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六十五
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
皇甫规字威明,安定朝那人也。祖父棱,度辽将军。父旗,扶风都尉。
永和六年,西羌大寇三辅,围安定,征西将军马贤将诸郡兵击之,不能克。规虽在布衣,见贤不恤军事,审其必败,乃上书言状。寻而贤果为羌所没。郡将知规有兵略,乃命为功曹,使率甲士八百,与羌交战,斩首数级,贼遂退却。举规上计掾。其后羌众大合,攻烧陇西,朝廷患之。规乃上疏求乞自效,曰:“臣比年以来,数陈便宜。羌戎未动,策其将反,马贤始出,颇知必败。误中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惟贤等拥众四年,未有成功,悬师之费且百亿计, 出于平人,回入奸吏。故江湖之人,群为盗贼,青、徐荒饥,襁负流散。夫羌戎溃叛,不由承平,皆由边将失于绥御。乘常守安,则加侵暴,苟竞小利,则致大害,微胜则虚张首级,军败则隐匿不言。军士劳怨,困于猾吏,进不得快战以徼功,退不得温饱以全命,饿死沟渠,暴骨中原。徒见王师之出,不闻振旅之声。酋豪泣血,惊惧生变。是以安不能久,败则经年。臣所以搏手叩心而增叹者也。愿假臣两营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与护羌校尉赵冲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晓习;兵势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烦方寸之印,尺帛之赐,高可以涤患,下可以纳降。若谓臣年少官轻,不足用者,凡诸败将,非官爵之不高,年齿之不迈。臣不胜至诚,没死自陈。”时帝不能用。
皇甫规字威明,安定郡朝那县人。祖父皇甫棱,是度辽将军。父亲皇甫旗,是扶风郡都尉。
永和六年,西羌大举侵犯三辅地区,包围了安定,征西将军马贤统帅各郡兵马攻打西羌,不能取胜。皇甫规虽然是个平民,见马贤用兵不慎重,断定他必定失败,就上书陈说军事情况。不久,马贤果然被羌人击灭。郡兵将领知道皇甫规懂得用兵谋略,就委任他做功曹,让他率领八百名甲士,与羌人交战,斩获了敌人的几具首级,于是贼寇退去。皇甫规被提拔为上计掾。此后羌众大举会合,在陇西攻掠烧杀,朝廷为此忧虑。皇甫规于是上书请求自行效力,说:“近年以来,我几次陈述应当采取的对策。羌戎还没有行动的时候,预计他们会反叛;马贤开始出战,略知他一定失败。侥幸说中的话语,都可以考查核对。我每每考虑马贤等人聚集军队四年之久,没有完成功业,深入敌境的军队开支尚且以百万亿计算,这些钱财来自于平民百姓,却转入到了奸猾的官吏手里。所以,五湖四海的人,群集而为盗贼;青州、徐州一带发生饥荒,百姓背负婴儿四处流散。羌人到处叛乱,不是由于国家治平,全是由于守边将领忽视了安抚和控制。羌人循规安于所业,边将却对他们侵扰残害,苟且争逐微小利益,却招致巨大祸害,稍微取胜就虚夸斩获的首级,军队失败却隐瞒不告。部队的士兵辛劳怨苦,被奸猾的官吏所困扰,前进不能速战以求取功劳,后退不能解决温饱以保全性命,饿死的人填满沟渠,尸骨露于原野。只看到帝王的军队出战,却听不到部队凯旋的消息。羌人首领极度悲痛,惊恐畏惧而发生祸变。因此,平安不能长久,失败就经年累月。这就是臣下之所以拍手捶胸而更加伤叹的原因啊!希望借给我两部人马和两郡地方,以及驻守布列在那里坐吃闲饭的五千兵卒,出其不意,与护羌校尉赵冲互相呼应。那里的土地形势和山谷地貌,是我所熟悉的;军事形势的机巧便利,臣下也曾经历熟悉。用不着麻烦皇上一寸见方的印信,一尺之帛的赐赏,上策可以消除祸患,下策可以招纳他们投降。如果认为我年纪轻官位低,不能够重用的话,那么,所有那些战败的将领,并不是官职爵位不高,年纪不老啊!我禁不住一片至诚,冒死而自行陈奏。”当时皇帝不能采用。
冲质之间,梁太后临朝,规举贤良方正。对策曰:
伏惟孝顺皇帝,初勤王政,纪纲四方,几以获安。后遭奸伪,威分近习,畜货聚马,戏谑是闻;又因缘嬖幸,受赂卖爵,轻使宾客,交错其间,天下扰扰,从乱如归。故每有征战,鲜不挫伤,官民并竭,上下穷虚。臣在关西,窃听风声,未闻国家有所先后,而威福之来,咸归权幸。陛下体兼乾坤,聪哲纯茂。摄政之初,拔用忠贞,其余维纲,多所改正。远近翕然,望见太平。而地震之后,雾气白浊,日月不光,旱魃为虐,大贼从横,流血丹野,庶品不安,谴诫累至,殆以奸臣权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无状者,亟便黜遣,披埽凶党,收入财贿,以塞痛怨,以答天诫。
冲帝、质帝年间,梁太后统理朝政,皇甫规被举拔为贤良方正。他回答策问说:
俯伏思考孝顺皇帝,他开始勤勉于国家大政,治理天下,差不多因此实现安定。后来遇到奸险诡诈的人,权威被亲近的人所分割,积累财富,贪求玩乐,戏耍嬉笑,由此闻名;加上依靠受到宠爱的人,受赂卖官,随便使用门客,在其中相互往来以致天下纷扰,人们跟从作乱就像回家一样平常。所以,每有征战,很少有不受到挫折伤败的,官府和百姓都已财力枯竭,国家上下贫困,仓库空虚。臣在关西,私下里听人传扬,没听到国家对人们褒贬进退,但威权和福禄的降临都归结到有权势而又得到宠幸的人身上。陛下的身体兼具天地的秉性,明察多智,精纯美好。刚开始摄理政事的时候,提拔使用忠诚贞正的人,对原来的治国政策,也多有改正。远近趋附,可望看到太平。但是,地震发生以后,雾气朦胧昏暗,日月失去光芒,旱灾肆虐,大股贼寇横冲直撞,流血把原野都染红了。万物不得安宁,谴责警诫连连到来,这恐怕是因为奸臣的权力太重所造成的吧。那些常侍的罪行尤其不可言状,应该赶快就便黜斥遣退,揭露并扫除成群作恶的人,没收他们收受贿赂的财物,用来止住人们的痛恨和埋怨,以回答上天的责诫。
今大将军梁冀、河南尹不疑,处周、邵之任,为社稷之镇,加与王室世为姻族,今日立号虽尊可也,实宜增修谦节,辅以儒术,省去游娱不急之务,割减庐第无益之饰。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群臣乘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楫者也。若能平志毕力,以度元元,所谓福也。如其怠弛,将沦波涛。可不慎乎!夫德不称禄,犹凿墉之趾,以益其高。岂量力审功安固之道哉?凡诸宿猾、酒徒、戏客,皆耳纳邪声,口出谄言,甘心逸游,唱造不义。亦宜贬斥,以惩不轨。令冀等深思得贤之福,失人之累。又在位素餐,尚书怠职,有司依违,莫肯纠察,故使陛下专受谄谀之言,不闻户牖之外。臣诚知阿谀有福,深言近祸,岂敢隐心以避诛责乎!臣生长边远,希涉紫庭,怖慴失守,言不尽心。
梁冀忿其刺己,以规为下第,拜郎中。托疾免归,州郡承冀旨,几陷死者再三。遂以《诗》、《易》教授,门徒三百余人,积十四年。后梁冀被诛,旬月之间,礼命五至,皆不就。
时太山贼叔孙无忌侵乱郡县,中郎将宗资讨之未服。公车特征规,拜太山太守。规到官,广设方略,寇贼悉平。延熹四年秋,叛羌零吾等与先零别种寇钞关中,护羌校尉段颎坐征。后先零诸种陆梁,覆没营坞。规素悉羌事,志自奋效,乃上疏曰:“自臣受任,志竭愚钝,实赖兖州刺史牵颢之清猛, 中郎将宗资之信义,得承节度,幸无咎誉。今猾贼就灭,太山略平,复闻群羌并皆反逆。臣生长邠岐,年五十有九,昔为郡吏,再更叛羌,豫筹其事,有误中之言。臣素有固疾,恐犬马齿穷,不报大恩,愿乞冗官,备单车一介之使,劳来三辅,宣国威泽,以所习地形兵势,佐助诸军。 臣穷居孤危之中,坐观郡将,已数十年矣。 自鸟鼠至于东岱,其病一也。力求猛敌,不如清平;勤明吴、孙,未若奉法。前变未远,臣诚戚之。是以越职,尽其区区。”
现在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处在周公、召公那样的位置,是国家的重臣,加上同皇族是世代姻亲,今天册立封号虽然尊贵,是可以说得过去的,但他们实在应当增加修持谦让的节操,辅之以儒家学术,省掉游乐欢娱等不紧急的事务,削减房屋府第等没有益处的整治费用。君主就像一只小船,人民就像是水,群臣就譬如乘船的人,将军兄弟犹如拿桨划船的人。如果能够齐心尽力,以治理平民百姓,这就是所说的福分了。如果大家怠懈松劲,就会沉没波涛之中。这可以不慎重吗!一个人的德行与他所受的俸禄不相称,就如同掏挖墙壁的基脚来增加墙的高度。这怎么是根据力量审察事功以求安定稳固的道理呢?所有那些老奸巨猾的人、酒徒、溺于游戏的人,全都耳听淫邪的声音,口吐谄谀奉承的话语,快意于安逸游乐,倡导不义,也应当贬谪斥退,用以惩罚违反法度的行为。要让梁冀等人深入思考得到贤能的幸福,失去人才的祸害。再者,在位的人食君俸禄却不理事,尚书怠于职守,官府迟疑反复,不愿意检举揭发,所以让陛下只听到谄媚奉承的话,听不到外面的真实情况。我确实知道阿谀逢迎能有好处,深切坦率的言论会导致灾祸,但怎么敢隐藏心思来逃避死的责任呢?我出生和成长在边远的地方,很少涉足朝廷事务,惶恐而失去自持,言语不完全表达心意。
梁冀怨恨他指责了自己,把皇甫规的对策定为下等,拜官为郎中。皇甫规托病免官回家,州郡官府奉承梁冀的旨意,接连几次几乎被陷害致死。于是,他以《诗经》、《易经》传授学业,有门徒三百多人,达十四年之久。后来梁冀被杀,十个月之内,上面依礼制规定对他所行的任命文书就有五次送达,他都没有就职。
当时,太山盗贼叔孙无忌侵害扰乱郡县,中郎将宗资讨伐没有平服。官车特别征召皇甫规,拜官太山太守。皇甫规到任,广泛地施用计策谋略,盗贼尽都被平息。延熹四年秋天,叛逆羌人零吾等族同先零另一种族的盗贼侵扰掠夺关中,护羌校尉段颎因获罪被召回治罪。后来先零各种族蠢蠢而动,攻陷和毁灭军营。皇甫规平素尽知羌人的活动,有心发奋效力,就上书陈述说:“自从臣下接受职务,专意竭尽愚智,实际上依靠兖州刺史牵颢的清廉勇猛,中郎将宗资的诚信节义,得以接受节制调度,幸亏没有差错被人传闻。现在狡猾的贼寇归于消灭,太山动乱已被平定,又听说羌众一同反叛。我在邠岐一带出生长大,年纪已经五十九岁,过去做郡府官吏的时候,羌人叛逆更替发生了两次,我预先筹谋平乱的事情,多有不幸而中的预言。我平时就有久治不愈的疾病,怕自己年纪老迈,不能报答皇上的大恩,愿意请求一个有官阶而无固定职事的职位,准备一辆车子,充当一个使者去慰劳三辅军民,宣扬国家的威德恩泽,利用熟悉地形兵势的长处,协助各路军队。臣困处于孤独危苦之中,坐在一旁观看郡守的所作所为,已经几十年了。从鸟鼠到东岱,他们所患的毛病都是一样。致力寻求勇猛对敌的将领,不如政治清净平和;勤勉修习吴起、孙武的兵法,不如奉行法度。以前的变故还不遥远,臣下实在感到忧虑。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超越职分,以竭尽自己的愚诚。”
至冬,羌遂大合,朝廷为忧。三公举规为中郎将,持节监关西兵,讨零吾等,破之,斩首八百级。先零诸种羌慕规威信,相劝降者十余万。明年,规因发其骑共讨陇右,而道路隔绝,军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规亲入庵庐,巡视将士,三军感悦。东羌遂遣使乞降,凉州复通。
先是安定太守孙儁受取狼籍,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多杀降羌,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并老弱不堪任职,而皆倚恃权贵,不遵法度。规到州界,悉条奏其罪,或免或诛。羌人闻之,翕然反善。沈氐大豪滇昌、饥恬等十余万口,复诣规降。
到冬天,羌人竟大举会合,朝廷为之忧虑。三公推荐皇甫规做中郎将,拿着符节监督关西兵马,征讨零吾等羌人。皇甫规打败了他们,斩获首级八百具。先零各种族的羌人仰慕皇甫规的威信,相互规劝投降的有十多万人。第二年,皇甫规就派遣投降的骑兵一同征讨陇右,但道路被阻断,军队中流行严重的瘟疫,将士死去十分之三四。皇甫规亲自进入营帐,巡回看望将士,部队为之感动悦服。东羌终于派遣使者请求投降,凉州恢复了秩序。
此前,安定太守孙儁接受并索取财物,名声很坏,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杀死许多投降的羌人,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都已年老不能胜任职务,但都依仗权贵,不遵守法度。皇甫规到各州境了解情况,一一地分条陈奏他们的罪行,有的被免官,有的被诛杀。羌人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归附而返归于善。沈氐的大豪强滇昌、饥恬等十多万人,重又到皇甫规那里去投降。
规出身数年,持节为将,拥众立功,还督乡里,既无它私惠,而多所举奏,又恶绝宦官,不与交通,于是中外并怨,遂共诬规货赂群羌,令其文降。天子玺书诮让相属。规惧不免,上疏自讼曰:“四年之秋,戎丑蠢戾,爰自西州,侵及泾阳,旧都惧骇,朝廷西顾。 明诏不以臣愚驽,急使军就道。幸蒙威灵,遂振国命,羌戎诸种,大小稽首,辄移书营郡,以访诛纳,所省之费,一亿以上。以为忠臣之义,不敢告劳,故耻以片言自及微效。然比方先事,庶免罪悔。前践州界,先奏郡守孙俊,次及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旋师南征,又上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陈其过恶,执据大辟。凡此五臣,支党半国,其余墨绶,下至小吏,所连及者,复有百余。吏托报将之怨,子思复父之耻,载贽驰车,怀粮步走,交构豪门,竞流谤
,云臣私报诸羌,谢其钱货。若臣以私财,则家无担石;如物出于官,则文簿易考。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遗匈奴以宫姬,镇乌孙以公主。今臣但费千万,以怀叛羌。则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贵,将有何罪,负义违理乎?自永初以来,将出不少,覆军有五,动资巨亿。有旋车完封,写之权门,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今臣还督本土,纠举诸郡,绝交离亲,戮辱旧故,众谤阴害,固其宜也。臣虽污秽,廉絜无闻,今见覆没,耻痛实深。传称‘鹿死不择音’,谨冒昧略上。”
皇甫规出任几年,拿着符节当统帅,聚众立下功劳,后回归督率家乡。他既没有其他私人的恩惠,却多有检举劾奏,加上他极为痛恨宦官,不同他们交往沟通,于是朝廷内外都有人怨恨他,竟一起诬陷他用财货贿赂羌众,让他们假意投降。皇帝玺印封记的文书对他不断加以谴责,皇甫规怕不免于祸,上疏替自己申诉说:“延熹四年的秋天,羌戎小丑蠢动暴戾,开始于西州,侵扰到泾阳,长安旧都恐惧惊骇,朝廷顾望担心西面的战事。英明的诏令不因为我愚笨迟钝,急急忙忙派我领军上路。幸运地承蒙神威,终于重振国运,羌戎各大小种族相继投降,随后移送文书到军营和各郡,用来勘问诛杀和纳降的情况,所节省的费用,有一亿以上。我认为这是忠臣应尽的义务,不敢报告功劳,所以羞于用只言片语谈及自己微小的功绩。然而,同先前那些打败仗的人相比,勉强可以免除罪过和灾祸。以前行走各州境内,首先弹奏郡守孙俊,再奏劾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回师南征,又上书举劾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陈述他们的罪恶,抓起来处以死刑。大抵这五位臣子,支派党羽遍及半个国家,其余地方长官,下至官府小吏,所牵连涉及的,还有一百多人。官吏托附报谢主将的怨恨,儿子思念报复父亲的耻辱,或轻车载送见面的礼物,或怀揣粮食步行奔走,勾结权贵豪门,竞相传布流言蜚语,说我私自报答各路羌人,用钱财来酬谢他们。如果我是凭借私人的财力,那么,我家无石粮;如果货物出于官府,那么,公文簿籍容易查考。即使我愚昧迷惑,确实像传言说的那样,前朝尚且把宫女王嫱赐送给匈奴,把公主细君许给昆莫以安定乌孙。现在我只是花费资金一千万,用来安抚叛逆的羌人。但这是良臣的才能和谋略,是兵家所看重的,又有什么罪呢?是违背义还是违背理呢?自从永初年间以来,将领出战的不少,全军覆没的有五次,启动资金上巨亿。有的回师的时候,车载封印完全的珍宝,移置进权贵的家门,但名成功立,厚重地给予官位和封赏。现在我回归督率故乡,纠正检举各郡的吏治,杜绝交往,隔离亲戚,侮辱故交旧友,众人诽谤暗害,原本是应有的。我虽然污浊丑陋,没有公正清廉的名声,现在被倾覆灭亡,羞耻和痛恨实在深沉。《左传》说:‘鹿死的时候不选择声音’,谨鲁莽粗略地上奏。”
其年冬,征还拜议郎。论功当封。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欲从求货,数遣宾客就问功状,规终不答。璜等忿怒,陷以前事,下之于吏。官属欲赋敛请谢,规誓而不听,遂以余寇不绝,坐系廷尉,论输左校。诸公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余人诣阙讼之。会赦,归家。
征拜度辽将军,至营数月,上书荐中郎将张奂以自代。 曰:“臣闻人无常俗,而政有治乱;兵无强弱,而将有能否。伏见中郎将张奂,才略兼优,宜正元帅,以从众望。若犹谓愚臣宜充军事者,愿乞冗官,以为奂副。”朝庭从之,以奂代为度辽将军,规为使匈奴中郎将。及奂迁大司农,规复代为度辽将军。
规为人多意算,自以连在大位,欲退身避第,数上病,不见听。会友人上郡太守王旻丧还,规缟素越界,到下亭迎之。因令客密告并州刺史胡芳,言规擅远军营,公违禁宪,当急举奏。芳曰:“威明欲避第仕涂,故激发我耳。吾当为朝廷爱才,何能申此子计邪!”遂无所问。及党事大起,天下名贤多见染逮,规虽为名将,素誉不高。 自以西州豪桀,耻不得豫,乃先自上言:“臣前荐故大司农张奂,是附党也。又臣昔论输左校时,太学生张凤等上书讼臣,是为党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问,时人以为规贤。
这年冬天,皇甫规被征召返回朝廷,拜官为议郎。论功应该封土赐爵,但中常待徐璜、左悺想要从他那里谋取财货,几次派遣门客趋问功劳情况,皇甫规终究不予答理。徐璜等人愤恨恼怒,用前事相陷害,把他交给狱吏发落。部属想要收聚财物请求认错,皇甫规执意不听从,竟因为剩余盗贼没有绝灭,获罪被廷尉囚禁,定罪后遣送左校。各位公卿和大学生张凤等三百多人到朝廷替他申诉。适逢赦罪,他回到了家乡。
皇甫规被征召拜官度辽将军,到军营几个月后,上书推荐中郎将张奂来代替自己。他说:“我听说人们没有不变的习惯,但政治有安定与混乱的差别;兵士没有强与弱的分别,而将领有能与不能的区分。我佩服地看到中郎将张奂,才能和智谋兼优,应该当元帅,以便顺从众人的期望。假如仍然说我适合充任军队的职事,希望求个有官阶而无固定职事的散官,做张奂的副将。”朝廷听从了他,用张奂代他做度辽将军,皇甫规为使匈奴中郎将。到张奂迁任大司农,皇甫规重代做度辽将军。
皇甫规为人多计谋,自己认为连续居于大官的职位,想要抽身退避,几次上书称病,不被听从。遇上友人上郡太守王旻灵柩还乡,皇甫规身穿白色丧服,跨越治境,到路上停歇的地方迎接。他趁此让门客秘密地报告并州刺史胡芳,说皇甫规擅自远离军营,公然违犯法禁,应当赶快检举劾奏。胡芳说:“皇甫威明想要退避仕途,因此刺激我,使我举发。我应当替朝廷爱惜人才,怎么能让这位先生的计谋实现啊!”终于没有什么责问的。到党禁之事大兴,天下的名贤大多被牵连,皇甫规虽然是位名将,但平素声名不高。他自认为是西州的豪杰,以不能列入党人为羞耻,于是先自己上奏说:“我过去推荐前大司农张奂,这是依附党人。又曾在定罪遣送左校的时候,太学生张凤等人上书替我申诉,这是被党人依附。我应当由此定罪。”朝廷知道却不予责问,当时的人认为皇甫规贤良。
在事数岁,北边威服。永康元年,征为尚书。其夏日食,诏公卿举贤良方正,下问得失。规对曰:“天之于王者,如君之于臣,父之于子也。诫以灾妖,使从福祥。陛下八年之中,三断大狱,一除内嬖,再诛外臣。而灾异犹见,人情未安者,殆贤愚进退,威刑所加,有非其理也。前太尉陈蕃、刘矩,忠谋高世,废在里巷;刘祐、冯绲、赵典、尹勋,正直多怨,流放家门;李膺、王畅、孔翊,絜身守礼,终无宰相之阶。至于钩党之衅,事起无端,虐贤伤善,哀及无辜。今兴改善政,易于覆手,而群臣杜口,鉴畏前害,互相瞻顾,莫肯正言。伏愿陛下暂留圣明,容受謇直,则前责可弭,后福必降。”对奏,不省。
居官任事几年,用威力慑服北部边疆。永康元年,征拜为尚书。这年夏季发生日食,皇帝诏令公卿选拔贤良方正,向下询问政事的成败得失。皇甫规回答说:“天帝对待当帝王的,就像君主对待臣下,父亲对待儿子。用灾异来警诫,使他们追求福祉吉祥。陛下八年之内,三次断理大案,一次是去除了内宫中无德而受宠幸的邓氏等人,两次是诛杀成瑨、任胤、刘质等地方官吏。但是,灾异还是出现,人心未能安定,究其原因,大概是对贤人和愚吏的擢升黜退,严厉的刑罚所施加的地方,有不合道理的吧。原太尉陈蕃、刘矩,忠诚谋划高于世俗,被废官居住乡里;刘祐、冯绲、赵典、尹勋,贞正率直而多遭怨恨,被贬斥流放到自己的家中;李膺、王畅、孔翊,自身廉洁奉守礼义,终究没有宰相的官阶。至于牵引而为党人的罪行,事情的兴起没有缘由,虐待贤良,伤害好人,伤及无辜。现在振兴和改善法则政令,易如反掌,但是群臣闭口不言,鉴照并畏惧以前的祸害,互相瞻前顾后,不肯正面说话。诚望陛下稍许表现一下英明圣智,容纳和接受这番忠诚正直的话语,那么以前的谴罚就可以终止,今后的幸福必定降临。”对问上奏,皇帝没有省察。
迁规弘农太守,封寿成亭侯,邑二百户,让封不受。再转为护羌校尉。熹平三年,以疾召还,未至,卒于穀城,年七十一。所著赋、铭、碑、赞、祷文、吊、章表、教令、书、檄、笺记,凡二十七篇。
论曰:孔子称“其言之不怍,则其为之也难”。察皇甫规之言,其心不怍哉!夫其审己则干禄,见贤则委位,故干禄不为贪,而委位不求让;称己不疑伐,而让人无惧情。故能功成于戎狄,身全于邦家也。
张奂字然明,敦煌渊泉人也。父惇,为汉阳太守。奂少游三辅,师事太尉朱宠,学《欧阳尚书》。初,《牟氏章句》浮辞繁多,有四十五万余言,奂减为九万言。后辟大将军梁冀府,乃上书桓帝,奏其《章句》,诏下东观。以疾去官,复举贤良,对策第一,擢拜议郎。
永寿元年,迁安定属国都尉。初到职,而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七千余人寇美稷,东羌复举种应之,而奂壁唯有二百许人,闻即勒兵而出。军吏以为力不敌,叩头争止之。奂不听,遂进屯长城,收集兵士,遣将王卫招诱东羌,因据龟兹,使南匈奴不得交通东羌。诸豪遂相率与奂和亲,共击薁鞬等,连战破之。伯德惶恐,将其众降,郡界以宁。
羌豪帅感奂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
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奂正身絜己,威化大行。
迁调皇甫规做弘农太守,封为寿成亭侯,食邑二百户,他辞让封爵没有接受。再次转任护羌校尉。熹平三年,因为疾病征召还朝,没有到达,死在穀城,年纪七十一岁。他的著述有辞赋、铭文、碑文、赞辞、祷文、悼词、章表、教令、书信,檄文、笺记,共二十七篇。
评论说:孔子认为“一个人说大话而不惭愧,那么他做起来就困难了”。考察皇甫规的言论,他的内心不惭愧啊!他审察自己的能力就求取爵禄,看到贤能就让位,因此求取爵禄算不上贪心,而让位不是为了谦逊;称扬自己不被怀疑是夸耀,逊让与人没有戒惧的心情。所以他能在平定羌戎中获得成功,在朝廷的政治斗争中能保全自身。
张奂字然明,敦煌郡渊泉县人。父亲张惇,是汉阳太守。张奂少年时游历三辅,以师礼侍奉太尉朱宠,学习《欧阳尚书》。当初,《牟氏章句》虚饰多余的语言很多,有四十五万多字,张奂把它删减为九万字。后来他被征召进大将军梁冀府,就上书汉桓帝,进奏这本《章句》,皇上诏令把他放到东观。因疾病除去官职,后来重新举拔为贤良方正,回答策问获得第一名,提升为议郎。
永寿元年,迁任安定属国都尉。刚到职的时候,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七千多人侵犯美稷,东羌又全种族呼应他们,而张奂军营中只有两百人左右,听到消息后立即统帅军队出战。军官们认为力量不能抵挡,叩头争相劝止他。张奂不听从,于是进驻长城,聚集兵士,派遣将领王卫招纳引诱东羌,凭此占据龟兹,使南匈奴不能够交结东羌。各路豪强终于相继与张奂和睦亲善,共同攻击薁鞬台耆等,经连续战斗打败了薁鞬台耆。伯德惊慌恐惧,带领他的部众投降,郡境因此平静下来。
羌人首领感激张奂的恩德,献马二十匹,先零的部落酋长还赠送金
八枚。张奂一并接受了这些礼物,却令主簿在各路羌人面前,把酒洒在地上发誓说:“纵使马匹像羊群那样的多,也不用来充实自己的马圈;纵使金子像粟米一样的多,也不拿来放进自己的腰包。”把金器、马匹全都还给了他们。羌人性情贪婪,但敬重清廉的官吏,以前有八位都尉大抵喜欢财物货利,羌人被他们害苦了,到张奂时洁身正己,声威和教化得以普遍施行。
迁使匈奴中郎将。时休屠各及朔方乌桓并同反叛,烧度辽将军门,引屯赤阬,烟火相望。兵众大恐,各欲亡去。奂安坐帷中,与弟子讲诵自若,军士稍安。乃潜诱乌桓阴与和通,遂使斩屠各渠帅,袭破其众。诸胡悉降。
延熹元年,鲜卑寇边,奂率南单于击之,斩首数百级。
明年,梁冀被诛,奂以故吏免官禁锢。奂与皇甫规友善,奂既被锢,凡诸交旧莫敢为言,唯规荐举前后七上。在家四岁,复拜武威太守。平均徭赋,率厉散败,常为诸郡最,河西由是而全。其俗多妖忌,凡二月、五月产子及与父母同月生者,悉杀之。奂示以义方,严加赏罚,风俗遂改,百姓生为立祠。举尤异,迁度辽将军。数载间,幽、并清静。
九年春,征拜大司农。鲜卑闻奂去,其夏,遂招结南匈奴、乌桓数道入塞,或五六千骑,或三四千骑,寇掠缘边九郡,杀略百姓。秋,鲜卑复率八九千骑入塞,诱引东羌与共盟诅。于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诸种共寇武威、张掖,缘边大被其毒。朝廷以为忧,复拜奂为护匈奴中郎将,以九卿秩督幽、并、凉三州及度辽、乌桓二营,兼察刺史、二千石能否,赏赐甚厚。匈奴、乌桓闻奂至,因相率还降,凡二十万口。奂但诛其首恶,余皆慰纳之。唯鲜卑出塞去。
迁任使匈奴中郎将。当时休屠各和朔方乌桓一同反叛,烧掠度辽将军营门,绵延屯扎赤阬,两军彼此望得见炊煮的烟火。兵士们大为恐慌,各自想要逃离。张奂安然地坐在营帐里,从容自如地同弟子讲读,军士才稍微安定下来。于是,他秘密地招诱乌桓,暗地里与之和睦交往,却派人杀了休屠各的首领,突袭并打败了他们的部众。各族胡人全都投降。
延熹元年,鲜卑侵扰边疆,张奂率领南单于攻打鲜卑,斩获首级几百具。
第二年,梁冀被诛杀,张奂因为是梁冀的旧部下,被免除职务并勒令不准做官。张奂同皇甫规友好,张奂既已被禁止做官,所有那些旧交都不敢替他说话,唯独皇甫规先后七次上书举荐。居家四年,再次拜官武威太守。他平均徭役赋税,激励散漫落后的人,常常是各郡中最突出的,河西由此而得到保全。这个地方风俗多怪异禁忌的事,大凡二月和五月生下的子女以及与父母属同月出生的婴儿,全部杀害。张奂向他们宣传做人的正道,严格地给予奖赏处罚,风俗终于改变,百姓在他活着的时候为他建立祠堂。他被推选为优异人才,迁任度辽将军。几年内,幽州和并州一带清和平静。
延熹九年春天,征拜为大司农。鲜卑闻听张奂离开,这年夏天,就招聚南匈奴、乌桓分数路侵入边界,有的五六千骑兵一路,有的三四千骑兵一路,侵扰和掠夺沿边境的九个郡,烧杀抢掠老百姓。秋天,鲜卑又率领八九千骑兵进入边界,引诱东羌同他们一起誓盟。在这个时候上郡沈氐、安定先零各种族一同侵扰武威、张掖,沿边境一带遭受严重祸殃。朝廷以此为忧,再次拜授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以九卿的职级督理幽、并、凉三州和度辽将军、乌桓校尉两营人马,兼任考察刺史、二千石为官胜任与不胜任的职责,赏赐很丰厚。匈奴、乌桓听说张奂来到,于是相继归降,共二十万人。张奂只杀了他们中为首的恶人,其他的都予以安抚和接受。只有鲜卑逃离边境而去。
永康元年春,东羌、先零五六千骑寇关中,围祋祤,掠云阳。夏,复攻没两营,杀千余人。冬,羌岸尾、摩蟞等胁同种复钞三辅。奂遣司马尹端、董卓并击,大破之,斩其酋豪,首虏万余人,三州清定。论功当封,奂不事宦官,故赏遂不行,唯赐钱二十万,除家一人为郎。并辞不受,而愿徙属弘农华阴。旧制边人不得内移,唯奂因功特听,故始为弘农人焉。
建宁元年,振旅而还。时窦太后临朝,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谋诛宦官,事泄,中常侍曹节等于中作乱,以奂新征,不知本谋,矫制使奂与少府周靖率五营士围武。武自杀,蕃因见害。奂迁少府,又拜大司农,以功封侯。奂深病为节所卖,上书固让,封还印绶,卒不肯当。
明年夏,青蛇见于御坐轩前,又大风雨雹,霹雳拔树,诏使百僚各言灾应。奂上疏曰:“臣闻风为号令,动物通气。木生于火,相须乃明。蛇能屈申,配龙腾蛰。顺至为休征,逆来为殃咎。阴气专用,则凝精为雹。故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或志宁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谗胜,并伏诛戮,海内默默,人怀震愤。昔周公葬不如礼,天乃动威。今武、蕃忠贞,未被明宥,妖眚之来,皆为此也。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锢,一切蠲除。又皇太后虽居南宫,而恩礼不接,朝臣莫言,远近失望。宜思大义顾复之报。”天子深纳奂言,以问诸黄门常侍,左右皆恶之,帝不得自从。
永康元年春天,东羌、先零五六千骑兵侵扰关中,围困祋祤,扰掠云阳。夏天,又攻陷两座军营,杀死一千多人。冬天,羌人岸尾、摩蟞等部胁迫同种族羌人再次抢掠三辅。张奂派遣司马尹端、董卓一并出击,大败羌人,斩了他们的首领,斩获和俘虏一万多人,三州清静稳定下来。论功应当封赏,因为张奂不侍奉宦官,所以封赏竟没有施行,仅赐钱二十万,任命他家里一个人做郎官。他一并推辞不接受,却希望把家属迁移到弘农郡华阴县。旧制规定边境上的人不能向内地迁移,唯独张奂因其功劳得到特别允许,所以他自此是弘农人了。
汉灵帝建宁元年,张奂整顿军队还朝。当时窦太后当朝处理国事,大将军窦武同太傅陈蕃谋划诛杀宦官,事情泄露,中常侍曹节等人在中间捣乱,认为张奂新近被征召还朝,不知道原有图谋,假造诏命让张奂与少府周靖带领五营士卒围住窦武。窦武自杀,陈蕃因此被害。张奂迁任少府,又拜官为大司农,凭功劳封了侯。张奂深深地悔恨被曹节所欺骗愚弄,上书执意推让,封好官印和绶带还给朝廷,终究不肯接受。
第二年夏天,青蛇出现在御座的槛阑板前,又刮起大风,下起冰雹,响雷震耳,树被连根拔出,诏令让百官各自论说应付灾异的方法。张奂上书陈述说:“我听说风是上天的号令,吹动万物能通天地之气。木生于火,相互依赖才能发出光明。蛇能屈能伸,与龙的腾跃蛰伏相匹对。顺应这个道理而来的就是吉兆,违背这个道理而来的就是灾祸。阴气专一施行,就会凝结精粹而变为冰雹。过去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或者立志安定国家,或者正直而不挠曲,以前因为那些谗言巧媚的人取胜,他们一同被诛杀,天下默然不语,但人人心里怀着震动愤怒。往昔周公的丧葬不按礼仪,天帝就动以威严。今天,窦武、陈蕃忠诚正直,没有被明确赦罪,怪异之事的到来,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应当赶快改葬,把他们的家属迁返家乡。那些因跟随他们而牵连获罪不许做官的人,应全部解除罪名。再者,皇太后虽然居住南宫,但思恩奉养之礼却不周全,朝廷里群臣不说话,朝野上下失去希望。应当思考报答扶持养育之恩的大义。”皇帝内心深处接受了张奂的言论,拿来询问各位黄门、常侍,左右的人都厌恶这些话,皇帝不能自己做主。
转奂太常, 与尚书刘猛、刁韪、卫良同荐王畅、李膺可参三公之选,而曹节等弥疾其言,遂下诏切责之。奂等皆自囚廷尉,数日乃得出,并以三月俸赎罪。司隶校尉王寓,出于宦官,欲借宠公卿,以求荐举,百僚畏惮,莫不许诺,唯奂独拒之。寓怒, 因此遂陷以党罪,禁锢归田里。
奂前为度辽将军,与段颎争击羌,不相平。及颎为司隶校尉,欲逐奂归敦煌,将害之。奂忧惧,奏记谢颎曰:“小人不明,得过州将,千里委命,以情相归。足下仁笃,照其辛苦,使人未反,复获邮书。恩诏分明,前以写白,而州期切促,郡县惶惧,屏营延企,侧待归命。父母朽骨,孤魂相托,若蒙矜怜,壹惠咳唾,则泽流黄泉,施及冥寞,非奂生死所能报塞。夫无毛发之劳,而欲求人丘山之用,此淳于髡所以拍髀仰天而笑者也。诚知言必见讥,然犹未能无望。何者?朽骨无益于人,而文王葬之;死马无所复用,而燕昭宝之。党同文、昭之德,岂不大哉!凡人之情,冤则呼天,穷则叩心。今呼天不闻,叩心无益,诚自伤痛。俱生圣世,独为匪人。孤微之人,无所告诉。如不哀怜,便为鱼肉。企心东望,无所复言。”颎虽刚猛,省书哀之,卒不忍也。时禁锢者多不能守静,或死或徙。奂闭门不出,养徒千人,著《尚书记难》三十余万言。
张奂转任太常,与尚书刘猛、刁韪、卫良共同推荐王畅、李膺可以参与三公的人选,因而曹节等人更加痛恶他们的言论,就让皇帝颁下诏书严词谴责他们。张奂等人都因此被廷尉囚禁,几天后才得以出来,大家都用了三个月的俸禄来抵罪。司隶校尉王寓,宦官出身,想要讨好公卿,以便求得举荐,百官畏惧,没有不答应的,唯独张奂一个人拒绝。王寓愤怒,由于这件事就以结党的罪名陷害他,禁止并勒令他不许做官,归还故乡。
张奂以前做度辽将军的时候,与段颎争论进攻羌人的事,彼此不相和睦。到段颎任司隶校尉,想要驱逐张奂回敦煌,并打算杀掉他。张奂忧心恐惧,写奏记向段颎谢罪说:“小人不明达事理,得罪州府将军,相隔千里寄托性命,出于感情而相依附。足下仁厚敦朴,鉴照我的艰辛悲苦,派出去送信的人还没返回,又收到您邮来的书信。皇帝降恩的诏书很明确,前次已经写清楚了,但州将您限期迫促,郡县恐慌害怕,我惶恐地盼望着,独自等待您的回音。我父母的朽骨已安葬于您的辖区,孤魂相托,如若蒙受您的哀怜,一句恩惠的话语,就使恩泽延及地下,施行到阴间,这大恩大德不是我张奂生死所能报答的。我对您连像毛发一样细小的功劳都没有,却要求您给我为父母做坟墓的地方,这正与淳于髡为什么拍着大腿仰天而笑的原因相似吧。确知我的话一定会被讥笑,但还是不能不抱希望。为什么呢?腐烂的骨头对人们没益处,但周文王埋葬它;死马没有再利用的地方,但燕昭王把它当做宝贝。倘若同周文王、燕昭王的品德一样,怎么不伟大啊!大概人们的情性,受冤枉就呼喊苍天,遭厄难则捶击胸膛。现在我呼喊苍天听不到回应,捶击胸膛却无益于事,确实自己伤心悲痛。一同生活在这伟大的时代,独自做了人家不理睬的人。孤独微贱的人,没有求告申诉的地方,如果不能获得哀怜,就会像鱼肉一样任人宰割。提起心来向东盼望,没有什么再说的了。”段颎虽然刚烈勇猛,阅看书信后也为他哀伤,最终不忍将他赶回敦煌。当时,遭受禁锢不许做官的人大多不能保持平静,有的被处死,有的被流放。张奂闭门不出,收养弟子近千人,写作《尚书记难》三十多万字。
奂少立志节,尝与士友言曰:“大丈夫处世, 当为国家立功边境。”及为将帅,果有勋名。董卓慕之,使其兄遗缣百匹。奂恶卓为人,绝而不受。光和四年卒,年七十八。遗命曰:“吾前后仕进,十要银艾,不能和光同尘,为谗邪所忌。通塞命也,始终常也。但地底冥冥,长无晓期,而复缠以纩绵,牢以钉密,为不喜耳。幸有前窀,朝殒夕下,措尸灵床,幅巾而已。奢非晋文,俭非王孙,推情从意,庶无咎吝。”诸子从之。武威多为立祠,世世不绝。所著铭、颂、书、教、诫述、志、对策、章表二十四篇。
张奂少年时树立志向和操守,曾经同读书的朋友谈论说:“有志向有作为的人处在世上,应当替国家在边境上立功。”到他当了将帅,果然建立了功勋和名声。董卓欣慕他,让他的哥哥送给张奂细绢一百匹。张奂厌恶董卓的为人,拒绝而不接受。张奂于光和四年死去,年纪七十八岁。遗嘱说:“我先后进身做官,十次腰系银印绿绶,不能与世浮沉、随波逐流,被谗巧奸邪的人所忌恨。境遇的顺利与滞涩,是命运的安排;事物的开头与结局,是规律所决定的。然而,地府晦暗深远,长久而没有天明的时候,却再用绵絮缠绕,牢牢地钉紧,是件不快乐的事情吧。幸好有以前挖好的墓穴,早上死去,傍晚下葬,把尸体放置在灵床上,只用一幅绢束住头发罢了。不要像晋文公那样奢侈,也别像杨王孙那样节俭,推从心意办理,可能没有灾祸和耻辱。”儿子们听从了他的遗嘱。武威许多地方为他建立庙堂,祭礼世代都不断绝。他所著述有铭文、颂辞、书信、教令、诫述、志、对策、章表等二十四篇。
长子芝,字伯英,最知名。芝及弟昶,字文舒,并善草书,至今称传之。
初,奂为武威太守,其妻怀孕,梦带奂印绶登楼而歌。讯之占者,曰:“必将生男,复临兹邦,命终此楼。”既而生子猛,以建安中为武威太守,杀刺史邯郸商,州兵围之急,猛耻见擒,乃登楼自烧而死,卒如占云。
论曰: 自鄛乡之封, 中官世盛,暴恣数十年间,四海之内,莫不切齿愤盈,愿投兵于其族。陈蕃、窦武奋义草谋,征会天下,名士有识所共闻也,而张奂见欺竖子,扬戈以断忠烈。虽恨毒在心,辞爵谢咎。《诗》云:“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段颎字纪明,武威姑臧人也。其先出郑共叔段,西域都护会宗之从曾孙也。颎少便习弓马,尚游侠,轻财贿,长乃折节好古学。初举孝廉,为宪陵园丞、阳陵令,所在有能政。
迁辽东属国都尉。时鲜卑犯塞,颎即率所领驰赴之。既而恐贼惊去,乃使驿骑诈赍玺书诏颎,颎于道伪退,潜于还路设伏。虏以为信然,乃入追颎。颎因大纵兵,悉斩获之。坐诈玺书伏重刑,以有功论司寇。刑竟,征拜议郎。
长子张芝,字伯英,最为著名。张芝弟张昶,字文舒,与兄一同都擅草书,至今受到人们的称道传扬。
当初,张奂做武威太守,他的妻子怀了孕,梦见佩带张奂的官印和绶带,登上楼台歌唱。询问占卜的人,回答说:“一定会生下男孩,再次治理这块地方,他的性命就在这个楼台上结束。”不久生下儿子张猛,在建安年间做了武威太守,杀了刺史邯郸商,州兵围困得紧急,张猛以被擒拿为羞耻,就登上楼台自焚而死,终于像占梦预言的那样。
评论说:自从郑众封为鄛乡侯,宦官的势力一代比一代强盛,恣肆暴虐几十年时间,全国范围内,没有不咬牙切齿充满愤恨的,希望杀尽这班宦竖。陈蕃、窦武激于义愤草创谋划,事先预示天下,知名之士和有见识的人都闻听到了,但张奂被小人所欺骗,挥兵杀害忠烈。他虽然悔恨于心,辞官谢罪,也于事无补。《诗经》说:“伤心伤意地哭啊,但有什么用呢?惜叹已经来不及了!”
段颎字纪明,武威郡姑臧县人。他的先祖出自郑国的共叔段,本人是西域都护段会宗的侄曾孙。段颎少年时熟习射箭骑马,崇尚游侠,轻视财货,长大后才改变志向,喜欢学习古代的典籍。起初被举荐为孝廉,做宪陵园丞、阳陵令,在这些职位上都有好的政绩。
升迁为辽东属国都尉。当时鲜卑侵犯边塞,段颎立即率领他所统管的部队奔赴那里。不久,因怕贼寇惊恐逃跑,就派遣驿骑诈作携带有皇帝玺印封记的文书诏还段颎,段颎自己在半道上佯装退军,偷偷地在归路上设置埋伏。敌人认为这事确信无疑,就人境追击段颎。段颎乘机大举进兵,全部斩杀俘获了敌人。段颎因伪造皇帝玺印封记的文书被处重刑,因为他有功勋,判罪罚往边境戍守。刑期结束后,受征召拜官为议郎。
时太山、琅邪贼东郭窦、公孙举等聚众三万人,破坏郡县,遣兵讨之,连年不克。永寿二年,桓帝诏公卿选将有文武者, 司徒尹颂荐颎,乃拜为中郎将。击窦、举等,大破斩之,获首万余级,余党降散。封颎为列侯,赐钱五十万,除一子为郎中。
延熹二年,迁护羌校尉。会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寇陇西、金城塞,颎将兵及湟中义从羌万二千骑出湟谷,击破之。追讨南度河,使军吏田晏、夏育募先登,悬索相引,复战于罗亭,大破之,斩其酋豪以下二千级,获生口万余人,虏皆奔走。
明年春,余羌复与烧何大豪寇张掖,攻没钜鹿坞,杀属国吏民,又招同种千余落,并兵晨奔颎军。颎下马大战,至日中,刀折矢尽,虏亦引退。颎追之,且斗且行,昼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余日,遂至河首积石山,出塞二千余里,斩烧何大帅,首虏五千余人。又分兵击石城羌,斩首溺死者千六百人。烧当种九十余口诣颎降。又杂种羌屯聚白石,颎复进击,首虏三千余人。冬,勒姐、零吾种围允街,杀略吏民,颎排营救之,斩获数百人。
四年冬,上郡沈氐、陇西牢姐、乌吾诸种羌共寇并凉二州,颎将湟中义从讨之。凉州刺史郭闳贪共其功,稽固颎军,使不得进。义从役久,恋乡旧,皆悉反叛。郭闳归罪于颎,颎坐征下狱,输作左校。羌遂陆梁,覆没营坞,转相招结,唐突诸郡,于是吏人守阙讼颎以千数。朝廷知颎为郭闳所诬,诏问其状。颎但谢罪,不敢言枉,京师称为长者。起于徒中,复拜议郎,迁并州刺史。
当时,太山、琅邪的盗贼东郭窦、公孙举等人聚众三万人,攻取和破坏郡县,朝廷派兵征讨,连年不能取胜。永寿二年,汉桓帝诏令公卿选拔将领中文武兼备的人才,司徒尹颂推荐段颎,于是拜官为中郎将。段颎攻打东郭窦、公孙举等,大败并斩了他们二人,获取首级一万多具,残余的徒众有的投降,有的散去。朝廷封段颎为列侯,赏赐钱五十万,任命他的一个儿子为郎中。
延熹二年,迁任护羌校尉。遇上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个种姓的羌人骚扰陇西、金城边境,段颎领军和湟中志愿跟从的一万二千骑羌兵出师湟谷,攻击打败了羌人。部队追击讨伐,向南横渡黄河,他派军吏田晏、夏育招募先遣队,用绳索系于两岸悬在河上接引军队渡河,再次战于罗亭,大败敌人,斩获敌人首领以下的首级二千具,活捉一万多人,余敌全部逃跑了。
第二年春天,剩下的羌人再次与烧何大头目侵扰张掖,攻陷并毁坏钜鹿坞,杀害属国官吏和百姓,还招集本种族一千多群落,合并人马于早上奔袭段颎军兵。段颎下马死战,到太阳正中时分,刀断矢竭,敌人也引军退去。段颎追击羌人,边战边走,日夜相继地战斗,割肉充饥,饮雪止渴,经过四十多天,终于到达黄河上游的积石山,追出边界二千多里,杀了烧何的大头目,斩杀和俘虏敌人五千多人。又分派部队攻打石城的羌兵,斩首和淹死的有一千六百人。烧当种族有九十多人到段颎那里投降。另外,羌人的混合种族屯集在白石,段颎再次进军攻打,斩杀和俘虏敌人三千多人。冬天,勒姐、零吾种族围困允街,杀害和掠抢官吏百姓,段颎分批营救,斩获首级几百人。
延熹四年冬天,上郡沈氐、陇西牢姐、乌吾诸种族羌人一同骚扰并州,段颎统领湟中志愿跟从的军队征讨。凉州刺史郭闳贪图同享段颎的功劳,阻止段颎的部队,使他们不能前进。志愿跟从的兵士服役时间长久,怀恋乡土故旧,全部反叛。郭闳把罪过委归于段颎,段颎因罪征召关进监狱,遣送左校服劳役。羌人于是蠢蠢而动,倾覆和陷灭营垒,转而相与招集,在州郡中横冲直撞。在这时,官吏坚持在朝廷替段颎申诉的以千计。朝廷知道段颎是被郭闳所诬陷,诏问他的情况,段颎只是谢罪,不敢说是冤枉,京城里的人称赞他是个长者。段颎从刑徒中得到起用,再次拜官为议郎,迁任并州刺史。
时滇那等诸种羌五六千人寇武威、张掖、酒泉,烧人庐舍。六年,寇势转盛,凉州几亡。冬,复以颎为护羌校尉,乘驿之职。明年春,羌封僇、良多、滇那等酋豪三百五十五人率三千落诣颎降。 当煎、勒姐种犹自屯结。冬,颎将万余人击破之,斩其酋豪,首虏四千余人。
八年春,颎复击勒姐种,斩首四百余级,降者二千余人。夏,进军击当煎种于湟中,颎兵败,被围三日,用隐士樊志张策,潜师夜出,鸣鼓还战,大破之,首虏数千人。颎遂穷追,展转山谷间,自春及秋,无日不战,虏遂饥困败散,北略武威间。
颎凡破西羌,斩首二万三千级,获生口数万人,马牛羊八百万头,降者万余落。封颎都乡侯,邑五百户。
永康元年,当煎诸种复反,合四千余人,欲攻武威,颎复追击于鸾鸟,大破之,杀其渠帅,斩首三千余级,西羌于此弭定。
而东羌先零等, 自覆没征西将军马贤后,朝廷不能讨,遂数寇扰三辅。其后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招之连年,既降又叛。桓帝诏问颎曰:“先零东羌造恶反逆,而皇甫规、张奂各拥强众,不时辑定。欲颎移兵东讨,未识其宜,可参思术略。”颎因上言曰:“臣伏见先零东羌虽数叛逆,而降于皇甫规者,已二万许落,善恶既分,余寇无几。今张奂踌躇久不进者,当虑外离内合,兵往必惊。且自冬践春,屯结不散,人畜疲羸,自亡之势,徒更招降,坐制强敌耳。 臣以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势穷虽服,兵去复动。唯当长矛挟胁,白刃加颈耳。计东种所余三万余落,居近塞内,路无险折,非有燕、齐、秦、赵从横之势,而久乱并、凉,累侵三辅,西河、上郡,已各内徙,安定、北地,复至单危,自云中、五原,西至汉阳二千余里,匈奴、种羌,并擅其地,是为痈疽伏疾,留滞胁下,如不加诛,转就滋大。今若以骑五千,步万人,车三千两,三冬二夏,足以破定,无虑用费为钱五十四亿。如此,则可令群羌破尽,匈奴长服, 内徙郡县,得反本土。伏计永初中,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之末,复经七年,用八十余亿。费耗若此,犹不诛尽,余孽复起,于兹作害。今不暂疲人,则永宁无期。臣庶竭驽劣,伏待节度。”帝许之,悉听如所上。
当时,滇那等各种族羌兵五六千人扰掠武威、张掖、酒泉,烧人房屋。延熹六年,贼寇的势力转而强盛,凉州差一点被陷没。冬天,又用段颎为护羌校尉,乘坐驿马到任。第二年春天,羌人封僇、良多、滇那等种族的首领三百五十五人率领三千落羌人到段颎那里投降。当煎、勒姐种族还是屯扎不动。冬天,段颎统领一万多人打败了他们,杀了他们的首领,斩获和俘虏四千多人。
延熹八年春天,段颎再次攻打勒姐种族,斩获首级四百多具,投降的有二千多人。夏天,进兵攻打当煎种族于湟中,段颎兵败,被围困三天,他用隐士樊志张的谋略,把部队隐蔽起来夜晚出击,鸣鼓反攻,大败羌兵,斩获和俘虏几千人。段颎于是深入追击,在山谷之中转移不定,自春天到秋天,没有一天不战斗的,敌人终于饥饿困厄,失败逃散,向北掠夺武威一带地方。
段颎打败西羌,共斩首二万三千级,活捉数万人,马、牛、羊八百头,投降的有一万多落。朝廷封段颎为都乡侯,食邑五百户。
永康元年,当煎诸种族重又反叛,聚集四千多人,想要攻取武威,段颎再次追击到鸾鸟,大败羌兵,杀了他们的首领,斩获首级三千多具,西羌到此得以平定。
但是东羌先零等种族自从陷灭征西将军马贤之后,朝廷没有能力征讨,竟数次抢劫骚扰三辅。其后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连年招降他们,但他们总是投降后又反叛。汉桓帝诏问段颎说:“先零的东羌人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有强大的部众,不能及时平定。想要段颎调移部队向东讨伐,不知道这样做是否适宜,可三思后陈述谋略。”段颎因此向皇上进言说:“我俯伏着看到先零的东羌人虽然几次反叛,但向皇甫规投降的已有大约二万落,善恶既已分晓,剩下的贼寇没有多少了。现在张奂犹豫不决而久久不进军的原因,可能是考虑羌人表面上是分离而内心上是一致的,发兵前往必定受到惊惧,况且自去冬至今春,羌人屯集不散,人马疲劳瘦弱,有自行灭亡的趋势,只要经过招降,就可以坐着制服强敌了。我认为羌人狼子野心,很难用恩德来招纳,势穷力尽时虽然降服,军队离开后他们又会活动。只有用长矛挟制他们的两胁,利刃搁在他们的脖子上。估计东羌种族还剩下三万多落,居处靠近边境之内,路途没有艰难曲折,没有像燕、齐、秦、赵等国那样合纵连横之势,但长期扰乱并州、凉州,累次侵掠三辅,西河、上郡官府已各自向内地迁移,安定、北地又导致薄弱危险,从云中、五原向西至汉阳二千多里,匈奴和羌戎各种族都占据了地盘,这好比恶性毒疮一样隐伏着祸患,滞留在胁下,如果不予诛灭,转而就危害越来越大。现在如果给我骑兵五千,步兵一万,战车三千辆,花上三冬二夏,足够可以平定他们,大概用费是钱币五十四亿。如果这样,那么可以把群羌消灭干净,使匈奴长期驯服,向内迁移的郡县,得以返回原来的地方。我暗地里计算,永初年中,各种族羌戎反叛,有十四年时间,花费二百四十亿;永和末年,又经过七年,花费八十多亿。费用开支如此,还不能杀尽贼寇,残余的徒众重又兴起,到现在仍制造危害。现在不做短期努力,那么长久的安宁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实现了。臣当竭尽愚钝,跪伏着等待节制调度。”皇帝同意他的看法,全部听从了他的意见。
建宁元年春,颎将兵万余人,赍十五日粮,从彭阳直指高平,与先零诸种战于逢义山。虏兵盛,颎众恐。颎乃令军中张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骑为左右翼。激怒兵将曰:“今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众皆应声腾赴,颎驰骑于傍,突而击之,虏众大溃,斩首八千余级,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
建宁元年春天,段颎统帅军队一万多人,携带十五天的粮食,从彭阳县直驱高平县,同先零各种族战于逢义山。敌人兵势盛大,段颎部众恐慌。段颎就命令军中张弓搭箭,摆出利刃,布列长矛三层,挟以强弩,再排列轻骑作为左右两翼。他激发鼓动将士们说:“现在离开家乡几千里,前进就会获得胜利,逃走必然都死。大家努力共建功名!”于是大声呼唤,众人都应声腾跃扑敌,段颎从两旁驱动骑兵,突然发起进攻,敌人全面崩溃,斩获首级八千多具,缴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
时窦太后临朝,下诏曰:“先零东羌历载为患,颎前陈状,欲必埽灭。涉履霜雪,兼行晨夜,身当矢石,感厉吏士。 曾未浃日,凶丑奔破,连尸积俘,掠获无算。洗雪百年之逋负,以慰忠将之亡魂。功用显著,朕甚嘉之。须东羌尽定,当并录功勤。今且赐颎钱二十万,以家一人为郎中。”敕中藏府调金钱彩物,增助军费。拜颎破羌将军。
夏,颎复追羌出桥门,至走马水上。寻闻虏在奢延泽,乃将轻兵兼行,一日一夜二百余里,晨及贼,击破之。余虏走向落川,复相屯结。颎乃分遣骑司马田晏将五千人出其东,假司马夏育将二千人绕其西。羌分六七千人攻围晏等,晏等与战,羌溃走。颎急进,与晏等共追之于令鲜水上。颎士卒饥渴,乃勒众推方夺其水,虏复散走。颎遂与相连缀,且斗且引,及于灵武谷。颎乃被甲先登,士卒无敢后者。羌遂大败,弃兵而走。追之三日三夜,士皆重茧。既到泾阳,余寇四千落,悉散入汉阳山谷间。
当时窦太后统理朝政,颁下诏书说:“先零东羌连年为害,段颎以前陈说情况,决心予以扫除。他履霜踏雪,日夜兼程,亲冒矢石,激励和鼓舞官兵。不到十天,丑恶的敌人奔逃瓦解,杀敌成片俘虏众多,夺取和缴获的战利品无法计算。洗雪了百年未曾偿还的仇恨,借此安慰了忠诚将领的亡魂。段颎功绩显著,朕深为嘉慰。等待东羌全部平定,当一并登记功劳。现暂且赏赐段颎钱二十万,用他家中一人为郎中。”下令中藏府调拨钱帛财物,增加支助军事费用。拜授段颎为破羌将军。
这年夏天,段颎再次追击羌兵出桥门,到达走马水河畔。随后听说敌人在奢延泽,就率领轻装快速的部队加倍赶路,一天一夜行程二百多里,第二天早晨追上了贼寇,攻击并打败了他们。残余的敌人逃往落川,又互相聚集,段颎于是分派骑司马田晏带领五千人从敌人的东面出击,派假司马夏育带领二千人绕道敌人的西面包抄。羌兵分出六七千人围攻田晏等,田晏等人与之接战,羌兵溃败逃跑。段颎急速前进,与田晏等人共同追击敌人到达令鲜水边。段颎士卒饥渴,就令部众齐头并进,抢夺敌人的用水,敌人又分散逃去。段颎于是紧紧地尾随敌人追击,边战斗边招引,追到灵武谷。段颎就披挂铠甲率先而进,兵士们没有肯落后的。羌兵终于大败,丢兵弃甲而逃。段颎追击羌兵三天三夜,士兵们的脚板上都有了厚厚的茧子。不久追到泾阳,残余的贼寇四千帐落,全部分散逃进了汉阳的山谷之中。
时张奂上言:“东羌虽破,余种难尽,颎性轻果,虑负败难常。宜且以恩降,可无后悔。”诏书下颎。颎复上言:“臣本知东羌虽众,而软弱易制,所以比陈愚虑,思为永宁之算。而中郎将张奂,说虏强难破,宜用招降。圣朝明监,信纳瞽言,故臣谋得行,奂计不用。事势相反,遂怀猜恨。信叛羌之诉,饰润辞意,云臣兵累见折衄,又言羌一气所生,不可诛尽, 山谷广大,不可空静,血流污野,伤和致灾。 臣伏念周秦之际,戎狄为害,中兴以来,羌寇最盛,诛之不尽,虽降复叛。今先零杂种,累以反复,攻没县邑,剽略人物,发冢露尸,祸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诛。昔邢为无道,卫国伐之,师兴而雨。 臣动兵涉夏,连获甘澍,岁时丰稔,人无疵疫。上占天心,不为灾伤;下察人事,众和师克。 自桥门以西,落川以东,故官县邑,更相通属,非为深险绝域之地,车骑安行,无应折衄。案奂为汉吏,身当武职,驻军二年,不能平寇,虚欲修文戢戈,招降犷敌,诞辞空说,僭而无征。何以言之?昔先零作寇,赵充国徙令居内,煎当乱边,马援迁之三辅,始服终叛,至今为鲠。故远识之士,以为深忧。今傍郡户口单少,数为羌所创毒,而欲令降徒与之杂居,是犹种枳棘于良田,养虺蛇于室内也。故臣奉大汉之威,建长久之策,欲绝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规三岁之费,用五十四亿,今适期年,所耗未半,而余寇残烬,将向殄灭。 臣每奉诏书,军不内御,愿卒斯言,一以任臣,临时量宜,不失权便。”
当时,张奂上书陈言说:“东羌虽然失败,剩余种族难以除尽,段颎性格轻率武断,只怕胜败难有定数。应当暂且用恩德招降,可不至于今后懊悔。”诏书下发给段颎。段颎再上言说:“臣原本知道东羌虽然人多,但懦弱容易制服,这是我之所以屡次陈述愚蠢的打算,思谋永久安宁之策的原因。但是,中郎将张奂说敌人强大难以消灭,应当采用招降。圣上明察,相信并采纳我没有见地的妄言,因此臣下的谋略能够施行,张奂的计策不被采用。事情的发展趋势相背离,张奂就心怀猜忌和不满。他相信叛逆羌人的诽谤,润饰辞意,说臣下的军队接连受到挫败,又说羌人也一样是禀天地之气所生,不应当杀光,宽旷阔大的山谷,不可以空虚寂廖,流血染红原野,损伤和谐,导致灾难。臣下俯伏思考从周朝到秦朝的那段时间,戎狄为害,汉朝重新兴盛以来,羌贼最为强盛,诛杀不尽,即使投降,复又反叛。现在先零混合种族时降时叛,接连反复不定,攻陷县城,抢掠人民,动掠财物,挖掘坟墓,暴露尸骸,危害到活着的与死去的人。上天震动愤怒,借我的手来诛灭他们。过去邢国因为暴虐无德政,卫国征伐它,兴兵时久旱的天气竟降下雨来。臣出师后经过了炎热的夏天,也连续获得甘霖,谷物年成丰熟,人无灾病。向上候望天帝的心意,就不会被灾异所伤害;向下体察人世上的各种事情,大家团结协调,军队就打胜仗。 自桥门以西到洛川以东,都是旧时的官府县邑所在,这一线道路连通,并不是深山险阻远僻荒凉的地方,乘车或者骑马都可以安然行走,不应发生挫败损师之事。考察张奂,他是汉朝官吏,身任军职,领军驻扎两年,不能平定贼寇,却虚假地想要兴修文教,止息兵戈,招降凶恶强悍的敌人,这荒诞空虚的说法,虚伪而没有征验。为什么这样说呢?过去先零羌人发动骚扰,赵充国让他们迁移内地居住;煎当羌人扰乱边疆,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地区。羌人起初降服而终归反叛,至今成为祸患。因此有远见的人,以此作为深切的忧虑。现在,边境上各郡人口稀少,几次被羌人所伤害,却要让投降的羌人与那里的人民混居,这就等于是在良田里种植带刺的枳棘,在居室内豢养毒蛇。所以臣下承奉大汉王朝的威风,建立长久的策略,要斩绝羌人骚乱的根基,不让它能够孳生。原来规定三年的开支,花费五十四亿,现在才一年,所耗费的钱财未达一半,但剩下的贼寇已像残余的灰烬,快要归于灭绝。臣每次接到诏书,说军队在外可以不受朝廷直接指挥,希望实现这句话,一如既往地任用我,让我能临时酌情量决,不失去权宜方便。”
二年,诏遣谒者冯禅说降汉阳散羌。颎以春农,百姓布野,羌虽暂降,而县官无廪,必当复为盗贼,不如乘虚放兵,势必殄灭。夏,颎自进营,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遣田晏、夏育将五千人据其山上。羌悉众攻之,厉声问曰:“田晏、夏育在此不?湟中义从羌悉在何面?今日欲决死生。”军中恐,晏等劝激兵士,殊死大战,遂破之。羌众溃,东奔,复聚射虎谷,分兵守诸谷上下门。颎规一举灭之,不欲复令散走,乃遣千人于西县结木为栅,广二十步,长四十里,遮之。分遣晏、育等将七千人,衔枚夜上西山,结营穿堑,去虏一里许。又遣司马张恺等将三千人上东山。虏乃觉之,遂攻晏等,分遮汲水道。颎自率步骑进击水上,羌却走,因与恺等挟东西山,纵兵击破之,羌复败散。颎追至谷上下门穷山深谷之中,处处破之,斩其渠帅以下万九千级,获牛马驴骡毡裘庐帐什物,不可胜数。冯禅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悉平。
建宁二年,皇帝诏令派遣谒者冯禅劝说汉阳散落的羌人投降。段颎认为正是春耕的时候,老百姓遍布田野,羌人虽然暂时投降了,但是县府没有粮食,必定重新做盗贼,不如乘其虚弱发兵攻打,势必会消灭他们。夏天,段颎亲自拔寨进军,离羌人所屯聚的凡亭山四五十里,派遣田晏、夏育带领五千人占据山头。羌人全部人马攻击他们,厉声问道:“田晏、夏育在这里没有?湟中义从羌兵都在哪里?今天要决出生死胜负。”军中恐慌,田晏等人鼓励士卒,与羌人殊死激战,终于打败了他们。羌众溃退,向东逃跑,重新聚集在射虎谷,分出兵力把守在山谷的上下入口。段颎计划一举歼灭敌人,不想再让他们逃散,就派遣一千人在西县用木头连结做成栅栏,宽二十步,长四十里,用来拦挡敌人。分派田晏、夏育等人带领七千人,衔枚息声,夜晚登上西边山头,结扎营垒,挖掘壕沟,布兵离敌人一里左右。又派司马张恺等人带领三千人登上东边山头。敌人竟然发觉了他们,于是攻打田晏等部,分别堵塞汲水道。段颎自己统率步兵和骑兵进击河边,羌人退逃,因而他与张恺等人夹据东西两边山头,挥兵出击并打败了敌人,羌人又失败散去。段颎追到山谷上下出入口,深入穷山深谷之中,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斩获羌众首领以下首级一万九千具,缴获牛、马、驴、骡、毡裘、庐帐等各种器物不可胜数。冯禅等人招降的四千名羌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全部平定。
凡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余级,获牛马羊骡驴骆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费用四十四亿,军士死者四百余人。更封新丰县侯,邑万户。颎行军仁爱,士卒疾病者,亲自瞻省,手为裹创。在边十余年,未尝一日蓐寝。与将士同苦,故皆乐为死战。
三年春,征还京师,将秦胡步骑五万余人,及汗血千里马,生口万余人。诏遣大鸿胪持节慰劳于镐。军至,拜侍中。转执金吾河南尹。有盗发冯贵人冢,坐左转谏议大夫,再迁司隶校尉。
颎曲意宦官,故得保其富贵,遂党中常侍王甫,枉诛中常侍郑飒、董腾等,增封四千户,并前万四千户。
明年,伐李咸为太尉,其冬病罢,复为司隶校尉。数岁,转颖川太守,征拜太中大夫。
光和二年,复代桥玄为太尉。在位月余,会日食自劾,有司举奏,诏收印绶,诣廷尉。时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并及颎,就狱中诘责之,遂饮鸩死,家属徙边。后中常侍吕强上疏,追讼颎功,灵帝诏颎妻子还本郡。
初,颎与皇甫威明、张然明,并知名显达,京师称为“凉州三明”云。
段颎共战斗一百八十次。斩获敌人三万八千六百余级,缴获牛、马、羊、骡、驴、骆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多头,开支费用四十四亿,兵士死去的有四百多人。他被改封为新丰县侯,食邑万户。段颎用兵仁爱,士兵有了疾病,亲自看望,亲手为他们包扎伤口。他在边境十多年,未曾有一天在床上安稳地睡觉。他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所以大家都乐意为他拼死奋战。
建宁三年春天,他被征召返回京师,带回秦胡步兵和骑兵五万多人,以及汗血千里马,活捉的俘虏一万多人。诏令派大鸿胪持符节到镐慰劳他。军队到达京师,他拜官为侍中。转任执金吾河南尹。因为盗贼挖掘冯贵人的坟墓,段颎获罪降职,转任谏议大夫,再次迁任司隶校尉。
段颎委曲己意仰承宦官,因此能够保全富贵,竟然勾结中常侍王甫,冤枉杀害了中常侍郑飒、董腾等人,增加封赏四千户,合以前所封共一万四千户。
次年,他代替李咸做太尉,这年冬天因病罢去太尉官职,再次做司隶校尉。几年后,转为颖川太守,征拜为太中大夫。
光和二年,他再次代理桥玄做太尉。在职位上一个多月,遇上日食,他自我检举,官府对他揭发劾奏,诏令收取了他的官印和绶带,送廷尉治罪。当时司隶校尉阳球奏请诛杀王甫,牵连涉及段颎,就便在狱中对他进行责问,于是他饮毒酒死去,家属迁移到边境。后来中常侍吕强向皇帝上疏,追颂段颎的功绩,汉灵帝下诏命段颎的妻室儿女回到了原籍。
当初,段颎与皇甫威明、张然明一并名声荣显卓著,京城的人称他们为“凉州三明”。
赞曰: 山西多猛,“三明”俪踪。戎骖纠结,尘斥河、潼。规、奂审策,亟遏嚣凶。文会志比,更相为容。段追两狄,束马县锋。纷纭腾突,谷静山空。
赞辞说:山西多出猛将,“三明”并驾齐驱。他们像三匹同驾一车的战马并辔驰骋,征云布满了黄河、潼关的上空。皇甫规、张奂周密谋划,屡次遏制住嚣张凶恶的敌人。他们以文相会,志向相投而彼此亲近,更能相互宽容。段颎追击西羌和东羌两股戎狄,部队缠裹马脚,挂牢军刀,在山间路上整装行进。他指挥万骑,纷纭奔突,奋勇杀敌,战后山谷空虚,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