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三十三

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

朱浮字叔元,沛国萧人也。初从光武为大司马主簿,迁偏将军,从破邯郸。光武遣吴汉诛更始幽州牧苗曾,乃拜浮为大将军幽州牧,守蓟城,遂讨定北边。建武二年,封舞阳侯,食三县。

浮年少有才能,颇欲厉风迹,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涿郡王岑之属,以为从事,及王莽时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乃多发诸郡仓谷,禀赡其妻子。渔阳太守彭宠以为天下未定,师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属,以损军实,不从其令。浮性矜急自多,颇有不平,因以峻文诋之;宠亦佷强,兼负其功,嫌怨转积。浮密奏宠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货贿,杀害友人,多聚兵谷,意计难量。宠既积怨,闻之,遂大怒,而举兵攻浮。浮以书质责之曰:

盖闻知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

朱浮字叔元,沛国萧县人。起初跟随光武帝任大司马主簿,升为偏将军,跟随光武帝攻下邯郸城。光武帝派遣吴汉诛灭更始帝的幽州牧苗曾,于是任命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驻守在蓟城,这样就平定了北方。建武二年,他被封为舞阳侯,被赐予三县作封地。

朱浮年轻又有才能,很想振奋风气,收揽人心,就征召州中涿郡人王岑等一些有名望的人,让他们担任州从事,还征召王莽篡政时郡守一类的旧官,把他们都招到州府后,就打开各郡的粮仓,给他们妻室儿女提供粮饷给养。渔阳太守彭宠认为天下还没有平定,军队刚开始兴建,不应该设置过多的官属,而损耗军用物资,因此不服从他的命令。朱浮傲慢急躁,自以为了不起,心中很是不平,因此用严苛的法律条文诋毁彭宠;彭宠也凶狠强暴,又自仗有功,对朱浮的怨恨越积越深。朱浮密奏彭宠派官吏迎接妻子而不迎接母亲,又接受别人的财物,杀害朋友,大量聚集士兵粮食,意图难以估计。彭宠对朱浮积怨已经很深,听到这件事,就更加愤怒,于是带兵攻打朱浮。朱浮写信责问他说:

听说聪明的儿应时势谋事,而愚蠢的人却违背事理行事,我经常暗暗地为京城太叔悲哀,他因为不知足而又没有贤能的辅助,最终被郑国抛弃。

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人亲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族灭之计乎?朝廷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畔者乎!伯通与吏人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影,何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世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

伯通与耿侠游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谦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群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时,其势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世。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

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群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仇,勿以前事自误,愿留意顾老母幼弟。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你伯通先生凭借声誉主管郡政,有辅助皇上建国之功,亲自治政管理人民,爱惜仓库的财物,而我掌管征战大权,想通权达变,解救当前发生的紧急情况,我们两人都是为了国家。如果怀疑我说你的坏话,为什么你不到朝廷自己陈述明白,却干一些将会被灭族的事呢?朝廷对于你,恩情已经很深了,把一个大郡委托给你,又授予军权,把你当做国家的柱石,对你像子孙一样亲近。普通的平民和陪嫁的婢女还能为了报答一餐饭的恩德而舍弃生命,哪有掌管三颗大印、主管大郡政务的人,却不顾国家的恩德,萌发异心来背叛朝廷的呢?你和手下的官员说话,有什么脸面呢?走路行礼,有什么面目呢?坐着躺着思考这些事,怎能安心呢?对着镜子照自己,把自己的眉目摆在哪里呢?办事立功,怎样做人呢?可惜啊,抛弃美好的名声,谋划邪恶的坏事,丢掉代代相传的幸福,招致家破名灭的灾祸,口中高谈尧舜之道,干的是桀纣的勾当,这样活着被世人耻笑,死后成为愚鬼,难道不可悲吗!

你和耿侠游一起起兵辅助皇上,同时蒙受国家的恩德。耿侠游谦让,多次有贬抑自己的言论;而你却自我夸耀,认为功劳比天下的人都大。过去辽东有一头猪,下了一头小猪是白脑袋,主人感到奇异便想献给朝廷,走到河东,看到那里的猪都是白的,就惭愧地回去了。如果把你的功劳拿到朝廷评论,那么就和辽东的那头猪差不多。现在却愚蠢狂妄,把自己与战国时的六国相比。六国时代,各国的势力都强大,各自开拓几千里的国土,克敌制胜的军队将近百万,所以能占据国土,长期坚持,历经好几代。现在天下共有多少里,并列的郡城有多少,怎么能拿一个小小的渔阳郡来和天子结仇?这就好像黄河边上的人用手捧着土想堵塞孟津渡口,可见是不自量力!

当前天下刚刚平定,全国人民都希望安定,不论是贤能的人还是不贤能的人,都乐于在世上建立功名。而你伯通先生却一个人像中了风一样疯狂地奔跑,自己失去兴盛时代的良好机遇,在内听信骄横妇人的错主意,在外听信阿谀奉承的坏话,长久地成为公卿百官的坏样子,永远让功臣引以为戒,难道不荒谬吗!平定海内的人没有私人间的怨仇,望你不要因为以前的事误了自己的大事,并留心自己年老的母亲和幼小的弟弟。凡是办事,就不要干那些让亲近的人感到痛心,让仇人感到高兴的事。

宠得书愈怒,攻浮转急。明年,涿郡太守张丰亦举兵反。

时二郡畔戾,北州忧恐,浮以为天子必自将兵讨之,而但遣游击将军邓隆阴助浮。浮怀惧,以为帝怠于敌,不能救之,乃上疏曰:“昔楚宋列国,俱为诸侯,庄王以宋执其使,遂有投袂之师。魏公子顾朋友之要,触冒强秦之锋。夫楚魏非有分职匡正之大义也,庄王但为争强而发忿,公子以一言而立信耳。今彭宠反畔,张丰逆节,以为陛下必弃捐它事,以时灭之。既历时月,寂寞无音。从围城而不救,放逆虏而不讨,臣诚惑之。昔高祖圣武,天下既定,犹身自征伐,未尝宁居。陛下虽兴大业,海内未集,而独逸豫,不顾北垂,百姓遑遑,无所系心,三河、冀州,曷足以传后哉!今秋稼已孰,复为渔阳所掠。张丰狂悖,奸党日增,连年拒守,吏士疲劳,甲胄生虮虱,弓弩不得弛,上下燋心,相望救护,仰希陛下生活之恩。”诏报日:“往年赤眉跋扈长安,吾策其无谷必东,果来归降。今度此反虏,势无久全,其中必有内相斩者。今军资未充,故须后麦耳。”浮城中粮尽,人相食。会上谷太守耿况遣骑来救浮,浮乃得遁走。南至良乡,其兵长反遮之,浮恐不得脱,乃下马刺杀其妻,仅以身免,城降于宠。尚书令侯霸奏浮败乱幽州,构成宠罪,徒劳军师,不能死节,罪当伏诛。帝不忍,以浮代贾复为执金吾,徙封父城侯。后丰、宠并自败。

彭宠收到信后更加愤怒,攻打朱浮更加急迫。第二年,涿郡太守张丰也起兵反叛朝廷。

当时渔阳郡、涿郡背叛朝廷,北方各州都担忧恐惧,朱浮以为天子一定会亲自带兵征讨他们,但是皇上只是派游击将军邓隆暗中援助朱浮。朱浮心中害怕,以为皇上对叛乱轻怠,不能援救他,于是上疏说:“过去楚、宋两个列国,都是诸侯国,楚庄王因为宋国抓住他的使者,就立即派出军队围攻宋国,魏公子无忌受朋友的邀请,敢于冒犯强大的秦军窃符救赵。楚、魏两国没有担当扶助正义的职分,楚庄王只是为了争强而发怒,魏公子只是因为答应别人就坚守信义而已。现在彭宠背叛朝廷,张丰违背大节,臣以为陛下一定会放弃其他事情,及时消灭他们。但经过了很长时间,朝廷却毫无动静。任凭他们围城而不救助,放纵叛敌而不讨伐,对此臣确实感到疑惑。昔日高祖圣明英武,天下已经平定后,还亲自征伐,不敢安居。陛下虽然振兴了大业,但全国还没有安定,却独自安乐,不顾北边的边境,以致百姓惶恐不安,心中无所寄托,仅仅三河、冀州地区,怎能足以传给后代呢?现在秋天的庄稼已经成熟,又被渔阳郡抢掠。张丰猖狂已极,奸党越来越多,北境连年抵御防守,官吏士兵都疲劳不堪,铠甲头盔上都长满了虮虱,弓弩也拉不开了,军民上下焦急不安,盼望朝廷救助,希望陛下施恩拯救生灵。”皇上下诏回答说:“往年赤眉军在长安专横暴戾,我断定他们没有粮食后一定东进,以后果然来投降朝廷。现在我猜想这些叛虏,从情势上讲也不能长久保全自己,其中必有内部相斩杀的事发生。现在军事费用还不充足,因此要等待麦子丰收了再说。”朱浮城中的粮食吃完了,出现人吃人的现象。恰好上谷太守耿况派骑兵来救朱浮,朱浮才能够逃走。他往南到了良乡县,他军中的长官反过来阻拦他,朱浮恐怕不能脱身,于是下马刺杀了妻子,仅仅自身逃脱出来,蓟城投降彭宠。尚书令侯霸上奏说朱浮使幽州败乱,编造朱浮的罪行,指责他白白地使军队劳苦,不能为国家牺牲,罪该诛灭。皇上不忍心处罚他,命朱浮代替贾复为执金吾,改封为父城侯。后来张丰、彭宠都自行败灭。

帝以二千石长吏多不胜任,时有纤微之过者,必见斥罢,交易纷扰,百姓不宁。六年,有日食之异,浮因上疏曰:“臣闻日者众阳之所宗,君上之位也。凡居官治民,据郡典县,皆为阳为上,为尊为长。若阳上不明,尊长不足,则干动三光,垂示王者。五典纪国家之政,《鸿范》别灾异之文,皆宣明天道,以征来事者也。陛下哀愍海内新离祸毒,保宥生人,使得苏息。而今牧人之吏,多未称职,小违理实,辄见斥罢,岂不粲然黑白分明哉!然以尧舜之盛,犹加三考,大汉之兴,亦累功效,吏皆积久,养老于官,至名子孙,因为氏姓。当时吏职,何能悉理;论议之徒,岂不喧哗。盖以为天地之功不可仓卒,艰难之业当累日也。而间者守宰数见换易,迎新相代,疲劳道路。寻其视事日浅,未足昭见其职,既加严切,人不自保,各相顾望,无自安之心。有司或因睚眦以骋私怨,苟求长短,求媚上意。二千石及长吏迫于举劾,惧于刺讥,故争饰诈伪,以希虚誉。斯皆群阳骚动,日月失行之应。夫物暴长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坏,如摧长久之业,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天下非一时之用也,海内非一旦之功也。愿陛下游意于经年之外,望化于一世之后。天下幸甚。”帝下其议,群臣多同于浮,自是牧守易代颇简。

皇帝认为二千石的长吏大多不能胜任,当时有一点小过错的,就一定被罢免,官员变动纷扰,百姓不得安宁。建武六年,发生日食,朱浮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太阳是各种阳气聚合的地方,代表君上的位置。凡是居官治民据郡领县之官,都代表阳上,都是尊长。如果阳上不明,尊长不足,就会干犯侵动日、月、星三光,并显示给君王看。五经记录着国家的政事,《鸿范》分别叙述了各种灾害的征兆,这都是宣明上天之道,来验证未来的事情的。陛下怜悯全国刚刚遭受灾祸,保护宽容民众,使他们能够休养生息。而现在管理民众的官吏,大多不称职,稍微违反事理,就被罢免,难道不是黑白分明吗!但是在尧舜那样的盛世,还要通过三次考查政绩才决定官员的好坏,汉朝开始建立的时候,也让官员不断积累功劳,官员都长久不变,在官府养老,以至子孙为官,并以官名作为子孙的姓氏。当时的官员,怎么能全部治理得好的呢?那些议论的人,难道不议论纷纷?只是因为世上的伟大功绩不能仓促建成,艰难的事业需要日积月累才能见成效。而最近郡守县令多次被更换,迎接新官接连不断,人力都消耗在道路上,以致人们疲劳不堪。臣考究他们任职时间短,还不能明显地表现出他们的办事能力,如果严格地责求他们,就会人人不能保全自己,从而相互观望,而没有安心本职的想法。主管官员有时因为一点小小的怨仇就发泄私愤,随便寻找他们的过错,来迎合皇上的意图。二千石官员及长吏害怕被检举揭发,惧怕被人指责议论,就争着掩饰作假,以便钓取虚名。这些都是各种阳气骚动,日月失去常轨的应验。暴长的事物一定会夭折,仓促取得的功绩一定会很快崩溃,如果损坏长久的事业,而造就速成的功绩,那并不是陛下的福分。天下不是只派一时的用场,海内不是只求一个早上的功德。希望陛下注意多年后的成效,求得在一代人之后取得的教化。这样天下的百姓就非常幸运了。”皇上把他的意见下达给下面的官员议论,大臣们大多同意朱浮的看法,从此以后牧守官职的变动就很少了。

旧制,州牧奏二千石长吏不任位者,事皆先下三公,三公遣掾史案验,然后黜退。帝时用明察,不复委任三府,而权归刺举之吏。浮复上疏曰:“陛下清明履约,率礼无违,自宗室诸王、外家后亲,皆奉遵绳墨,无党势之名。至或乘牛车,齐于编人。斯固法令整齐,下无作威者也。求之于事,宜以和平,而灾异犹见者,而岂徒然?天道信诚,不可不察。窃见陛下疾往者上威不行,下专国命,即位以来,不用旧典,信刺举之官,黜鼎辅之任,至于有所劾奏,便加免退,覆案不关三府,罪谴不蒙澄察。陛下以使者为腹心,而使者以从事为耳目,是为尚书之平,决于百石之吏,故群下苛刻,各自为能。兼以私情容长,憎爱在职,皆竞张空虚,以要时利,故有罪者心不厌服,无咎者坐被空文,不可经盛衰,贻后王也。夫事积久则吏自重,吏安则人自静。传曰:‘五年再闰,天道乃备。’夫以天地之灵,犹五载以成其化,况人道哉!臣浮愚戆,不胜倦倦,愿陛下留心千里之任,省察偏言之奏。”

按旧制度,州牧上奏告发不称职的二千石长吏,情况都要先下达给三公府,三公派掾属考察验证,然后才罢免。皇上当时依仗自己的明察,不再委任三公府,而把权力直接归于刺史。朱浮又上疏说:“陛下英明而遵守法度,遵行礼仪而不违反,从宗室的诸王到皇家外戚,都遵循法度,没有依仗亲族势力的名声。甚至有人还只乘坐牛车,等同于编入户籍的平民。这本来就说明陛下法律上下一致,在下面没有擅自作威作福的人。从事理上考求,现在应该上下和睦平安,但是仍然出现灾害和怪异现象,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天道真实可信,不能不仔细考察。臣暗自见陛下憎恨以往朝廷的权威不能实行,臣下独断专行,因此即位以来,不实行旧法,相信州刺史的话,减少三公的权限,以致只要州刺史有所检举揭发,就罢免官员,案件查究不由三公府负责,官员的罪过也不仔细清查。陛下把刺史当做心腹,刺史却把从事作为耳目,这样由尚书评议决定的事,就只由百石小吏决定了,所以群臣繁琐刻薄,各自逞能。加上私情增长,官员凭感情用事,都争着夸大无中生有的事,以牟取一时的私利,因此有罪的人不心悦诚服,没有过错的人因一纸空文而被判罪,这种情况不能够应付时局的变化,甚至会遗留给后代。事情经历久了官吏们才会自重自爱,官吏们安定下来了,民众自然会平安无事。传文上说:‘五年两次闰月,天道才会完备。’凭天地的灵气,还要五年才能完成它们的自然变化过程,何况人间的道理呢?臣朱浮愚昧而不明事理,表达不尽为臣恳切的心意,希望陛下重视各地官员的处境,考察为臣的片面之词。”

七年,转太仆。浮又以国学既兴,宜广博士之选,乃上书曰:“夫太学者,礼义之宫,教化所由兴也。陛下尊敬先圣,垂意古典,宫室未饰,干戈未休,而先建太学,进立横舍,比日车驾亲临观飨,将以弘时雍之化,显勉进之功也。寻博士之官,为天下宗师,使孔圣之言传而不绝。旧事,策试博士,必广求详选,爰自畿夏,延及四方,是以博举明经,唯贤是登,学者精励,远近同慕。伏闻诏书更试五人,唯取见在洛阳城者。臣恐自今以往,将有所失。求之密迩,容或未尽,而四方之学,无所劝乐。凡策试之本,贵得其真,非有期会,不及远方也。又诸所征试,皆私自发遣,非有伤费烦扰于事也。语曰:‘中国失礼,求之于野。’臣浮幸得与讲图谶,故敢越职。”帝然之。

二十年,代窦融为大司空。二十二年,坐卖弄国恩免。二十五年,徙封新息侯。

帝以浮陵轹同列,每衔之,惜其功能,不忍加罪。永平中,有人单辞告浮事者,显宗大怒,赐浮死。长水校尉樊鯈言于帝曰:“唐尧大圣,兆人获所,尚优游四凶之狱,厌服海内之心,使天下咸知,然后殛罚。浮事虽昭明,而未达人听,宜下廷尉,章著其事。”帝亦悔之。

建武七年,朱浮转任为太仆。他又认为国学已经兴建,应该扩大博士的人选,于是上书说:“太学,是学习礼仪的地方,教化就是从这里兴起的。陛下尊敬先圣,重视古典,在宫殿还没有装修,战争还没有结束的情况下,就首先建立太学,修建学舍,最近又亲自到太学观看仪礼,将要依靠太学弘扬和善的教化,昭明鼓励学子奋进的功德。据考察,博士官是天下所尊崇的老师,能使圣人孔子的主张传授不绝。按老规矩,考试选拔博士时,一定要广泛寻求,仔细挑选,从京城附近扩大到四面八方,因此能广泛地推举明经之士,只选用那些贤能的人,这样学习的人也就努力奋发,远近四方都仰慕不已。臣听说陛下下诏命令改为只选拔五个人,而且只选取现在在洛阳的人。臣担忧从此以后,将有所失误。只在附近寻求,优秀人才或许不能完全选拔出来,四方的学子,也不再乐于奋发努力。考试选拔人才的根本目的,是要得到真正的优秀人才,没有统一的考期,不能搜罗到远方的人才。且各位征召参加考试的人,都是自己出发来京的,并没有损耗扰民之类的情况。前人曾说过:‘朝廷中丧失了礼仪,可以到民间去寻求。’臣朱浮有幸能参与讲说图谶,所以敢大胆地超越本分上书。”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对。

建武二十年,朱浮代替窦融为大司空。建武二十二年,因炫耀君王赐予的恩典被免职。建武二十五年,改封为新息侯。

皇上因为朱浮欺凌同事,常常怨恨他,只是爱惜他的才能,不忍心判他的罪。汉明帝永平年间,有人凭片面之词上告朱浮,显宗非常愤怒,下令朱浮自杀。长水校尉樊鯈对明帝说:“唐尧是大圣人,当时百姓都能各得其所,还宽容四个大坏人的罪恶,为了使全国的民众心悦口服,先公布他们的罪过,让天下人都知道了,然后才诛罚他们。朱浮的事情虽然很清楚,但是人们都不知道,应该交给廷尉处理,让人人都了解这件事。”明帝也为这件事感到后悔。

论曰:吴起与田文论功,文不及者三,朱买臣难公孙弘十策,弘不得其一,终之田文相魏,公孙宰汉,诚知宰相自有体也。故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而光武、明帝躬好吏事,亦以课核三公,其人或失而其礼稍薄,至有诛斥诘辱之累。任职责过,一至于此,追感贾生之论,不亦笃乎!朱浮讥讽苛察欲速之弊,然矣,焉得长者之言哉!

冯鲂字孝孙,南阳湖阳人也。其先魏之支别,食菜冯城,因以氏焉。秦灭魏,迁于湖阳,为郡族姓。

王莽末,四方溃畔,鲂乃聚宾客,招豪桀,作营堑,以待所归。是时湖阳大姓虞都尉反城称兵,先与同县申屠季有仇,而杀其兄,谋灭季族。季亡归鲂,鲂将季欲还其营,道逢都尉从弟长卿来,欲执季。鲂叱长卿曰:“我与季虽无素故,士穷相归,要当以死任之,卿为何言?”遂与俱归。季谢曰:“蒙恩得全,死无以为报,有牛马财物,愿悉献之。”鲂作色曰:“吾老亲弱弟皆在贼城中,今日相与,尚无所顾,何云财物乎?”季惭不敢复言。鲂自是为县邑所敬信,故能据营自固。

评论说:吴起和田文论功,田文有三个方面不如吴起;朱买臣提出十条好处责难公孙弘,公孙弘不能反驳一条,最后还是田文做魏国的相,公孙弘任汉朝的丞相,可见宰相自有法式。所以曾子说:“君子应该注重三方面的道德,至于礼仪方面的细节,自有主管人员负责。”而光武帝与明帝都喜欢亲自处理官员考核的事,还考核三公,这些人也许有过失,礼仪上也许有些不得体,竟会有责罚罢免被盘查差辱的忧患。授予官职、责罚过错,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回想贾谊“用廉耻礼节来做君子准则”的论述,不是很允当吗!朱浮评议苛刻的考察和想迅速建功立业的弊端,是正确的,他怎么会有这种忠厚长者的见解的呢!

冯鲂字孝孙,南阳郡湖阳县人。他的祖先是魏国宗族的一个分支,食邑在冯城,因此又以冯作为姓氏。秦国灭掉魏国以后,迁移到湖阳县,是郡中的一个大族。

王莽篡政的末年,四方纷纷溃败反叛,冯鲂就聚集宾客,招来豪杰,建造营垒壕沟,以便等待新主出现而归向他。当时湖阳县的大姓虞都尉据城反叛起兵,他原先和同县的申屠季有仇,就杀害申屠季的哥哥,计划消灭申屠季全族。申屠季逃奔到冯鲂那里,冯鲂想带领申屠季回营,在路上碰到虞都尉的堂弟虞长卿,长卿想抓住申屠季。冯鲂叱责虞长卿说:“我和申屠季虽然没有老交情,但是他走投无路而归向我,我应该用性命保护他,你有什么话说呢?”于是和申屠季一起回营。申屠季感谢说:“蒙受您的恩德,使我能够保全自己,我死也无法报答您,我有很多牛马和财物,愿意全部献给您。”冯鲂生气地说:“我年老的父母和幼小的弟弟都在贼人的城中,今天帮助你,就什么也不能顾及了,还讲什么财物呢?”申屠季惭愧得不敢再说话。冯鲂从此被县城的人尊重,因此能占据营垒保全自己。

时天下未定,而四方之士拥兵矫称者甚众,唯鲂自守,兼有方略。光武闻而嘉之,建武三年,征诣行在所,见于云台,拜虞令。为政敢杀伐,以威信称。迁郏令。后车驾西征隗嚣,颍川盗贼群起,郏贼延褒等众三千余人,攻围县舍,鲂率吏士七十许人,力战连日,弩矢尽,城陷,鲂乃遁去。帝闻郡国反,即驰赴颍川,鲂诣行在所。帝案行斗处,知鲂力战,乃嘉之曰:“此健令也。所当讨击,勿拘州郡。”褒等闻帝至,皆自髡剔,负铁锧,将其众请罪。帝且赦之,使鲂转降诸聚落,县中平定,诏乃悉以褒等还鲂诛之。鲂责让以行军法,皆叩头曰:“今日受诛,死无所恨。”鲂曰:“汝知悔过伏罪,今一切相赦,听各反农桑,为令作耳目。”皆称万岁。是时每有盗贼,并为褒等所发,无敢动者,县界清静。

十三年,迁魏郡太守。二十七年,以高第入代赵憙为太仆。中元元年,从东封岱宗,行卫尉事。还,代张纯为司空,赐爵关内侯。二年,帝崩,使鲂持节起原陵,更封杨邑乡侯,食三百五十户。永平四年,坐考陇西太守邓融,听任奸吏,策免,削爵土。六年,显宗幸鲁,复行卫尉事。七年,代阴嵩为执金吾。

当时天下没有平定,四面八方拥有军队、冒称王号的人很多,只有冯鲂坚守营垒,而且胸怀谋略。光武帝听说了非常赞赏他,建武三年,召他到自己的住地,在云台接见他,任命他为虞县令。他治政果敢严峻,因威信高而被人称赞。改任郏县令。后来皇上往西征伐隗嚣,颍川一带盗贼群起,郏县的盗贼延褒等三千多人,围攻县府,冯鲂带领官兵约七十人,连日努力作战,弓箭用完了,县城被攻下,冯鲂才逃走。皇上听说郡国反叛,立即赶到颍川,冯鲂到皇上的住地拜见皇上。皇上察看检查战斗的地方,知道冯鲂曾尽力作战,就赞扬他说:“这真是一个勇敢的县令啊。应当征讨的地方,不受州郡的限制,一律追讨。”延褒等人听说皇帝来了,都剃掉头发,背着刑具,带领他们的部下来请罪。皇上暂且赦免了他们,派冯鲂招降各个村落,县中平定以后,皇帝下诏命令把延褒等人全部交还给冯鲂来处罚。冯鲂责备他们后将施行军法,他们都磕头说:“今天受诛罚,被杀也没有遗恨。”冯鲂说:“你们知道悔过服罪,现在可以赦免你们的一切罪过,任凭你们回家从事农业生产,并做好县令的耳目。”贼众都高呼万岁。当时每次再有盗贼,都被延褒等人告发,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县境也清静平定。

建武十三年,冯鲂升为魏郡太守。建武二十七年,因为考核政绩时成绩优秀而入京代替赵憙为太仆。中元元年,跟随皇帝到东边封祭泰山,充任卫尉的职务。回京后,朝廷命令他代替张纯为司空,并赐给他关内侯封爵。中元二年,皇帝崩驾,派冯鲂持节修建原陵,改封为杨邑乡侯,食邑三百五十户。汉明帝永平四年,因拷问陇西太守邓融,听信、放纵奸吏犯错误,皇上下令免去他司空的职务,削去封爵的土地。永平六年,显宗巡视鲁国,冯鲂又充任卫尉之职。永平七年,代替阴嵩为执金吾。

鲂性矜严公正,在位数进忠言,多见纳用。十四年,诏复爵土。明年,东巡郡国,留鲂宿卫南宫。建初三年,以老病乞身,肃宗许之。其冬为五更,诏鲂朝贺,就列侯位。元和二年,卒,时年八十六。

子柱嗣。尚显宗女获嘉长公主,少为侍中,以恭肃谦约称,位至将作大匠。柱卒,子定嗣,官至羽林中郎将。定卒,无子,国除。

定弟石,袭母公主封获嘉侯,亦为侍中,稍迁卫尉。能取悦当世,为安帝所宠。帝尝幸其府,留饮十许日,赐驳犀具剑、佩刀、紫艾绶、玉块各一,拜子世为黄门侍郎,世弟二人皆郎中。自永初兵荒,王侯租秩多不充,于是特诏以它县租税足石,令如旧限,岁入谷三万斛,钱四万。迁光禄勋,遂代杨震为太尉。及北乡侯立,迁太傅,与太尉东莱刘喜参录尚书事。顺帝既立,石与喜皆以阿党阎显、江京等策免,复为卫尉。卒,子代嗣。代卒,弟承嗣,为步兵校尉。

石弟珖,和帝时诏封杨邑侯,亦以石宠,官至城门校尉。卒,子肃嗣,为黄门侍郎。

冯鲂端庄严肃,办事公正,在职期间多次进献忠言,也大多被皇帝采纳。永平十四年,皇上下诏恢复他的官爵和封地。第二年,皇帝往东巡视郡国,留冯鲂在南宫警卫值夜。汉章帝建初三年,冯鲂因为年老多病请求退职回乡,肃宗允许他退职。当年冬天充任五更,皇帝下诏命冯鲂朝见的时候,就列侯位。章帝元和二年逝世,死时八十六岁。

他的儿子冯柱继承爵位。冯柱娶显宗的女儿获嘉长公主,他年轻时为侍中,以恭敬严肃、谦虚俭约被人称赞,职务升到将作大匠。冯柱去世,由儿子冯定继承爵位,官职升到羽林中郎将。冯定死后,因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冯定的弟弟冯石,承袭母亲公主的封号为获嘉侯,也任侍中,逐渐升为卫尉。冯石能够取得当世人的欢心,被安帝宠爱。安帝曾经亲自到他的家中,留在他家饮酒十多天,并赐给他驳犀具剑、佩刀、紫艾绶、玉块各一件,任命他的儿子冯世为黄门侍郎,冯世的两个弟弟都为郎中。自从永初年间战乱以来,王、侯的租谷、俸禄大多不充足,于是皇帝特地下诏把别县的租税调来充实冯石的收入,使他的租谷、俸禄达到原有的标准,每年他的收入有三万斛粮食,四万钱。后升为光禄勋,又代替杨震为太尉。到北乡侯刘懿为皇帝时,冯石升为太傅,和太尉东莱人刘喜参与总领尚书台政事。顺帝即位,冯石和刘喜都因为勾结阎显、江京等人被下令免职,以后又任卫尉。冯石死后,由儿子冯代继承爵位。冯代死,他弟弟冯承继承爵位,任步兵校尉。

冯石的弟弟冯珖,汉和帝时被下诏封为杨邑侯,也因为冯石被宠爱,官职升到城门校尉。冯珖死后,由儿子冯肃继承爵位,任黄门侍郎。

虞延字子大,陈留东昏人也。延初生,其上有物若一匹练,遂上升天,占者以为吉。及长,长八尺六寸,要带十围,力能扛鼎。少为户牖亭长。时王莽贵人魏氏宾客放从,延率吏卒突入其家捕之,以此见怨,故位不升。性敦朴,不拘小节,又无乡曲之誉。王莽末,天下大乱,延常婴甲胄,拥卫亲族,扦御钞盗,赖其全者甚众。延从女弟年在孩乳,其母不能活之,弃于沟中,延闻其号声,哀而收之,养至成人。建武初,仕执金吾府,除细阳令。每至岁时伏腊,辄休遣徒系,各使归家,并感其恩德,应期而还。有囚于家被病,自载诣狱,既至而死,延率掾史,殡于门外,百姓感悦之。

后去官还乡里,太守富宗闻延名,召署功曹。宗性奢靡,车服器物,多不中节。延谏曰:“昔晏婴辅齐,鹿裘不完,季文子相鲁,妾不衣帛,以约失之者鲜矣。”宗不悦,延即辞退。居有顷,宗果以侈从被诛,临当伏刑,揽涕而叹曰:“恨不用功曹虞延之谏!”光武闻而奇之。二十年东巡,路过小黄,高帝母昭灵后园陵在焉,时延为部督邮,诏呼引见,问园陵之事。延进止从容,占拜可观,其陵树株蘖,皆谙其数,俎豆牺牲,颇晓其礼。帝善之,敕延从驾到鲁。还经封丘城门,门下小,不容羽盖,帝怒,使挞侍御史,延因下见引咎,以为罪在督邮。言辞激扬,有感帝意,乃制诰曰:“以陈留督邮虞延故,贳御史罪。”延从送车驾西尽郡界,赐钱及剑带佩刀还郡,于是声名遂振。

虞延字子大,陈留郡东昏县人。虞延出生时,在他上面有像一匹白绸缎一样的东西,后来上升到天上,占验的人认为是这是吉祥的象征。到长大成人后,身长八尺六寸,腰粗十围,力气能举起大鼎。年轻时任户牖亭长。当时王莽魏贵人的宾客胡作非为,虞延带领吏卒突然进入她家中拘捕了他们,因此被魏贵人怨恨,所以不能再受到提升。他性情敦厚朴实,不拘小节,也就得不到同乡人的称赞。王莽新朝末年,天下大乱,虞延经常穿戴着铠甲和头盔,保卫本族亲友,抵御抢劫的盗贼,依靠他得以保全的人很多。虞延的堂妹还是一个正在吃奶的婴儿,她母亲不能养活她,就把她丢在沟中,虞延听到她的哭声,哀怜她而把她收养起来,一直把她养大成人。建武初年,在执金吾府任职时,被任命为细阳县令。每年到了伏腊两节,就停止派遣服役的囚犯做事,使他们各自回家,囚犯们都感激他的恩德,按时回来。有一个囚犯在家里病了,就自己坐车到监狱来,刚到就死了,虞延带领掾史,把他埋葬在门外,百姓都感激他、喜欢他。

后来他辞官回乡,陈留太守富宗知道虞延的名声,召他暂时充任功曹。富宗喜爱奢侈浪费,车马、服饰、器具,大多不合法度。虞延劝谏说:“往昔晏婴辅助齐国,穿着破旧的鹿皮裘,季文子辅相鲁国,他的妾不穿绸衣服。保持节俭而犯过错的人很少。”富宗不高兴,虞延就辞职告退。不久,富宗果然因为奢侈放纵被诛罚,在即将伏刑的时候,他擦干眼泪叹了一口气说:“遗憾的是我没有听从功曹虞延的劝告!”光武帝听说了,认为虞延不同一般。建武二十年皇帝往东巡视,路过小黄县,汉高祖母亲昭灵后的陵墓在那里,当时虞延任部督邮,皇上召见他,询问园陵中的事情。虞延举止从容,行礼对答都不错,连园陵中的树桩和树木砍伐后长出的新枝条,他都熟悉它们的数目,祭祀典礼的规矩仪式也很清楚。皇帝认为他不错,命令虞延跟随车驾到鲁国。回京时经过封丘城,城门太小,不能容纳皇帝车驾的羽盖,皇上非常愤怒,派人打侍御史,虞延于是下车主动承担过错,认为罪过在督邮身上。他的言词非常激昂,感动了皇帝。皇上于是下诏说:“因为陈留督邮虞延的原因,赦免侍御史的罪过。”虞延跟着护送皇帝一直到郡西的边界,皇帝赐给他钱、剑带、佩刀后让他回郡,从此虞延就声名大振。

二十三年,司徒玉况辟焉。时元正朝贺,帝望而识延,遣小黄门驰问之,即日召拜公车令。明年,迁洛阳令。是时阴氏有客马成者,常为奸盗,延收考之。阴氏屡请,获一书辄加蒡二百。信阳侯阴就乃诉帝,谮延多所冤枉。帝乃临御道之馆,亲录囚徒。延陈其狱状可论者在东,无理者居西。成乃回欲趋东,延前执之,谓曰:“尔人之巨蠹,久依城社,不畏熏烧。今考实未竟,宜当尽法!”成大呼称枉,陛戟郎以戟刺延,叱使置之。帝知延不私,谓成曰:“汝犯王法,身自取之!”呵使速去。后数日伏诛。于是外戚敛手,莫敢干法。在县三年,迁南阳太守。

永平初,有新野功曹邓衍,以外戚小侯每豫朝会,而容姿趋步,有出于众,显宗目之,顾左右曰:“朕之仪貌,岂若此人!”特赐舆马衣服。延以衍虽有容仪而无实行,未尝加礼。帝既异之,乃诏衍令自称南阳功曹诣阙。既到,拜郎中,迁玄武司马。衍在职不服父丧,帝闻之,乃叹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信哉斯言!”衍惭而退,由是以延为明。

建武二十三年,司徒玉况征召他。当时正月初一到朝廷朝拜,皇帝抬眼一望就认出虞廷,派小黄门赶马去问他,当天召见并任命他为公车令。第二年,升为洛阳令。这时阴皇后娘家有一个叫马成的宾客,经常做坏事和盗窃东西,虞延拘捕拷问他。阴家多次求情,虞延每得到一封求情的信就多打他二百板。信阳侯阴就向皇帝诉说,污蔑虞延冤枉了很多人。皇上就到御道的馆所,亲自审查记录囚徒的罪状。虞延就要那些罪状还可研究讨论的罪犯排列在东边,让已定案不需要再审理的罪犯站在西边。马成想从西边跑到东边,虞延上前抓住他,对他说:“你是人间的大蛀虫,长久地依仗权势,不怕受到惩罚。现在考察核实还没有结束,应当最终受到法律的制裁!”马成大叫冤枉,陛戟郎用戟刺虞延,呵斥着要赦免马成。皇帝知道虞延不会徇私情,对马成说:“你触犯了王法,咎由自取!”呵斥他赶快走开。几天以后马成被诛罚。于是皇家外戚再也不敢恣意妄为,没有人敢触犯法律。虞延在县任职三年,提升为南阳太守。

汉明帝永平初年,新野县有个功曹叫邓衍,以外戚小侯的资格每次参加朝见,而行动举止超过一般的人,显宗见后,对左右侍从说:“朕的仪表,是不是像这个人?”于是特别赐给他车马衣服。虞延认为邓衍虽然仪表出众但没有实际本领,未曾格外对待他。皇帝既然认为他不同一般,就下诏命邓衍自称南阳功曹到朝廷来。到朝廷后,任命他为郎中,提升为玄武司马。邓衍在职期间不为父亲服丧,皇上听说了,叹息说:“‘真正了解一个人才显得明智,尧帝也认为做到这点是很困难的。’这话真是太正确了!”邓衍惭愧地退职回家,因此皇帝认为虞延是明智的。

三年,征代赵憙为太尉;八年,代范迁为司徒。历位二府,十余年无异政绩。会楚王英谋反,阴氏欲中伤之,使人私以楚谋告延,延以英藩戚至亲,不然其言,又欲辟幽州从事公孙弘,以弘交通楚王而止,并不奏闻。及英事发觉,诏书切让,延遂自杀。家至清贫,子孙不免寒img

延从曾孙放,字子仲。少为太尉杨震门徒,及震被谗自杀,顺帝初,放诣阙追讼震罪,由是知名。桓帝时为尚书,以议诛大将军梁冀功封都亭侯,后为司空,坐水灾免。性疾恶宦官,遂为所陷,灵帝初,与长乐少府李膺等俱以党事诛。

郑弘字巨君,会稽山阴人也。从祖吉,宣帝时为西域都护。弘少为乡啬夫,太守第五伦行春,见而深奇之,召署督邮,举孝廉。

弘师同郡河东太守焦贶。楚王英谋反发觉,以疏引贶,贶被收捕,疾病于道亡没,妻子闭系诏狱,掠考连年。诸生故人惧相连及,皆改变名姓,以逃其祸,弘独髡头负铁锧,诣阙上章,为贶讼罪。显宗觉悟,即赦其家属,弘躬送贶丧及妻子还乡里,由是显名。

拜为驺令,政有仁惠,民称苏息。迁淮阳太守。四迁,建初初,为尚书令。旧制,尚书郎限满补县长令史丞尉。弘奏以为台职虽尊,而酬赏甚薄,至于开选,多无乐者,请使郎补千石令,令史为长。帝从其议。弘前后所陈有补益王政者,皆著之南宫,以为故事。

永平三年,召虞延代替赵憙为太尉;永平八年,代替范迁为司徒。历任太尉、司徒二府的职务,十多年没有特殊的政绩。刚好楚王刘英谋反,阴家想中伤他,派人私下里把楚王的阴谋告诉虞延,虞延认为刘英是朝廷的诸侯王,是皇上最亲近的人,便不以这些话为然,又想征召幽州从事公孙弘,因公孙弘和楚王来往勾结而作罢,这两件事都没有上奏皇上。等到刘英谋反的事暴露,皇上下诏书责问,虞延便自杀了。他家中特别清贫,子孙免不了挨饿受冻。

虞延的堂曾孙虞放,字子仲。年轻时为太尉杨震的门徒,到杨震被人诬陷自杀后,顺帝初年,虞放到朝廷为杨震的罪过辩明冤屈,因此出名。桓帝时他任尚书,因为谋划诛灭大将军梁冀有功而封为都亭侯,以后任司空,因在位期间发生水灾被免职。虞放痛恨厌恶宦官,最终被宦官陷害。在灵帝初年,和长乐少府李膺等人都因联合抨击朝政的党人事件被杀。

郑弘字巨君,会稽郡山阴县人。他的从祖父郑吉,在汉宣帝时任西域都护。郑弘年轻时任乡啬夫,太守第五伦在春天巡视、检查县里的农业生产时,看到了他认为他特别出众,召他暂任督邮,并推举为孝廉。

郑弘拜同郡人河东太守焦贶为老师。楚王刘英谋反的事被发觉,朝廷下书召焦贶,焦贶被拘捕,在路上病重身亡,妻子儿女被关在朝廷的监狱里,连续几年遭受拷打。焦贶的学生和朋友害怕受牵连,都改名换姓,以便逃避这场灾祸,只有郑弘一个人剃光了头发、背着刑具,到朝廷上书,为焦贶辩明冤屈。显宗明白过来,就赦免焦贶的家属,郑弘亲自送焦贶的遗体和妻子儿女回家乡,因此出名。

郑弘被任命为驺县令,治政宽厚仁爱,民众都说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提升为淮阳郡太守。经过四次升迁,在汉章帝建初初年,任尚书令。按旧制度,尚书郎任期满后就任命他们为县长、县令、县掾史、县丞、县尉等官。郑弘上奏认为尚书台的职位虽然地位高,但酬赏很低,以至开选时,很少有乐意任职尚书台的,他请求让尚书郎任俸禄为千石的县令,让尚书郎以下的令史任县长。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郑弘前后陈述的对国家政务有好处的意见,都写明在南宫,并以此作为旧典。

出为平原相,征拜侍中。建初八年,代郑众为大司农。旧交阯七郡贡献转运,皆从东冶。泛海而至,风波艰阻,沉溺相系。弘奏开零陵、桂阳峤道,于是夷通,至今遂为常路。在职二年,所息省三亿万计。时岁天下遭旱,边方有警,人食不足,而帑藏殷积。弘又奏宜省贡献,减徭费,以利饥人。帝顺其议。

元和元年,代邓彪为太尉。时举将第五伦为司空,班次在下,每正朔朝见,弘曲躬而自卑。帝问知其故,遂听置云母屏风,分隔其间,由此以为故事。在位四年,奏尚书张林阿附侍中窦宪,而素行臧秽,又上洛阳令杨光,宪之宾客,在官贪残,并不宜处位。书奏,吏与光故旧,因以告之。光报宪,宪奏弘大臣漏泄密事。帝诘让弘,收上印绶。弘自诣廷尉,诏敕出之,因乞骸骨归,未许。病笃,上书陈谢,并言窦宪之短。帝省章,遣医占弘病,比至已卒。临殁悉还赐物,敕妻子褐巾布衣素棺殡殓,以还乡里。

后调出京任平原国相,之后又征召进京任侍中。建初八年,他代替郑众为大司农。原先交阯等七郡转运进贡的物资,都从东冶县经过大海运到京城,经常遇到大风大浪和各种险阻,沉没的事不断发生。郑弘上奏建议开通零陵、桂阳的山路,从此这条路畅通无阻,到今天仍然是一条经常通行的道路。在职二年,停止开支和节省的费用有三亿万左右。当年全国遭受旱灾,边境又有警报传来,人民的粮食不充足,但朝廷的金帛仓库却堆积如山。郑弘又上奏建议朝廷应该减省进贡的物资,减少劳役费用,以利饥民。皇上接受了他的建议。

汉章帝元和元年,他代替邓彪为太尉。当时朝廷推举第五伦为司空,地位在郑弘之下,每次正月初一朝见时,郑弘都降低身份,毕恭毕敬。皇帝问后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就让人放置云母屏风,隔开他和第五伦,从此这就成为一条制度。在位四年,上奏告发尚书张林巴结依附侍中窦宪,并常常干贪污受贿等坏事;又上奏洛阳县令杨光,杨光为窦宪的宾客,在职期间贪污残暴,都不应该任职。奏章送上,有关官吏和杨光有老交情,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杨光。杨光向窦宪报告,窦宪上奏郑弘身为大臣,竟敢泄露国家机密。皇帝责问郑弘,收回他的印授。郑弘自己到廷尉府去,皇帝下令放他出来,于是请求告老回乡,皇帝不答应。他在重病中,上书道歉,并揭发窦宪的过错。皇帝阅读奏章后,派医生看视郑弘的疾病,等医生到他家时,他已经去世了。临死时把朝廷赐给他的全部东西送还,并嘱咐妻子儿女只用粗布衣、简陋的棺材收殓他,然后把他送回老家。

周章字次叔,南阳随人也。初仕郡为功曹。时大将军窦宪免,封冠军侯就国。章从太守行春到冠军,太守犹欲谒之。章进谏曰:“今日公行春,岂可越仪私交。且宪椒房之亲,势倾王室,而退就藩国,祸福难量。明府剖符大臣,千里重任,举止进退,其可轻乎?”太守不听,遂便升车。章前拔佩刀绝马鞅,于是乃止。及宪被诛,公卿以下多以交关得罪,太守幸免,以此重章。举孝廉,六迁为五官中郎将。延平元年,为光禄勋。

永初元年,代魏霸为太常。其冬,代尹勤为司空。是时中常侍郑众、蔡伦等皆秉势豫政,章数进直言。初,和帝崩,邓太后以皇子胜有痼疾,不可奉承宗庙,贪殇帝孩抱,养为己子,故立之,以胜为平原王。及殇帝崩,群臣以胜疾非痼,意咸归之,太后以前既不立,恐后为怨,乃立和帝兄清河孝王子祐,是为安帝。章以众心不附,遂密谋闭宫门,诛车骑将军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劫尚书,废太后于南宫,封帝为远国王,而立平原王胜。事觉,策免,章自杀。家无余财,诸子易衣而出,并日而食。

周章字次叔,南阳郡随县人。开始在郡府任功曹。当时大将军窦宪被罢免,封为冠军侯到封国。周章跟随太守,春天巡视时到了冠军县,太守想去拜见窦宪。周章劝谏说:“今天您巡视检查农业生产是公事,怎么可以越礼去私自交往人呢?而且窦宪是皇后的亲戚,权势比王室还大,现在却从朝廷退回到封国,是祸是福还难以预料。您是国家的郡国大臣,担任着地方官的重任,行动举止,难道可以轻率吗?”太守不听从他的话,继续登车出发。周章上前拔出佩刀割断马颈上拉车的皮带,太守才停止。到窦宪被诛杀,三公九卿以下的官员大多因为和窦宪勾结往来而获罪,太守却幸免,因此看重周章。周章后被推举为孝廉,经六次提升为五官中郎将。汉殇帝延平元年,任光禄勋。

汉安帝永初元年,周章代替魏霸为太常。同年冬天,代替尹勤为司空。这时中常侍郑众、蔡伦等人都掌权参政,周章多次进献直言。开始,和帝崩驾,邓太后认为皇太子刘胜有不能治好的病,不可以继承皇位祭奉宗庙,贪求殇帝还很幼小,就把他抚养为自己的儿子,因此立他为帝,而以刘胜为平原王。到殇帝崩驾,大臣们认为刘胜的病不是不可治愈,都想拥立他为帝,邓太后则认为以前没有立他为帝,恐怕他以后怨恨她,就立和帝的哥哥清河孝王的儿子刘祐为帝,这就是汉安帝。周章认为大家内心不归向邓太后,就秘密策划关闭宫门,诛杀车骑将军邓骘兄弟及宦官郑众、蔡伦,劫持尚书,在南宫废除邓太后,封安帝为远国王,而拥立平原王刘胜。事情败露,朝廷下策书罢免周章,周章自杀。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几个儿子要互相换穿衣服才能出门,两天只能吃一天的东西。

论曰:孔子称“可与立,未可与权”。权也者,反常者也。将从反常之事,必资非常之会,使夫举无违妄,志行名全。周章身非负图之托,德乏万夫之望,主无绝天之璺,地有既安之势,而创虑于难图,希功于理绝,不已悖乎!如令君器易以下议,即斗筲必能叨天业,狂夫竖臣亦自奋矣。孟轲有言曰:“有伊尹之心则可,无伊尹之心则篡矣。”於戏,方来之人戒之哉!

赞曰:朱定北州,激成宠尤。鲂用降帑,延感归囚。郑、窦怨偶,代相为仇。周章反道,小智大谋。

评论说:孔子说“可以和他一起按礼行事的人,未必能和他一起通权达变”。权变,就是违反常规。将要办违反常规的事,一定要借助不一般的机会,这样才不至于轻举妄动,既达到目的,又保全名声。周章本人没有接受辅助太子的重任,品德也不是万民所仰望信赖的,君主还没有出现断绝天命的征兆,全国也还处于安定的形势,却要在难得谋划的时候萌发废除幼帝的想法,企图在理屈的情况下建功立业,这不是糊涂吗!假使国君的交替由下面商议决定,那么才识短浅、器量狭小的人也能贪求建立大业,狂夫小臣也能振奋自己了。孟轲说过这样的话:“有伊尹那样的心迹,未尝不可;没有伊尹那样的心迹,便是篡逆了。”哎,将来的人要以此为戒啊!

赞辞说:朱浮平定北边的幽州,激起彭宠怨恨。冯鲂使用投降的俘虏为朝廷做事,虞延能感化回家的囚犯。郑弘、窦宪成为敌对的双方,世代结仇。周章违反正道,智慧浅薄却想谋划废立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