起云涌,昆阳奋战,士气高昂,盛怒如同雷震。于是横渡黄河,跨过北岳,在高邑即皇帝位,建都在黄河洛水之间。继承百王的国统,复兴已被糟蹋的艰难王业,顺应自然的创造化育,消除腐恶,体法天地之德而创建制度,秉承天命而加以推行。远继唐尧的皇统,近接汉室兴建的基业,繁育众生,恢复疆宇,功勋兼及前代百王,事业操劳超过三皇五帝。哪里只是杂糅在历代君王中同他们并驾齐驱,仅仅治理近古的人所从事的事业,步一位圣王治国后尘的君主呢?况且光武帝建元初始,天地处在变革之中,整个中国重结夫妇之好,始有父子之分,初建君臣之义,人伦从此确立,这就是伏羲氏创立皇德的根基。划分州土,设立集市,建造车船,创作器械,这就是轩辕氏开创帝业的功绩。恭行上天对叛逆的惩罚,上合天意,下顺人心,这就是商汤、周武王彰明王业的盛举。迁移京都,改建洛邑,这是依据盘庚迁都而中兴的准则;就大地的中央建造都城,这是效法周成王隆盛的体制。不凭借尺寸的土地和治人的权柄登上皇位,与高祖一样承受了上天的符命。克制私欲,语言和行动都合乎礼仪,奉行始终,确实和汉文帝一样恭敬。效法先王,考查古礼,到泰山祭天,刻石记功,典仪显赫可比世宗。依据《六经》来考核德政,远观往昔来论列功绩,仁圣的事业已经完备,帝王之道也就周全了。
到了汉明帝永平年间,政绩更加光明,社会更加和谐,在三雍宫举行盛大的典仪,皇帝公卿尽穿按礼法规定的卷龙服装,铺陈气势宏伟的文章,展现光明美好,在世庙宣扬光武帝的功德,端正雅颂乐章。人神之间和谐融洽,君臣的位次庄严整肃。于是启动大车,遵循大路,省察四方,巡行境内,遍观各诸侯国风俗的好坏,考察声威教化覆盖的深广,让帝王的光辉普照到偏僻辽远的地区。然后扩展周王朝京城的规模,修建洛阳宫室,高大巍峨,壮丽辉煌,让汉京在中华大地生辉,总领八方而成为天下效法的准则。因此皇城之内,宫室光明,宫阙庭堂神奇伟丽,奢华却没有超越法度,俭约而没有不合礼仪。京城之外,依据原野地势而兴建苑囿,顺着流泉开掘沼池,在萍藻繁茂的地域蓄养鱼鳖,在圃草丰盛的地方饲养禽兽,苑囿的体制同于古代天子田猎之地,规模同周文王的灵囿一致。至于顺应时令在农事空闲的季节狩猎,检阅战车与兵众演习武事,就一定遵照《礼记·王制》的要求,考核《诗经》风雅中关于田猎的记载。翻阅《驺虞》,观看《四
》,赞美《车攻》,采纳《吉日》,礼官整饬威仪,天子车驾方可以起行。于是举起雕有鲸鱼图案的撞钟棒槌,撞击篆刻有文字的华钟,登上玉饰的大车,跨上矫健的骏马,凤凰车盖飘洒自如,车上的鸾铃铿锵和鸣,百官如影随从,声威盛大,仪容闲雅。山神守护原野,四方之神驾车相随,雨师遍洒甘露,风伯清除尘埃,千辆兵车如雷声滚过,万匹坐骑纷纷奔涌,大型兵车布满山野,戈矛举起如风扫残云,雉羽、旄牛尾装饰的旗杆直插天宇,旌旗遮蔽长空。刀剑辉煌耀眼,旗帜文彩飞扬,如喷吐火焰,如风流涌动,吹遍原野,燃红山峦,日月被它夺去光彩,山丘被它震动摇撼。于是在苑囿中汇合,陈列部队按兵不动,并列部曲,整齐校队,统率三军,告诫将帅。然后高举烽火,擂响战鼓,命令三面追赶走兽,轻车如雷霆腾起,骁骑似闪电奔驰,像游基那样拉弓射箭,像范氏那样扬鞭驾车,张弦不走失飞禽,揽辔不违反法度。飞鸟来不及起飞就中箭,走兽来不及逃跑就扑倒。弹指顾盼之间,猎物就已满车,欢乐不可越过极限,猎杀不可尽净。战马曲颈昂首,四蹄仍有余威,士兵斗志昂扬,威风尚未消减,出猎的先驱已登上归路,护驾的属车按辔慢行。于是献上三牺,奉上五牲,礼敬天地神灵,迎来百神。在明堂接受诸侯的朝见,又莅临辟雍宫称赞光明的功德,宣扬王室的风教,登上灵台,考察帝王美行带来的祥瑞。仰视上天,俯察大地,圣皇德行可以参配天地,注目华夏中原而布施恩惠,雄视四境而提高国威。西溯黄河之源,东达大海之边,北至幽僻的山崖,南跃朱方边界。所有异域他乡及边界阻绝不通往来的地区,汉武帝不曾征服,汉宣帝不曾臣服,如今陆居者没有谁不害怕,水居者没有谁不恐惧,都奔走而来表示服从。于是安抚哀牢族,设置永昌郡,于新春正月初一,在京都会见诸侯。这一天,天子接受四海呈献的地图、户籍,收纳万国进贡的珍宝,对内安抚华夏四境,对外接待百族之长。于是大兴礼乐,供设帷帐在云龙门的内庭,百官就列引导各诸侯王,尽量展现皇帝的威仪与尊容。这时庭中摆满千种贡品,美酒万钟,金罍、玉觞分列成行,佳肴美味一齐进用,牛、羊、猪三牲宴享众宾。宴饮完毕奏《雍》乐撤席,乐官指挥演奏,陈设钟磬之乐,布列管弦之器,钟鼓之声铿锵,丝竹之响热烈。高奏五声,弹尽六律,歌赞九功之德,舞列八佾,《韶》、《武》大乐齐备,上古乐曲全出。穿插演奏四方各族乐曲,帝王的德泽遍及各地,北方的《伶》、东方的《
》、西方的《兜离》,全都在此演奏。万乐齐备,百礼并用,皇帝欢乐,群臣陶醉,天降阴阳和合之气,使人精神调和,然后撞钟宣告朝会结束,百官下退。
于是圣上睹万方之欢娱,久沐浴乎膏泽,惧其侈心之将萌,而怠于东作也,乃申旧章,下明诏,命有司,班宪度,昭节俭,示大素。去后宫之丽饰,损乘舆之服御,除工商之淫业,兴农桑之上务。遂令海内弃末而反本,背伪而归真,女修织纴,男务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玄,耻纤靡而不服,贱奇丽而不珍,捐金于山,沉珠于渊。于是百姓涤瑕荡秽而镜至清,形神寂漠,耳目不营,嗜欲之原灭,廉正之心生,莫不优游而自得,玉润而金声。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献酬交错,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咏仁。登降饫宴之礼既毕,因相与嗟叹玄德,谠言弘说,咸含和而吐气,颂曰“盛哉乎斯世”!
这时皇上看见万方欢乐,长久地沐浴着恩泽,担心各地萌发奢侈之心,懒于辛苦劳作,就申明原有的章法,下达圣明的诏书,命令官吏颁布法令制度,昭明节俭,弘扬朴素。去除后宫奢华的饰物,减少天子车辇上器用的装潢,抑制工商的过度发展,振兴农桑这头等事务。于是诏令天下抛弃工商业而返回农业,摒除伪饰而归于纯真,女子致力于纺织,男子从事耕耘,器皿使用陶器与葫芦,服饰颜色以黑白为上,以穿着纤细华靡的服装为耻辱,贱视新奇美丽的物品使它不再珍贵,将黄金抛入深山,将珠玉沉于海底。于是百姓荡涤污浊与瑕疵,以至纯至清为鉴察,形体与精神都清静和顺,耳目不为外物所惑乱,贪图享受的欲念断绝,清廉正直之心产生,没有谁不悠闲而自得其乐,道德崇高有如玉润金声。因此四海之内,学校林立,学子满门,进献酬答互相往来,众多的人注重礼仪祭祀,上上下下一片歌舞,用来赞美仁德。尊卑饮宴之礼结束,彼此赞美谦恭不露于外的美德,人人发表美言宏论,饱含中和之风,倾吐昂奋之气,赞颂说:“昌盛啊,这个世道。”
今论者但知诵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羲文之《易》,论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浊,究汉德之所由。唯子颇识旧典,又徒驰骋乎末流。温故知新已难,而知德者鲜矣!且夫辟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领九嵕,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带河溯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也。”
主人之辞未终,西都宾矍然失容,逡巡降阶,惵然意下,捧手欲辞。主人曰:“复位,今将喻子五篇之诗。”宾既卒业,乃称曰:“美哉乎此诗!义正乎杨雄,事实乎相如,非唯主人之好学,盖乃遭遇乎斯时也。小子狂简,不知所裁,既闻正道,请终身诵之。”其诗曰:
《明堂诗》:於昭明堂,明堂孔阳;圣皇宗祀,穆穆煌煌。上帝宴飨,五位时序;谁其配之,世祖光武。普天率土,各以其职;猗与缉熙,允怀多福。
现今的论者只知道吟诵产生于虞夏时代的《尚书》,咏唱产生于殷周时代的《诗经》,讲解伏羲、周文王推演的《易经》,论述孔子所作的《春秋》,却很少有人精通古今的治乱,探究汉德形成的缘由。只有你颇了解一些旧的典章,可又只徒劳地在诸子末流遨游。温故知新已很艰难,而了解当今德业的人就更少了!况且西都地处僻远,与西戎交界,关山险阻,为四塞之地,要整治关防设备,哪里比得上东都地处国家的中央,平旷通达,四面八方如车辐聚集在车毂上一样呢?西都的秦岭、九嵕山,泾河、渭河的水流,哪里比得上东都的四渎五岳,黄河似玉带环绕,上溯洛水,成为河图洛书的渊流?西都的建章宫、甘泉宫,设馆接待众仙,哪里比得上东都的灵台明堂统领天人,使他们和谐融洽?西都的太液池、昆明池,禽鸟走兽的园林,哪里比得上东都四面环水的辟雍宫,象征着道德传播四海的丰富?西都的游侠过度骄纵,侵犯礼义,哪里比得上东都百姓共同履行法度、小心恭敬威仪庄重?你只知道秦朝的阿房宫高耸云天,却不知道京洛的建筑合于法度;只知道函谷可以成为关隘,却不知道成就王业的人并不需要关山的险阻做外界的屏障。”
主人的话还没说完,西都宾客便惊惶四顾改变脸色,顷刻间退避下阶,表情怯懦而卑下,拱手告辞。主人说:“请回原位,现在我要告诉你五首诗。”西都宾客听完这五首诗,便称赞说:“太美了,这些诗!表达的义理比杨雄正大,记叙的事实比相如充实,不只是体现了主人的好学,还因为正好反映了这个时代。我狂妄简慢,不知道怎样约束自己,现已领受了这些诗中的要道,请让我终身诵读这些诗。”这些诗是:
《明堂诗》:啊,光明的厅堂,堂内充满阳光,圣皇在宗庙祭祀,庄重辉煌。天帝接受宴请,五方之神依次受享,谁能与他们相配,世祖光武正相当。天下率土诸侯,各个尽职不忘。美盛光明,诚信多福吉祥。
《辟雍诗》:乃流辟雍,辟雍汤汤;圣皇莅止,造舟为梁。皤皤国老,乃父乃兄;抑抑威仪,孝友光明。於赫太上,示我汉行;鸿化惟神,永观厥成。
《灵台诗》:乃经灵台,灵台既崇;帝勤时登,爰考休征。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百谷溱溱,庶卉蕃芜;屡惟丰年,於皇乐胥。
《宝鼎诗》:岳修贡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歊浮云。宝鼎见兮色纷缊,焕其炳兮被龙文。登祖庙兮享圣神,昭灵德兮弥亿年。
《白雉诗》:启灵篇兮披瑞图,获白雉兮效素乌。发皓羽兮奋翘英,容絜朗兮于淳精。章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长兮膺天庆。
及肃宗雅好文章,固愈得幸,数入读书禁中,或连日继夜。每行巡狩,辄献上赋颂,朝廷有大议,使难问公卿,辩论于前,赏赐恩宠甚渥。固自以二世才术,位不过郎,感东方朔、杨雄自论,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作《宾戏》以自通焉。后迁玄武司马。天子会诸儒讲论《五经》,作《白虎通德论》,令固撰集其事。
《辟雍诗》:辟雍四周环水,水波清清流淌。圣皇亲临此地,造舟架设桥梁。皤皤白发老人,对待父兄一样。威仪恭谨缜密,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一片明光。啊,显赫的远古圣君,明示汉皇尊老敬长,大化如同神灵,永远显示成功的欢畅。
《灵台诗》:营造灵台,灵台崇高。帝勤按时登临,考察祥瑞征兆。日月星辰光辉普照,金木水火土运行有常。和风习习,甘霖滋润,百谷繁盛,众草丰茂,连年丰收,啊,皇上欢畅。
《宝鼎诗》:山岳纳贡啊河流献宝,放射金光啊直上云霄。宝鼎呈现啊色彩斑斓,光辉灿烂啊身披龙文。陈列祖庙啊祭享圣神,昭明灵德啊亿年永耀。
《白雉诗》:打开灵篇啊披阅瑞图,获得白雉啊献上素乌。奋起白翅啊摇动尾羽,姿容清朗啊质朴真纯。彰明皇德啊与周成王等同,基业永恒啊承受天庆。
到汉章帝即位,他素来喜好文章,班固更加得到恩宠,好几次进入宫中伴皇帝读书,有时竟一连几天日夜不歇。章帝每当巡视各地,班固就献上赋和颂。朝廷有大事需要商讨,章帝就让班固向大臣们提出问题和不同见解,在君主面前辩论,对班固的赏赐和恩宠都十分丰厚。班固自认为他父子两代人都有才学,可是职位却没有超过郎官,有感于东方朔、杨雄论及自身的不得志,认为自己只是没有碰上苏秦、张仪、范睢、蔡泽那样的时机,因而不能施展才干,就写了《宾戏》来自我解愁。后来班固升任为玄武门司马。天子会集儒生讲论《五经》,写有《白虎通德论》,又命令班固把这件事著录下来。
时北单于遣使贡献,求欲和亲,诏问群僚。议者或以为“匈奴变诈之国,无内向之心,徒以畏汉威灵,逼惮南虏,故希望报命,以安其离叛。今若遣使,恐失南虏亲附之欢,而成北狄猜诈之计,不可”。固议曰:“窃自惟思,汉兴已来,旷世历年,兵缠夷狄,尤事匈奴。绥御之方,其涂不一,或修文以和之,或用武以征之,或卑下以就之,或臣服而致之。虽屈申无常,所因时异,然未有拒绝弃放,不与交接者也。故自建武之世,复修旧典,数出重使,前后相继,至于其末,始乃暂绝。永平八年,复议通之。而廷争连日,异同纷回,多执其难,少言其易。先帝圣德远览,瞻前顾后,遂复出使,事同前世。以此而推,未有一世阙而不修者也。今乌桓就阙,稽首译官,康居、月氏,自远而至,匈奴离析,名王来降,三方归服,不以兵威,此诚国家通于神明自然之征也。臣愚以为宜依故事,复遣使者,上可继五凤、甘露致远人之会,下不失建武、永平羁縻之义。虏使再来,然后一往,既明中国主在忠信,且知圣朝礼义有常,岂可逆诈示猜,孤其善意乎?绝之未知其利,通之不闻其害。设后北虏稍强,能为风尘,方复求为交通,将何所及?不若因今施惠,为策近长。”
固又作《典引篇》,述叙汉德。以为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杨雄《美新》,典而不实,盖自谓得其致焉。其辞曰:
当时北匈奴单于派遣使者进贡,请求和亲,章帝下诏征求群臣的意见。议事的人中有的认为“匈奴是诡计多变的国家,没有归附汉王朝的诚心,仅仅是因为害怕汉朝的声威,挨近和畏惧南匈奴,因此希望汉朝派遣使者回访,借以稳定他们内部叛离的局面。现在如果派使者回访北匈奴,恐怕会失去南匈奴亲附汉朝的好意,而促成北匈奴诡诈的打算,不能这样办”。班固建议说:“我私下考虑,汉朝建国以来,历世经年,军事上一直被夷狄缠绕,对匈奴用兵尤其更加频繁。安抚或抵御他们的方法不尽相同,有时可讲究教化来与他们和平相处,有时可用武力对他们进行征伐,有时可卑躬屈节地去迎合他们,有时可让他们俯首称臣送子入朝。尽管屈伸不定,因时而异,但从不断绝联系,放弃机会,不与他们往来。因此从建武年间开始,又整治旧的典章制度,多次派出身负重任的使节,前后相继,直到光武帝末年才暂时中断。永平八年,又讨论与匈奴交往。可是在朝堂上连续争论几天,或赞同或不赞同,意见纷杂,多数人认为难办,少数人说容易。明帝圣德高瞻远瞩,虑事周全,于是再派出使者,所做的事与前代相同。以此推断,没有一朝空缺而不处理这件事的。如今乌桓来到汉宫,译官恭行叩首礼仪,康居、月氏,从远方来到这里,匈奴内部分裂,南匈奴首领归降,三方归服而不凭借武力威慑,这实在是国家与神明相贯通的征兆。臣认为应该依照过去的旧例,再次派出使者,最好的效果可以接续五凤、甘露年间招致匈奴称臣朝贺的业迹,最差也不违背建武、永平年间约束匈奴的道理。匈奴使者来汉两次,然后汉派使者回访一次,既表明中国注重忠信,并且可让匈奴了解圣朝的礼仪具有法度,怎么可以事先猜度别人作伪,辜负他们的好意呢?与他们绝交,不知有什么好处,与他们交往,没听说有什么危害。假如今后北匈奴逐渐强大,侵扰作乱,才又寻求与他们实现交往,又将怎么达到?不如趁现在给予恩惠,这样考虑是符合眼前和长远利益的。”
班固又写了《典引篇》,用来表述汉朝的功德。他认为司马相如的《封禅》,文章虽然华丽,但体制不合古典;杨雄的《美新》,体制虽然古奥,但不符合事实。他自认为《典引》达到了既华丽又真实的境界。它的文辞说:
太极之原,两仪始分,烟烟煴煴,有沉而奥,有浮而清。沉浮交错,庶类混成。肇命人主,五德初始,同于草昧,玄混之中。逾绳越契,寂寥而亡诏者,《系》不得而缀也。厥有氏号,绍天阐绎者,莫不开元于大昊皇初之首,上哉夐乎,其书犹可得而修也。亚斯之世,通变神化,函光而未曜。
若夫上稽乾则,降承龙翼,而炳诸《典》、《谟》,以冠德卓踪者,莫崇乎陶唐。陶唐舍胤而禅有虞,虞亦命夏后,稷契熙载,越成汤武。股肱既周,天乃归功元首,将授汉刘。俾其承三季之荒末,值亢龙之灾孽,悬象暗而恒文乖,彝伦
而旧章缺。故先命玄圣,使缀学立制,宏亮洪业,表相祖宗,赞扬迪哲,备哉灿烂,真神明之式也。虽前圣皋、夔、衡、旦密勿之辅,比兹褊矣。是以高、光二圣,辰居其域,时至气动,乃龙见渊跃。拊翼而未举,则威灵纷纭,海内云蒸,雷动电熛,胡缢莽分,不莅其诛。然后钦若上下,恭揖群后,正位度宗,有于德不台渊穆之让,靡号师矢敦奋
之容。盖以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让之归运,蓄炎上之烈精,蕴孔佐之弘陈云尔。
在原始混沌之气的时代,天地开始分离,大气混合动荡,有的下沉而重浊,有的上浮而轻清。沉浮交互错杂,万物自然生成。于是命令天子,金木水火土五德开始运行,同处在蒙昧状态,生活在幽玄混沌之中。在结绳而治没有文字记事之前,天地寂静,没有诏书文告,《易·系辞》也不能连缀那时的事实。自从有了姓氏名号,那些继承天命有所阐明陈述的帝王,没有不从大昊皇初开始的,距今多么长久而遥远,那些书籍仍然可以得到并且研习。从这以后,天地虽然变化无穷,但因为《易·系辞》没有记载,也只是包容在不明亮的朦胧光景中。
至于说到上考天的法则,下承龙的羽翼,而在《尧典》、《皋陶谟》中焕发光彩,凭借道德崇高行为卓异,没有谁超过了陶唐。陶唐不传位给儿子而让位给舜,舜又传位给夏禹,稷、契广立功业于尧舜之时,于是成就商汤和周武王的帝业。当稷、契的子孙相继成为天子之后,上天归功帝尧,又将帝位授给汉室刘氏。让他承继三王荒乱的末世,碰上帝王骄奢造成的灾害,高悬昏暗的天象而显示恒常礼法失去常度,伦常毁败与旧的典章缺损。因此先命令孔子,让他著书立说建立制度,扩展发扬先王的大业,表彰祖宗,赞扬明哲之君,达到光辉灿烂十分完备的境地,真正是真神明的法则。即使前代圣人皋陶、夔、伊尹和周公等勤勉的辅臣,与孔子相比,也未免显得褊狭了。因此高祖、光武二位圣君,如同北极星坐在那里,时运已至,佳气震动,于是神龙出现,腾跃于深渊。它拍打翅膀尚未飞举,而声威已远播,海内如云烟蒸腾,雷鸣电闪,秦二世胡亥自缢身亡,王莽也被分割尸体,不必由汉皇亲临惩治。然后虔诚地顺应天地,谦恭地对待诸侯,端正王位而处于尊贵,具备了德让禅贤、深沉敬穆的谦让之心,却没有号令陈列军队敦促奋武挥旗的威容。因此能够担任上天授予的皇位,接续唐尧禅让传下的国运,积蓄炽烈旺盛的火德,蕴含孔子等辅臣创立的宏大理论以弘扬汉运的陈说。
洋洋乎若德,帝者之上仪,诰誓所不及已。铺观二代洪纤之度,其赜可探也。并开迹于一匮,同受侯甸之所服,奕世勤民,以伯方统牧。乘其命赐彤弧黄戚之威,用讨韦、顾、黎、崇之不格。至乎三五华夏,京迁镐亳,遂自北面,虎离其师,革灭天邑。是故义士伟而不敦,《武》称未尽,《护》有惭德,不其然与?然犹於穆猗那,翕纯皦绎,以崇严祖考,殷荐宗祀配帝,发祥流庆,对越天地者,舄奕乎千载。岂不克自神明哉!诞略有常,审言行于篇籍,光藻朗而不渝耳。
矧夫赫赫圣汉,巍巍唐基,溯测其源,乃先孕虞育夏,甄殷陶周,然后宣二祖之重光,袭四宗之缉熙。神灵日烛,光被六幽,仁风翔乎海表,威灵行于鬼区,慝亡迥而不泯,微胡琐而不颐。故夫显定三才昭登之绩,匪尧不兴,铺闻遗策在下之训,匪汉不弘。厥道至乎经纬乾坤,出入三光,外运混元,内浸豪芒,性类循理,品物咸亨,其已久矣。
这样美盛的德行,可以说符合五帝最高的准则,典诰与誓词都不可及。遍观殷周两代的大小法度,它深奥的意义可以探求得知。两代开创功业如同堆土成山,是一筐一筐堆起来的,一同领受过诸侯的职务,历代勤劳地治理百姓,担任管理一方的诸侯之长。凭着桀纣赐予的赤弓金斧的威势,用来讨伐韦、顾、黎、崇等不归顺的诸侯。直到诸侯割据一方,京城迁至镐、亳二邑,于是商汤、周武王就以臣伐君,率领如虎如螭的猛士,改变帝王的都邑。因此义士认为汤、武的举动虽然特异却并不敦厚,《武》乐尽美而未尽善,《护》乐有德行上的缺欠,不是这样吗?可是仍然有赞美周、汤之德的肃穆美盛的音乐《清庙》与《那》,音调和谐,余音不绝,用来尊敬祖先,在宗庙厚祭祖先以配享天帝,振发吉祥,流福子孙,其功业与天地相匹配,流传千载而连绵不绝。他们的成功难道不是来自神明吗?殷、周的雄才大略具有法度,在诗篇典籍中可以审察他们的言行,光彩文藻都很醒目而不会改变。
况且显耀圣明的汉朝,承继巍巍唐尧的基业,追溯它的源头,乃先孕育虞夏,造就殷周,然后高祖、世祖重光天下,承袭文帝、武帝、宣帝、明帝的光明业绩。神圣的光彩如同阳光普照,光辉覆盖四方偏僻之地,仁德教化之风遍及海外,声威传扬到荒远的地区。邪恶的人不论走多远,都会被铲除,卑贱的人不论怎样渺小,也不会不被养育。所以显示确定天地人三才兴旺发达的丰功伟绩,非尧不能成就;传布唐尧对后代子孙的遗训,非汉不能发扬光大。它的道使天地之气融合贯通,日、月、星适度,外可运转天地,内可使微细之物得到润泽。各类生物都顺其理,万物都通达顺利,这种情况的出现已很久了。
盛哉!皇家帝世,德臣列辟,功君百王,荣镜宇宙,尊无与抗。乃始虔巩劳谦,兢兢业业,贬成抑定,不敢论制作。至令迁正黜色宾监之事焕扬宇内,而礼官儒林屯朋笃论之士而不传祖宗之仿佛,虽云优慎,无乃葸欤!
于是三事岳牧之僚,佥尔而进曰:陛下仰监唐典,中述祖则,俯蹈宗轨。躬奉天经,惇睦辩章之化洽。巡靖黎蒸,怀保鳏寡之惠浃。燔瘗县沈,肃祗群神之礼备。是以来仪集羽族于观魏,肉角驯毛宗于外囿,扰缁文皓质于郊,升黄晖采鳞于沼,甘露宵零于丰草,三足轩翥于茂树。若乃嘉谷灵草,奇兽神禽,应图合谍,穷祥极瑞者,朝夕坰牧,日月邦畿,卓荦乎方州,羡溢乎要荒。昔姬有素雉、朱乌、玄秬、黄
之事耳,君臣动色,左右相趋,济济翼翼,峨峨如也。盖用昭明寅畏,承聿怀之福。亦以宠灵文武,贻燕后昆,覆以懿铄,岂其为身而有颛辞也?若然受之,宜亦勤恁旅力,以充厥道,启恭馆之金滕,御东序之秘宝,以流其占。
美盛啊!汉朝的历代帝王,它的功德可以役使古代帝王,成为百王的君主,光辉照耀天地万物,尊严无与匹敌。于是开始虔诚勤劳谦恭,小心谨慎,贬抑功成理定后的举措,不敢谈论制礼作乐的事。至于命令改变正朔,改换服色,视殷周之事为鉴戒,则光明传布天下,可是礼官群儒等众多确当的评论之士,却不创作诗篇典籍来记录祖宗功德的梗概,虽可说谦虚谨慎,却也太胆怯懦弱了吧!
于是三公岳牧等地方官吏全都进谏说:陛下上能借鉴唐尧之典,中能遵循二祖的准则,下能沿袭祖宗走过的道路。亲自奉行天之常道,使各族敦厚和睦,百官平和章明,内外和谐融洽。您巡视安抚黎民百姓,思念保养鳏寡,给他们恩惠。祭祀天地山川,敬奉群神的礼仪齐备。因此凤凰引来群鸟聚集在宫殿,麒麟引来群兽驯养在郊外苑囿之中,在郊野驯养白质黑纹的驺虞,沼池中腾起金光彩鳞的黄龙,夜晚甘露普降在丰草上,三足鸟在茂树上下翻飞。至于嘉谷灵草,神奇禽兽,全都应和祥瑞之图,合于史书记载。那些极尽祥瑞的生灵,在郊野中朝夕可见,在王畿附近日夜出没,在京都显得特出奇绝,且盈溢到边远幽僻的地方。从前周王朝时,有过白雉、赤乌、黑黍、黄麦等祥瑞物品,君臣喜形于色,人们奔走相告,观看的人数众多,全都恭恭敬敬,庄严肃穆。大概以此显示敬畏上帝的诚心,承受上天所赐给的福佑。同时也是为了表彰文王、武王的盛德,把安乐留给后代子孙,反复歌颂周的美德,哪里只是为了专美自己才制作颂辞呢?汉皇室既然接受了符瑞,就应该勤勉努力,肩负道义,打开宗庙珍藏秘籍的金柜,用来陈放东厢的珍稀图籍,使简册得以传布。
夫图书亮章,天哲也;孔猷先命,圣孚也;体行德本,正性也;逢吉丁辰,景命也。顺命以创制,定性以和神,答三灵之繁祉,展放唐之明文,兹事体大而允,寤寐次于圣心。瞻前顾后,岂蔑清庙惮敕天乎?伊考自邃古,乃降戾爰兹,作者七十有四人,有不俾而假素,罔光度而遗章,今其如台而独阙也!
是时圣上固已垂精游神,包举艺文,屡访群儒,谕咨故老,与之乎斟酌道德之渊源,肴核仁义之林薮,以望元符之臻焉。既成群后之谠辞,又悉经五繇之硕虑矣。将
万嗣,炀洪晖,奋景炎,扇遗风,播芳烈,久而愈新,用而不竭,汪汪乎丕天之大律,其畴能亘之哉?唐哉皇哉,皇哉唐哉!
固后以母丧去官。永元初,大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以固为中护军,与参议。北单于闻汉军出,遣使款居延塞,欲修呼韩邪故事,朝见天子,请大使。宪上遣固行中郎将事,将数百骑与虏使俱出居延塞迎之。会南匈奴掩破北庭,固至私渠海,闻虏中乱,引还。及窦宪败,固先坐免官。
固不教学诸子,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初,洛阳令种兢尝行,固奴干其车骑,吏椎呼之,奴醉骂,兢大怒,畏宪不敢发,心衔之。及窦氏宾客皆逮考,兢因此捕系固,遂死狱中。时年六十一。诏以谴责兢,抵主者吏罪。
上天赐给信实光明的《河图》、《洛书》,这是天子的睿智;孔子谋划先命汉朝封禅,这是圣人的诚信;身体力行道德的根本,这是君王的中正本性;碰上这吉祥的时代,正当封禅之时,这是皇天授予的使命。顺应符瑞而创建制度,端正本性而调和精神,酬谢三神众多的赐福、陈列并仿效唐尧的圣明文章,封禅这事体式盛大而且诚信,日夜萦绕在圣王心中。既瞻望前代帝王,又顾念到后代子孙,不这样,岂不是看轻祖宗之德而难以正天命吗?考察远古直至现在,封禅的帝王有七十四人,只有天下不使其封禅而借用竹帛祭告天地的,却没有发扬法度而放弃文章不进行封禅的,现在我们又怎能偏偏空缺呢?
这时皇上本已全神贯注,心游神往,统括六艺经典,多次访问儒生,晓谕年老而有声望的人,并征询他们的意见,与他们共同探讨研究道德的渊源,考核仁义的博大深广,而期望天降符瑞的出现。既采纳了诸侯大臣的正直言辞,又全部经历了预卜五年的重大思虑。将要传至子孙万代,弘扬盛大的光辉,振奋光明的火德,传扬古朴的风尚,流播芳香的功业,时间愈久而愈新,历代使用而永不枯竭,这奉天的大法多么深广啊,谁能将它贯穿始终呢?只有唐尧汉皇,只有汉皇唐尧!
班固后来因为母亲去世而辞去官职。永元初年,大将军窦宪出军征讨匈奴,任用班固担任中护军,参与谋划军事。北单于听到汉军出征的消息,派遣使者到居延塞边关,想要重操呼韩邪单于入汉称臣的往事,到洛阳朝见天子,请求汉朝派遣大使到北匈奴去。窦宪上书给皇帝,派遣班固代行中郎将职务,带领数百名骑兵与匈奴使者一同出居延塞迎接北单于。这时正碰上南匈奴偷袭并攻破北匈奴宫廷,班固到达私渠海,听到匈奴内乱的消息,就带军返回。到窦宪败亡时,班固最先受到牵连,被免除官职。
班固平素对儿子不加管教,几个儿子大多不遵守法度,地方官吏对他们毫无办法。起初洛阳县令种兢出行,班固的家奴冒犯了种兢的车骑,跟随种兢的官吏捶打呵斥班固的家奴,那家奴因醉酒而破口大骂,种兢愤怒,因畏惧窦宪的威势不敢发作,却对班固怀恨在心。等到窦宪的宾客被逮捕拷问,种兢就趁机逮捕班固,于是班固死在狱中,当时六十一岁。皇帝下诏书谴责种兢,将主办此案的官员办罪,以抵偿害死班固的过失。
固所著《典引》、《宾戏》、《应讥》、诗、赋、铭、诔、颂、书、文、记、论、议、六言,在者凡四十一篇。
论曰:司马迁、班固父子,其言史官载籍之作,大义粲然著矣。议者咸称二子有良史之才。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猒,信哉其能成名也。彪、固讥迁,以为是非颇谬于圣人。然其论议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轻仁义,贱守节愈矣。固伤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
赞曰:二班怀文,裁成帝坟。比良迁、董,兼丽卿、云。彪识皇命,固迷世纷。
班固所创作的《典引》、《宾戏》、《应讥》、诗、赋、铭、诔、颂、书、文、记、论、议、六言等,保存下来的共有四十一篇。
评论说:司马迁与班固父子,他们谈到史官的历史著作,要旨多么清楚明白啊!评论者都称赞这二人具有优秀史官的才华。司马迁的文辞公正而叙事翔实准确,班固的文辞富丽而叙事周备。至于班固记叙史事,不偏激,不任意抬高或贬低,文辞丰富而不芜杂,周详而合于规范,使读到它的人勤勉而不生厌倦,他能成名是令人信服的。班彪、班固指责司马迁,认为司马迁论列是非不合圣人之道。然而在他们自己的议论中,却常常排斥死节的人,否定正直的行为,不表彰杀身成仁这种美德,那么班固父子轻视仁义、鄙薄守节就更加严重了。班固哀痛司马迁见闻广博、知识丰富,却不能凭借智慧免于极刑,可是他自己也身陷囹圄而死于狱中,才智可以赶上司马迁,却也不能保全自身。唉,这就是古人所以要对眼睛看不到睫毛的现象发表议论的原因了。
赞辞说:班氏父子怀有才学,写成汉家帝王典籍,可与优良史官司马迁、董狐比美,又兼有司马相如、杨雄的华丽文采。班彪熟知皇天大命,班固却被世间纠纷迷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