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四十四
邓张徐张胡列传第三十四
邓彪字智伯,南阳新野人,太傅禹之宗也。父邯,中兴初以功封
侯,仕至勃海太守。彪少励志,修孝行。父卒,让国于异母弟荆凤,显宗高其节,下诏许焉。
后仕州郡,辟公府,五迁桂阳太守。永平十七年,征入为太仆。数年,丧后母,辞疾乞身,诏以光禄大夫行服。服竟,拜奉车都尉,迁大司农。数月,代鲍昱为太尉。彪在位清白,为百僚式。视事四年,以疾乞骸骨。元和元年,赐策罢,赠钱三十万,在所以二千石奉终其身。又诏太常四时致宗庙之胙,河南尹遣丞存问,常以八月旦奉羊、酒。
和帝即位,以彪为太傅,录尚书事,赐爵关内侯。永元初,窦氏专权骄纵,朝廷多有谏争,而彪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又尝奏免御史中丞周纡,纡前失窦氏旨,故颇以此致讥,然当时宗其礼让。及窦氏诛,以老病上还枢机职,诏赐养牛酒而许焉。五年春,薨于位,天子亲临吊临。
张禹字伯达,赵国襄国人也。
邓彪字智伯,南阳郡新野县人,是太傅邓禹的族人。父亲邓邯,光武帝建武初期因有功封为鄳侯,官至勃海郡太守。邓彪年轻时就勉励自己立志,修养孝行。父亲去世后,他将所封侯国让给异母弟弟邓荆凤,明帝刘庄看重他的气节,下诏答应了他的要求。
邓彪后来在郡内任职,被公府征召,五次升迁至桂阳太守。明帝永平十七年,邓彪被召入朝任太仆。几年后,后母去世,他以患病为由请求退职,下诏要他以光禄大夫的身份服丧。服丧期满后,任命为奉车都尉,升任大司农。隔了几月,代替鲍昱为太尉。邓彪任职期间廉洁清白,成为百官的表率。任职四年,因病请求退休。肃宗章帝元和元年,朝廷下诏免去邓彪的官职,赠钱三十万,他居住的州郡享有二千石的俸禄直到他死。又命太常四季送给邓彪祭祀宗庙的肉,河南尹派遣官员慰问,常在八月初送去羊和酒。
和帝即位后,任命邓彪为太傅,管尚书事,赐以关内侯的爵位。永元初,窦氏专权骄横,放纵不羁,朝廷官员有很多人进行劝谏,而邓彪在位只是严格要求自己罢了,对朝纲不能有所匡正。他又曾上疏免掉御史中丞周纡的官职,而周纡先前曾不遵奉窦氏的意旨,邓彪因此招致官员的非议,然而当时人推崇他的廉让品德。等到窦氏被杀,邓彪以年老多病之故,上疏要求归还机要的官职,朝廷下诏赐给邓彪牛和酒,同意了他的请求。永元五年春,邓彪死在职位上,和帝亲自参加吊唁。
张禹字伯达,是赵国襄国人。
祖父况族姊为皇祖考夫人,数往来南顿,见光武。光武为大司马,过邯郸,况为郡吏,谒见光武。光武大喜,曰:“乃今得我大舅乎!”因与俱北,到高邑,以为元氏令。迁涿郡太守。后为常山关长。会赤眉攻关城,况战殁。父歆,初以报仇逃亡,后仕为淮阳相,终于汲命。
禹性笃厚节俭。父卒,汲吏人赙送前后数百万,悉无所受。又以田宅推与伯父,身自寄止。
永平八年,举孝廉,稍迁;建初中,拜扬州刺史。当过江行部,中土人皆以江有子胥之神,难于济涉。禹将度,吏固请不听。禹厉言曰:“子胥如有灵,知吾志在理察枉讼,岂危我哉?”遂鼓楫而过。历行郡邑,深幽之处莫不毕到,亲录囚徒,多所明举。吏民希见使者,人怀喜悦,怨德美恶,莫不自归焉。
元和二年,转兖州刺史,亦有清平称。三年,迁下邳相。徐县北界有蒲阳坡,傍多良田,而堙废莫修。禹为开水门,通引灌溉,遂成孰田数百顷。劝率吏民,假与种粮,亲自勉劳,遂大收谷实。邻郡贫者归之千余户,室庐相属,其下成市。后岁至垦千余顷,民用温给。功曹史戴闰,故太尉掾也,权动郡内。有小谴,禹令自致徐狱,然后正其法。自长史以下,莫不震肃。
张禹的祖父张况的同族姐姐是皇祖考刘回的夫人,因此,张况多次来往于南顿,见到过光武刘秀。刘秀任大司马时,经过邯郸,张况是个郡吏,去进见刘秀。刘秀十分高兴地说:“现在见到我大舅了啊!”于是同张况一起往北,到高邑县,任命张况为元氏县令。不久,改任为琢郡太守。后来,任常山关长。赤眉军攻打关城,张况战死。张禹的父亲张歆,起初因私自放走报父仇的囚犯而弃官逃亡,后来,张歆任淮阳国相,死在汲县县令任上。
张禹性情诚实忠厚,节省俭朴。父亲张歆去世后,汲县官吏百姓先后赠送的丧葬钱达数百万,张禹都未接受。他又将田地、住宅送给伯父,自己寄居于外。
明帝永平八年,张禹被荐举为孝廉,不久升迁,章帝建初年间,任扬州刺史。当他渡过长江巡视部属时,当地百姓都认为长江中有伍子胥神,难以渡过。张禹打算渡江,属吏坚持请求不要渡江,张禹不听,且言辞严厉地说:“伍子胥如果有灵,知道我的志向在审理冤案,他难道会危害我吗?”于是摇桨而过。他到所属郡县,无论多么偏的地方没有不全部走到的,亲自巡视,记录囚徒的罪行,大多有所明察。官吏和百姓很少能在边远僻静的地方见到使者,他们非常高兴,把心里的怨恨、感激、赞美和厌恶,全都说了出来。
章帝元和二年,张禹转任兖州刺史,也有清廉公正的称誉。元和三年,升任下邳国相。徐县北界有蒲阳坡,旁边有很多良田,却废弃未耕。张禹建造通水闸门,引水灌溉,就变成了熟田几百顷。张禹又劝勉并率领官吏百姓,借给粮种,亲自尽力劳作,因而获得谷物的大丰收。邻郡贫困的一千多户人家来投奔,他们的房屋相互连接,蒲阳坡下成了个小镇。后来每年开垦一千多顷,老百姓因之富足。功曹史戴闰,是过去太尉的属吏,权势震撼郡内。戴闰犯有小过失,张禹令他自己去徐县监狱,然后治了他的罪。从长史以下的官吏,没有不震惊整肃的。
永元六年,入为大司农,拜太尉,和帝甚礼之。十五年,南巡祠园庙,禹以太尉兼卫尉留守。闻车驾当进幸江陵,以为不宜冒险远,驿马上谏。诏报曰:“祠谒既讫,当南礼大江,会得君奏,临汉回舆而旋。”及行还,禹特蒙赏赐。
延平元年,迁为太傅,录尚书事。邓太后以殇帝初育,欲令重臣居禁内,乃诏禹舍宫中,给帷帐床褥,太官朝夕进食,五日一归府。每朝见,特赞,与三公绝席。禹上言:“方谅暗密静之时,不宜依常有事于苑囿。其广成、上林空地,宜且以假贫民。”太后从之。及安帝即位,数上疾乞身。诏遣小黄门问疾,赐牛一头,酒十斛,劝令就第。其钱布、刀剑、衣物,前后累至。
永初元年,以定策功封安乡侯,食邑千二百户,与太尉徐防、司空尹勤同日俱封。其秋,以寇贼水雨策免防、勤,而禹不自安,上书乞骸骨,更拜太尉。四年,新野君病,皇太后车驾幸其第。禹与司徒夏勤、司空张敏俱上表言:“新野君不安,车驾连日宿止,臣等诚窃惶惧。臣闻王者动设先置,止则交戟,清道而后行,清室而后御,离宫不宿,所以重宿卫也。陛下体烝烝之至孝,亲省方药,恩情发中,久处单外,百官露止,议者所不安。宜且还宫,上为宗庙社稷,下为万国子民。”比三上,固争,乃还宫。后连岁灾荒,府臧空虚,禹上疏求入三岁租税,以助郡国稟假。诏许之。五年,以阴阳不和策免。七年,卒于家。使者吊祭。除小子曜为郎中。长子盛嗣。
永元六年,张禹入朝任大司农,后来拜为太尉,和帝特别以礼待他。永元十五年,和帝南巡,祭祀祖庙园陵,张禹以太尉兼卫尉的身份留守京师。张禹听说和帝准备去江陵县,认为皇上不应冒着路途艰险遥远的劳累,就派驿站的人上疏进谏。和帝下诏回答说:“祭礼已结束,准备去南方祭奠长江,得到你的奏疏后,到达汉江边就将车驾返回了。”和帝回到京师后,张禹得到了特别的奖赏。
殇帝延平元年,张禹升任太傅,总领尚书事务。邓太后因殇帝还很年幼,想让身负重任的大臣住在宫内,下诏要张禹在宫内住宿,赐给帐幕及床褥,并让太官早晚送上食物,每隔五天让他回府一次。张禹每次朝见邓太后及殇帝,都受到特殊的称颂,独自一席,不与三公同席。他向邓太后进言说:“正在天子居丧需要安静的时候,不应该依照常规去游苑囿。广成、上林苑囿空闲的地方,应暂时租借给贫苦百姓使用。”邓太后同意他的建议。安帝刘祐登基后,张禹多次上书请求病退。安帝诏令小黄门去探视病情,并赐给一头牛、十斛酒,劝慰他回府第。赏赐的钱布、刀剑和衣物,经常不断地送到张禹的府中。
安帝永初元年,张禹因参加制定立帝决策有功而被封为安乡侯,俸禄一千二百户,和太尉徐防、司空尹勤在同一天受封。那年秋天,因寇贼作乱和发生水灾而诏令免去徐防、尹勤的官职,张禹内心不自安,上书请求退休,反而被任命为太尉。永初四年,邓太后的母亲新野君患病,邓太后亲自去母亲的宅第。张禹与司徒夏勤、司空张敏一起上表说:“新野君身体不适,太后一连几天住在那里,臣等暗地感到惶恐。臣等听说,君主有所行动,先要安排好陈设,要歇息就要加强防卫,清道后才行走,清净住室后才能去住,离开宫殿后不久宿,是为了重视住宿处的保卫。陛下极尽淳厚的孝道,亲自察看药方,对新野君的恩情发自内心,但长久住在宫外,百官露宿,这使计议者内心不安。应该返回宫中,上为宗庙国家着想,下为万国百姓着想。”张禹连续三次上奏,据理力谏,邓太后才回宫。后来连年灾荒,府库空虚,张禹上疏,请求缴纳三年的租税,以资助郡国作为俸给和借贷用。皇帝下诏同意。永初五年,朝廷以阴阳二气不和,诏命免去张禹的官职。永初七年,他病死在家中,朝廷派使者吊唁祭奠。任命张禹的幼子张曜为郎中。张禹的长子张盛继承父亲的封爵。
徐防字谒卿,沛国铚人也。祖父宣,为讲学大夫,以《易》教授王莽。父宪,亦传宣业。
防少习父祖学,永平中,举孝廉,除为郎。防体貌矜严,占对可观,显宗异之,特补尚书郎。职典枢机,周密畏慎,奉事二帝,未尝有过。和帝时,稍迁司隶校尉,出为魏郡太守。永元十年,迁少府、大司农。防勤晓政事,所在有迹。十四年,拜司空。
防以《五经》久远,圣意难明,宜为章句,以悟后学。上疏曰:“臣闻《诗》、《书》、《礼》、《乐》,定自孔子;发明章句,始于子夏。其后诸家分析,各有异说。汉承乱秦,经典废绝,本文略存,或无章句。收拾缺遗,建立明经,博征儒术,开置太学。孔圣既远,微旨将绝,故立博士十有四家,设甲乙之科,以勉劝学者,所以示人好恶,改敝就善者也。伏见太学试博士弟子,皆以意说,不修家法,私相容隐,开生奸路。每有策试,辄兴诤讼,论议纷错,互相是非。孔子称‘述而不作’,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疾史有所不知而不肯阙也。今不依章句,妄生穿凿,以遵师为非义,意说为得理,轻侮道术,浸以成俗,诚非诏书实选本意。改薄从忠,三代常道,专精务本,儒学所先。臣以为博士及甲乙策试,宜从其家章句,开五十难以试之。解释多者为上第,引文明者为高说;若不依先师,义有相伐,皆正以为非。《五经》各取上第六人,《论语》不宜射策。虽所失或久,差可矫革。”诏书下公卿,皆从防言。
徐防字谒卿,是沛国铚县人,祖父徐宣,担任讲学大夫,教授王莽《易经》。父亲徐宪,也传授徐宣的学业。
徐防年轻时学习祖父和父亲的学业,明帝显宗永平年间,被推举为孝廉,任命为郎官。徐防体态容貌矜持严肃,应答很不错,显宗觉得他奇异,特地将他补为尚书郎。他负责管理中枢机密事,周详细密,小心谨慎,侍奉显宗明帝与肃宗章帝,从没有出现过差错。和帝时,改任为司隶校尉,后来任魏郡太守。永元十年,改任少府、大司农。徐防对政事勤劳精通,所任职的地方都有政绩。永元十四年,担任司空。
徐防认为《五经》所著的时代久远,圣人的本意难以明白,应做章句解析,以便后学者理解。上疏说:“臣听说《诗》、《书》、《礼》、《乐》,是孔子整理编定的,对经书进行章句解析,是从子夏开始的。从那以后,各家所做分析,各有不同的说法。汉代继承乱秦,经典废绝不传,原文大致保存,有的却没有章句注释。搜集缺漏散失的原文,建立明白的经术,广泛征召懂得儒学的人,开办太学。孔圣人离现在已经很远,他那精妙的旨意将不被留传,所以中兴后立博士一十四家,分设甲乙等科,用来勉励学习的人。这是为了昭示人的善恶和好坏的标准,使人们去掉坏的,学习好的。臣见太学考试博士弟子,都主观猜测地进行解说,不遵循各家解释,私下互相迁就,引导儒生走上邪路。每次考试,都有争讼,议论纷杂,互相标榜或指责。孔子自称‘只述先圣之言,自己不创作’,又说‘我还见到古代史书上有缺文’,这是他憎恶史官有所不知却不肯暂缺。现在,不依从章句解释,随便牵强附会,认为遵从师说是不合义理的,主观猜测倒是符合义理的,他们轻视道术,逐渐成为一种习俗,这实在不是朝廷下诏选拔贤才的本意。改掉浮薄,学习忠诚,这是夏商周三代通常的做法,集中精力,致力于根本,这是儒家学说的首要要求。臣认为博士及甲乙科策试,应遵从诸家的章句解说,用五十个难题进行考试。解释多的列为上等,引用经文明确的称为高说;如果不依循先师,义理有互相矛盾的,都应认为是不对的。《五经》各取上第六人,《论语》不应射策。虽然习经的风尚已久不流传,但这样做或许还可以得到矫正。”皇帝诏令将徐防的奏章下发给公卿们,大家都认为徐防说得对。
十六年,拜为司徒。延平元年,迁太尉,与太傅张禹参录尚书事,数受赏赐,甚见优宠。
安帝即位,以定策封龙乡侯。食邑千一百户。其年以灾异寇贼策免,就国。凡三公以灾异策免,始自防也。
防卒,子衡当嗣,让封于其弟崇。数岁,不得已,乃出就爵云。
张敏字伯达,河间鄚人也。建初二年,举孝廉,四迁,五年,为尚书。
永元十六年,徐防被任命为司徒。延平元年,改任太尉,与太傅张禹一起参与总领尚书事务,多次得到奖赏,受到特殊的优待与宠信。
安帝即位后,徐防因确定立帝决策而被封为龙乡侯,食邑一千一百户。这年因发生天灾和寇贼作乱而被免职,回到封国。凡三公因天灾而被免职的,从徐防开始。
徐防去世后,儿子徐衡本当继位,但徐衡将封位让给了弟弟徐崇。过了几年,不得已,徐衡才就爵位。
张敏字伯达,是河间郡鄚县人。章帝建初二年,张敏被举荐为孝廉,经过四次升迁,建初五年担任尚书。
建初中,有人侮辱人父者,而其子杀之,肃宗贳其死刑而降宥之,自后因以为比。是时遂定其议,以为《轻侮法》。敏驳议曰:“夫《轻侮》之法,先帝一切之恩,不有成科班之律令也。夫死生之决,宜从上下,犹天之四时,有生有杀。若开相容恕,著为定法者,则是故设奸萌,生长罪隙。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春秋》之义,子不报仇,非子也。而法令不为之减者,以相杀之路不可开故也。今托义者得减,妄杀者有差,使执宪之吏得设巧诈,非所以导‘在丑不争’之义。又《轻侮》之比,浸以繁滋,至有四五百科,转相顾望,弥复增甚,难以垂之万载。臣闻师言:‘救文莫如质。’故高帝去烦苛之法,为三章之约。建初诏书,有改于古者,可下三公、廷尉蠲除其敝。”议寝不省。敏复上疏曰:“臣敏蒙恩,特见拔擢,愚心所不晓,迷意所不解,诚不敢苟随众议。臣伏见孔子垂经典,皋陶造法律,原其本意,皆欲禁民为非也。未晓《轻侮》之法将以何禁。必不能使不相轻侮,而更开相杀之路,执宪之吏复容其奸枉。议者或曰:‘平法当先论生。’臣愚以为天地之性,唯人为贵,杀人者死,三代通制。今欲趣生,反开杀路,一人不死,天下受敝。记曰:‘利一害百,人去城郭。’夫春生秋杀,天道之常。春一物枯即为灾,秋一物华即为异。王者承天地,顺四时,法圣人,从经律。愿陛下留意下民,考寻利害,广令平议,天下幸甚。”和帝从之。
建初年间,有人侮辱别人的父亲,被受侮者的儿子杀了,肃宗赦免了杀人者的死罪,原谅了他,从这以后,就以这一事件作为执法的范例。当时,将这点规定下来,称为《轻侮法》。张敏上疏辩驳说:“《轻侮》的法令,是先帝权宜一时的恩惠,而不可以此类推。死与生的决断,应当根据上法下情,就好比天有春夏秋冬四季,使万物生长,也使万物死亡一样。如果开了互相宽容的头,作为法令规定下来,这就是故意让奸邪萌发,为产生罪恶留下空子。孔子说:‘人民只可以让他们去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春秋》的大义,也认为儿子不报父仇,就不是儿子。但法令不为杀了仇人的人减免刑罚,是因为互相仇杀的门路不可以开的缘故。现在认为他做得对就免去对他的处罚,与胡乱杀人不一样地对待,使执行法令的官吏能够施展巧诈,这不是倡导‘同类不争’的大义。另外《轻侮》之法繁杂,竟有四五百条之多,再加上互相观望攀比,条款越来越多,很难留传万代。臣听老师说:‘补救文饰,不如补救本质。’所以高祖去掉苛烦的法令,约法三章。建初年间所下的诏书,有更改古代法令的,可令三公、廷尉除掉他们的弊病。”但是张敏的奏议被搁置下来,张敏又上疏说:“臣张敏蒙受恩宠,受到特别的提拔,臣心愚昧不明白,迷惑得不到消除,实在不敢附和众人的议论。臣见孔子让经典留传后代,皋陶制定法律,推究他们的本意,都是想要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臣不明白《轻侮》之法所禁止的是什么。一定不能使百姓不互相轻视侮辱,再开互相仇杀的道路,而执掌法令的官员再包容他们的奸邪。有议者说:‘正常的法令,应当首先考虑生存。’臣认为天地的本性,只有人宝贵,处死杀人的人,这是三代通用的法制。现在,要使人生存下去,反而开放互相仇杀的道路,一人不被处死,天下人都受到威胁。有记载说:‘使一人受利而使百人受害,人们就会离开城郭。’万物在春天生长,在秋天死亡,这是天的通常规律。春天有一物枯死,就是灾害,秋天有一物开花,就是怪异。君主秉承天地,顺应四时,效法先圣,遵从经典和法令。希望陛下留意平民百姓,考虑利害,广泛地让臣民议论是非曲直,这样天下人就非常有幸了。”和帝采纳了张敏的意见。
九年,拜司隶校尉。视事二岁,迁汝南太守。清约不烦,用刑平正,有理能名。坐事免。延平元年,拜议郎,再迁颍川太守。永初元年,征拜司空,在位奉法而已。视事三岁,以病乞身,不听。六年春,行大射礼,陪位顿仆,乃策罢之。因病笃,卒于家。
胡广字伯始,南郡华容人也。六世祖刚,清高有志节。平帝时,大司徒马宫辟之。值王莽居摄,刚解其衣冠,县府门而去,遂亡命交阯,隐于屠肆之间。后莽败,乃归乡里。父贡,交阯都尉。
广少孤贫,亲执家苦。长大,随辈入郡为散吏。太守法雄之子真,从家来省其父。真颇知人。会岁终应举,雄敕真助其求才。雄因大会诸吏,真自于牖间密占察之,乃指广以白雄,遂察孝廉。既到京师,试以章奏,安帝以广为天下第一。旬月拜尚书郎,五迁尚书仆射。
顺帝欲立皇后,而贵人有宠者四人,莫知所建,议欲探筹,以神定选。广与尚书郭虔、史敞上疏谏曰:“窃见诏书以立后事大,谦不自专,欲假之筹策,决疑灵神。篇籍所记,祖宗典故,未尝有也。恃神任筮,既不必当贤;就值其人,犹非德选。夫岐嶷形于自然,伣天必有异表。宜参良家,简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钧以德,稽之典经,断之圣虑。政令犹汗,往而不反。诏文一下,形之四方。臣职在拾遗,忧深责重,是以焦心,冒昧陈闻。”帝从之,以梁贵人良家子,定立为皇后。
章帝建初九年,张敏任司隶校尉。治政两年后,改任汝南太守。他清廉俭约,政不烦琐,使用刑罚公平正直,有善于治理的称誉。后来因事获罪而被免职。殇帝延平元年,被拜为议郎,再升任为颍川太守。安帝永初元年,张敏被封为司空,任职期间,遵守法令而已。治政三年后,因病请求免职,不被接受。永初六年春,举行大射礼,张敏在陪席时跌倒,朝廷才下策书免去了他的职位。因病情加重,在家中去世。
胡广字伯始,是南郡华容县人。他的第六代祖胡刚,纯洁高尚而有志向节操。平帝时,大司徒马宫征召他。王莽代居帝位摄政,胡刚脱下衣帽,悬挂在大司徒马宫的府门上而离去,于是逃到交阯,隐居在肉铺里。后来王莽失败,胡刚才返回家乡。胡广的父亲胡贡,任交阯都尉。
胡广年轻时孤单穷困,亲戚家境也苦。他长大后,跟随同辈到南郡担任闲散官吏。郡守法雄的儿子法真,从家乡来探视父亲。法真善于识别人。碰上年底要参加科举考试,法雄命法真协助自己访求有才能的人。法雄于是召集所有的吏人,法真从窗户里秘密地观察,用手指着胡广,向法雄示意,法雄就荐举胡广为孝廉。胡广到京师后,朝廷用章奏考试他,安帝认为胡广的才学天下第一。一个月后,胡广被任命为尚书郎,五次升迁后,任尚书仆射。
顺帝想立皇后,有四名贵人都受宠爱,不知道立哪个好,议论中想采用抽签的办法,让神灵来确定入选的人。胡广与尚书郭虔、史敞上疏劝谏:“臣等见诏书认为确立皇后是件大事,皇上谦逊,不自己独断,想凭借抽签的办法,让神灵来决断疑难。但典籍的记载,祖宗的典故,都没有这种例子。依靠神灵听凭卜筮,所立的不一定是贤人;即使所选的人恰当,仍不是按照道德标准选出的。人的聪慧出于自然,皇后必有不同常人的仪表。应当让家世清白的人参加选拔,选求有品德的女子,品德相同的考虑年龄,年龄相同的考虑容貌,根据经典进行考核,再由皇上来决断。政令好像人出汗,汗流出后不会再返回身内。诏文一经颁布,普天下都能见到。臣等的职守在于供奉讽谏,忧虑深,责任重,因此十分焦急,冒昧陈述自己的见闻。”顺帝采纳了胡广等人的意见,因梁贵人是良家女子,就确立她为皇后。
时尚书令左雄议改察举之制,限年四十以上,儒者试经学,文吏试章奏。广复与敞、虔上书驳之,曰:“臣闻君以兼览博照为德,臣以献可替否为忠。《书》载稽疑,谋及卿士;《诗》美先人,询于刍荛。国有大政,必议之于前训,谘之于故老,是以虑无失策,举无过事。窃见尚书令左雄议郡举孝廉,皆限年四十以上,诸生试章句,文吏试笺奏。明诏既许,复令臣等得与相参。窃惟王命之重,载在篇典,当令县于日月,固于金石,遗则百王,施之万世。《诗》云:‘天难谌斯,不易惟王。’可不慎与!盖选举因才,无拘定制。六奇之策,不出经学;郑、阿之政,非必章奏。甘、奇显用,年乖强仕;终、贾扬声,亦在弱冠。汉承周、秦,兼览殷、夏,祖德师经,参杂霸轨,圣主贤臣,世以致理,贡举之制,莫或回革。今以一臣之言,刬戾旧章,便利未明,众心不猒。矫枉变常,政之所重,而不访台司,不谋卿士。若事下之后,议者剥异,异之则朝失其便,同之则王言已行。臣愚以为可宣下百官,参其同异,然后览择胜否,详采厥衷。敢以瞽言,冒干天禁,惟陛下纳焉。”帝不从。
当时尚书令左雄议改选拔制度,限定年岁要在四十岁以上,儒生考试经学,文官考试奏章。胡广又与史敞、郭虔上奏驳斥说:“臣等听说君主以能多方面观察为有品德,臣子以能进献正确的意见替代不正确的意见为忠。《尚书》记载,考核疑惑,向卿大夫商量;《诗经》赞美先民,遇有疑事,向采薪的人询问。国家有大的政事,一定要根据先君的教诲计议,向元老旧臣咨询,这样,考虑问题才没有不当,行动才不会有过失。臣等见尚书令左雄提议州郡荐举孝廉,规定都在四十岁以上,儒生考试章句,文职考试书奏,圣上已下诏准行,又令臣等参与计议。臣等考虑,君王的重要言行,记载在典籍,应该让它像日月一样照临,比金石还坚固,交付诸王,万代施行。《诗》说:‘天意难信,不可改变的是天子。’难道可以不谨慎吗!选拔推举人才只凭才能,不要受固定的制度拘束。陈平辅佐高祖的六个奇策,并不是出自经学;子产相郑和晏子化东阿所取得的政绩,不一定凭靠章奏。甘罗、子奇被重用,年龄都没满四十;终军、贾谊名声大震,年纪也在二十以下。汉朝继承周、秦遗制,又参考殷、夏古训,效法有品德的人,学习经典参用霸道,君圣臣贤,时世就可达到极好的治理,但推举贤能的制度,没有违背古训而进行改革的。现在,由于一位臣子的主张,就废除和违背旧有章程,它的好处还不明显,人心不服。纠正弊病而改变常规,这是政事中所应重视的,却不访问三公等宰辅大臣,不跟公卿大夫商议。如果事情下达后,议者辩难有异议,有异议就使朝廷失去威严,意见相同而君王的言论却已付诸实施。臣等认为可以把左雄的奏议宣示百官,参照他们的同意与不同意之点,然后斟酌好坏,仔细选择,进行折中。臣等盲目之论,冒犯了圣上的尊严,希望陛下采纳。”顺帝不听从他们的建议。
时陈留郡缺职,尚书史敞等荐广。曰:“臣闻德以旌贤,爵以建事,‘明试以功’,《典》、《谟》所美,‘五服五章’,天秩所作,是以臣竭其忠,君丰其宠,举不失德,下忘其死。窃见尚书仆射胡广,体真履规,谦虚温雅,博物洽闻,探赜穷理,《六经》典奥,旧章宪式,无所不览。柔而不犯,文而有礼,忠贞之性,忧公如家。不矜其能,不伐其劳,翼翼周慎,行靡玷漏。密勿夙夜,十有余年,心不外顾,志不苟进。臣等窃以为广在尚书,劬劳日久,后母年老,既蒙简照,宜试职千里,匡宁方国。陈留近郡,今太守任缺。广才略深茂,堪能拨烦,愿以参选,纪纲颓俗,使束修守善,有所劝仰。”
广典机事十年,出为济阴太守,以举吏不实免。复为汝南太守,入拜大司农。汉安元年,迁司徒。质帝崩,代李固为太尉,录尚书事。以定策立桓帝,封育阳安乐乡侯。以病逊位。又拜司空,告老致仕。寻以特进征拜太常,迁太尉,以日食免。复为太常,拜太尉。
延熹二年,大将军梁冀诛,广与司徒韩
、司空孙朗坐不卫宫,皆减死一等,夺爵土,免为庶人。后拜太中大夫、太常。九年,复拜司徒。
当时陈留郡没有太守,尚书史敞等人推荐胡广,说:“臣等听说,品德用来表彰贤良,封爵因为建立功劳。‘劳绩因试用显著’,这是《典》、《谟》所赞美的。‘五种服式,五种色彩’,这是天所制定的次序,因此臣子竭尽忠诚,皇上增加宠幸,举荐时不丢失道德标准,就会使臣下置生死于度外。臣等见尚书仆射胡广,躬行率真之德,履行法度,谦虚温雅,知识丰富,见闻广博,探究精微,穷尽义理,《六经》深奥的文义,旧的规章法令,他没有不知道的。性情柔和而不犯法度,他善于言辞却彬彬有礼,有忠诚坚贞的品性,忧虑公务如同忧虑家务。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不自夸自己的劳绩,他做事周密小心,行为没有污点疏漏。勤勉努力,不分白天黑夜,已有十多年,心神专一,有志节,不苟且求进。臣等私下认为胡广在尚书任上,辛劳时间已久,他的后母年纪已老,既已承蒙照顾,应到千里之外去试职,以扶正和安定四方诸侯。陈留郡接近京师,现在太守职位空缺。胡广的才能谋略高深,定能胜任繁重的政务,希望能参与选拔,以法度整饬败坏的风俗,使那里的人遵守善道,约束自己,有所感化向善。”
胡广掌管机密要事十年后,外任济阴太守,因推举官吏时言不符实而被免职。后来改任汝南太守,不久被召回朝任大司农。顺帝汉安元年,又任司徒。质帝去世后,他代李固任太尉,掌管尚书事。因决策立桓帝有功,被封为育阳安乐乡侯。因病让位。又被任命为司空,告老退休。不久以特进召任为太常,升任太尉,因出现日食而被免职。再次任太常,又升为太尉。
桓帝延熹二年,大将军梁冀被杀,胡广与司徒韩
、司空孙朗因未守卫宫殿而获罪,都减轻死罪一级,被剥夺封地,废为平民。后来任太中大夫、太常。延熹九年,再拜为司徒。
灵帝立,与太傅陈蕃参录尚书事,复封故国。以病自乞。会蕃被诛,代为太傅,总录如故。
时年已八十,而心力克壮。继母在堂,朝夕瞻省,傍无几杖,言不称老。及母卒,居丧尽哀,率礼无愆。性温柔谨素,常逊言恭色。达练事体,明解朝章。虽无謇直之风,屡有补阙之益。故京师谚曰:“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及共李固定策,大议不全,又与中常侍丁肃婚姻,以此讥毁于时。
自在公台三十余年,历事六帝,礼任甚优,每逊位辞病,及免退田里,未尝满岁,辄复升进。凡一履司空,再作司徒,三登太尉,又为太傅。其所辟命,皆天下名士。与故吏陈蕃、李咸并为三司。蕃等每朝会,辄称疾避广,时人荣之。年八十二,熹平元年薨。使五官中郎将持节奉策赠太傅、安乐乡侯印绶,给东园梓器,谒者护丧事,赐冢茔于原陵,谥文恭侯,拜家一人为郎中。故吏自公、卿、大夫、博士、议郎以下数百人,皆缞绖殡位,自终及葬。汉兴以来,人臣之盛,未尝有也。
初,扬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阙,后涿郡崔骃及子瑗又临邑侯刘
增补十六篇,广复继作四篇,文甚典美。乃悉撰次首目,为之解释,名曰《百官箴》,凡四十八篇。其余所著诗、赋、铭、颂、箴、吊及诸解诂,凡二十二篇。
灵帝登基后,胡广与太傅陈蕃掌管尚书事,又恢复原来的封国。因病自求免职。陈蕃被杀后,胡广代任太傅,跟以前一样,总领尚书事。
胡广当时已八十岁,但心神依然旺盛。继母在堂,胡广早晚省视问候,身旁不放凭几与手杖,说起话来总不自称年老。继母去世后,他守丧服孝竭尽悲哀,执行仪礼没有过失,胡广性情温顺柔和,谨慎诚心,常言辞谦让,容颜恭顺。对事体阅历多,通晓世故人情,懂得朝廷的典章。虽无正直之风,却常有补过救失之益。所以京城的谚语说:“万事无法治理问伯始,天下不偏不倚有胡公。”他与李固制定立帝决策后,没能坚持原议,又跟中常侍丁肃结为亲家,因而被时人讥讽。
胡广在台阁任职三十多年,辅佐过六位君主,得到很多赐品,又极受信任,每次因病让位辞退,免职回家,总是不满一年就再次被任命官职。一次为司空,两次为司徒,三次任太尉,又任太傅。他所征召和任命的人,都是天下有名的士子。跟老臣陈蕃、李咸并任三司。陈蕃等人每次朝会,假装有病避开胡广,时人给他很高的赞誉。八十二岁时,于熹平元年去世。灵帝派五官中郎将持符节、捧策书赠胡广以太傅、安乐乡侯的官印,赐东园的棺材,又命谒者护理丧事,在原陵赐给葬地,谥为文恭侯,任命家中一人为郎中。他的部下从公、卿、大夫、博士、议郎以下共几百人,都身穿麻衣,站在停柩地方,直到安葬完毕。汉兴以来,为臣子的从来没有像胡广这样荣耀的。
当初,扬雄依照《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中有九箴已丢失或残缺,后来涿郡崔骃与儿子崔瑗及临邑侯刘
增补了十六篇,胡广又续写了四篇,文辞非常典雅优美。胡广于是全部编排了目录,并为它们作出解释,取名叫《百官箴》,共四十八篇。其他的著述,诗、赋、铭、颂、箴、吊及其注释,共二十二篇。
熹平六年,灵帝思感旧德,乃图画广及太尉黄琼于省内,诏议郎蔡邕为其颂云。
论曰:爵任之于人重矣,全丧之于生大矣。怀禄以图存者,仕子之恒情;审能而就列者,出身之常体。夫纡于物则非己,直于志则犯俗,辞其艰则乖义,徇其节则失身。统之,方轨易因,险涂难御。故昔人明慎于所受之分,迟迟于岐路之间也。如令志行无牵于物,临生不先其存,后世何贬焉?古人以宴安为戒,岂数公之谓乎?
赞曰:邓、张作傅,无咎无誉。敏正疑律,防议章句。胡公庸庸,饰情恭貌。朝章虽理,据正或桡。
熹平六年,灵帝思念感激胡广平日的品德,就令画工在宫中绘出胡广与太尉黄琼的画像,诏令议郎蔡邕为他们写颂辞。
评论说:封爵与任职对于人是很重大的事,生死对人来说也是一件大事。想得俸禄而力求保持,这是做官人的常情;审度能力而委任官职,这是为仕的通常道路。被外物所束缚就会违背自己的心意,坚持志向会冒犯时俗,避开艰难就违背义理,殉于气节就丧失生命。综上所述,就如走平坦大道容易通行,艰险道路难于驾驭。所以古人对自己所接受的名分,非常慎重,在岔路口犹豫徘徊。如果让心志和行为不受外物的牵制,面对人生不首先考虑自己的生存,后人怎能贬责呢?古人以安逸为警戒,难道说的就是这几位公卿吗?
赞辞说:邓彪、张禹担任太傅,没有过错也没有美誉。张敏纠正有疑问的《轻侮》之法,徐防讨论五经的章句。胡广平庸,矫饰感情,容颜恭顺。朝廷的章程虽然得到整治,但正确的有时却被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