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五十七
杜栾刘李刘谢列传第四十七
杜根字伯坚,颍川定陵人也。父安,字伯夷,少有志节,年十三入太学,号奇童。京师贵戚慕其名,或遗之书,安不发,悉壁藏之。及后捕案贵戚宾客,安开壁出书,印封如故,竟不离其患,时人贵之。位至巴郡太守,政甚有声。
根性方实,好绞直。永初元年,举孝廉,为郎中。时和熹邓后临朝,权在外戚。根以安帝年长,宜亲政事,乃与同时郎上书直谏。太后大怒,收执根等,令盛以缣囊,于殿上扑杀之。执法者以根知名,私语行事人使不加力,既而载出城外,根得苏。太后使人检视,根遂诈死,三日,目中生蛆,因得逃窜,为宜城山中酒家保。积十五年,酒家知其贤,厚敬待之。
及邓氏诛,左右皆言根等之忠。帝谓根已死,乃下诏布告天下,录其子孙。根方归乡里,征诣公车,拜侍御史。初,平原郡吏成翊世亦谏太后归政,坐抵罪,与根俱征,擢为尚书郎,并见纳用。或问根曰:“往者遇祸,天下同义,知故不少,何至自苦如此?”根曰:“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知亲,故不为也。”顺帝时,稍迁济阴太守。去官还家,年七十八卒。
杜根字伯坚,颍川郡定陵县人。父亲杜安,字伯夷,从小有志气节操,十三岁时进入太学,号称奇童。京城权贵的亲属仰慕他的名声,有的人写信给他,杜安不开封,全部藏在墙壁里。到后来朝廷逮捕、追查这些人的宾客,查到杜安,杜安打开墙壁拿出这些人给他的信,印封像从前一样,最终没有遭受那场祸患,致使当时的人很尊重他。杜安官至巴郡太守,政绩很有名望。
杜根性格正直诚实,急切而不委婉。永初元年,他被推举为孝廉,任郎中。当时和熹邓太后执掌朝政,权力在外戚手中。杜根认为安帝已经长大,应该亲自执掌朝政事务,就和同时的郎官上书直言进谏。邓太后十分生气,拘捕了杜根等人,命令把杜根装进丝织的袋子里,在大殿上打死他。执法的人因为杜根的名气,私下告知执杖的人,要他们不要用力,打完后运到城外,杜根苏醒过来。邓太后派人查看,杜根就装死,三天后,眼睛里生了蛆,因此得以逃窜,做了宜城山中卖酒家的佣人。杜根卖酒长达十五年,酒家老板知道他有德有才,对他很恭敬。
等到邓太后被杀,安帝左右的人都说杜根等人忠诚。安帝以为杜根已经死了,就下诏遍告天下,录用他的子孙。杜根刚回到家乡,就被征召到公车署,任侍御史。当初,平原郡的小官成翊世也规劝邓太后把政权归还给安帝,因此犯罪而要承担罪责,这时他和杜根都被征召,提拔为尚书郎,一起被任用。有人问杜根说:“你从前遇到灾祸,天下人都感佩你的节义,你的知心故友不少,何至于隐居宜城山中这般自吃苦头呢?”杜根说:“在民间应酬,又不是绝无人迹的地方,偶然暴露,灾祸连累朋友亲人,所以我不那样做。”顺帝时,杜根渐渐升任济阴太守。后来他辞官回到家中,七十八岁时死去。
翊世字季明,少好学,深明道术。延光中,中常侍樊丰、帝乳母王圣共谮皇太子,废为济阴王。翊世连上书讼之,又言樊丰、王圣诬罔之状。帝既不从,而丰等陷以重罪,下狱当死,有诏免官归本郡。及济阴王立,是为顺帝,司空张晧辟之。晧以翊世前讼太子之废,荐为议郎。翊世自以其功不显,耻于受位,自劾归。三公比辟,不应。尚书仆射虞诩雅重之,欲引与共参朝政,乃上书荐之,征拜议郎。后尚书令左雄、仆射郭虔复举为尚书。在朝正色,百僚敬之。
栾巴字叔元,魏郡内黄人也。好道。顺帝世,以宦者给事掖庭,补黄门令,非其好也。性质直,学览经典,虽在中官,不与诸常侍交接。后阳气通畅,白上乞退,擢拜郎中,四迁桂杨太守。以郡处南垂,不闲典训,为吏人定婚姻丧纪之礼,兴立学校,以奖进之。虽干吏卑末,皆课令习读,程试殿最,随能升授。政事明察。视事七年,以病乞骸骨。
荆州刺史李固荐巴治迹,征拜议郎,守光禄大夫,与杜乔、周举等八人徇行州郡。
巴使徐州还,再迁豫章太守。郡土多山川鬼怪,小人常破赀产以祈祷。巴素有道术,能役鬼神,乃悉毁坏房祀,翦理奸巫,于是妖异自消。百姓始颇为惧,终皆安之。迁沛相。所在有绩,征拜尚书。会帝崩,营起宪陵。陵左右或有小人坟冢,主者欲有所侵毁,巴连上书苦谏。时梁太后临朝,诏诘巴曰:“大行皇帝晏驾有日,卜择陵园,务从省约,茔域所极,裁二十顷,而巴虚言主者坏人冢墓。事既非实,寝不报下,巴犹固遂其愚,复上诽谤。苟肆狂瞽,益不可长。”巴坐下狱,抵罪,禁锢还家。
成翊世字季明,从小好学,深明道术。延光年间,中常侍樊丰、安帝的奶妈王圣共同诬陷皇太子,皇太子被废做了济阴王。成翊世连续上书申诉,并且陈述樊丰、王圣用虚假的言辞欺骗皇帝的情况,安帝没有听从。而樊丰等人用重罪陷害他,成翊世被关进监狱判处死刑,幸而安帝下诏免了他的官,让他回到家乡。等到济阴王即位,这就是顺帝,司空张晧征召成翊世。张晧因为成翊世从前为废太子的事申辩,推荐他为议郎。成翊世自认为功劳不大,接受官职反而是自己的耻辱,自我弹劾后还乡。三公连续征召他,他没有应召。尚书仆射虞诩素来推重他,想引荐他共同参与朝政,就上书引荐,朝廷征召任成翊世为议郎。后来尚书令左雄、仆射郭虔又推举他为尚书。成翊世在朝时庄重严肃,受百官尊敬。
栾巴字叔元,魏郡内黄县人,喜欢道术。顺帝时期,他不得已以宦官的身份供职于嫔妃的宫室,替补为黄门令,这不是他内心想做的。栾巴性格质朴正直,研习经典,虽然他是宦官,但不和各位常侍来往。后来他的生殖功能恢复,就向顺帝报告请求退职,顺帝提拔他为郎中,四次调动后担任桂阳太守。因为桂阳郡地处南部边疆,人们不熟悉礼仪法度,栾巴为官民制订婚姻丧事的礼节,兴办学校,以勉励引导他们。即使是衙门中的办事人员、低级官吏,栾巴都要考查他们的学习情况,按规定的程式考核成绩,划分好坏等级,并根据各人的能力升迁授职。他明察政事,任职七年,因病请求退休还乡。
荆州刺史李固推举栾巴治理桂阳的政绩,于是朝廷征召栾巴担任议郎,兼任光禄大夫,与杜乔、周举等八人巡视州郡。
栾巴出使徐州回来,再次担任豫章太守。豫章境内的许多山丘河流有鬼怪之说,百姓常常花费钱物祈祷。栾巴向来有道术,能够驱使鬼神,就毁坏全部的祭祀庙宇,处死、惩治装神弄鬼的奸邪之人,于是妖怪自然消失。百姓开始时很害怕,最终都安心了。后来,栾巴改任沛相。栾巴所到之处都有政绩,朝廷征召任命他为尚书。这时顺帝去世,营建宪陵,宪陵左右有的地方有百姓的坟墓,掌管建造宪陵的人想侵占毁坏这些坟墓,栾巴连连上书苦苦规劝。当时梁太后执政,下诏责问栾巴说:“德行崇高的皇帝去世了,占卜选择陵园,必须遵循节俭的原则,坟地的极限,才二十顷,而栾巴上书假称掌管建造宪陵的人毁坏别人的坟墓。这不符合事实,于是压下不予答复,但栾巴还是坚持他的愚昧,又上书诽谤,随意放肆,昏庸背理,这种行为不可纵容。”栾巴被关进监狱,因他的行为承当罪责,永不录用,最后把他赶回家乡。
二十余年,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辅政,征拜议郎。蕃、武被诛,巴以其党,复谪为永昌太守。以功自劾,辞病不行,上书极谏,理陈、窦之冤。帝怒,下诏切责,收付廷尉。巴自杀。子贺,官至云中太守。
刘陶字子奇,一名伟,颍川颍阴人,济北贞王勃之后。陶为人居简,不修小节。所与交友,必也同志。好尚或殊,富贵不求合;情趣苟同,贫贱不易意。同宗刘恺,以雅德知名,独深器陶。
时大将军梁冀专朝,而桓帝无子,连岁荒饥,灾异数见。陶时游太学,乃上疏陈事曰:
臣闻人非天地无以为生,天地非人无以为灵,是故帝非人不立,人非帝不宁。夫天之与帝,帝之与人,犹头之与足,相须而行也。伏惟陛下年隆德茂,中天称号,袭常存之庆,循不易之制,目不视鸣条之事,耳不闻檀车之声,天灾不有痛于肌肤,震食不即损于圣体,故蔑三光之谬,轻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拾暴秦之敝,追亡周之鹿,合散扶伤,克成帝业。功既显矣,勤亦至矣。流福遗祚,至于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轨,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国柄,使群丑刑隶,芟刈小民,雕敝诸夏,虐流远近,故天降众异,以戒陛下。陛下不悟,而竞令虎豹窟于麑场,豺狼乳于春囿。斯岂唐咨禹、稷,益典朕虞,议物赋土蒸民之意哉?又今牧守长吏,上下交竞;封豕长蛇,蚕食天下;货殖者为穷冤之魂,贫馁者作饥寒之鬼;高门获东观之辜,丰室罗妖叛之罪;死者悲于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是愚臣所为咨嗟长怀叹息者也。且秦之将亡,正谏者诛,谀进者赏,嘉言结于忠舌,国命出于谗口,擅阎乐于咸阳,授赵高以车府。权去己而不知,威离身而不顾。古今一揆,成败同势。愿陛下远览强秦之倾,近察哀、平之变,得失昭然,祸福可见。
二十多年后,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辅佐朝政,征召任命栾巴为议郎。陈蕃、窦武被杀,栾巴因为是他们的同党,重被贬为永昌太守。栾巴以业绩自我弹劾,推辞有病而不赴任,上书尽力规劝,申辩陈蕃、窦武的冤屈。灵帝发怒,下诏严厉指责栾巴,拘捕交付廷尉。栾巴自杀。他的儿子栾贺,官至云中太守。
刘陶字子奇,一名刘伟,颍川郡颍阴县人,济北贞王刘勃的后代。刘陶为人安于简朴,不修小节。所交的朋友,一定是思想情趣相同的人。喜爱不同,即使那些人富贵也不求相投;情趣如果相同,即使那些人贫贱也不改变意向。同宗人刘恺,以高尚的道德知名,唯独很器重刘陶。
当时大将军梁冀在朝廷专权,而桓帝没有儿子,年年灾荒饥馑,怪异多次显现。刘陶这时在太学游学,就上疏陈述说:
臣听说人没有天地就没有生存的依托,天地没有人就没有灵性,所以皇帝没有人民就不能做皇帝,人民没有皇帝就不得安宁。上天与皇帝,皇帝与人民,像人的头和脚一样,互相依靠而行。陛下年轻德厚,在盛世称帝,继承永存的福泽,遵循不改变的制度,眼睛看不到商汤和夏桀在鸣条交战一类的事,耳朵听不到兵车的声音,天灾不使您的肌肉皮肤感到疼痛,地震、日食不伤害您的身体,所以您轻视日、月、星的差错,忽略上天的愤怒。我想到汉高祖是从平民百姓兴起的,他割除强暴的秦朝的弊端,夺取已灭亡的周朝的帝位,收聚流离四散的百姓,扶持救助受伤的人,才能够成就帝业。他的功劳已经很大了,辛苦也到了极点,相沿而下的福泽,遗留下的国家,到了陛下身上。陛下既不能够增加、彰扬先帝的法度,又不重视高祖的辛劳,随便让出权威,托付、交出国家大权,使宦官那群小丑,杀戮百姓,毒害中原,暴虐流布四方,所以上天降下多种灾异,以告诫陛下。陛下不明白,而要让虎豹纷纷在麑场筑窟,让豺狼在春圃繁殖。这难道是唐尧呼唤禹、后稷以及益掌管山林湖泊,议定物价,分配田地给众民的意思吗?还有现在的牧守、长吏,上下互相竞争;好比大猪长蛇,像蚕一样吞食天下;经商的人成了穷冤之魂,贫饿的人做了饥寒之鬼;显贵之家获杀头之罪,丰饶之家有兴妖叛逆之过;死去的人在坟墓里悲伤,活着的人在朝廷内外忧愁:这就是我感慨、长期叹息的原因。再说秦朝将要灭亡的时候,直言进谏的人被杀,阿谀逢迎的人受赏,美好的言论凝结在忠臣的舌头上,国家的命令出自谗邪人的口,阎乐在咸阳放纵,车府一职授予赵高。权力离开了自己而不知道,威严离开了自己也不过问。古今一样的道理,成功失败有相同的趋势。希望陛下远看强大秦朝灭亡的教训,近观哀帝、平帝的变故,得失显著,祸福可见。
臣又闻危非仁不扶,乱非智不救,故武丁得傅说,以消鼎雉之灾,周宣用申、甫,以济夷、厉之荒。窃见故冀州刺史南阳朱穆,前乌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贞高绝俗。穆前在冀州,奉宪操平,摧破奸党,扫清万里。膺历典牧守,正身率下,及掌戎马,威扬朔北。斯实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宜还本朝,挟辅王室,上齐七耀,下镇万国。臣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臣又听说国家危险没有仁义就不能扶持,社会动乱没有智慧就不能解救,所以武丁得到傅说,以消除野鸡飞到鼎上的灾难;周宣王任用申伯、仲山甫,以制止周夷王、周厉王的荒淫。我私下看到原冀州刺史南阳人朱穆,前乌桓校尉、臣的同乡李膺,都行为正直,廉洁公平,纯洁高尚,不趋时俗。朱穆以前在冀州,遵守法纪,执法公正,摧毁奸党,平定万里。李膺历来任牧守,品行端正,身为部属的表率,后来掌管军事,威风显扬于朔北。他们确实是朝廷中兴的优秀辅佐,国家的栋梁之臣,应该把他们召回本朝,辅佐朝廷,上和北斗七星一样照耀,下镇守万国。臣冒昧地在忌讳言论的朝廷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就好像冰霜见到太阳,必然会遭到消灭。臣刚才忧虑天下应该忧虑的事,而天下也会悲叹臣的愚蠢、糊涂啊。
书奏不省。
时有上书言人以货轻钱薄,故致贫困,宜改铸大钱。事下四府群僚及太学能言之士。陶上议曰:
圣王承天制物,与人行止,建功则众悦其事,兴戎而师乐其旅。是故灵台有子来之人,武旅有凫藻之士,皆举合时宜,动顺人道也。臣伏读铸钱之诏,平轻重之议,访覃幽微,不遗穷贱,是以藿食之人,谬延逮及。
盖以为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乎民饥。夫生养之道,先食后货。是以先王观象育物,敬授民时,使男不逋亩,女不下机。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是言之,食者乃有国之所宝,生民之至贵也。窃见比年已来,良苗尽于蝗螟之口,杼柚空于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岂谓钱货之厚薄,铢两之轻重哉?就使当今沙砾化为南金,瓦石变为和玉,使百姓渴无所饮,饥无所食,虽皇羲之纯德,唐虞之文明,犹不能以保萧墙之内也。盖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也。议者不达农殖之本,多言铸冶之便,或欲因缘行诈,以贾国利。国利将尽,取者争竞,造铸之端于是乎生。盖万人铸之,一人夺之,犹不能给;况今一人铸之,则万人夺之乎?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民,使不饥之士,犹不能足无厌之求也。夫欲民殷财阜,要在止役禁夺,则百姓不劳而足。陛下圣德,愍海内之忧戚,伤天下之艰难,欲铸钱齐货以救其敝,此犹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水木本鱼鸟之所生也,用之不时,必至燋烂。愿陛下宽锲薄之禁,后冶铸之议,听民庶之谣吟,问路叟之所忧,瞰三光之文耀,视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国家大事,粲然皆见,无有遗惑者矣。
书呈上,皇帝不阅。
当时有人上书说,人们因为钱币轻薄,所以招致贫困,应该重新铸造大钱。这件事下达给四府的众官和太学里能言善辩的人议定。刘陶上书说道:
贤明的君王秉承天命控制万物,与众人共同进退,兴建功业,众人就高兴他们办的事,发动战争,军队就喜欢他们的戎马生涯。所以天下有急切赶来修建灵台的人们,军队有欢悦的战士,都是由于行为合符时宜,举动顺应人心。我读了铸钱的诏书和平息钱币轻重的议论,陛下征询意见延及隐居者和地位低下的人,不遗漏不得志的贫贱者,因此,我这草野之人也可对此发表一些不当的意见。
臣以为当今的忧虑,不在于钱币,而在于百姓的饥饿。人的生活养育之道,先饮食后钱币。所以先王观察天象养育万物,恭敬地把春、夏、秋、冬四时交给百姓,使男人不逃离耕种的田地,女人不下纺织机。因此君臣之道畅行,以施行教化成就帝王之业的道路就通达。这样来说,粮食才是国君所珍重的,是百姓最宝贵的啊。臣私下看到连年以来,好庄稼被蝗虫螟虫吃光,纺织的布被官府和私人的索求花完,人们急需的是早晚的饮食,忧虑的是无休止的徭役兵役等事务,难道是钱币的厚薄,铢两的轻重吗?即使让当今的沙子、碎石变成南方出产的黄铜,瓦片、石块变成和氏璧,但百姓口干了没有什么可以喝,肚子饿了没有东西可以吃,那么,即使国君有羲皇那样纯洁的品德,有唐尧、虞舜那样治理天下的光辉,还是不能保证内部没有祸患。百姓可以百年没有钱,不能够有一天早上挨饿,所以粮食是最急需的。讨论铸钱的人不明白农业种植是国家的根本,多说铸造钱币的便利。有的人想凭这行骗,以谋求从国家得到利益。国家的利益将尽,而求取的人还在竞争,铸造钱的事因此产生。万人铸钱,一人夺取,尚且供应不上,何况现在一人铸钱,万人夺取它呢?即使是以阴阳二气为炭,以万物为铜,役使不吃饭的百姓,任用不饥饿的官吏,仍然不能满足人们不知足的索求。陛下想使百姓富裕,财物丰盛,关键在于停止徭役,禁止掠夺,那么百姓不劳苦而社会富足。陛下德行圣明,哀怜海内人的忧愁,悲伤天下人的艰难,想铸钱统一货币以纠正时弊,这就像在开水锅里养鱼,在烈火上歇鸟。水和树木本是鱼、鸟生活的地方,使用它们不合时宜,必然导致处境的狼狈。请陛下放宽锉薄铜钱的禁令,推迟铸钱的讨论,听民众的歌谣,询问行路老人的忧愁,远望日、月、星彩色的光芒,近看山峰、江河的分流。那么天下人的思想,国家大事,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治理社会就没有遗漏、迷惑了。
臣尝诵《诗》,至于鸿雁于野之劳,哀勤百堵之事,每喟尔长怀,中篇而叹。近听征夫饥劳之声,甚于斯歌。是以追悟匹妇吟鲁之忧,始于此乎!见白驹之意,屏营傍惶,不能监寐。伏念当今地广而不得耕,民众而无所食。群小竞进,秉国之位,鹰扬天下,乌钞求饱,吞肌及骨,并噬无厌。诚恐卒有役夫穷匠,起于板筑之间,投斤攘臂,登高远呼,使愁怨之民,响应云合,八方分崩,中夏鱼溃。虽方尺之钱,何能有救!其危犹举函牛之鼎,
纤枯之末,诗人所以眷然顾之,潸焉出涕者也。
臣曾读过《诗经》,读到《鸿雁》篇说征夫在野外劳作,哀伤他们建筑百堵墙的辛苦,常常长怀感慨,停下来叹息。近来我听到征夫饥饿劳苦的声音,比这首歌所说的情形还厉害。因此回想而明白了鲁穆公时一位妇女歌吟鲁国的忧愁,大概源于这种情形吧!我看到《白驹》的含义,惶恐彷徨,不能安睡。想到当今土地宽广而得不到耕种,百姓多而没有粮食吃。一群小人相互争逐,把持国家的权力,在天下像鹰一样展翅高飞,像鸟一样掠夺食物求饱私囊,吞下百姓的肌肉和骨头,一起咬吃而没有满足。我实在担心最终服劳役的人们、穷苦的工匠,兴起于筑墙之间,扔下斧子,挽起手臂,登高向远一呼,使有忧愁怨恨的百姓,像响声一样回应,像云一样聚合,使天下八方分裂,国家像仲夏鱼烂一样溃败。即使有一尺见方的钱,又怎么能够解救!国家的危险就像把装得下一头牛的大鼎挂在细小、干枯的树梢上。诗人之所以眷念,禁不住流出眼泪的原因就在这里。
臣东野狂暗,不达大义,缘广及之时,对过所问,知必以身脂鼎镬,为天下笑。
帝竟不铸钱。
后陶举孝廉,除顺阳长。县多奸猾,陶到官,宣募吏民有气力勇猛,能以死易生者,不拘亡命奸臧,于是剽轻剑客之徒过晏等十余人,皆来应募。陶责其先过,要以后效,使各结所厚少年,得数百人,皆严兵待命。于是覆案奸轨,所发若神。以病免,吏民思而歌之曰:“邑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
陶明《尚书》、《春秋》,为之训诂。推三家《尚书》及古文,是正文字七百余事,名曰《中文尚书》。
顷之,拜侍御史。灵帝宿闻其名,数引纳之。时钜鹿张角伪托大道,妖惑小民,陶与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连名上疏言之,曰:“圣王以天下耳目为视听,故能无不闻见。今张角支党不可胜计。前司徒杨赐奏下诏书,切敕州郡,护送流民,会赐去位,不复捕录。虽会赦令,而谋不解散。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州郡忌讳,不欲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宜下明诏,重募角等,赏以国土。有敢回避,与之同罪。”帝殊不悟,方诏陶次第《春秋》条例。明年,张角反乱,海内鼎沸,帝思陶言,封中陵乡侯,三迁尚书令。以所举将为尚书,难与齐列,乞从冗散,拜侍中。以数切谏,为权臣所惮,徙为京兆尹。到职,当出修宫钱直千万,陶既清贫,而耻以钱买职,称疾不听政。帝宿重陶才,原其罪,征拜谏议大夫。
臣是东野狂妄而愚昧的人,不通晓大义,借朝廷广泛征求铸钱意见的时候,回答超过了所询问的问题,知道一定会把我放在鼎镬中烹煮,被天下人笑话。
桓帝终于没有铸钱。
后来刘陶被推举为孝廉,任命为顺阳县令。顺阳县有许多奸邪狡猾的人,刘陶到任后,在官吏和百姓中间公开招募有力气而勇敢、能以自己的死换取别人生的人,不管是不是亡命之徒、奸邪之人和奴隶。于是过晏等强悍轻捷的剑客十多人应招。刘陶批评他们以前的过失,约定以观将来的成效,使他们各自串连交往很深的少年,得几百人,都装束整齐、手执兵器等待命令。于是,重新追查奸邪和不守法的人,查举像神一样灵验。后来,刘陶因病免官,顺阳县的官吏、百姓思念他而歌唱道:“愁闷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再来,安此下民。”
刘陶通晓《尚书》、《春秋》,为它们作注、阐释。并推究夏侯建、夏侯胜和欧阳和伯三家所传的《尚书》和古文,审定、校正文字七百多处,名叫《中文尚书》。
不久,朝廷任刘陶为侍御史。灵帝久闻他的名声,多次召见、任用他。当时,钜鹿人张角假托大道,以妖术迷惑百姓,刘陶和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联名上疏谈这件事,说道:“贤明的君王以天下的耳目为自己的耳目,所以能够没有什么听不到看不见的。如今张角的分支党羽不可胜数。前司徒杨赐上奏,陛下下诏书,急切地命令州郡,护送流亡的百姓回乡,遇到杨赐离职,不再拘捕张角的党羽。虽然他们逢赦免的命令,但阴谋没有消散。四方民众暗地谈论,说张角等人偷偷进入京城,窥视朝政,鸟声兽心,私下一起呼喊。州郡忌讳,不想报告朝廷,只是互相传话,不肯行使公文。陛下应该明确下诏,悬重赏以求捕获张角等人,能够捕获的赏赐一块国家的土地。有敢于回避职责的官吏,和张角同罪。”灵帝终究不明白,下诏要刘陶按顺序编定《春秋》的条例。第二年,张角叛乱,天下沸腾,灵帝想到刘陶的话,封他为中陵乡侯,三次升迁后任尚书令。刘陶因为他所推举的人将要担任尚书,难以和他们共事,请求去担任冗闲的职务,于是灵帝任命他为侍中。刘陶因为多次直切进谏,权臣畏惧,灵帝调任他为京兆尹。刘陶到任,应当出一千万钱修宫室,他原本生活清贫,又以花钱买官为耻辱,因此称病不理政务。灵帝素重刘陶的才能,宽恕他不愿出钱修宫室的罪过,召他授予谏议大夫之职。
是时天下日危,寇贼方炽,陶忧致崩乱,复上疏曰:“臣闻事之急者不能安言,心之痛者不能缓声。窃见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遭边章之寇,每闻羽书告急之声,心灼内热,四体惊竦。今西羌逆类,私署将帅,皆多段颎时吏,晓习战陈,识知山川,变诈万端。臣常惧其轻出河东、冯翊,钞西军之后,东之函谷,据厄高望。今果已攻河东,恐遂转更豕突上京。如是则南道断绝,车骑之军孤立,关东破胆,四方动摇,威之不来,叫之不应,虽有田单、陈平之策,计无所用。臣前驿马上便宜,急绝诸郡赋调,冀尚可安。事付主者,留连至今,莫肯求问。今三郡之民皆以奔亡,南出武关,北徙壶谷,冰解风散,唯恐在后。今其存者尚十三四,军吏士民悲愁相守,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斗生之计。西寇浸前,去营咫尺,胡骑分布,已至诸陵。将军张温,天性精勇,而主者旦夕迫促,军无后殿,假令失利,其败不救。臣自知言数见厌,而言不自裁者,以为国安则臣蒙其庆,国危则臣亦先亡也。谨复陈当今要急八事,乞须臾之间,深垂纳省。”其八事,大较言天下大乱,皆由宦官。宦官事急,共谗陶曰:“前张角事发,诏书示以威恩,自此以来,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静,而陶疾害圣政,专言妖孽。州郡不上,陶何缘知?疑陶与贼通情。”于是收陶,下黄门北寺狱,掠按日急。陶自知必死,对使者曰:“朝廷前封臣云何?今反受邪谮。恨不与伊、吕同畴,而以三仁为辈。”遂闭气而死,天下莫不痛之。
这时,天下形势一天天危险,张角等人的势力正兴旺,刘陶忧虑会招致王朝崩溃,又上疏道:“臣听说事情紧急的人不能平静地说话,心痛的人不能缓慢发出声音。我私下看到天下前遇张角叛乱,后遭边章侵扰,每当听到插有羽毛的军事文书告急的声音,内心烧得发热,四肢因惊吓而颤抖。现在西羌叛贼,私封将帅,大多是段颎时的官吏,通晓军事,熟悉山川地形,变化欺骗万般。臣常常害怕他们轻易地出击河东、冯翊,包抄西军的后路,东到函谷关,把守险要地势,凭高眺望以图天下。现在他们果然已经攻克河东,我忧虑他们就此改变进军方向,横冲直撞到京城。如果这样则南边的道路断绝,以战车骑兵组成的军队孤立,关东人会吓破胆,四方动摇。威胁他们,他们不来;呼喊他们,他们不答应。即使有田单、陈平的策略,计谋也没有运用的地方。臣以前在驿马上顺便上书,请求赶快停止在各郡征调赋税,希望国家可以保持安宁。上书交给主管官吏,拖延到今天,没有谁过问这个问题。现在河东、冯翊、京兆三郡的百姓都已逃走,南出武关,北迁壶谷,像冰化解,如风吹散,唯恐落后。他们中活着的人还有十分之三四,军吏士民悲愁相守,百姓有逃跑百次以避死的思想,而没有前进一次以战斗求生的办法。西边的敌人渐渐迫近,距离军营只有咫尺;匈奴的骑兵分布,已进逼皇室陵寝。将军张温,天性精干勇敢,但主管的人日夜逼迫他进军,他的军队没有后援部队,如果失利,失败不可救药。我自己知道所说的意见多次令人厌恶,但言论不知节制,是因为国家安宁那么我蒙受它的幸福,国家危险那么我也就会先死去。我恭敬地又陈述当今八件要紧的事,恳求陛下在须臾之间,大降恩典,接受并看一看我的奏章。”那八件事,大概说天下大乱,是宦官造成的。宦官见事情紧急,一起谗毁刘陶说:“以前张角的事发生,诏书显示了皇帝的威严和恩惠,从那以后,张角等人各自改悔。现在四境安宁,而刘陶忌恨朝政,专门说怪异反常的事。州郡没有上报,刘陶怎么知道?我们怀疑刘陶和贼寇相勾结。”于是灵帝下令拘捕刘陶,关在黄门北寺的监狱里,拷打审问一天天紧迫。刘陶知道自己必死,对使者说:“朝廷以前封我什么官?现在我反而受奸邪的谗毁,遗憾的是我没做成像伊尹、吕尚那样的人,而成为了微子、箕子、比干三位仁人的同道。”于是他闭气而死去,天下人没有不悲伤的。
陶著书数十万言,又作《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及上书言当世便事、条教、赋、奏、书、记、辩疑,凡百余篇。
时司徒东海陈耽,亦以非罪与陶俱死。耽以忠正称,历位三司。光和五年,诏公卿以谣言举刺史、二千石为民蠹害者。时太尉许戫、司空张济承望内官,受取货赂,其宦者子弟宾客,虽贪污秽浊,皆不敢问,而虚纠边远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人诣阙陈诉,耽与议郎曹操上言:“公卿所举,率党其私,所谓放鸱枭而囚鸾凤。”其言忠切,帝以让戫、济,由是诸坐谣言征者悉拜议郎。宦官怨之,遂诬陷耽死狱中。
刘陶撰写了几十万字的著作,又写了《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加上他上书谈论当代便利的事、条文教令、赋、奏、书、记、辩正疑惑,共有一百多篇。
当时,东海人司徒陈耽,也因诽谤罪和刘陶一起被判处死刑。陈耽以忠诚正直为人称道,历任三公。光和五年,灵帝诏令公卿用民间歌谣揭发像虫害一样损害百姓利益的刺史和二千石官员。当时太尉许戫、司空张济指望宦官收受贿赂,因此对宦官的子弟、宾客即使是贪污卑劣的,都不敢过问,而假报边远小郡操行洁美、施行教化而有好政绩的二十六人是贪官污吏。小吏到朝廷陈述,陈耽和议郎曹操进言:“公卿揭发时,大多是偏袒他们的自己人,正是所谓放走了猫头鹰而囚禁鸾凤。”他们的言论忠恳直切,灵帝因此责备许戫、张济,于是凡是因民间歌谣犯罪被惩治的人全部任命为议郎。宦官怨恨陈耽,就诬陷他,使他死在监狱里。
李云字行祖,甘陵人也。性好学,善阴阳。初举孝廉,再迁白马令。
桓帝延熹二年,诛大将军梁冀,而中常侍单超等五人皆以诛冀功并封列侯,专权选举。又立掖庭民女亳氏为皇后,数月间,后家封者四人,赏赐巨万。是时地数震裂,众灾频降。云素刚,忧国将危,心不能忍,乃露布上书,移副三府,曰:“臣闻皇后天下母,德配坤灵,得其人则五氏来备,不得其人则地动摇宫。比年灾异,可谓多矣,皇天之戒,可谓至矣。高祖受命,至今三百六十四岁,君期一周,当有黄精代见,姓陈、项、虞、田、许氏,不可令此人居太尉、太傅典兵之官。举厝至重,不可不慎。班功行赏,宜应其实。梁冀虽持权专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诛,犹召家臣搤杀之耳。而猥封谋臣万户以上,高祖闻之,得无见非?西北列将,得无解体?孔子曰:‘帝者,谛也。’今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公行,政化日损,尺一拜用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云,诏尚书都护剑戟送黄门北寺狱,使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杂考之。时弘农五官掾杜众伤云以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同日死。帝愈怒,遂并下廷尉。大鸿胪陈蕃上疏救云曰:“李云所言,虽不识禁忌,干上逆旨,其意归于忠国而已。昔高祖忍周昌不讳之谏,成帝赦朱云腰领之诛。今日杀云,臣恐剖心之讥复议于世矣。故敢触龙鳞,冒昧以请。”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并上疏请云。帝恚甚,有司奏以为大不敬。诏切责蕃、秉,免归田里;茂、资贬秩二等。时帝在濯龙池,管霸奏云等事。霸诡言曰:“李云野泽愚儒,杜众郡中小吏,出于狂戆,不足加罪。”帝谓霸曰:“帝欲不谛,是何等语,而常侍欲原之邪?”顾使小黄门可其奏,云、众皆死狱中。后冀州刺史贾琮使行部,过祠云墓,刻石表之。
李云字行祖,甘陵人。他生性好学,长于阴阳之术,最初被推举为孝廉,再次升迁后任白马令。
桓帝延熹二年,诛杀大将军梁冀,而中常侍单超等五人因为诛杀梁冀的功劳被一起封为列侯,专门负责选拔、荐举人才。桓帝又立后宫宫女、平民的女儿亳氏为皇后,几个月内,皇后家被封官的有四人,赏赐万万钱。这时天下多次发生地震,多种灾害连续降临。李云一贯刚直,忧虑国家将遭危难,心里不能忍受,就上了一封没有缄封的文书,把文书的副本移交三府,说道:“臣听说皇后是天下的母亲,品德配地神,皇后合适,那么雨、晴、热、风、寒就会齐备,不合适就会地震摇动宫室。天下近年来的灾害异常现象,可以说是很多了,皇天的警戒,可以说到了顶点。汉高祖秉受天命,到现在有三百六十四年,刘氏天子任期三百六十年,应该将有黄神要代汉出现,不能要姓陈、姓项、姓虞、姓田、姓许的人任太尉、太傅一类掌管兵权的官。朝廷授官的行为关系十分重大,不能不慎重。论功行赏,应符合实际。虽然梁冀把持大权,独断专行,暴虐流布天下,现在因犯罪被诛杀,不过像召家臣掐死他罢了。而陛下滥封谋臣万户以上,高祖听说了,能不责怪?西北各位将领,知道后能不分化?孔子说:‘帝的含义,是细审明察。’现在官位错乱,小人以谗言得到任用,贿赂公开流行,政治教化一天天损坏,陛下下诏授官不经过御省台。这是帝想不细审明察吗?”桓帝看了奏章勃然大怒,令有司拘捕李云,诏命尚书都护拿着剑戟把他押送到黄门北寺监狱,派中常侍管霸和御史廷尉轮番拷打他。当时弘农五官掾杜众悲痛李云因为忠心进谏获罪,上书表示愿意和李云同一天死。桓帝更加生气,就同样把他交给廷尉。大鸿胪陈蕃上疏救李云道:“李云所说,虽然不知道禁忌,冒犯了陛下,违背了陛下的旨意,但他思想的根本是忠心报国。从前,汉高祖容忍周昌不忌讳的进谏,汉成帝赦免朱云的死罪。今天杀李云,我担心像殷纣王剖比干之腹而观其心带来的批评,会重新在社会上流行了。所以,我敢冒犯君王威严,冒昧请求。”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也一起上书为李云求情。桓帝很恼怒,有司上奏认为他们对皇帝不恭敬。桓帝下诏严厉指责陈蕃、杨秉,罢免了他们的官,让他们返回乡里;沐茂和上官资则降两级。当时桓帝在濯龙池,管霸上奏李云等人的事情。管霸假意说:“李云是荒野湖泊上的愚蠢儒生,杜众是郡中的小官吏,他们对陛下的冒犯出于狂妄愚笨,不值得严惩。”桓帝对管霸说:“帝想不细审明察,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想宽恕他们吗?”回头要小黄门准奏,李云、杜众都死在监狱里。后来,冀州刺史贾琮巡视部属、考察刑政,探望、祭祀李云的坟墓,刻石碑作为标志。
论曰:礼有五谏,讽为上。若夫托物见情,因文载旨,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戒,贵在于意达言从,理归乎正。曷其绞讦摩上,以衒沽成名哉?李云草茅之生,不识失身之义,遂乃露布帝者,班檄三公,至于诛死而不顾,斯岂古之狂也?夫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故说者识其难焉。
刘瑜字季节,广陵人也。高祖父广陵靖王。父辩,清河太守。瑜少好经学,尤善图谶、天文、历算之术。州郡礼请不就。
评论说:礼制有讽谏、顺谏、规谏、指谏、陷谏五种,以讽谏为上。如果借助事物表达情感,通过语言文字记载思想,使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惕,贵在思想能够表达,意见能够听从,道理归于正确。为什么上述这些人急切直率地接近皇帝,难道是想靠不正当的手段获取名誉?李云出身卑贱,不知道丧失操守之义,就公开上书皇帝,分发声讨三公的檄文,到被杀而不回头,这难道不是古代的狂人吗?事情没有凭信而进谏,皇帝就会认为是诽谤自己,所以游说皇帝的人知道游说的难处。
刘瑜字季节,广陵县人。高祖父是广陵靖王。父亲刘辩,曾任清河太守。刘瑜从小喜爱经学,特别擅长符命、占验、天文、历算之术。州郡征召,他不应命。
延熹八年,太尉杨秉举贤良方正,及到京师,上书陈事曰:
臣瑜自念东国鄙陋,得以丰沛枝胤,被蒙复除,不给卒伍。故太尉杨秉知臣窃窥典籍,猥见显举,诚冀臣愚直,有补万一。而秉忠谟不遂,命先朝露。臣在下土,听闻歌谣,骄臣虐政之事,远近呼嗟之音,窃为辛楚,泣血涟如。幸得引录,备答圣问,泄写至情,不敢庸回。诚愿陛下且以须臾之虑,览今往之事,人何为咨嗟,天曷为动变。
盖诸侯之位,上法四七,垂文炳耀,关之盛衰者也。今中官邪孽,比肩裂土,皆竞立胤嗣,继体传爵,或乞子疏属,或买儿市道,殆乖开国承家之义。
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娣侄有序,《河图》授嗣,正在九房。今女嬖令色,充积闺帷,皆当盛其玩饰,冗食空宫,劳散精神,生长六疾。此国之费也,生之伤也。且天地之性,阴阳正纪,隔绝其道,则水旱为并。《诗》云:“五日为期,六日不詹。”怨旷作歌,仲尼所录。况从幼至长,幽藏殁身。又常侍、黄门,亦广妻娶。怨毒之气,结成妖眚。行路之言,官发略人女,取而复置,转相惊惧。孰不悉然?无缘空生此谤。邹衍匹夫,杞氏匹妇,尚有城崩霜陨之异;况乃群辈咨怨,能无感乎?
延熹八年,太尉杨秉推举刘瑜为贤良方正,刘瑜到了京城,上书陈述道:
臣自思清河郡边远偏僻,因为是刘氏宗族的后代,得到免除徭役、不服兵役的待遇。原太尉杨秉知道臣私下阅读经典,辱没自己而大力推举臣,确实希望臣以耿直,对朝政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而杨秉的忠心谋划没有成功,他那比早上的露水还要短的生命就逝去了。臣在地方上听到民间歌谣,吟唱骄横的大臣施行暴虐政治的事情,以及远近呼叫嗟叹的声音,暗暗为此感到辛酸苦楚,血泪不断往下流。今天有幸得到推荐录用,以备陛下垂询,宣泄真情,不敢有邪僻的用意。臣真诚地希望陛下暂且思虑一下,观察思考古往今来的事情,了解人们为什么感叹,苍天为什么变异。
诸侯的位置,对上效法二十八宿,留名史册,光彩焕发,关系到国家的兴盛衰败。现在宦官邪恶,接连不断地分封土地,争先恐后地立自己的后代,以便继承家业和爵位,有的人从远房亲戚那里求得儿子,有的人在集市、道路上买儿子,大概违背了开创国家、继承家业本来的意义。
古代的天子一人娶九个女子,从嫁共侍一夫的妹妹和侄女有序,《河图》授予后代,正在九房。现在皇帝宠爱的女人,充塞后宫,她们的玩物、饰品十分丰盛,在深宫里不劳而食,消散精神,患寒、热、末、腹、惑、心六种疾病。这是国家的破费,人生的悲痛啊。再说天地的品性是端正阴阳的纲纪,如果隔绝阴阳之道,那么水灾、旱灾会一起发生。《诗经》说:“五天本来是期限,可过了六天还不来。”怨女旷夫作歌谣,是孔子记录下来的。何况宫女们从小到大,居于深宫不得男女之道而亡身。还有,常侍、黄门,也大娶妻妾。人们的怨恨气焰,凝结成邪恶。道路上的人说,官吏寻找而夺取别人的姑娘,娶了又放在一边不理不睬,回头来彼此都很吃惊。谁不知道这些情况?人们对这种现象的批评不会无故产生。邹衍一个男人,杞氏一个女人,他们心怀怨恨,尚且有城墙崩塌、五月降霜的怪异现象产生,何况是众人叹息、怨恨,天地能够没有感应吗?
昔秦作阿房,国多刑人。今第舍增多,穷极奇巧,掘山攻石,不避时令。促以严刑,威以正法。民无罪而覆入之,民有田而覆夺之。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奸情赇赂,皆为吏饵。民愁郁结,起入贼党,官辄兴兵,诛讨其罪。贫困之民,或有卖其首级以要酬赏,父兄相代残身,妻孥相视分裂。穷之如彼,伐之如此,岂不痛哉?
又陛下以北辰之尊,神器之宝,而微行近习之家,私幸宦者之舍,宾客市买,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今三公在位,皆博达道艺,而各正诸己,莫或匡益者,非不智也,畏死罚也。惟陛下设置七臣,以广谏道,及开东序金縢史官之书,从尧舜禹汤文武致兴之道,远佞邪之人,放郑卫之声,则政致和平,德感祥风矣。臣悾悾推情,言不足采,惧以触忤,征营慴悸。
于是特诏召瑜问灾咎之征,指事案经谶以对。执政者欲令瑜依违其辞,而更策以它事。瑜复悉心以对,八千余言,有切于前,帝竟不能用。拜为议郎。
及帝崩,大将军窦武欲大诛宦官,乃引瑜为侍中,又以侍中尹勋为尚书令,共同谋画。及武败,瑜、勋并被诛。事在《武传》。
勋字伯元,河南人。从祖睦为太尉,睦孙颂为司徒。勋为人刚毅直方。少时每读书,得忠臣义士之事,未尝不投书而仰叹。自以行不合于当时,不应州郡公府礼命。桓帝时,以有道征,四迁尚书令。延熹中,诛大将军梁冀,帝召勋部分众职,甚有方略,封宜阳乡侯。仆射霍谞,尚书张敬、欧阳参、李伟、虞放、周永,并封亭侯。勋后再迁至九卿,以病免,拜为侍中。八年,中常侍具瑗、左悺等有罪免,夺封邑,因黜勋等爵。
从前,秦朝建造阿房宫,国家有很多人遭受刑罚。现在王侯住宅增多,穷尽新奇巧妙,开山凿石,不避季节,百姓不服从就用严刑逼迫,以处死相威胁。甚至百姓无罪而遭陷害拘捕,百姓有田地而遭陷害掠取。州郡官府,各自考察事务,奸情贿赂,都是官吏的诱饵。百姓忧愁凝聚,奋起加入贼党,官府就发动军队,讨伐他们的罪过。穷困百姓有的卖脑袋以求赏赐,父子、兄弟相互残害身体,妻子、儿女相视分手。百姓像那样穷困,官府像这样讨伐,难道不痛心吗?
还有,陛下以如北极星一样尊贵的帝王身份,便服出行到亲近的人家,私自去宦官的住宅;您的宾客购买物品,在道路上气焰嚣张逼人,凶恶放纵,无所不为。现在在任的三公,都广泛地通晓学问技能,但各自只求自我完善,没有谁来辅助朝政,不是他们没有智慧,而是害怕受到死的处罚。请陛下设置太师、太傅、太保、前疑、后承、左辅、右弼七臣,以扩大进谏的道路,并打开学校、藏书柜、史官的书,学习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使国家兴盛之道,疏远花言巧语的奸邪之人,放弃郑、卫一类的音乐,就会导致朝政和平,道德感应,吉祥风起了。臣诚恳地表达内心的感情,言论不值得采用,又害怕触犯陛下,惶惑恐惧。
于是,桓帝专门下诏,召见刘瑜询问灾祸的征兆,指示按经义解说图谶来回答。把握朝政的人想要刘瑜的言辞迟疑不决,重新用其他的事情来占卜。刘瑜仍然尽心回答,八千多字,比前面的疏文更恳切,桓帝最终不能采用,任命他为议郎。
等到桓帝去世,大将军窦武想大肆诛杀宦官,就召刘瑜为侍中,又以侍中尹勋为尚书令,共同策划。窦武失败后,刘瑜、尹勋一起被杀。这件事记载在《窦武传》里。
尹勋字伯元,河南人。叔祖父尹睦是太尉,尹睦的孙子尹颂是司徒。尹勋为人刚毅正直,小时候每当读书,读到忠臣义士的事迹,没有不扔下书而仰天叹息的。他自认为行为不合时俗,不应州郡公府的征召。桓帝时,尹勋因为有政治策略被征召,四次升迁后任尚书令。延熹年间,杀大将军梁冀,桓帝召尹勋部署众官,很有计谋,封为宜阳乡侯。仆射霍谓,尚书张敬、欧阳参、李伟、虞放、周永,一起被封为亭侯。尹勋后来再升迁为九卿,后来因病免官,不久被任命为侍中。延熹八年,中常侍具瑗、左悺等人有罪免官,收回封邑,于是废除了尹勋等人的爵位。
瑜诛后,宦官悉焚其上书,以为讹言。
子琬,传瑜学,明占候,能著灾异。举方正,不行。
谢弼字辅宣,东郡武阳人也。中直方正,为乡邑所宗师。建宁二年,诏举有道之士,弼与东海陈敦、玄菟公孙度俱对策,皆除郎中。
时青蛇见前殿,大风拔木,诏公卿以下陈得失。弼上封事曰:
臣闻和气应于有德,妖异生乎失政。上天告谴,则王者思其愆;政道或亏,则奸臣当其罚。夫蛇者,阴气所生;鳞者,甲兵之符也。《鸿范传》曰:“厥极弱,时则有蛇龙之孽,”又荧惑守亢,裴回不去,法有近臣谋乱,发于左右。不知陛下所与从容帷幄之内,亲信者为谁。宜急斥黜,以消天戒。臣又闻“惟虺惟蛇,女子之祥”。伏惟皇太后定策宫闼,援立圣明,《书》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窦氏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如有雾露之疾,陛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昔周襄王不能敬事其母,戎狄遂至交侵。孝和皇帝不绝窦后之恩,前世以为美谈。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桓帝为父,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哉?《援神契》曰:“天子行孝,四夷和平。”方今边境日蹙,兵革蜂起,自非孝道,何以济之?愿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俯思《凯风》慰母之念。
刘瑜被杀后,宦官把他所上的奏章都烧了,认为是骗人的言论。
刘瑜的儿子刘琬,继承刘瑜的学说,能够根据天象变化预测吉凶,显露灾异现象。曾被推举为方正,但他不应举。
谢弼字辅宣,东郡武阳县人。因公平正直,被乡镇尊崇为师表。建宁二年,灵帝下诏选拔有道术的人,谢弼和东海人陈敦、玄菟人公孙度一起应对关于治国的策略,都被授为郎中。
当时,青蛇出现在前殿,大风拔起树木,灵帝诏令公卿以下的官吏陈述朝政的得失。谢弼上书道:
臣听说和谐之气感应于君主有德,妖邪怪异产生于君主丧权。上天示警责备,那么君王就反省他的过错;治国之道有损害,那么奸臣就应该承受惩罚。蛇,是阴气生的;龙鳞,是战争的征兆。《鸿范传》说:“君主懦弱,那时就有蛇、龙的灾害。”另外火星守护亢星,徘徊而不离开,国家就有亲近的大臣策划叛乱,发生在君主的身边。臣不知道陛下在内宫与谁舒坦安逸地游乐,宠信的人又是谁。应该赶快贬斥罢免这些人,以消除上天的警戒。臣又听说“虺和蛇是女子的征兆”,自然想到皇太后在内宫制定政策,拥立皇帝。《尚书》说:“父子兄弟,犯罪不互相牵连。”窦氏受诛罚,难道应该把灾祸延及太后?陛下把她囚禁隔离在空宫里,她的忧愁感动天心,如果太后遭逢雾露患病而死,陛下应当以什么脸面见天下人呢?从前周襄王不能够恭敬地侍奉他的母亲,于是戎狄一起侵扰。和帝不断绝窦太后的恩德,前世以为美谈。按照礼制,是人的后代就做他的儿子,如今陛下以桓帝为父亲,难道能够不以太后为母亲吗?《援神契》说:“天子行孝,四夷和平。”当今边境形势一天天紧迫,频繁的战争像蜂一样涌起,除非孝道,还有什么能够解救它?请陛下上慕虞舜孝顺的教化,下想《凯风》安慰母亲的念头。
臣又闻爵赏之设,必酬庸勋;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阿母宠私,乃享大封,大风雨雹,亦由于兹。又故太傅陈蕃,辅相陛下,勤身王室,夙夜匪懈,而见陷群邪,一旦诛灭。其为酷滥,骇动天下,而门生故吏,并离徙锢。蕃身已往,人百何赎!宜还其家属,解除禁网。夫台宰重器,国命所继。今之四公,唯司空刘宠断断守善,余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
之凶。可因灾异,并加罢黜。征故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并居政事,庶灾变可消,国祚惟永。臣山薮顽暗,未达国典。策曰“无有所隐”,敢不尽愚,用忘讳忌。伏惟陛下裁其诛罚。
左右恶其言,出为广陵府丞。去官归家。
中常侍曹节从子绍为东郡太守,忿疾于弼,遂以它罪收考掠按,死狱中,时人悼伤焉。初平二年,司隶校尉赵谦讼弼忠节,求报其怨魂,乃收绍斩之。
臣又听说爵禄、赏赐的设置,一定是酬答有功的人;开创国家,继承家业,不用小人。现在功臣长期在外,没有得到爵位、俸禄,阿母宠爱的亲朋好友,竟然享受很大的封赏,大风雨雹的发生,就是因为这些。另外原太傅陈蕃,辅佐陛下,辛苦为朝廷,日夜不懈怠,却被一群奸邪诬陷,一时被杀死。朝廷刑罚的严酷、滥施,惊动天下,而陈蕃的门生、旧吏,都遭到流放、囚禁。陈蕃已经死了,即使用上百人的生命又怎么能够换回他的生命!应该使他的家属还乡,解除禁锢他们的罗网。三公宰相是国家的重宝,国家命运的维系。今天的四公,只有司空刘宠专诚守善,其余都是不劳而食、招致敌寇的人,所以国家一定会有像鼎足折断而倾翻了鼎中食物那样的灾难。陛下可以根据灾异,把他们一起罢免。同时征召原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共同管理政事,那么,大概灾害的变异可以消除,国家的幸福可以长久。我是深林密处的愚昧之人,不知道国家制度。陛下下诏说“有意见不要隐瞒”,臣哪里敢不尽愚忠,因此忘了忌讳。请陛下裁定对臣的处罚。
灵帝左右的人讨厌谢弼的言论,让他出任广陵府丞。谢弼辞官回家。
中常侍曹节的侄子曹绍是东郡太守,仇恨谢弼,就以其他的罪名拘捕、拷打、审问他,谢弼死在监狱里,当时的人哀悼、感伤。初平二年,司隶校尉赵谦为谢弼的忠诚节操辩冤,请求为他的怨魂报仇,献帝拘捕曹绍,杀了他。
赞曰:邓不明辟,梁不损陵。慊慊栾、杜,讽辞以兴。黄寇方炽,子奇有识。武谋允臧,瑜亦协志。弼忤宦情,云犯时忌。成仁丧己,同方殊事。
赞辞说:邓太后临朝,不把政权交还给汉安帝;梁贵人枉死,无损窦太后与汉章帝合葬于敬陵。对朝政不满意的栾巴、杜根,兴文辞以讽谏。黄巾军势力刚兴旺,刘陶就有见识。军事谋略正确,刘瑜也和他志向相同。谢弼触犯了宦官,李云违背时俗的忌讳。成就了仁义的节操而丧失了生命,道同事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