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八十四
列女传第七十四
《诗》、《书》之言女德尚矣。若夫贤妃助国君之政,哲妇隆家人之道,高士弘清淳之风,贞女亮明白之节,则其徽美未殊也,而世典咸漏焉。故自中兴以后,综其成事,述为《列女篇》。如马、邓、梁后别见前纪,梁嫕、李姬各附家传,若斯之类,并不兼书。余但搜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
勃海鲍宣妻者,桓氏之女也,字少君。宣尝就少君父学,父奇其清苦,故以女妻之,装送资贿甚盛。宣不悦,谓妻曰:“少君生富骄,习美饰,而吾实贫贱,不敢当礼。”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执巾栉。既奉承君子,唯命是从。”宣笑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归侍御服饰,更著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邦称之。
宣,哀帝时官至司隶校尉。子永,中兴初为鲁郡太守。永子昱从容问少君曰:“太夫人宁复识挽鹿车时不?”对曰:“先姑有言:‘存不忘亡,安不忘危。’吾焉敢忘乎?”永、昱已见前传。
《诗经》、《书经》中讲述女人德行的事已久远了。至于说到德行好的妃子辅助国君从政,聪明的妇人兴隆家业有方,高尚的士子弘扬清淳的风尚,贞洁的女子显露清白的节操,她们的美好之处没有什么差别,而世间的典籍中却都对此疏于记载。因而东汉建立以后,综合她们表现的事迹,编述为《列女篇》。如马后、邓后、梁后等人另见前面的《皇后纪》,梁嫕、李姬等人各附记在她们的家传后面,像这样一类的,这里不再重复记述。其余只搜集一些在才学品行方面尤为高超优秀的,而不一定专门在于一种操行。
勃海郡鲍宣的妻子,是桓氏家的女儿,字少君。鲍宣曾跟随少君的父亲学习,少君的父亲对他守贫刻苦很惊异,因而把女儿嫁给他,陪嫁的服装财物很多。鲍宣不愉快,对妻子说:“你生来富有而骄傲,习惯了华美的装饰,而我实在贫困低贱,不敢承受这份厚礼。”妻子说:“父亲因为您修养德行保持俭朴的品德,所以让我服侍您。既然侍奉于您,就应一切听从您的差使。”鲍宣笑着说:“能这样,正合我的心愿。”妻子于是全部归还随从的车马及衣饰,换上短布衣,与鲍宣一同拉着小车回到乡里。拜见婆母礼毕,提着汲水罐就去打水。修行妇道,乡里的人都称赞她。
鲍宣在哀帝时官至司隶校尉。儿子鲍永,中兴初年为鲁郡太守。鲍永的儿子鲍昱曾不慌不忙地问少君说:“祖母还记得拉小车回乡时的情景吗?”祖母回答说:“我的婆母有言:‘存在时不忘记失去,平安时不忘记危难。’我怎么敢忘记呢?”鲍永、鲍昱的事已见前传。
太原王霸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霸少立高节,光武时,连征不仕。霸已见《逸人传》。妻亦美志行。初,霸与同郡令狐子伯为友,后子伯为楚相,而其子为郡功曹。子伯乃令子奉书于霸,车马服从,雍容如也。霸子时方耕于野,闻宾至,投未而归,见令狐子,沮作不能仰视。霸目之,有愧容,客去而久卧不起。妻怪问其故,始不肯告,妻请罪,而后言曰:“吾与子伯素不相若,向见其子容服甚光,举措有适,而我儿曹蓬发历齿,未知礼则,见客而有惭色。父子恩深,不觉自失耳。”妻曰:“君少修清节,不顾荣禄。今子伯之贵孰与君之高?奈何忘宿志而惭儿女子乎!”霸屈起而笑曰:“有是哉!”遂共终身隐遁。
广汉姜诗妻者, 同郡庞盛之女也。诗事母至孝,妻奉顺尤笃。母好饮江水,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泝流而汲。后值风,不时得还,母渴,诗责而遣之。妻乃寄止邻舍,昼夜纺绩,市珍羞,使邻母以意自遗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问邻母,邻母具对。姑感惭呼还,恩养愈谨。其子后因远汲溺死,妻恐姑哀伤,不敢言,而托以行学不在。姑嗜鱼鲙,又不能独食,夫妇常力作供鲙,呼邻母共之。舍侧忽有涌泉,味如江水,每旦辄出双鲤鱼,常以供二母之膳。赤眉散贼经诗里,弛兵而过,曰:“惊大孝必触鬼神。”时岁荒,贼乃遗诗米肉,受而埋之,比落蒙其安全。
太原郡王霸的妻子,不知是哪家的女儿。王霸少年时就树立了高尚的节操,光武帝时,多次征召都不去做官。王霸的事已记载在《逸民传》。他的妻子也有美好的志向和操行。当初,王霸与同郡的令狐子伯为好朋友,后来子伯做了楚国的丞相,而他的儿子做了郡的功曹。子伯便派儿子送书信给王霸,车马随从,气度大方。王霸的儿子此时正在田里耕作,听说宾客到,扔下农具跑回家,见到令狐的儿子,沮丧惭愧不敢抬头看。王霸见他脸有愧色,客人离去后卧床很久不起。妻子奇怪问他原因,王霸开始时不肯告诉她,妻子向他请罪,而后他说:“我与子伯从来志行不同,刚才见他的儿子容貌服饰极为光彩,举止十分得体,而我的儿子蓬头散发,牙齿稀疏,不懂礼仪规矩,见到客人面带惭色。父子间恩情深厚,不由觉得是自己的过失啊!”妻子说:“您从小就培养高洁的节操,不顾念功名利禄。如今子伯的富贵比起您的节操哪个高?怎么忘了平素的志愿而为儿女们惭愧呢!”王霸躬身起来笑着说:“是这样的!”于是一起终身隐居。
广汉郡姜诗的妻子,是同郡人庞盛的女儿。姜诗侍奉母亲极为孝敬,妻子侍奉顺从也尤为殷切。母亲喜欢喝江水,江水离家里有六七里路,妻子常逆流而上去取江水。后来一次遇着大风,不能按时返回,母亲口渴,姜诗责备妻子后遣出家门。妻子于是寄留在邻居家,昼夜纺丝绩麻,购买来珍美的食品,让邻居的母亲致送给她的婆母。如此时间久了,婆母奇怪而问邻母,邻母全都告诉了她。婆母感到惭愧呼唤她回家,姜诗的妻子对婆母的爱护赡养愈加谨慎。后来姜诗儿子因到远处取水而溺死,妻子害怕婆母哀伤,不敢告诉她,假托因外出求学不在家。婆母喜爱吃生鱼片,又不愿一个人独吃,夫妇俩常努力劳作给母亲生鱼片吃,还叫邻母过来一起吃。住舍的侧边忽然有泉水涌出,味如江水,每天早晨总是蹦出一对鲤鱼,经常可以供二位母亲进食。赤眉军的散兵经过姜诗的乡里,放下武器通过,说:“惊动大孝之人必定触犯鬼神。”此时正是荒年,赤眉军兵士于是给予姜诗米肉,姜诗收下后却把它们埋了。邻近的村庄也因此而得到安全。
永平三年,察孝廉,显宗诏曰:“大孝入朝,凡诸举者一听平之。”由是皆拜郎中。诗寻除江阳令,卒于官。所居治,乡人为立祀。
沛郡周郁妻者, 同郡赵孝之女也,字阿。少习仪训,闲于妇道,而郁骄淫轻躁,多行无礼。郁父伟谓阿曰:“新妇贤者女, 当以道匡夫。郁之不改,新妇过也。”阿拜而受命,退谓左右曰:“我无樊卫二姬之行,故君以责我。我言而不用,君必谓我不奉教令,则罪在我矣。若言而见用,是为子违父而从妇,则罪在彼矣。生如此,亦何聊哉!”乃自杀。莫不伤之。
扶风曹世叔妻者, 同郡班彪之女也,名昭,字惠班,一名姬。博学高才。世叔早卒,有节行法度。兄固著《汉书》,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诏昭就东观臧书阁踵而成之。帝数召入宫,令皇后诸贵人师事焉,号曰大家。每有贡献异物,辄诏大家作赋颂。及邓太后临朝,与闻政事。以出入之勤,特封子成关内侯,官至齐相。时《汉书》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马融伏于阁下,从昭受读,后又诏融兄续继昭成之。
永平三年,姜诗被推举为孝廉,显宗下诏说:“大孝之人入朝,所有被推举的人一律等候公平论断。”由此这些人都被授与郎中。姜诗不久授职任江阳县令,最后死于官位上。他所在的治所,乡人为他立庙祭祀。
沛郡周郁的妻子,是同郡赵孝的女儿,字阿。她从小学习礼仪训诫,熟习为妇的道理。而周郁性情骄纵放荡轻率浮躁,行为多有无礼之处。周郁的父亲周伟对赵阿说:“新媳妇你是贤德长者的女儿,应当用道德规范匡正丈夫。周郁若不改,就是你的过错了。”赵阿行过礼接受了训命,退下来对身边的人说:“我没有楚国樊姬、齐国卫姬的品行,所以公公责备我。我说的不被采纳,公公必定说我不遵奉他的教令,那么罪在我身上了。如果我说的被采纳了,这自然是做儿子的违背了父亲而听从媳妇,那么罪在儿子身上了。活着竟然如此,又有什么意思!”于是自杀。人们无不为之伤感。
扶风郡曹世叔的妻子,是同郡人班彪的女儿,名昭,字惠班,一名姬。班昭博学很有才干。世叔去世得早,她很有节操品行规矩。她的哥哥班固著有《汉书》,其中“八表”和“天文志”还没撰写完就去世了。和帝下诏让班昭到东观藏书阁继续完成它。皇帝多次召她到宫中,让皇后和诸贵人以师礼相待,号称“大家”。每次有贡献来的珍奇的东西,皇帝总是召见班昭让她作赋为颂。到了邓太后临御朝廷处理政事,班昭也一同参与处理政事。因她在朝廷出入的次数多,特封她的儿子曹成为关内侯,官至齐国丞相。此时《汉书》刚刚出来,人们多不能读通。同郡人马融恭敬地跟从班昭受读,后来皇帝又诏令马融的哥哥马续继续班昭完成《汉书》。
永初中,太后兄大将军邓骘以母忧,上书乞身,太后不欲许,以问昭。昭因上疏曰:“伏惟皇太后陛下,躬盛德之美,隆唐虞之政,辟四门而开四聪,采狂夫之瞽言,纳刍荛之谋虑。妾昭得以愚朽,身当盛明,敢不披露肝胆,以效万一。妾闻谦让之风,德莫大焉,故典坟述美,神祇降福。昔夷齐去国,天下服其廉高;太伯违邠,孔子称为三让。所以光昭令德,扬名于后者也。《论语》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由是言之,推让之诚,其致远矣。今四舅深执忠孝,引身自退,而以方垂未静,拒而不许;如后有毫毛加于今日,诚恐推让之名不可再得。缘见逮及,故敢昧死竭其愚情。自知言不足采,以示虫蚁之赤心。”太后从而许之。于是骘等各还里第焉。
作《女诫》七篇,有助内训。其辞曰: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年十有四,执箕帚于曹氏,于今四十余载矣。战战兢兢,常惧黜辱,以增父母之羞, 以益中外之累。夙夜劬心,勤不告劳,而今而后,乃知免耳。吾性疏顽,教道无素,恒恐子穀负辱清朝。圣恩横加,猥赐金紫,实非鄙人庶几所望也。男能自谋矣,吾不复以为忧也。但伤诸女方当适人,而不渐训诲,不闻妇礼,惧失容它门,取耻宗族。吾今疾在沉滞,性命无常,念汝曹如此,每用惆怅。间作《女诫》七章,愿诸女各写一通,庶有补益,裨助汝身。去矣,其勖勉之!
永初年间,太后的哥哥大将军邓骘以母亲去世为名,上书请求辞职,太后不想应允,以此问班昭,班昭就上疏说:“我恭敬地想尊敬的皇太后陛下,您自身品德高尚完美,又能兴盛唐、虞时的清明政治,打开四方之门广听四方的意见,采纳狂夫不明事理的言论,接受割草采薪之人的谋虑。我虽愚昧衰朽,身处昌盛的时代,敢不剖露肝胆,以效微薄之力。我听说谦让之风,是没有比这更大的品德了。因此古书赞美它,神祇降福。昔日的伯夷叔齐离国,天下人都佩服他们的品行廉洁高尚;太伯离开邠地,孔子称赞他为三让天下。所以他们的品德光彩昭彰,扬名于后世。《论语》说:‘能以礼让治理国家,对于从政还有什么困难。’由此说来,推让的至诚,其意义就十分深远了。现在四舅邓骘、邓悝、邓弘、邓阊坚持忠孝之道,引身自退,而您认为边境还未安宁,拒不允许,假如日后稍有纤微之过掩盖了今天的盛德,恐怕推让的好名节就不可再得到了。由于我认识这点,所以敢冒死竭尽衷情。 自知我的言语不足采纳,以此表示我小小的赤心。”太后听从了她的意见予以准许。于是邓骘等人各自回到乡里家中。
班昭曾作《女诫》七篇,有助于对妇女的训导,文辞说:
我本人愚钝而不明事理,天性不聪慧,承蒙父亲的宠爱,又依赖母亲和老师的典范礼仪的训导,年纪十四岁时,嫁给曹家服侍夫君,至今四十多岁了。我小心谨慎,常怕被休弃和受辱,给父母增添羞耻,给家庭内外增加麻烦。我早晚辛劳,勤奋而不叫苦,从今以后,才得到免除。我本性懒散顽钝,教导无素,常担心儿子子穀有负清明的朝廷。如今圣恩无端施与,承蒙赐给高官,实非本人有幸所盼望的。男儿能够自谋了,我不再以此为忧。只忧思众女儿到了出嫁年龄,若不逐渐训诲,不懂妇礼,恐怕不为他人的家庭所容,给自己的祖宗丢脸。我如今疾病沉重,生命无常,挂念你们如此,经常惆怅。闲来作《女诫》七章,愿众女儿各抄写一份,也许有所补益,对你们的身心有些帮助。从今以后,你们好好勉励吧!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矣。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是谓执勤也。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静自守,无好戏笑,絜齐酒食,以供祖宗,是谓继祭祀也。三者苟备,而患名称之不闻,黜辱之在身,未之见也。三者苟失之,何名称之可闻,黜辱之可远哉!
夫妇第二: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是以《礼》贵男女之际,《诗》著《关雎》之义。 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方斯二事,其用一也。察今之君子,徒知妻妇之不可不御,威仪之不可不整,故训其男,检以书传,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礼义之不可不存也。但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数乎!《礼》,八岁始教之书,十五而至于学矣。独不可依此以为则哉?
敬慎第三: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然则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故曰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夫敬非它,持久之谓也。夫顺非它,宽裕之谓也。持久者,知止足也。宽裕者,尚恭下也。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此由于不知止足者也。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争,曲者不能不讼。讼争既施,则有忿怒之事矣。此由于不尚恭下者也。侮夫不节,谴呵从之;忿怒不止,楚挞从之。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楚挞既行,何义之存?谴呵既宣,何恩之有?恩义俱废,夫妇离矣。
卑弱第一:古时的人生女三日后,让她卧在床下,给她玩弄纺锤,然后斋戒告于祖宗。卧在床下,表示她卑弱,显示在人之下。玩弄纺锤,表示要她学习劳作,掌管执勤。斋告先辈,表明她应当主持承继祭祀。这三者是女人的常道,是礼法的经典明训。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好的地方不要自己说出,有错的地方不要推托,能忍受屈辱,常似有畏惧之心,这就叫卑弱下人。晚睡早起劳作,不要惧怕早晚,操持家务,不要推辞难易,所做的事就把它做成,亲手整顿料理,这就叫执勤。容颜操行端正,以此侍奉丈夫,清静自守,不好戏笑,酒食洁净,供奉祖宗,这就叫承继祭祀。三条如果都具备了,还担心名声不被人知道,休弃和羞辱会落到身上,那是没有见过的事情。三条如果做不到,又有什么名声可以传闻,休弃和羞辱难道远吗!
夫妇第二:夫妇之道,阴阳相配,通达神明,的确为天地之大义,人伦之大节。因此《礼》看重男女间的关系,《诗》中著有《关雎》这样的要义。由此说来,不可不注重啊。丈夫不贤,那就无法管理媳妇;媳妇不贤,那就无法侍奉丈夫。丈夫不管理媳妇,那么威仪就废缺;媳妇不侍奉丈夫,那么义理就毁掉。这两件事,它的作用是一致的。观察现在的君子,只知妻子不可不管理,威仪不可不整顿,因此训导男子,而从书传来看,却不知丈夫不可不侍奉,礼义不可不存在。只教育男子而不教育女子,这不也是不合男女之间的理数吗!《礼》,是八岁就开始教读的书,十五岁才学成。难道不可以依这个为准则吗?
敬慎第三:阴阳性质不同,男女品行各异。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因而谚语说:“生下儿子如豺狼,还担心他太怯弱;生下女儿如老鼠,还担心她凶暴像老虎。”这样说来修身莫如恭敬,避强莫如温顺。所以说敬顺之道,是妇人的大礼。敬不是别的,叫做持久。顺不是别的,叫做宽裕。持久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宽裕的人,注重恭敬下人。夫妇和好,终身不能分离。房室关系,随时可生轻慢污秽。轻慢污秽既生,语言不免过分。语言既然过分,纵恣的行为必然发生。纵恣既然发生,那么轻慢丈夫的心理也就产生。这是由于不知满足、欲求不止的缘故了。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的不能不争,曲的不能不辩。争辩开始,那么就有使人忿怒的事情。这正是由于不注重恭敬的缘故了。轻慢丈夫不守节操,谴责呵斥随之而来;忿怒之事不能停止,痛苦鞭挞随之而来。作为夫妇,义在于亲和,恩在于好合,痛苦鞭挞既已施行,哪里还有义存在?谴责呵斥既已张扬,哪里还有恩存在?恩义皆无,夫妇就该分离了。
妇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絜,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絜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古人有言:“仁远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此之谓也。
妇行第四:妇女有四种品行,一是妇德,二是妇言,三是妇容,四是妇功。所谓妇德,不一定才智出众;妇言,不一定能言善辩;妇容,不一定容貌美丽;妇功,不一定工巧过人。清娴贞静,守节整齐,立身行事有廉耻,动静有法度,这就叫妇德。说话时选择言词,不说无礼、中伤的话,在适当的时候说话,不惹人讨厌,这就叫妇言。盥洗尘垢,服饰整洁,按时洗澡,身体干净,这就叫妇容。专心纺织,不好戏笑,饭菜洁齐,敬奉宾客,这就叫妇功。这四种品行,是女人重要的品德,是不可缺少的。不过做起来很容易,只要用心罢了。古人说:“‘仁’是很远的吗?我想做到仁,而仁就到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专心第五:《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祇,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故《女宪》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由斯言之,夫不可不求其心。然所求者,亦非谓佞媚苟亲也,固莫若专心正色。礼义居絜,耳无涂听,目无邪视,出无冶容,入无废饰,无聚会群辈,无看视门户,此则谓专心正色矣。若夫动静轻脱,视听陕输,入则乱发坏形,出则窈窕作态,说所不当道,观所不当视,此谓不能专心正色矣。
曲从第六:夫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欲人定志专心之言也。舅姑之心,岂当可失哉?物有以恩自离者,亦有以义自破者也。夫虽云爱, 舅姑云非,此所谓以义自破者也。然则舅姑之心奈何?固莫尚于曲从矣。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此则所谓曲从矣。故《女宪》曰:“妇如影响,焉不可赏。”
和叔妹第七: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己也;舅姑之爱已,由叔妹之誉己也。 由此言之,我臧否誉毁,一由叔妹,叔妹之心,复不可失也。皆莫知叔妹之不可失,而不能和之以求亲,其蔽也哉! 自非圣人,鲜能无过。故颜子贵于能改,仲尼嘉其不贰,而况妇人者也!虽以贤女之行,聪哲之性,其能备乎?是故室人和则谤掩,外内离则恶扬。此必然之势也。《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此之谓也。夫嫂妹者,体敌而尊,恩疏而义亲。若淑媛谦顺之人,则能依义以笃好,崇恩以结援,使徽美显章,而瑕过隐塞,舅姑矜善,而夫主嘉美,声誉曜于邑邻,休光延于父母。若夫蠢愚之人,于嫂则托名以自高,于妹则因宠以骄盈。骄盈既施,何和之有!恩义既乖,何誉之臻!是以美隐而过宣,姑忿而夫愠,毁訾布于中外,耻辱集于厥身,进增父母之羞,退益君子之累。斯乃荣辱之本,而显否之基也。可不慎哉!然则求叔妹之心,固莫尚于谦顺矣。谦则德之柄,顺则妇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诗》云:“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其斯之谓也。
专心第五:《礼》中说,丈夫有再娶的规定,妇人无再嫁的条文,所以说丈夫是妻子的天。天本来是不可逃脱的,丈夫本来也是不可离异的。行为违背神祇,天就要惩罚她;礼义犯有过失,丈夫就会鄙薄她。因此《女宪》说:“得意于一个人,这就叫一辈子的事成就了;失意于一个人,这就叫一辈子的事全完了。”由此说来,不可不求取一个人的真心。然而对所求的人,也不是说要献媚讨好,那还不如专心正色。礼义应当洁齐,耳朵不听路上的流言,眼睛不到处乱看,出外时不打扮得妖艳轻佻,回到家中不废弃修饰,同伴不聚会,不以门户高低看待人,这就叫专心正色。假若动静轻率,视听不定,回家便头发蓬乱形容不整,出外便妖冶扭捏作态,说不该说的话,看不该看的东西,这就叫不能专心正色了。
曲从第六:得意于一个人,这就叫一辈子的事成就了;失意于一个人,这就叫一辈子的事全完了。这是让人定志专心的说法。公公婆婆的欢心,难道可以失去吗?世上事物有因为恩而自己离异的,也有因为义而自己破坏的。丈夫虽说是爱,公婆说不是,这就叫以义自破的。既然如此,那么怎样才能使公婆欢心?最好的做法是曲从。婆婆说不是这样而是那样,未来就应听从;婆婆说你不对,还是宜于顺命。不要去违背是非,争辩曲直。这就是所谓曲从。所以《女宪》说:“妇人如影随形,如响应声,这种行为怎能不赞赏!”
和叔妹第七:妇人使丈夫称心如意,是由于公婆喜爱自己;公婆之所以爱自己,是由于小叔小姑们夸赞自己。由此说来,自己的得失誉毁,一方面也是由于小叔小姑,叔姑之心,也不可失去。人们都不知道小叔小姑的心不可失去,因而不能与他们相和以求得亲近,正是她们的不聪明啊!人非圣贤,很少能有无过错的。因此颜渊贵在能改正错误,孔子夸奖他不重犯过去的错误,何况是妇人们呢!虽然有的凭借贤惠的品行,聪颖之性,但怎么能做到完全不犯过错呢?因此家人和睦毁谤不会发生,家庭内外人心分离坏事就被张扬。这是必然之势。《易经》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它的气味如同兰草一样芳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嫂嫂和小姑,地位相当而关系重要,她们之间恩情虽然疏淡但从道义上来讲却是亲近的。假如是善良谦顺的人,就能依照义的原则相处得非常好,重视恩情互相帮助,就能使美好的品质更加显著,而缺点过错隐藏不见,公婆爱怜,丈夫夸奖,声誉在乡邻里显耀,父母也跟着光荣、高兴。至于愚昧无知的人,当嫂嫂的借托名分而自大自高,当小姑的却因受宠而骄傲自满。骄傲自满既已施行,又有什么和气可言!恩义既已违背,又有什么好名誉!因而美好的品德被隐匿而缺点过错却被显扬,婆婆愤恨丈夫恼怒,坏话遍布家庭内外,耻辱集中在她的一身,进增加了父母的羞辱,退增添了丈夫的麻烦。这是一个妇人荣辱的根本,也是显名与否的基础。怎么可以不慎重呢!然而要求小叔小姑的欢心,本来莫过于注重谦顺。谦虚是道德的根本,顺从是妇人的操行。大体上有了这两点,足够用于和气的了。《诗经》中说:“在那里不要有恶意,在这里不要有厌烦。”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马融善之,令妻女习焉。
昭女妹曹丰生,亦有才惠,为书以难之,辞有可观。
昭年七十余卒,皇太后素服举哀,使者监护丧事。所著赋、颂、铭、诔、问、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凡十六篇。子妇丁氏为撰集之,又作《大家赞》焉。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尝行路,得遗金一饼,还以与妻。妻曰:“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羊子大惭,乃捐金于野,而远寻师学。一年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而累,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月。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反。妻常躬勤养姑,又远馈羊子。
马融赞许这些,让他的妻子女儿们一起学习。
班昭丈夫的妹妹曹丰生,也有才能和智慧,写了一篇文章与班昭辩难,言辞也很有可观之处。
班昭七十多岁时去世,皇太后身穿素服为她哀悼,派遣使者监护丧事。班昭所著赋、颂、铭、诔、问、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共十六篇。儿媳丁氏为她编撰结集,又作了一篇《大家赞》。
河南郡乐羊子的妻子,不知是谁家的女儿。羊子曾在行路途中,捡得别人遗失的一饼金子,回家交给妻子。妻子说:“我听说有志之士不饮盗泉之水,廉洁的人不受嗟来之食,何况求小利捡别人的东西,来玷污自己的品行呢?”羊子非常惭愧,于是将金子丢弃在田野中,而后去远方寻师求学。一年后归来,妻子下跪问他缘故。羊子说:“出门久了,心怀思念,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妻子于是拿起刀子走向织布机说:“这里所织的丝出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一线积累,以至于成寸,一寸一寸地积累,才成为数丈长的布匹。如今若是砍断这里所织的,就失去了成功的可能,延误荒废时光。您现在积累学识,应当每天知道所不懂的东西,来成就美德。如果中途而回,与割断所织的布有什么不同?”羊子被她的话感动了,又返回去完成学业,竟然七年没有回家。妻子常亲身勤勉地奉养婆母,又送东西给远方的羊子。
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姑竟弃之。
后盗欲有犯妻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汉中程文矩妻者, 同郡李法之姊也,字穆姜。有二男,而前妻四子。文矩为安众令,丧于官。四子以母非所生,憎毁日积,而穆姜慈爱温仁,抚字益隆,衣食资供皆兼倍所生。或谓母曰:“四子不孝甚矣,何不别居以远之?”对曰:“吾方以义相导,使其自迁善也。”及前妻长子兴遇疾困笃,母恻隐自然,亲调药膳,恩情笃密。兴疾久乃瘳,于是呼三弟谓曰:“继母慈仁,出自天受。吾兄弟不识恩养,禽兽其心。虽母道益隆,我曹过恶亦已深矣!”遂将三弟诣南郑狱,陈母之德,状己之过,乞就刑辟。县言之于郡,郡守表异其母,蠲除家徭,遣散四子,许以修革,自后训导愈明,并为良士。
曾经有别人家的鸡误入她家园中,婆母逮住后就杀掉吃了,妻子面对鸡不吃而低声哭泣。婆母奇怪,问她为什么不吃。妻子说:“我难过咱家处于贫困,才使婆母吃别人家的鸡肉。”婆母终于丢弃了那只鸡。
后来有强盗想污辱乐羊子的妻子,就先劫持她的婆母。妻子闻讯,持刀出来。盗人说:“放下你的刀跟我走,可保全你们的性命,不听从我的话,就杀你的婆母。”妻子仰天长叹,举刀刎颈而死。强盗也没杀她的婆母。太守听说后,立即捕杀了贼盗,而且赐予妻子细绢,以礼安葬她,给予名号称“贞义”。
汉中郡程文钜的妻子,是同郡人李法的姐姐,字穆姜。她有两个儿子,而前妻有四个儿子。文钜做安众县令,不幸死在任上。四个儿子因为穆姜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憎恶诋毁的心理日渐累积,而穆姜对他们慈祥爱怜温厚仁爱,照料抚养更深,吃穿供给都比自己所生的儿子多一倍。有人对母亲说:“四个儿子很不孝顺,为什么不让他们另住而远离他们?”她回答说:“我正要以道义相引导,使他们自己变好。”等到前妻的长子程兴患病加重,母亲的同情心自然流露,她亲自调理药食,恩情深厚。程兴病了很久才痊愈,于是呼唤三个弟弟说:“继母慈祥仁爱,出自天然。我们兄弟不识恩情和养育的情分,是禽兽般的心肠。虽然母亲的道义更加深厚,而我们的罪过也已深重啊!”于是带着三个弟弟到南郑县狱,陈述母亲的恩德,叙述自己的过错,请求以刑法治罪。县里报告郡守,郡守表彰了他们的母亲,免除了他家的徭役,送回四子,允许他们改过自新。 自此以后,母亲的训导愈加严明,几个儿子都成了好男儿。
穆姜年八十余卒。临终敕诸子曰:“吾弟伯度,智达士也。所论薄葬,其义至矣。又临亡遗令,贤圣法也。令汝曹遵承,勿与俗同,增吾之累。”诸子奉行焉。
孝女曹娥者,会稽上虞人也。父
,能弦歌,为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泝涛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尸骸。娥年十四,乃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至元嘉元年,县长度尚改葬娥于江南道傍,为立碑焉。
吴许升妻者,吕氏之女也,字荣。升少为博徒,不理操行,荣尝躬勤家业,以奉养其姑。数劝升修学,每有不善,辄流涕进规。荣父积忿疾升,乃呼荣欲改嫁之。荣叹曰:“命之所遭,义无离贰!”终不肯归。升感激自厉,乃寻师远学,遂以成名。寻被本州辟命,行至寿春,道为盗所害。刺史尹耀捕盗得之。荣迎丧于路,闻而诣州,请甘心仇人。耀听之。荣乃手断其头,以祭升灵。后郡遭寇贼,贼欲犯之,荣逾垣走,贼拔刀追之。贼曰:“从我则生,不从我则死。”荣曰:“义不以身受辱寇虏也!”遂杀之。是日疾风暴雨,雷电晦冥,贼惶惧叩头谢罪,乃殡葬之。
穆姜八十多岁时去世。临终前告诫众儿子说:“我的弟弟伯度,是个有智慧有见识的人。他所说的薄葬,其意义重大。而且临终前留下遗言,这也是圣贤人的方法。我要你们遵承,不要与世俗苟同,以增加我的负担。”诸子遵照她的意思做了。
孝女曹娥,是会稽郡上虞县人。父亲曹
,能弹奏演唱,是专事鬼神的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在本县江水逆流大涛中婆娑起舞迎水神,不幸淹死,找不到尸体。曹娥这年十四岁,于是沿江哭号,昼夜不停。过了十七天,就投江而死。到桓帝元嘉元年,县长度尚把曹娥改葬在江南路旁,为她立碑。
吴地许升的妻子,是吕家的女儿,字荣。许升年少时为赌博之徒,不注重操行,吕荣曾亲自料理家业,以奉养她的婆婆。她屡次劝勉许升修习学业,每遇到不对的地方,总是流着眼泪规劝他。吕荣的父亲怨恨讨厌许升,于是叫吕荣回来想让她改嫁。吕荣叹道:“这是命里注定的,从道义上讲不该有二心!”始终不肯回娘家。许升对此深为感激自我振奋,于是到远处寻师求学,终于成名。不久被本州征召,行至寿春,途中被盗贼杀害。刺史尹耀逮捕了盗贼。吕荣在路上迎丧,听说后赶到州来,请求自己向仇人报仇,刺史尹耀听从她的意愿。吕荣就亲手砍断贼人的头,以祭祀许升的亡灵。后来郡县遭盗贼袭击,贼人想要奸污她,吕荣越墙逃跑,贼人拔刀追她,说:“依从我就让你生,不依从我就让你死。”吕荣说:“道义使我不能以身受辱于贼寇的!”于是自杀。这一天急风暴雨,雷鸣电闪,贼人惶恐惊怕叩头谢罪,就把她殡葬了。
汝南袁隗妻者,扶风马融之女也,字伦。隗已见前传。伦少有才辩。融家世丰豪,装遣甚盛。及初成礼,隗问之曰:“妇奉箕帚而已,何乃过珍丽乎?”对曰:“慈亲垂爱,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鲍宣、梁鸿之高者,妾亦请从少君、孟光之事矣。”隗又曰:“弟先兄举,世以为笑。今处姊未适,先行可乎?”对曰:“妾姊高行殊邈,未遭良匹,不似鄙薄,苟然而已。”又问曰:“南郡君学穷道奥,文为辞宗,而所在之职,辄以货财为损,何邪?”对曰:“孔子大圣,不免武叔之毁;子路至贤,犹有伯寮之诉。家君获此,固其宜耳。”隗默然不能屈,帐外听者为惭。隗既宠贵当时,伦亦有名于世。年六十余卒。
伦妹芝,亦有才义。少丧亲长而追感,乃作《申情赋》云。
酒泉庞淯母者,赵氏之女也,字娥。父为同县人所杀,而娥兄弟三人,时俱病物故,仇乃喜而自贺,以为莫己报也。娥阴怀感愤,乃潜备刀兵,常帷车以候仇家。十余年不能得。后遇于都亭,刺杀之。因诣县自首。曰:“父仇已报,请就刑戮。”禄福长尹嘉义之,解印绶欲与俱亡。娥不肯去。曰:“怨塞身死,妾之明分;结罪理狱,君之常理。何敢苟生,以枉公法!”后遇赦得免。州郡表其闾。太常张奂嘉叹,以束帛礼之。
汝南郡袁隗的妻子,是扶风郡马融的女儿,字伦。袁隗的事已记载于前面的列传中。马伦年少时就有才智机辩。马融家世代富裕豪贵,马伦出嫁时嫁妆非常丰盛。等到婚礼完毕,袁隗问她说:“妇人不过是做些粗活罢了,为什么要这些珍贵华丽的东西?”马伦答道:“父母对我的慈爱,我不敢违背。您如果想学鲍宣、梁鸿的高尚之处,我也愿跟随少君、孟光学习。”袁隗又说:“弟弟先于哥哥生育,要被世人耻笑,如今你的姐姐尚未嫁人,你先行一步这可以吗?”马伦答道:“我的姐姐品行高远,没有遇到匹配的人,不像鄙薄的人,随便凑合罢了。”袁隗又问道:“你的父亲学问深奥,文章被辞赋家尊崇,而所担任的职位,却常常因贪于财物而遭人贬损,这是为什么呢?”马伦回答说:“孔子是大圣人,不免遭到鲁大夫叔孙武叔的毁谤;子路是最贤的人,还有公伯寮的控告。家父得到如此议论,自然是难免的。”袁隗沉默而不能使马伦理亏,帐外听的人为袁隗感到惭愧。袁隗既然在当时受宠显贵,马伦也有名于世。六十多岁时去世。
马伦的妹妹马芝,也有才学道义。少年时丧失亲人,长大后追念感怀,于是作《申情赋》。
酒泉郡庞淯的母亲,是赵姓人家的女儿,字娥。父亲被同县的人所杀,而赵娥兄弟三人,当时都因病死了,仇家于是欣喜而自贺,以为没有人报复了。赵娥暗中愤恨,就偷偷地准备刀器,常常躲在帷车里等候仇家。十多年没得到合适的机会。后来在都亭相遇,她把仇人杀死,便到县里自首。她说:“父仇已报,情愿伏刑。”禄福县县长尹嘉认为她的行为符合正义,解下印绶准备与她一起逃走。赵娥不肯走,说:“报仇身死,是应该的;审理案件,是你的本分。哪里敢苟且偷生,以枉曲公法!”后来遇赦得以出狱。州郡在乡里表彰了她。太常张奂赞美感叹,以束帛为礼赠给她。
沛刘长卿妻者, 同郡桓鸾之女也。鸾已见前传。生一男五岁而长卿卒,妻防远嫌疑,不肯归宁。儿年十五,晚又夭殁。妻虑不免,乃豫刑其耳以自誓。宗妇相与愍之,共谓曰:“若家殊无它意;假令有之,犹可因姑姊妹以表其诚,何贵义轻身之甚哉!”对曰:“昔我先君五更,学为儒宗,尊为帝师。五更已来,历代不替,男以忠孝显,女以贞顺称。《诗》云:‘无忝尔祖,聿修厥德。’是以豫自刑翦,以明我情。”沛相王吉上奏高行,显其门闾,号曰“行义桓釐”,县邑有祀必膰焉。
安定皇甫规妻者,不知何氏女也。规初丧室家,后更娶之。妻善属文,能草书,时为规答书记,众人怪其工。及规卒时,妻年犹盛,而容色美。后董卓为相国,承其名,娉以
辎百乘,马二十匹,奴婢钱帛充路。妻乃轻服诣卓门,跪自陈请,辞甚酸怆。卓使傅奴侍者悉拔刀围之,而谓曰:“孤之威教,欲令四海风靡,何有不行于一妇人乎!”妻知不免,乃立骂卓曰:“君羌胡之种,毒害天下犹未足邪!妾之先人,清德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君亲非其趣使走吏乎?敢欲行非礼于尔君夫人邪!”卓乃引车庭中,以其头悬轭,鞭扑交下。妻谓持杖者曰:“何不重乎?速尽为惠。”遂死车下。后人图画,号曰“礼宗”云。
沛郡刘长卿的妻子,是同郡人桓鸾的女儿。桓鸾已见前面的传记。生有一个儿子才五岁,刘长卿就去世了。妻子防范远避嫌疑,不肯回娘家。儿子十五岁时,又不幸夭折。妻子难于忘怀忧虑,竟然预先割掉耳朵以表示自己决心不嫁。同宗族的妇女哀怜她,都对她说:“你家绝无别的意思,假如有的话,还可以通过姑姐妹来表示你的诚心,为什么要贵义轻身这样厉害呢!”她回答说:“从前我死去的父亲官为五更,学为儒宗,被尊为帝王之师。从他做五更以来,家风世代相传不绝,男的以忠孝显名,女的以贞顺著称。《诗经》说:‘不要辱没你的祖宗,好好修养你的品德。’因此我预先自己割掉耳朵,以表明我的真情。”沛相王吉上奏她的高尚品行,她的声名显耀于她的里巷,号称“行义桓釐”,县邑每有祭祀也必送肉对她表示尊敬。
安定郡皇甫规的妻子,不知是谁家的女儿。皇甫规当初死了妻子,后来续娶了她。她善于撰写文章,能写草书。时常为皇甫规写应答文字,众人惊奇她的文字工整。等到皇甫规去世时,她还年轻,容貌也美。后来董卓为相国,看重她的名声,用有帷幕、有篷盖的车子百辆、马二十匹做聘礼,奴婢财物充斥道路。皇甫规的妻子于是穿着轻便的衣服到董卓门前,跪下陈述自己的愿望,言辞极为悲伤凄怆。董卓让亲幸的奴婢全拔出刀来将她围住,然后对她说:“我的威严命令,可以使天下人闻风相从,哪能对一个妇人都行不通!”皇甫规的妻子知道不能幸免,就站起来痛骂董卓道:“你是羌胡的杂种,毒害天下人还不够吗?我的先辈,品德清高代代相传,我的丈夫皇甫氏是文武的上等人才,是汉室的忠臣。你的父母不是供他驱使奔走的小吏吗?怎么敢对你的君主夫人行非礼呢!”董卓于是引导车子到庭院中,将她的头悬套在车轭上,用鞭杖抽打。她对持杖的人说:“为什么不打得重点?速死才是我的恩惠。”终于死在车下。后人为她画像,号称“礼宗”。
南阳阴瑜妻者,颍川荀爽之女也,名采,字女荀。聪敏有才艺。年十七,适阴氏。十九产一女,而瑜卒。采时尚丰少,常虑为家所逼, 自防御甚固。后同郡郭奕丧妻,爽以采许之,因诈称病笃,召采。既不得已而归,怀刃自誓。爽令傅婢执夺其刃,扶抱载之,犹忧致愤激,敕卫甚严。女既到郭氏,乃伪为欢悦之色,谓左右曰:“我本立志与阴氏同穴,而不免逼迫,遂至于此,素情不遂,奈何?”乃命使建四灯,盛装饰,请奕入相见,共谈,言辞不辍。奕敬惮之,遂不敢逼,至曙而出。采因敕令左右辨浴。既入室而掩户,权令侍人避之, 以粉书扉上曰:“尸还阴。”“阴”字未及成,惧有来者,遂以衣带自猛。左右玩之不为意,比视,已绝,时人伤焉。
犍为盛道妻者, 同郡赵氏之女也,字媛姜。建安五年,益部乱,道聚众起兵,事败,夫妻执系,当死。媛姜夜中告道曰:“法有常刑,必无生望,君可速潜逃,建立门户,妾自留狱,代君塞咎。”道依违未从。媛姜便解道桎梏,为赍粮货。子翔时年五岁,使道携持而走。媛姜代道持夜,应对不失。度道已远,乃以实告吏,应时见杀。道父子会赦得归。道感其义,终身不娶焉。
孝女叔先雄者,犍为人也。父泥和,永建初为县功曹。县长遣泥和拜檄谒巴郡太守,乘船堕湍水物故,尸丧不归。雄感念怨痛,号泣昼夜,心不图存,常有自沉之计。所生男女二人,并数岁,雄乃各作囊,盛珠环以系儿,数为诀别之辞。家人每防闲之,经百许日后稍懈,雄因乘小船,于父堕处恸哭,遂自投水死。弟贤,其夕梦雄告之:“却后六日,当共父同出。”至期伺之,果与父相持,浮于江上。郡县表言,为雄立碑,图象其形焉。
南阳郡阴瑜的妻子,是颍川郡荀爽的女儿,名采,字女荀。她聪明有才艺,十七岁时嫁给阴家。十九岁时生一女,而后阴瑜就死了。荀采此时还年轻丰满,常担心家里会逼她改嫁,自身防御很严。后来同郡人郭奕死了妻子,荀采的父亲便将女儿许给郭奕。他诈称自己病重,召荀采回家。荀采既不得已回到娘家,怀里揣着刀子自己发誓表示决心。父亲让奴婢用力夺下她的刀子,将她扶抱上车,但他也还担心激愤了她,告诫侍从要严加防范。荀采来到郭家,便装出欢悦的神色,对身边侍从说:“我本来立志与阴瑜同葬一个墓穴,却不免被逼迫,这才到了这里。心情不能遂意,有什么办法?”于是命令他们设置四灯,自己穿戴打扮华美,请郭奕进来相见。一起谈论,言辞不停。郭奕敬畏她,始终不敢逼迫她,到天亮才出来。荀采便吩咐左右的人为她治办沐浴。入室后便将门关上,暂且让服侍的人避开,她用粉在门扇上写道:“尸还阴。”“阴”字还未来得及写成,因害怕有人来,于是就用衣带自缢。左右服侍的人不在意,等到去看时,气已绝,时人很怜惜。
犍为郡盛道的妻子,是同郡姓赵人家的女儿,字媛姜。建安五年,益州军队发动叛乱,盛道聚众起兵,失败后,夫妻二人都被捉住,当处死刑。媛姜夜里告诉盛道说:“法律有常刑,我们肯定没有生还的指望,你可以赶快潜逃,建立门户。我自己留在狱中,代你承受过错。”盛道没有依照她说的去做。媛姜便解下丈夫的枷锁,为他准备衣食等物。儿子盛翔这年五岁,妻子让丈夫带他逃走。媛姜代替丈夫执夜,应对不出差错。估计盛道已走远,便把实情告诉狱吏,当时就被杀了。盛道父子后来适逢大赦得以归还。盛道感念妻子的大义,终身不再娶妻。
孝女叔先雄,是犍为郡人。父亲泥和,永建初年为县功曹。县长派遣泥和送文书给巴郡太守,乘船堕入湍急的水流中亡故,尸体也找不回来。先雄感念悲痛,昼夜哭号,不想再活,常有自沉的念头。她所生的一男一女,都已好几岁,先雄就为他们各做一个口袋,里面盛着珠环等物,把它系在小孩身上,多次说了诀别的话。家里人经常提防着她,经过一百多天后稍稍松懈。先雄于是乘小船,在父亲堕船处恸哭,最终投水而死。她的弟弟叫叔贤,那天晚上梦见姐姐告诉他说:“我去后六日,当与父同出。”弟弟到了那天就在江边守候,果然先雄与父亲互相扶持着,浮在江面上。郡县表彰她,为她立碑,画了她的像。
陈留董祀妻者, 同郡蔡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适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归宁于家。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而重嫁于祀。
祀为屯田都尉,犯法当死,文姬诣曹操请之。时公卿名士及远方使驿坐者满堂,操谓宾客曰:“蔡伯喈女在外,今为诸君见之。”及文姬进,蓬首徒行,叩头请罪,音辞清辩, 旨甚酸哀,众皆为改容。操曰:“诚实相矜,然文状已去,奈何?”文姬曰:“明公厩马万匹,虎士成林,何惜疾足一骑,而不济垂死之命乎?”操感其言,乃追原祀罪。时且寒,赐以头巾履袜。操因问曰:“闻夫人家先多坟籍,犹能忆识之不?”文姬曰:“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存者。今所诵忆,裁四百余篇耳。”操曰:“今当使十吏就夫人写之。”文姬曰:“妾闻男女之别,礼不亲授。乞给纸笔,真草唯命。”于是缮书送之,文无遗误。
陈留郡董祀的妻子,是同郡人蔡邕的女儿,名琰,字文姬。博学有才智机辩,又精通音乐。嫁给河东郡卫仲道。夫亡无子女,回到娘家。兴平年间,天下大乱,文姬被胡兵所虏,沦落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地生活十二年,生了两个儿子。曹操向来与蔡邕友好,悲伤他无子嗣,于是派使者用金璧赎回她,再嫁给董祀。
董祀为屯田都尉,犯法应当处死,文姬到曹操处为他求情。当时公卿名士以及远方使臣坐满堂,曹操对宾客说:“蔡伯喈的女儿在门外,现在就让诸位见见她。”等到文姬进来,蓬头步行,叩头请罪,音辞清利,意旨酸楚,众人都不由地为之动情。曹操说:“你说的实情的确值得同情,但文状已经发出,怎么办?”文姬说:“大人马厩里有马千万匹,勇猛的战士林立,为什么要怜惜一匹跑得快的马,而不去救一个将死的人的性命呢?”曹操被她的话语感动,就原谅赦免了董祀的罪。当时天已寒冷,曹操赐给文姬头巾鞋袜。于是又问文姬:“听说夫人家先前有许多古书典籍,还能记得不?”文姬说:“过去我父亲赐给我书四千多卷,在流离困苦中丧失,无一存者。我现在能忆诵的,才四百多篇了。”曹操说:“我现在让十个书吏跟从你去写下它。”文姬说:“我听说男女有别,礼不亲授。请给我纸笔、真书、草书,听从您的指教。”于是抄写书送给曹操,文字无遗误。
后感伤乱离,追怀悲愤,作诗二章。其辞曰: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牚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机微间,辄言毙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已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歔欷,行路亦呜咽。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匈臆为摧败。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 白骨不知谁,从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厉。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文姬后来感伤乱离,追怀悲愤,作诗二章。诗中说:
汉末皇帝失大权,董卓作乱违天常。一心图谋篡君位,首先杀害众贤良。逼迫朝廷迁长安,挟持献帝来逞强。国内诸侯兴义师,齐声讨伐董卓狼。董卓部下往东来,金甲铁马闪日光。中原人民皆脆弱,董卓军队多胡羌。烧抢掠夺围城邑,所到之处全破亡。斩尽杀绝都不剩,尸骨遍野乱堆积。马边悬挂男子颅,马后载着受辱女。长驱西入函谷关,道路遥远险又阻。回望家乡渺茫茫,悲痛无限伤肝脾。被虏百姓上千万,不准人们相聚集。骨肉至亲齐被虏,想要答话不敢言。稍有违背胡人意,遭骂遭杀遭严惩,应当让你挨刀子,我们为何白养你。哪里还能惜生命,实在难忍此咒骂。他们还用棍打人,仇恨苦痛难忍下。白天哭嚎难行走,晚上悲吟难入睡。想要去死不得愿,想要活着无办法。仰问苍天何罪孽,为何遭受此灾祸!边荒之人异华夏,风俗人情少义理。居住之地多霜雪,从春到夏大风起。风来翩翩吹我衣,风声肃肃入我耳。感伤思念我父母,悲哀叹息无终已。有客从外来胡地,闻讯心中常欢喜。上前探问家乡事,可惜往往非乡里。不料愿望幸实现,竟有亲人接我归。自己虽然得解脱,却要抛下亲生子。母子亲情系我心,念此一别无会期。生死存亡永隔离,实在不忍与儿辞。娇儿上前抱我颈,哭问母亲往哪里?“人说母亲该当走,难道此去再回归。母亲仁爱且恻隐,今日为何不仁慈?我们年幼未成人,母亲为何不三思!”见此情景崩五内,神情恍惚如狂痴。抚摸儿子流眼泪,车已开动又迟疑。还有同时虏来辈,也来相送话离别。羡慕我能独生还,哭声哀叫摧心裂。马儿踟蹰不肯走,车儿迟迟不转辙。周围观者都叹气,路人见了也呜咽。忍痛割断母子情,匆匆行路渐渺远。悠悠相隔三千里,何时才能得相会?思念我的亲生儿,悲痛难忍心胸摧。回到家中人已尽,内外都无亲人在。城郭寂静似山林,庭院荒芜生蒿艾。白骨露野不知谁,纵横交错无人盖。出得门外没人声,只有豺狼狂号吠。孤独无依对孤影,悲伤感叹碎肝肺。登上高处望远方,神魂恍惚已飞逝。忽如寿命到尽头,旁人都来劝宽慰。勉强睁眼活过来,虽然活着何聊赖!命运寄托新男人,竭心尽力自勉励。流离已成鄙贱人,经常担心再被弃。人生能有几多时,忧伤痛苦过一辈!
其二章曰:
嗟薄祜兮遭世患,宗族殄兮门户单。身执略兮入西关,历险阻兮之羌蛮。山谷眇兮路曼曼,眷东顾兮但悲叹。冥当寝兮不能安,饥当食兮不能餐。常流涕兮眦不干,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惟彼方兮远阳精,阴气凝兮雪夏零。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禽兮食臭腥,言兜离兮状窈停。岁聿暮兮时迈征,夜悠长兮禁门扃。不能寐兮起屏营,登胡殿兮临广庭。玄云合兮翳月星,北风厉兮肃泠泠。胡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乐人兴兮弹琴筝,音相和兮悲且清。心吐思兮匈愤盈,欲舒气兮恐彼惊,含哀咽兮涕沾颈。家既迎兮当归宁,临长路兮捐所生。儿呼母兮号失声,我掩耳兮不忍听。追持我兮走茕茕,顿复起兮毁颜形。还顾之兮破人情,心怛绝兮死复生。
赞曰:端操有踪,幽闲有容。区明风烈,昭我管彤。
第二章写道:
叹我命薄兮遭世乱,宗族灭绝兮门户单。身被掳掠兮入西关,历经险阻兮到羌蛮。山谷渺远兮路漫漫,眷念故土兮空悲叹。黑夜当睡兮心不安,饥饿当食兮不能餐。常常流泪兮眼不干,志节薄弱兮死也难,虽然苟活兮无颜面。那个北方兮远阳光,阴气凝结兮夏雪飘。沙漠壅塞兮尘土暗,虽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禽兽兮喜膻腥,语言难懂兮状粗率。到了岁暮兮常远征,黑夜悠长兮闭门扃。睡不着觉兮起观营,登上胡殿兮对广庭。黑云聚合兮蔽星月,北风凄厉兮肃杀寒。胡笳吹动兮边马嘶,孤雁南归兮声嘤嘤。乐工兴来兮弹琴筝,声音相和兮悲且清。心怀思念兮愤懑膺,欲抒怨气兮又怕惊,忍气吞声兮涕湿颈。家乡来人兮把我迎,临行长路兮弃亲生。儿呼母亲兮哭失声,我掩两耳兮不忍听。追随我身兮独孤零,顿首再起兮损容形。回家还顾兮无亲人,心中愁苦兮死复生。
赞辞说:妇人端正操守有事迹的,安详和顺有礼容的。区别彰明其高尚的风操,我手持赤管笔记载着为史增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