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五十二

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也。高祖父朝,昭帝时为幽州从事,谏刺史无与燕刺王通。及剌王败,擢为侍御史。生子舒,历四郡太守,所在有能名。

舒小子篆,王莽时为郡文学,以明经征诣公车。太保甄丰举为步兵校尉,篆辞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战陈不访儒士。此举奚为至哉?”遂投劾归。

莽嫌诸不附己者,多以法中伤之。时篆兄发以佞巧幸于莽,位至大司空。母师氏能通经学、百家之言,莽宠以殊礼,赐号义成夫人,金印紫绶,文轩丹毂,显于新世。

后以篆为建新大尹,篆不得已,乃叹曰:“吾生无妄之世,值浇、羿之君,上有老母,下有兄弟,安得独洁己而危所生哉?”乃遂单车到官,称疾不视事,三年不行县。门下掾倪敞谏,篆乃强起班春。所至之县,狱犴填满。篆垂涕曰:“嗟乎!刑罚不中,乃陷入于穽。此皆何罪,而至于是!”遂平理,所出二千余人。掾吏叩头谏曰:“朝廷初政,州牧峻刻。宥过申枉,诚仁者之心;然独为君子,将有悔乎!”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谓之知命。如杀一大尹赎二千人,盖所愿也。”遂称疾去。

崔骃字亭伯,是涿郡安平县人。他的高祖父崔朝,在汉昭帝时担任幽州从事,曾劝谏幽州刺史不要与燕剌王刘旦交往。燕剌王谋反失败后,崔朝被提升为侍御史。崔朝的儿子叫崔舒,曾历任四个郡的太守,所任职之处都留下了贤能的好名声。

崔舒的小儿子崔篆,在王莽在位期间担任郡中的文学官,因通晓经术而被征召到公车府。太保甄丰推举他为步兵校尉,崔篆推辞说:“我听说讨伐攻打别国的事不去询问主张仁爱的人,征战军阵之事不去询问主张礼让的儒士。这样的举荐为什么会落到我的头上呢?”于是递上检讨自己过错的奏章,就回家去了。

王莽嫌恶那些不归附自己的人,对那些异己者大多想方设法加以伤害。当时崔篆的兄长崔发凭借自己会奉迎讨好、奸诈机巧而受到王莽的宠幸,官至大司空。他的母亲师氏能精通经书义理之学和诸子百家之言,王莽对她宠幸有加,给予她特殊的礼遇,赐封号为义成夫人,赐给金制的印章、紫色的绶带、装饰得非常华丽的车子,在新朝显耀一时。

后来任命崔篆为建新郡大尹,崔篆迫不得已,感叹地说:“我生活在这没有希望的世道,遇上浇、羿那样虚伪无德的君主,上有老母,下有兄弟,怎么能独自保持高洁以致让他们受到危害呢?”于是只身一人到位任职,却借言有病不理政事,三年都不巡视各县。门下掾倪敞劝谏他,崔篆才勉强行动,颁布了春种的命令。他所到的县邑,各级牢狱里关满了人。崔篆伤心落泪地说:“唉!滥施刑罚,才使这么多人落入陷阱。这都是些什么罪,以至于受害到这种地步!”于是公平判案,放出两千多人。掾吏叩头劝谏说:“朝廷才开始施行新政,州里的长官严峻刻薄。您宽恕别人的过错、申理别人的冤屈,确实是仁爱之心。然而您个人单独做君子、行仁爱,将会有灾难降临,到时会后悔的啊!”崔篆说:“邾文公不因为一己的得失而改变主张,君子称他知晓天命。如果杀了我一个大尹而赎得两千人的生命,这大概就是我所情愿的了。”于是托言有病离了职。

建武初,朝廷多荐言之者,幽州刺史又举篆贤良。篆自以宗门受莽伪宠,惭愧汉朝,遂辞归不仕。客居荥阳,闭门潜思,著《周易林》六十四篇,用决吉凶,多所占验。临终作赋以自悼,名曰《慰志》。其辞曰:

嘉昔人之遘辰兮,美伊、傅之img 时。应规矩之淑质兮,过班、倕而裁之。协准矱之贞度兮,同断金之玄策。何天衢于盛世兮,超千载而垂绩。岂修德之极致兮,将天祚之攸适?

愍余生之不造兮,丁汉氏之中微。氛霓郁以横厉兮,羲和忽以潜晖。六柄制于家门兮,王纲漼以陵迟。黎、共奋以跋扈兮,羿、浞狂以恣睢。睹嫚臧而乘衅兮,窃神器之万机。思辅弼以偷存兮,亦号咷以酬咨。嗟三事之我负兮,乃迫余以天威。岂无熊僚之微介兮?悼我生之歼夷。庶明哲之末风兮,惧《大雅》之所讥。遂翕翼以委命兮,受符守乎艮维。恨遭闭而不隐兮,违石门之高踪。扬蛾眉于复关兮,犯孔戒之冶容。懿氓蚩之悟悔兮,慕白驹之所从。乃称疾而屡复兮,历三祀而见许。悠轻举以远遁兮,托峻峗以幽处。竫潜思于至赜兮,骋《六经》之奥府。皇再命而绍恤兮,乃云眷乎建武。运欃枪以电埽兮,清六合之土宇。圣德滂以横被兮,黎庶恺以鼓舞。辟四门以博延兮,彼幽牧之我举。分画定而计决兮,岂云贲乎鄙耇,遂悬车以絷马兮,绝时俗之进取。叹暮春之成服兮,阖衡门以埽轨。聊优游以永日兮,守性命以尽齿。贵启体之归全兮,庶不忝乎先子。

建武初年,朝廷中有不少人推荐官员时说及崔篆,幽州刺史又举荐他为贤良。崔篆认为自己宗族的人曾受到王莽的伪政权的恩宠,对不起汉朝,便辞谢回去而不肯做官。他客居在荥阳,闭门深思,著《周易林》六十四篇,用以决断吉凶祸福,占卜大多都很灵验。临死时写了一篇赋以感叹自己,取名叫《慰志》。赋中这样写道:

真羡慕古人遇上了好时机啊,伊尹、傅说生逢其时多么美好。他们有适合规矩的美好资质,可供鲁班和倕那样的能工巧匠剪裁和使用。他们有合乎准绳尺度的贞正品质,有锋利无比、足以断开金石的妙策。他们处于盛世有何等通畅的天上大道,能超越千载而永留功绩。难道是他们美好的品德达到了最高的境界,还是上天赐给的福佑归属了他们?

可怜我生不逢时啊,正遇上汉室中道衰微。不祥的云气遮天蔽日,以致太阳也一时失去了光辉。大权旁落、臣下专权,朝廷纲纪颓败衰落。九黎、共工骄横强暴,后羿、寒浞狂行恣肆。他们看到财物便乘机偷盗,以致窃取神器篡夺帝位。想利用辅政之机苟且偷生,也哀哭呼号以顾问政事。我哀叹三公太保举荐而违背了我的志向,竟用天威来逼迫我。难道我没有熊宜僚那样耿介正直吗?是顾念老母亲受牵连、遭伤害。希求得到明哲保身的遗风,恐怕受《大雅》诗教的讥责。于是收敛翅膀、委屈心志以听从命运,接受符节出任东北部的太守。怨恨自己遭遇昏昧闭塞的世道而不退隐,有违宿于石门的孔氏门徒的高尚行为。高扬蛾眉以企盼贤人,却违背了孔圣人不要妖冶容貌的教诲。感叹那位被“氓之蚩蚩”所误的女子的悔恨,企慕跟从“皎皎白驹”般的贤人。便多次称病回绝举荐,经过很长的时间才被允许。悠然高翔以远远地隐遁,托身于峻险的深山以幽居独处。静静地潜心思索以达到至精至深的境界,驰骋于《六经》的深奥微妙之处。上天再次垂命忧虑帝位的继承,便眷顾汉室、念及光武。用彗星以急电横扫,使天地四方的疆土清新洁净。圣主的恩德如大水涌流、泽被万民,民众安乐而欢欣鼓舞。打开四方大门以广纳贤士,那幽州刺史便将我推举。谋划已定、计策已决,哪里只是说为了“装饰”我这山野老人。于是我把车挂起来又把马拴起来了,断绝时俗的进取与纷争。感叹曾点于暮春三月身着春服自在游玩,关闭柴门以扫净人世的足迹。暂且优游逍遥以度日,保全性命以享尽天年。人生贵在能避祸以全身,企求不至于使先人受凌辱。

篆生毅,以疾隐身不仕。

毅生骃,年十三能通《诗》、《易》、《春秋》,博学有伟才,尽通古今训诂百家之言,善属文。少游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未遑仕进之事。时人或讥其太玄静,将以后名失实。骃拟杨雄《解嘲》,作《达旨》以答焉。其辞曰:

或说己曰:“《易》称‘备物致用’,‘可观而有所合’,故能扶阳以出,顺阴而入。春发其华,秋收其实,有始有极,爰登其质。今子韫椟《六经》,服膺道术,历世而游,高谈有日,俯钩深于重渊,仰探远乎九乾,穷至赜于幽微,测潜隐之无源。然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己,退不黩于庸人。独师友道德,合符曩真,抱景特立,与士不群。盖高树靡阴,独木不林,随时之宜,道贵从凡。于时太上运天德以君世,宪王僚而布官;临雍泮以恢儒,疏轩冕以崇贤;率惇德以厉忠孝,扬茂化以砥仁义;选利器于良材,求镆铘于明智。不以此时攀台阶,窥紫闼,据高轩,望朱阙,夫欲千里而咫尺未发,蒙窃惑焉。故英人乘斯时也,犹逸禽之赴深林,虻蚋之趣大沛。胡为嘿嘿而久沉滞也?”

崔篆生崔毅,崔毅因病隐居而不做官。

崔毅生崔骃,崔骃十三岁时就能通晓《诗经》、《易经》、《春秋》,博学而有奇才,全面通晓古今训诂百家释义,擅长写文章。年轻时求学于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常以研究典籍为业,没有闲暇考虑升官之事。当时有人讥笑他太寂静无为,将因为名位在人之后而掩盖实际本领。崔骃模仿杨雄的《解嘲》,作《达旨》一文,以回答当时人的讥责。其辞说:

有人劝谏我说:“《易经》说‘置备实物以让人使用’,‘受人观瞻而后可以上下融合’,所以能缘着阳气而随时升腾,顺着阴气而适时归息。春天来了花朵就开放,到了秋天就收获果实,有发端便有终结,只是取其本质而已。现在先生蕴藏《六经》深义,信服道家的学说,游历各朝各代,整日高谈深论,俯则于至深处求取难见之理,仰则于九重高天寻觅幽远之道,于幽微处穷尽奥秘,于无绪无源处探寻隐藏的深义。然而下不迈步卿相的庭院,上不登临王公的大门,仕进则不美言以称赞自己,退隐则不受辱于凡夫俗子。独自与道德文章为师友,合符古朴与纯真,自己守着影子而遗世独立,不与世俗士子合群同流。大凡树高不能遮阴,独木不能成林,随着时世以合时宜,道家也以随从凡俗为贵。于今皇上用宏大光明的盛德治理天下,效法三王以建立官职;亲临学府弘扬儒学,装饰车马冕服以推崇贤人;用敦厚美德为楷模以磨砺忠诚与孝道,宏扬淳美的教化以砥砺仁爱与正义;从优秀的人才中选取杰出之士,从明达智慧的士人中寻求如莫邪利剑般的果敢人才。你不趁这样的机会攀登三公之台阶,观看帝王的宫廷,凭借高高的平台,仰望朱红的宫阙,想要奔驰千里却咫尺未动,我私下里疑惑不解。因此有卓越才能的人能乘这个时候有所作为,就像超绝出众的飞鸟奔赴深山密林,像虻蚋蚊蝇趋向污池大泽。你为何沉默不言而长久地沉滞不进呢?”

答曰:“有是言乎?子苟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古者阴阳始分,天地初制,皇纲云绪,帝纪乃设,传序历数,三代兴灭。昔大庭尚矣,赫胥罔识。淳朴散离,人物错乖。高辛攸降,厥趣各违。道无常稽,与时张弛。失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故士或掩目而渊潜,或盥耳而山栖;或草耕而仅饱,或木茹而长饥;或重聘而不来,或屡黜而不去;或冒询以干进,或望色而斯举;或以役夫发梦于王公,或以渔父见兆于元龟。若夫纷img 塞路,凶虐播流,人有昏垫之厄,主有畴咨之忧,条垂藟蔓,上下相求。于是乎贤人授手,援世之灾,跋涉赴俗,急斯时也。昔尧含戚而皋陶谟,高祖叹而子房虑;祸不散而曹、绛奋,结不解而陈平权。及其策合道从,克乱弭冲,乃将镂玄硅,册显功,铭昆吾之冶,勒景、襄之钟。与其有事,则褰裳濡足,冠挂不顾。人溺不拯,则非仁也。当其无事,则躐缨整襟,规矩其步。德让不修,则非忠也。是以险则救俗,平则守礼,举以公心,不私其体。

我回答说:“有这样的说法吗?你想以入仕做官来勉励我,不知道我也会跌倒而丧失我的原则。古时候阴阳二气开始区分,天地刚刚开辟,帝王的纲纪才有头绪,皇帝的大法也刚设制,传递朝代的次序,夏、商、周交替兴灭。以前的事已很遥远,赫胥也没有记载。后来淳朴的风气离散,人和物乖违错乱。从高辛以下,他们的志趣各不相同。主张没有经常不变的,常随时代的不同而有张有弛。失去仁义不对,得到道义才是正确的。君子通晓变化,各自判定自己所实践的。所以士人中有的闭上眼睛而潜藏在深渊,有的洗净耳朵而居住在大山;有的在野外耕种而仅能饱肚,有的吃树木上的果实而经常挨饿;有的受重金聘请而来,有的多次遭贬斥而不走;有的冒着耻辱以求生活与仕进,有的看见人家的脸色就有所行动;有的以服劳役者的身份出现在王公的梦里,有的以渔父的资格出现在大龟裂纹上的预兆中。至于纷纷攘攘的人物充塞道路,凶残暴虐的人流布四方。人们有陷入水中那样的危困,君主有向谁咨询那样的忧虑,有如枝条向下、藤条蔓延,上下相交。于是贤人伸出手来,拯救世上的灾难,他们跋山涉水,奔向世俗之地,着急的是这个时代。从前,尧帝心怀忧虑而皋陶献策,高祖叹息而子房思虑;高祖的祸患未除而曹参、周勃奋起,高祖的怨结不解而陈平用计。及其策略相合、主张相同,消除混乱、制止战争,就刻玄硅,表彰显功,铭刻在昆吾山的金属上,刻镂在景公、襄公的钟鼎上。及其有事,则撩起衣裳浸湿脚,挂起帽子也不顾。人家溺于水中而不去救,则是不仁。当他无事的时候,则持系在脖子上的帽带,整齐胸前的衣服,步子走得规规矩矩。道德、谦让不修养,则是不忠。因此危险则拯救风俗,太平就谨守礼义,举措凭借公心,不私爱自己的身体。

“今圣上之育斯人也,朴以皇质,雕以唐文。六合怡怡,比屋为仁。壹天下之众异,齐品类之万殊。参差同量,坏冶一陶。群生得理,庶绩其凝。家家有以乐和,人人有以自优。威械臧而俎豆布,六典陈而九刑厝。济兹兆庶,出于平易之路。虽有力牧之略,尚父之厉,伊、皋不论,奚事范、蔡?夫广厦成而茂木畅,远求存而良马絷,阴事终而水宿臧,场功毕而大火入。方斯之际,处士山积,学者川流,衣裳被宇,冠盖云浮。譬犹衡阳之林,岱阴之麓,伐寻抱不为之稀,蓺拱把不为之数。悠悠罔极,亦各有得。彼采其华,我收其实。舍之则臧,己所学也。故进动以道,则不辞执硅而秉柱国;复静以理,则甘糟糠而安藜藿。

“当今的英明君主养育这些人时,用三皇的品质来教育他们质朴,用唐尧时的礼乐制度来使他们言行谨慎。全天下怡悦和乐,家家户户是仁人。把天下各种不同的思想统一起来,使千差万别的事物整齐划一。使参差不齐的标准同一,使未烧制的和已烧制的土器一同制成陶器。万民得治,各种功绩得以实现。家家有条件乐于和睦,人人有东西使自我优越。把使人威惧的器械藏起来,把祭祀用的器具陈列好,六典公布出来以后,九刑便废弃不用。帮助众多的平民,走上平易的道路,虽然有力牧的谋略,尚父的声望,伊尹、皋陶尚且不论,哪里还去效法范睢、蔡泽?大厦建成后美木便会畅盛;到远方寻求珍异之物的行动停止了,好马就会被拴系着;阴气用事结束了,水宿七星就藏而不见;禾场上的工作完毕了,大火星就入而不现。当这个时候,有才而未做官的人堆积如山,有学问的人如水奔流,衣裳遮盖宇宙,帽子和车盖如白云流动。好像衡山南面的树林,泰山北面的山脚,砍伐八尺长和一抱大的树木不算稀奇,栽种一拱间隔的树木不算为密。众多无穷,亦各自以为适得其所。他采其花朵,我收其果实。被舍弃不用则隐居起来,这是我所学到的。所以进动以道为准则,那么不推辞执硅而担任柱国;归静以理为依据,那么吃糟糠也甜,食粗劣的饭菜也心安。

“夫君子非不欲仕也。耻夸毗以求举;非不欲室也,恶登墙而搂处。叫呼衒鬻,县旌自表,非随和之宝也。暴智耀世,因以干禄,非仲尼之道也。游不伦党,苟以徇己,汗血竞时,利合而友。子笑我之沉滞,吾亦病子屑屑而不已也。先人有则而我弗亏,行有枉径而我弗随。臧否在予,唯世所议。固将因天质之自然,诵上哲之高训;咏太平之清风,行天下之至顺。惧吾躬之秽德,勤百亩之不耘。絷余马以安行,俟性命之所存。昔孔子起威于夹谷,晏婴发勇于崔杼;曹刿举节于柯盟,卞严克捷于强御;范蠡错势于会稽,五员树功于柏举;鲁连辩言以退燕,包胥单辞而存楚;唐且华颠以悟秦,甘罗童牙而报赵;原衰见廉于壶飧,宣孟收德于束脯;吴札结信于丘木,展季效贞于门女;颜回明仁于度毂,程婴显义于赵武。仆诚不能编德于数者,窃慕古人之所序。”

元和中,肃宗始修古礼,巡狩方岳。骃上《四巡颂》以称汉德,辞甚典美,文多故不载。帝雅好文章,自见骃颂后,常嗟叹之,谓侍中窦宪曰:“卿宁知崔骃乎?”对曰:“班固数为臣说之,然未见也。”帝曰:“公爱班固而忽崔骃,此叶公之好龙也。试请见之。”骃由此候宪。宪屣履迎门,笑谓骃曰:“亭伯,吾受诏交公,公何得薄哉?”遂揖入为上客。居无几何,帝幸宪第,时骃适在宪所,帝闻而欲召见之。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帝悟曰:“吾能令骃朝夕在傍,何必于此!”适欲官之,会帝崩。

“君子并不是不想做官,但耻于卑躬屈膝以求得提拔;并不是不想娶妻,但厌恶爬墙去搂抱少女。到处自我夸耀以出卖自己,悬挂旗子来自我宣扬,这远不如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宝物具有特色。显露自己的智慧在世上炫耀,因而以此求取俸禄,这不是孔仲尼的主张。游历时不去寻找志同道合的人,而是苟且去营求自己的利益,尽心力争逐于当时,以利益相合而成为朋友。你笑我沉滞不进,我也忧虑你卑下渺小而不知停止。祖先有准则而我不去败坏它,行动走上邪路而我不去跟从。别人称赞和贬斥都在于我自己把握,任凭世人去议论。本当因循品性的自然,诵读前贤的宝贵的教诲;吟咏太平时代的清风,践履天下的大顺之道。担心自身德行污秽,耕种百亩而不能除草。拴好马匹而安然步行,等待性命的终止。以前孔子在夹谷树起威望,晏婴在崔杼面前表现英勇;曹刿在柯地的盟会上奋发气节,卞严在与强敌交手时打了胜仗;范蠡在会稽论述时势,五员在柏举立下功勋;鲁仲连善于以言辞使燕国退兵,申包胥单言只语而保存了楚国;唐且头发花白出使秦国使之醒悟,甘罗幼年便出使赵国;原衰在一壶饭食上表现出清廉,宣孟在几束干肉上融进了德行;吴国的季札在坟墓前体现信用,展季在门女身上表现出真正的节操;颜回在度毂问题上彰明了仁爱,程婴在营救赵武身上显示出道义。我的德行的确不能与上述数人相比,但私下里仰慕古人所叙说的事情。”

元和年间,肃宗开始修订古礼,为此而巡视四方的高山。崔骃献上《四巡颂》,以歌颂汉朝的大德,言辞十分典雅美丽。因为文句多,所以这里不载录。章帝非常喜好文章,自从见到崔骃的《颂》后,常常叹息,对侍中窦宪说:“你知道崔骃吗?”窦宪回答说:“班固多次对臣说起他,然而臣没有见过。”章帝说:“你喜爱班固而忽视崔骃,这是叶公好龙,请你见见他。”崔骃因此去拜望窦宪。窦宪拖着鞋子在门口迎接,笑着对崔骃说:“亭伯,我是奉皇帝的命令来结交你,你怎么会地位不高呢?”于是行拱手礼后引为上客。没过多久,章帝来到窦宪的住宅,当时崔骃恰好在窦宪那里,章帝听说后就准备召见他。窦宪劝谏,认为帝王不宜与穿白衣的平民百姓相会。章帝感悟地说:“我能使崔骃早晚在我身旁,何必在这里相见!”正准备任命他为官时,章帝去世。

窦太后临朝,宪以重戚出内诏命。骃献书诫之曰:

骃闻交浅而言深者,愚也;在贱而望贵者,惑也;未信而纳忠者,谤也。三者皆所不宜,而或蹈之者,思效其区区,愤盈而不能已也。窃见足下体淳淑之姿,躬高明之量,意美志厉,有上贤之风。骃幸得充下馆,序后陈,是以竭其拳拳,敢进一言。

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生富贵而能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众誉,弘申伯之美,致周邵之事乎?语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克己复礼,终受多福。郯氏之宗,非不尊也;阳平之族,非不盛也。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其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者,何也?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

窦太后临朝执政,窦宪凭着重要的亲戚关系接受和发布皇帝的命令。崔骃献上一封信告诫他说:

我听说交情浅而话说得深,是愚蠢;处在卑贱的位置而企望富贵,是糊涂;还没有取得信任而表现出忠心,会遭受毁谤。三种情况都有所不宜。而有时还去做,是考虑贡献自己小小的力量,愤懑已经积满了而不能停止的缘故。我见你具有质朴美善的姿态,自身有着高尚明达的气量,意气美好而志节修炼,具有最有道德才能之人的风范。我崔骃有幸在你仆人居住的客舍充数,排列在队伍的后面,因此我尽我恳切的心意,冒昧向你进一言:

传上说:“生下来就富有的人骄横,生下来就高贵的人傲慢。”生来就富贵而能不骄傲的人,是没有的。现在,你受恩宠、得俸禄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看你的德行,你正当尧舜的盛世,处在光芒四射的显耀之时,怎么能不朝夕努力,以使众人能长久称誉,弘扬申伯那样的美誉,达到周公、邵公那样的事业?孔子有言道:“不担心没有官位,担心的是怎样立身处世。”从前冯野王以外戚的身份居有官位,被称为贤臣;近世阴卫尉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制,终于得到很多福禄。郯氏宗族,并不是不尊贵;阳平的家族,并不是不兴盛。多人封侯为将,把握中央大权,威震天下。他们被时人讥讽,在后世留下过错的原因是什么呢?大概在于满了而不知舀出来,地位有余而仁义不足。汉代兴起以后,到哀帝、平帝时,外戚二十家,保全家族和自身的,仅有四个人罢了。《尚书》说:“以殷代为借鉴。”能不谨慎吗!

窦氏之兴,肇自孝文。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先日;安丰以佐命著德,显自中兴。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卒享祚国,垂祉于今。夫谦德之光,《周易》所美;满溢之位,道家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远察近览,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杅。矜矜业业,无殆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庆流无穷矣。

及宪为车骑将军,辟骃为掾。宪府贵重,掾属三十人,皆故刺史、二千石,唯骃以处士年少,擢在其间。宪擅权骄恣,骃数谏之。及出击匈奴,道路愈多不法,骃为主簿,前后奏记数十,指切长短。宪不能容,稍疏之,因察骃高第,出为长岑长。骃自以远去,不得意,遂不之官而归。永元四年,卒于家。所著诗、赋、铭、颂、书、记、表、《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合二十一篇。中子瑗。

瑗字子玉,早孤,锐志好学,尽能传其父业。年十八,至京师,从侍中贾逵质正大义,逵善待之,瑗因留游学,遂明天官、历数、《京房易传》、六日七分。诸儒宗之。与扶风马融、南阳张衡特相友好。初,瑗兄章为州人所杀,瑗手刃报仇,因亡命。会赦,归家。家贫,兄弟同居数十年,乡邑化之。

窦氏家族的兴旺,是从孝文帝开始的。长君、少君二人以质朴美善持守道德,闻名于当世;安丰侯窦融以辅佐接受了天命的人而德行昭著,在汉朝中兴时显赫一时。他内则以忠诚自持,外则自守法度,终于享有侯爵,福禄流传至今。德行谦让的光辉,是《周易》所赞美的;高贵的职位,是道家所戒备的。所以君子福禄大,越发害怕,爵位高,更加恭敬。远考察而近观看,俯仰都有准则,将它铭刻在桌子和手杖上,刻在许多的盘子和盆子上。兢兢业业,不懈怠也不荒废。这样,便会享有多种福禄,喜庆也没有止境了。

窦宪担任车骑将军后,召崔骃担任掾吏。窦府贵重,掾吏三十人,都是以前的刺史、二千石官员,只有崔骃因未曾做官以年轻的身份被提拔在他们中间。窦宪专权,骄横放肆,崔骃多次劝谏他。到出击匈奴时,在道路上更加有很多不法行为,崔骃作为主簿,前后上的奏文有数十篇,指责他的过失。窦宪不能容忍,慢慢地疏远崔骃,因为察知崔骃出身于高门,让他出外担任长岑县长。崔骃自认为远离京城,不得意,于是不到任便回家去了。永元四年,死在家中。所著的诗、赋、铭、颂、书、记、表、《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共二十一篇。第二个儿子叫崔瑗。

崔瑗字子玉,幼年时死去父亲。意志坚定而爱好学习,能完全传承父亲的学问。十八岁时来到京师,跟随侍中贾逵辨正确定经书的大义,贾逵待他很好,崔瑗因而留下来从师求学,于是懂得天官、历数、西汉经学家京房撰写的《易传》,学会了《易经》的卦爻。各位儒生尊崇他。他与扶风人马融、南阳人张衡特别友好。当初,崔瑗的哥哥崔章被州里的人杀害,崔瑗亲自将那人杀死以报仇,因而逃命。碰上大赦罪犯,回到家里。家里贫穷,兄弟几十年同居在一起,乡里人都被他们所感化。

年四十余,始为郡吏。以事系东郡发干狱。狱掾善为《礼》,瑗间考讯时,辄问以《礼》说。其专心好学,虽颠沛必于是。后事释归家,为度辽将军邓遵所辟。居无何,遵被诛,瑗免归。

后复辟车骑将军阎显府。时阎太后称制,显入参政事。先是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而以北乡侯为嗣。瑗以侯立不以正,知显将败,欲说令废立,而显日沉醉,不能得见。乃谓长史陈禅曰:“中常侍江京、陈达等,得以嬖宠惑蛊先帝,遂使废黜正统,扶立疏孽。少帝即位,发病庙中,周勃之征,于斯复见。今欲与长史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等,废少帝,引立济阴王,必上当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若拒违天意,久旷神器,则将以无罪并辜元恶。此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禅犹豫未敢从。会北乡侯薨,孙程立济阴王,是为顺帝。阎显兄弟悉伏诛,瑗坐被斥。门生苏祗具知瑗谋,欲上书言状,瑗闻而遽止之。时陈禅为司隶校尉,召瑗谓曰:“第听祗上书,禅请为之证。”瑗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遂辞归,不复应州郡命。

四十多岁时,他才担任郡中的官员。因事被关在东郡发干狱中。狱掾擅长《礼》,崔瑗在被拷打审问的间隙,总是向他询问《礼》的学说。崔瑗专心好学,即使受挫折也一心扑在学习上。后来事情弄清楚了,他回到家中,被度辽将军邓遵征召。没过多久,邓遵被杀,崔瑗免官回家。

后来又被征召在车骑将军阎显的府中。当时阎太后执政,阎显入朝参与政事。在这以前,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而以北乡侯为继承人。崔瑗认为立侯为皇帝继承人不合常规,知道阎显将败,想说服他,让他废除所立太子,而阎显天天沉醉,不能见到。崔瑗只好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陈达等人,受到宠爱迷惑先帝,使得先帝废黜正统,扶立帝系子孙。少帝即位,在祖庙中发病,周勃废帝位那样的征兆,在这里又将再次出现了。我现在想与你一起去求见阎显,劝说阎将军禀告太后,逮捕江京等人,废除少帝,迎立济阴王,这样一定会上称天心,下合人们的期望。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劳,不走下坐席就能建立,而阎显兄弟可以传福于无穷。如果他拒绝而违背天意,使帝位久久空着,则虽然无罪却将与大恶之人同罪。这就是所谓福祸之际,有功无功之时。”陈禅犹豫不敢听从。正好北乡侯病死,孙程立济阴王,这就是顺帝。阎显兄弟全都被杀,崔瑗受牵连被贬斥。学生苏祗全部知道崔瑗的谋划,想给皇帝写信说明情况,崔瑗听说后立即予以制止。当时陈禅担任司隶校尉,召见崔瑗说:“只管听苏祗给皇帝写信,我陈禅替你作证。”崔瑗说:“这就好像儿女妻妾在避开他人而小声议论一样,请你不要再出口。”于是他辞别回家,不再听从州、郡的任命。

久之,大将军梁商初开莫府,复首辟瑗。自以再为贵戚吏,不遇被斥,遂以疾固辞。岁中举茂才,迁汲令。在事数言便宜,为人开稻田数百顷。视事七年,百姓歌之。

汉安初,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荐瑗宿德大儒,从政有迹,不宜久在下位,由此迁济北相。时李固为太山太守,美瑗文雅,奉书礼致殷勤。岁余,光禄大夫杜乔为八使,徇行郡国,以臧罪奏瑗,征诣廷尉。瑗上书自讼,得理出。会病卒,年六十六。临终,顾命子寔曰:“夫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及其终也,归精于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臧形骸?勿归乡里。其赗赠之物,羊豕之奠,一不得受。”寔奉遗令,遂留葬洛阳。

瑗高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所著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势》、七言,凡五十七篇。其《南阳文学官志》称于后世,诸能为文者皆自以弗及。瑗爱士,好宾客,盛修肴膳,单极滋味,不问余产。居常蔬食菜羹而已。家无担石储,当世清之。

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少沉静,好典籍。父卒,隐居墓侧。服竟,三公并辟,皆不就。

桓帝初,诏公卿郡国举至孝独行之士。寔以郡举,征诣公车,病不对策,除为郎。明于政体,吏才有余,论当世便事数十条,名曰《政论》。指切时要,言辩而确,当世称之。仲长统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其辞曰:

过了很久,大将军梁商开始设立幕府,又第一个征召崔瑗。崔瑗自认为两次担任尊贵外戚的官员,不得志而被贬斥,于是便以疾病为由坚决推辞。这年中被举为秀才,提升为汲县县长。他处事总是主张因利就便、见机行事,替人们开辟出稻田数百顷。任职七年,老百姓都歌颂他。

汉安初年,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同举荐崔瑗,认为他是素有道德的大儒,从政有政绩,不应该久在下位,因此他被升为济北相。当时李固担任太山太守,赞美崔瑗的文雅,写信致礼恳切。一年多后,光禄大人杜乔为八使之一,巡视郡国,以贪赃罪上奏弹劾崔瑗,崔瑗被送到廷尉。崔瑗给皇帝写信自我辩解,得理而出。恰恰这时病死了,享年六十六岁。临终前,遗命给儿子崔寔说:“人禀天地之气而生,到死的时候,归精气于天,还骨头于地。哪个地方不可以藏形体?不要归葬乡里了。人家赠送的那些送葬的物品,羊猪之类的祭品,都不得收受。”崔寔遵照遗令,于是留葬洛阳。

崔瑗长于文辞,尤其擅长书、记、箴、铭,所著的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势》、七言诗,共五十七篇。他的《南阳文学官志》在后世受到赞扬,许多能写文章的人都自认为赶不上。崔瑗爱士人,喜好宾客,每当宾客来时,准备丰盛的好饭菜,极尽口味,而不问家中是否有余产。他平常家居吃蔬菜而已。家里没有担石的储备,当世人认为他清廉。

崔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年轻时性情文静,喜好典籍。父亲去世后,在坟墓旁边隐居。服丧期满,太尉、司徒、司空都征召他,他一概不应从。

桓帝初年,下令公卿郡国举荐特别孝顺父母、品行卓异的人。崔寔因为郡中举荐,被征召到公车府,因病而不能对答策问,任命为郎官。他通晓政治大体,当吏才能有余,论述当时因利趁便的事数十条,名叫《政论》。批评当时的重要政事,言辞动听而正确,当世人称赞他。仲长统说:“凡为君主,应写一份,放在座位的旁边。”其辞说:

自尧舜之帝,汤武之王,皆赖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皋陶陈谟而唐虞以兴,伊、箕作训而殷周用隆。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尝不赖贤哲之谋乎!凡天下所以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寝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睹。或荒耽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歧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疏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

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岁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风俗凋敝,人庶巧伪,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然后乃理哉?期于补img 决坏,枝柱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对叶公以来远,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是以受命之君,每辄创制;中兴之主,亦匡时失。昔盘庚愍殷,迁都易民;周穆有阙,甫侯正刑。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奇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德,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暗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己,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贾生之所以排于绛、灌,屈子之所以摅其幽愤者也。夫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绛、灌之忠,而有此患,况其余哉?

从尧舜帝,汤武王起,都依靠贤明的臣子和博识万物的臣属。所以皋陶献计,唐虞因而兴盛,伊尹、箕子制定准则,殷周因此昌隆。至于继位的君主,欲立中兴之功的人,哪有不依靠贤达明智之人的谋略呢!大凡天下治理不好的原因,常常是由于君主过太平的日子太长,风气慢慢败坏而没觉悟到,政治渐渐衰败而不改正,习惯于混乱而安于危困,对乱危熟视无睹。有的沉湎于嗜好的欲望,不考虑帝王日常的纷繁政务;有的耳朵蔽塞,听不到深刻的教诲,满足于虚假现象而忽视了真实情况;有的在十字路上犹豫,不知道往哪里走;有的是信任辅佐的臣下,他们却好坏不说,持守俸禄而已;有的疏远臣属,因他们地位卑贱而废弃他们的言论。因此朝廷的纲纪松弛于上,有智之士郁闷于下。可悲啊!

自从汉朝兴起以来,已有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污浊,有如儿戏,上下懈怠,风俗败坏,人们弄虚作假,百姓忧愁,都思念有中兴之主来解救自己。况且拯救时势的方法,难道一定要效法尧舜然后才能治理好吗?人们只不过寄希望于弥补千疮百孔的时政,支撑起倾斜的大厦,随着形势的不同而裁制政令,将这个世界带到一个安宁的地方罢了。所以英明的君主机动灵活,按照所处的时势来确定制度原则,至于步骤的差别,在于各有不同的选择。他们不强求人家所不能做的,抛弃急切所需做的而去羡慕所听说的那些美好事物。孔子回答叶公,为政要使远方人来归,回答哀公,为政要使贤人来临,回答景公,为政要节礼,这并不是他的回答不同,而是他们三人所急迫要做的事情不同。因此接受了天命的君主,常常创立制度;中兴的君主,也要纠正当时的过失。从前,盘庚怜悯殷人,故迁移都城,使百姓改换地方;周穆王有过失,甫侯使刑罚端正。世俗之人拘泥于文献而为古制所牵扯,不懂得机动灵活,对自己所听所说的感到惊奇而倍加推崇,而对自己亲眼所见的却采取轻视的态度,怎么可以同他们这样的人讨论国家大事呢!所以谈论国事的,虽然言论合符英明的德行,却常常被拖住而遭排挤。为什么呢?那些冥顽不化的人不懂得当时的变化,对天天所见的现象安然习惯,不知享受成功的快乐,又怎么能谋虑事情的开始?他们只是一切按照原来的法则办罢了。那些通达之士,有的夸耀自己的名声而嫉妒能人,耻于计策不是自己所提出的,舞文弄墨,以破坏别人的见解,寡不敌众,终于被抛弃。即使后稷和契再次活着,也将困穷无计。这就是贾生之所以被绛侯周勃和灌夫排挤、屈原之所以要发泄幽愤的原因。以汉文帝的英明,贾谊的贤达,绛侯周勃、灌夫的忠诚,却还有这样的祸患,更何况其他人呢?

量力度德,《春秋》之义。今既不能纯法八代,故宜参以霸政,则宜重赏深罚以御之,明著法术以检之。自非上德,严之则理,宽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荐勋祖庙,享号中宗。筭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宽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监。昔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理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

因此善于估量自己的力量和德行,是《春秋》所推崇的大义。现在既不能完全效法三皇五帝的时代,所以应该参考霸道,用重赏严罚来驾驭臣民,明确法令来约束臣民。如果不是上等的德政,严法便可使天下大治,宽政则会使天下大乱。怎么证明是这样的呢?近世孝宣皇帝明白治人的道理,清楚为政的方法,所以严刑峻法,吓破为非作歹之人的胆子,全国太平安宁,天下清静。他向祖庙献告功勋,享有中宗的庙号。他运筹所收到的功效,长于孝文帝。及汉元帝即位,大多实行宽厚的政治法令,终于因此而毁坏,威信和权力开始被剥夺,于是他也是开发汉朝祸患的君主。政治措施的得失,从这里可以看到。从前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赞叹管仲的功劳。难道是不赞美文王、武王的政治主张吗?是因为他们的做法的确是通达权变、能救止衰败。所以英明的君主能与世推移,而凡俗之士苦于不知权变,认为用结绳那样的盟约,可以再次理清混乱的秦国的头绪,认为《干戚》那样的舞蹈,足以解除平城的围困。

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梁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哉?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杀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而式三王。荡亡秦之俗,遵先圣之风,弃苟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吕为辅,乐作而凤皇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累而已。

像熊攀树而悬、像鸟飞翔伸脚那样,这些古代养生术虽然是延长寿命的方法,但不能治理伤寒病;一呼一吸,虽然是延年益寿的方法,但不是接续断骨的膏药。大体上治国的方法,有些像治身,健康时就给予保养,有疾病时就加以治疗。刑罚,是治理混乱情况的药物器具;德行教化是兴旺太平之世的上等饭菜。以德行教化除去残暴,就是以上等饭菜来治疗疾病;以刑罚治理太平,就是以药物器具来养育身体。当今之世,上承着百王的衰败,正值艰难困苦的关头。从许多代以来,政治多恩惠,好比驾马时抛弃了马缰绳,脱落了马的嚼子,使四匹马狂奔,帝王之路便会险恶坎坷。正要用马嚼子控制马笼头、约束车辕木以救止这种情况,哪里有凭借鸣和銮两种铃子发出的响声就能使马行的节奏清晰呢?以前汉高祖刘邦令萧何创制九章之律,有灭三族的法令,在犯人脸上刺字、割鼻子、斩脚趾、断舌头、砍脑袋,所以叫做有五刑。汉文帝虽然废除了肉刑,应当割鼻子的打三百板,应当斩左脚趾的打五百板,应当斩右脚趾的处以死刑。当斩右脚趾的已经丢了命,遭竹木板子的常常被打死,虽然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其实还是杀人。这个时候,人们都想恢复肉刑。到汉景帝元年,才下令说:“严加打板子和犯了重罪没有区别,侥幸没有死,也不能做人了。”于是确定律令,减少打板子的次数,减轻鞭打的力度。从这以后,被打板子的人得以保全生命。以此说来,汉文帝是加重刑罚,不是减轻刑罚;是以严刑得到太平,而不是以宽政得到太平。要想实行这个说法,应当从根本上来端正思想,使君主师从五帝效法三王。涤荡亡秦的风俗,遵从先圣的风气,抛弃苟安求全的政治,踏着考察古代的踪迹,恢复五等的爵位,建立井田的制度。然后选择后稷、契为辅佐,伊尹、吕尚为帮手,这样必然会音乐奏起而凤凰来仪,敲击石块而百兽翩翩起舞,太平盛世就会形成。如果不是这样,则多半会被拖累罢了。

其后辟太尉袁汤、大将军梁冀府,并不应。大司农羊傅、少府何豹上书荐寔才美能高,宜在朝廷。召拜议郎,迁大将军冀司马,与边韶、延笃等著作东观。

出为五原太守。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而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寔至官,斥卖储峙,为作纺绩、织纴、img 缊之具以教之,民得以免寒苦。是时胡虏连入云中、朔方,杀略吏民,一岁至九奔命。寔整厉士马,严烽候,虏不敢犯,常为边最。

以病征,拜议郎,复与诸儒博士共杂定《五经》。会梁冀诛,寔以故吏免官,禁锢数年。

时鲜卑数犯边,诏三公举威武谋略之士,司空黄琼荐寔,拜辽东太守。行道,母刘氏病卒,上疏求归葬行丧。母有母仪淑德,博览书传。初,寔在五原,常训以临民之政,寔之善绩,母有其助焉。服竟,召拜尚书。寔以世方阻乱,称疾不视事,数月免归。

初,寔父卒,剽卖田宅,起冢茔,立碑颂。葬讫,资产竭尽,因穷困,以酤酿贩鬻为业。时人多以此讥之,寔终不改。亦取足而已,不致盈余。及仕官,历位边郡,而愈贫薄。建宁中病卒。家徒四壁立,无以殡敛,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颎为备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树碑颂德。所著碑、论、箴、铭、答、七言、祠、文、表、记、书凡十五篇。

崔寔后来被太尉袁汤、太将军梁冀幕府所征召,都不应命。大司农羊傅、少府何豹给皇帝上书推荐崔寔有才华、能力强,应该在朝廷为官。皇帝召见他,拜他为议郎,升为大将军梁冀的司马,与边韶、延笃等人在东观著书。

崔寔出朝担任五原太守。五原的土地适宜种植麻和不结果实的大麻,而当地人不知道织布纺线,人们冬天月份没有衣穿,就堆积一些细草睡在中间,见官吏就披着草出来。崔寔到任后,变卖仓库存备的东西,为当地人制作纺搓、织布、织乱麻的工具来教他们织布,人民得以免除寒冷的痛苦。这时,匈奴人接连侵入云中郡、朔方郡,杀害抢夺官吏百姓,老百姓一年中多达很多次逃命。崔寔整顿训练兵士和战马,严守烽火台,敌人不敢进犯,他所在的郡经常是边郡中治理得最好的。

因为生病被朝廷征召,拜为议郎,再次与儒生博士们共同审定《五经》。碰上梁冀被杀,崔寔因为是梁冀时的官吏被免官,被限制多年不准做官。

当时鲜卑族多次进犯边境,皇帝下令举荐威武有谋略之人。司空黄琼推荐崔寔,任命他为辽东太守。走在上任的路上,母亲刘氏病死,他上奏请求安葬母亲、举行丧礼。崔寔之母有做母亲的风范和美好的德行,博览诗书传记。当初,崔寔在五原郡,母亲常常教诲他治民的措施,崔寔取得的好政绩,母亲是起了很大作用的。服丧期满后,被召见任命为尚书。崔寔以世事险恶混乱,称病不理政事,数月后免官回家。

当初,崔寔的父亲去世,他削价卖掉田地房屋,以修筑坟墓,竖起写有颂文的碑石。葬事完后,资产用尽,因而穷困,他便以酿酒出售和贩运货物为业。当时人多以此批评他,但崔寔终究不改。他只是饱足而已,不想做到有盈余。等到做官,历任过边郡太守,家中却更加贫穷。建宁年间病死。家里只有四面墙壁,没有东西用来入殓和停放尸体,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颎等人为他置备了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立碑称颂他的德行。他所著的碑、论、箴、铭、答、七言、祠、表、记、书共十五篇。

寔从兄烈,有重名于北州,历位郡守、九卿。灵帝时,开鸿都门榜卖官爵,公卿州郡下至黄绶各有差。其富者则先入钱,贫者到官而后倍输,或因常侍、阿保别自通达。是时段颎、樊陵、张温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先输货财而后登公位。烈时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会。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程夫人于傍应曰:“崔公冀州名士,岂肯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于是声誉衰减。久之不自安,从容问其子钧曰:“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钧曰:“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守,论者不谓不当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烈曰:“何为然也?”钧曰:“论者嫌其铜臭。”烈怒,举杖击之。钧时为虎贲中郎将,服武弁,戴鹖尾,狼狈而走。烈骂曰:“死卒,父img 而走,孝乎?”钧曰:“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烈惭而止。烈后拜太尉。

钧少交结英豪,有名称,为西河太守。献帝初,钧与袁绍俱起兵山东,董卓以是收烈付郿狱,锢之,锒铛铁锁。卓既诛,拜烈城门校尉。及李催入长安,为乱兵所杀。

崔寔的堂兄崔烈,在北州有大名声,历任郡太守、九卿。灵帝时,设立鸿都门舍出榜卖官爵,从公卿州、郡官员下至配铜印黄绶的官员的标价各有等级。那些富裕的先交钱,贫穷的先到任而后加倍地交钱,有的因为常侍、阿保另外活动而获取功名。这时,段颎、樊陵、张温等人虽有功劳名誉,然而都是先交财物而后登上三公的位置。崔烈当时通过傅母交给朝廷五百万钱,得以担任司徒。授官的那一天,皇帝来到屋檐下的平台上,百官全都汇集在这里。皇帝回过头来对那些亲近宠爱的人说:“后悔不该有点舍不得,那样可得到千万钱。”程夫人在旁边应声说:“崔公是冀州的名士,怎么肯买官?他靠我得到这个官,反而不知道美吗!”崔烈于是声誉衰减,自己好久都不心安,他曾经不慌不忙地问他的儿子崔钧说:“我位居三公,在议论者看来怎么样?”崔钧说:“大人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历任卿相郡守,议论者不说您不应当担任三公。但今天您登上司徒高位,天下人却失望。”崔烈问:“为什么这样?”崔钧答道:“谈论的人嫌你有铜臭味。”崔烈大怒,举杖击打儿子。崔钧当时担任虎贲中郎将,戴着武士的帽子,帽子上插着鹖鸟的尾毛,狼狈而跑。崔烈骂着说:“死奴才,父亲打就跑,孝顺吗?”崔钧说:“舜侍奉父亲,小杖打就接受,大杖打就逃跑,并不是不孝顺。”崔烈感到惭愧便不打儿子。崔烈后来被授任太尉。

崔钧年轻时结交英豪,有名声,担任西河太守。献帝初年,崔钧与袁绍都在山东起兵,董卓以这个理由逮捕崔烈投入郡县监狱,禁锢他,用铁索锁起来。董卓被杀后,朝廷任命崔烈为城门校尉。等到李催进兵长安时,他被乱兵杀死。

烈有文才,所著诗、书、教、颂等凡四篇。

论曰: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骃、瑗虽先尽心于贵戚,而能终之以居正,则其归旨异夫进趣者乎!李固,高洁之士也,与瑗邻郡,奉贽以结好。由此知杜乔之劾,殆其过矣。寔之《政论》,言当世理乱,虽晁错之徒不能过也。

赞曰:崔为文宗,世禅雕龙。建新耻洁,摧志求容。永矣长岑,于辽之阴。不有直道,曷取泥沉?瑗不言禄,亦离冤辱。子真持论,感起昏俗。

崔烈有文才,所著《诗》、《书》、《教》、《颂》等共有四篇。

评论说:崔氏世代有华美的才能,兼以潜心于典籍,于是成为儒林中的成员。崔骃、崔瑗虽然先对贵戚尽心尽力,但最终能居于中正,他们的旨趣不同于急急向上爬的人!李固,是高洁之士,与崔瑗所在的郡相邻,捧着见面礼来与他结交友好。由此知道杜乔对崔瑗的弹劾,恐怕是错了。崔寔的《政论》,议论当世的治乱,即使是晁错之类的人也不能超过他。

赞辞说:崔氏为文坛领袖,世代以善于文辞相传。崔篆在王莽新朝时任建新太守,认为有耻于身清志洁,摧折自己的志节以求得容身。崔骃长久地居官长岑县,地处辽东的南边。不是具有直道,怎么会陷入泥坑?崔瑗不讲俸禄,也遭受了冤辱。崔子真所持的观点,使浑浑噩噩的世人感化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