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十五

李王邓来列传第五

李通字次元,南阳宛人也。世以货殖著姓。父守,身长九尺,容貌绝异,为人严毅,居家如官廷。初事刘歆,好星历谶记,为王莽宗卿师。通亦为五威将军从事,出补巫丞,有能名。莽末,百姓愁怨,通素闻守说谶云“刘氏复兴,李氏为辅”,私常怀之。且居家富逸,为闾里雄,以此不乐为吏,乃自免归。

及下江、新市兵起,南阳骚动,通从弟轶,亦素好事,乃共计议曰:“今四方扰乱,新室且亡,汉当更兴。南阳宗室,独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通笑曰:“吾意也。”会光武避吏在宛,通闻之,即遣轶往迎光武。光武初以通士君子相慕也,故往答之。及相见,共语移日,握手极欢。通因具言谶文事,光武初殊不意,未敢当之。时守在长安,光武乃微观通曰:“即如此,当如宗卿师何?”通曰:“已自有度矣。”因复备言其计。光武既深知通意,乃遂相约结,定谋议,期以材官都试骑士日,欲劫前队大夫及属正,因以号令大众。乃使光武与轶归春陵,举兵以相应。遣从兄子季之长安,以事报守。

李通表字次元,是南阳郡宛县人。家族世代以经商闻名。父亲李守,身高九尺,容貌特别奇异,为人威严、刚正,平日在家像在官府、宫廷一样。当初李守侍奉刘歆,喜爱天文、历法、谶记,担任王莽新朝的宗卿师。李通也做过五威将军的属官。出京补授巫县县丞,有能干的名声。王莽末年,老百姓愁苦怨恨,李通平时听李守谈论谶记说“刘氏复兴,李氏做辅佐”,心中经常记着这话。而且,他的家庭富有安逸,是乡里的突出人物,因此不乐意在外地做个小官,自己便要求免职回家。

当下江、新市农民军兴起,引发南阳郡的骚动,李通的堂弟李轶,平素也很关心朝政,两人便共同商量说:“现今四面八方纷扰混乱,王莽的新朝眼看就要灭亡,汉朝将会兴盛。南阳郡的刘姓皇族中,只有刘img 、刘秀兄弟待人普遍仁爱,包容大众,可以同他们谋划大事。”李通笑着说:“这正合我的心意。”适逢刘秀因为逃避官吏的追捕住在宛县,李通马上派遣李轶前去欢迎。刘秀开始时认为李通对自己的热情,不过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相互仰慕而已,所以前往回拜。当两人会见,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们极其亲热地握着手。李通具体谈了谶文的事,刘秀最初没有料到,不敢立即承当。当时李守还在长安,刘秀便仔细地观察李通说:“即使是这样,那你的父亲宗卿师又怎么办呢?”李通说:“这个我们早就考虑了。”因此又详尽谈了他的谋划。刘秀既然深切地了解到李通的意图,于是才互相盟誓结交,确定所谋划、商议的大事,约好在材官考试骑士的这一天,劫持前队大夫和属正即南阳郡守、郡都尉,在大众中发挥命令与号召的作用。于是要刘秀和李轶回舂陵,起兵互相响应。派遣堂兄的儿子李季往长安,将起兵的大事报告李守。

季于道病死,守密知之,欲亡归。素与邑人黄显相善,时显为中郎将,闻之,谓守曰:“今关门禁严,君状貌非凡,将以此安之?不知诣阙自归。事既未然,脱可免祸。”守从其计,即上书归死,章未及报,留阙下。会事发觉,通得亡走,莽闻之,乃系守于狱。而黄显为请曰:“守闻子无状,不敢逃亡,守义自信,归命宫阙。臣显愿质守俱东,晓说其子。如遂悖逆,令守北向刎首,以谢大恩。”莽然其言。会前队复上通起兵之状,莽怒,欲杀守,显争之,遂并被诛,及守家在长安者尽杀之。南阳亦诛通兄弟、门宗六十四人,皆焚尸宛市。

时汉兵亦已大合。通与光武、李轶相遇棘阳,遂共破前队,杀甄阜、梁丘赐。

更始立,以通为柱国大将军、辅汉侯。从至长安,更拜为大将军,封西平王;轶为舞阴王;通从弟松为丞相。更始使通持节还镇荆州,通因娶光武女弟伯姬,是为宁平公主。光武即位,征通为卫尉。建武二年,封固始侯,拜大司农。帝每征讨四方,常令通居守京师,镇抚百姓,修宫室,起学官。五年春,代王梁为前将军。六年夏,领破奸将军侯进、捕虏将军王霸等十营击汉中贼。公孙述遣兵赴救,通等与战于西城,破之,还屯田顺阳。

李季在路上病死,李守秘密知道了起兵的事情,打算逃回家中。李守平时与同乡黄显友好,当时黄显任职中郎将,听说这件事后,便对李守说:“现在长安城门及各地关卡守卫很严,您的状貌非同寻常,照您这个样子如何能够去得?还不如自己前往宫门请求辞职回家。起兵的事既然还未发生,或许可以免除一场灾祸。”李守听从了黄显的计谋,立即上奏王莽,请求准许回去老死在家乡,奏章还没有得到批复,只好暂时留在京城等候。恰好起兵的事被发觉,李通逃走了,王莽听说这事,便将李守拘囚在监狱。黄显替他向王莽求情说:“李守听说儿子犯下滔天大罪,不敢私自逃走,坚守大义,自信无罪,把性命交给皇帝。臣下黄显愿意以李守作为人质,一同东往南阳,开导、劝说他的儿子。如果他儿子确是悖乱叛逆,便要李守面对北方自杀,以此来报答您的大恩。”王莽认为黄显说得很对。适逢南阳郡官员上书报告李通起兵的详情,王莽大怒,要杀李守,黄显直言劝阻,便与李守一同被杀,李守在长安的家属也全部被杀。南阳郡的官吏也杀了李通的兄弟、宗族共六十四人,尸体在宛县街上被焚烧。

这时反莽兴汉的义兵已经大量聚集。李通和刘秀、李轶在棘阳相会,便一同攻占了前队南阳郡,杀了王莽任命的南阳太守甄阜、南阳都尉梁丘赐。

起义军中的更始将军刘玄当了皇帝,授任李通为柱国大将军,封为辅汉侯。李通随从更始到达长安,改授为大将军,封为西平王;封李轶为舞阴王;李通的堂弟李松被任命为丞相。更始派遣李通持符节回到南阳镇守荆州,李通因此娶了刘秀的妹妹伯姬,这便是后来的宁平公主。刘秀即皇帝位,征召李通为卫尉。建武二年,封李通为固始侯,授任大司农。光武帝每次到各地征战讨伐,常令李通留守京都洛阳,镇守、安抚百姓,修筑宫殿,兴造学官。建武五年春季,李通接替王梁担任前将军。建武六年夏,他率领破奸将军侯进、捕虏将军王霸等十营士兵,进攻汉中贼人延岑。公孙述派遣军队赶来援救,李通等人与他们在西城交战,将他们打得大败,后来回军驻留在顺阳屯田。

时天下略定,通思欲避荣宠,以病上书乞身。诏下公卿群臣议。大司徒侯霸等曰:“王莽篡汉,倾乱天下,通怀伊、吕、萧、曹之谋,建造大策,扶助神灵,辅成圣德。破家为国,忘身奉主,有扶危存亡之义。功德最高,海内所闻。通以天下平定,谦让辞位。夫安不忘危,宜令通居职疗疾。欲就诸侯,不可听。”于是诏通勉致医药,以时视事。其夏,引拜为大司空。

通布衣唱义,助成大业,重以宁平公主故,特见亲重。然性谦恭,常欲避权势。素有消疾,自为宰相,谢病不视事,连年乞骸骨,帝每优宠之。令以公位归第养疾,通复固辞。积二岁,乃听上大司空印绶,以特进奉朝请。有司奏请封诸皇子,帝感通首创大谋,即日封通少子雄为召陵侯。每幸南阳,常遣使者以太牢祠通父冢。十八年卒,谥曰恭侯。帝及皇后亲临吊,送葬。

子音嗣。音卒,子定嗣。定卒,子黄嗣。黄卒,子寿嗣。

当时天下征讨平定,李通避开荣名、恩宠,借口身体有病上书乞求免职。光武帝令三公、九卿及群臣议论。大司徒侯霸等人说:“王莽篡夺汉朝的政权,颠覆扰乱天下。李通胸怀伊尹、吕望、萧何、曹参的谋略,创建反莽、兴汉的重大决策,扶助上天神灵,辅佐您成就帝业。为国家耗尽家财,侍奉君主不顾自身,有扶持艰危、保存倾亡的大义。功勋、道德最为崇高,海内的人们共同知闻。李通因为天下已经平定,心怀谦让,坚辞职位。可是安定不能忘记危险,应当命令李通在职养病。他要求免官回归封国,不可听从。”于是诏令李通尽力就医用药物治疗,在适当的时候处理公务。这年夏季,光武帝召见李通,授任为大司空。

李通以平民身份首先提出兴义兵,帮助光武帝成就帝业,加上宁平公主的缘故,他特别被光武帝亲近、倚重。但是,他本性谦恭,经常想要避开权力势位。素来就有消渴病,自从担任宰相,便推托有病,不过问政事,一年接一年请求辞官,光武帝每次对他都特别的安慰、尊崇。命令他以公位回府养病,李通又坚决推辞。推延了两年,才听从他上缴大司空的官印,加授“特进”的官号定期朝见。有关主管官员奏请皇帝分封皇子,光武帝感念李通首先提出开创大业的谋划,当天便封李通的小儿子李雄为召陵侯。光武帝每次亲临南阳,总要派使者以牛、羊、猪三牲隆重祭祀李通父亲的坟墓。建武十八年,李通去世,谥号为恭侯。光武帝及皇后亲自莅临吊唁,送葬。

李通的儿子李音继承了封爵。李音死后,儿子李定继位。李定死后,儿子李黄继位。李黄死后,儿子李寿继位。

李轶后为朱鲔所杀。更始之败,李松战死,唯通能以功名终。永平中,显宗幸宛,诏诸李随安众宗室会见,并受赏赐,恩宠笃焉。

论曰: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李通岂知夫所欲而未识以道者乎!夫天道性命,圣人难言之,况乃亿测微隐,猖狂无妄之福,污灭亲宗,以觖一切之功哉!昔蒙穀负书,不徇楚难;即墨用齐,义雪燕耻。彼之趣舍所立,其殆与通异乎?

王常字颜卿,颍川舞阳人也。王莽末,为弟报仇,亡命江夏。久之,与王凤、王匡等起兵云杜绿林中,聚众数万人,以常为偏裨,攻傍县。后与成丹、张印别入南郡蓝口,号下江兵。王莽遣严尤、陈茂击破之。常与丹、印收散卒入萎溪,劫略钟、龙间,众复振。引军与荆州牧战于上唐,大破之,遂北至宜秋。

李轶后来被朱鲔杀死。更始帝刘玄失败,李松奋力战斗而死,只有李通建功立名终身。永平年间,明帝亲临宛县,诏令李通的后代随同安众侯刘宠的宗族前来会见,一并受到赏赐,给予了十分深厚的恩惠和宠信。

评论说: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们所想要得到的,不能以正道获得,就不要”。李通难道是知道人们所要的是富贵而又不明白求得富贵的正道是什么的人啊!那天道、性命,圣人也难以详说,更何况要猜测隐秘的谶文,大胆求取不能预测的福泽,致使亲族被杀血流成池,以希望得到暂时的功勋呢!从前,楚人蒙穀背着重要的法典逃走,不肯为楚国的祸乱而死;即墨的民众为齐国效力,大义凛然地洗雪燕灭齐国的耻辱。他们的趋向和舍弃所树立的榜样,大概和李通有所不同吧?

王常表字颜卿,颍川郡舞阳县人。王莽末年,王常因为替弟弟报仇杀人,改变姓名逃亡到江夏郡。过了好久,他与王凤、王匡等人在云杜县的绿林山中起兵,聚合的部众有几万人,以王常为偏裨将军,进攻邻近各县。后来王常同成丹、张印分领一支军来到南郡蓝口,号称下江兵。王莽派遣严尤、陈茂领军打败了他们。王常与成丹、张印聚集溃散的士兵来到蒌溪,在三钟山、石龙山之间的地区抢劫掳掠,人数逐渐增多,士气又旺盛起来。他们率领部队同荆州牧在上唐镇交战,大破官军,于是领军北上到达南阳郡的宜秋聚。

是时,汉兵与新市、平林众俱败于小长安,各欲解去。伯升闻下江军在宜秋,即与光武及李通俱造常壁,曰:“愿见下江一贤将,议大事。”成丹、张印共推遣常。伯升见常,说以合从之利。常大悟,曰:“王莽篡弑,残虐天下,百姓思汉,故豪杰并起。今刘氏复兴,即真主也。诚思出身为用,辅成大功。”伯升曰:“如事成,岂敢独飨之哉!”遂与常深相结而去。常还,具为丹、印言之。丹、印负其众,皆曰:“大丈夫既起,当各自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心独归汉,乃稍晓说其将帅曰:“往者成、哀衰微无嗣,故王莽得承间篡位。既有天下,而政令苛酷,积失百姓之心。民之讴吟思汉,非一日也,故使吾属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与也。举大事必当下顺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负强恃勇,触情恣欲,虽得天下,必复失之。以秦、项之势,尚至夷覆,况今布衣相聚草泽?以此行之,灭亡之道也。今南阳诸刘举宗起兵,观其来议事者,皆有深计大虑,王公之才,与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吾属也。”下江诸将虽屈强少识,然素敬常,乃皆谢曰:“无王将军,吾属几陷于不义。愿敬受教。”即引兵与汉军及新市、平林合。于是诸部齐心同力,锐气益壮,遂俱进,破杀甄阜、梁丘赐。

这时,反莽的汉军与新市、平林农民军都在小长安打了败仗,各路军队都想离开散伙。刘img 听说下江军在宜秋聚,当时便与刘秀、李通一同来到王常的军营前,说道:“希望会见下江军中一位最受尊敬的将军,共同商议大事。”成丹、张印一致推荐王常与刘img 等人相会。刘img 会见王常,便对他讲两军联合的好处。王常大为醒悟,说道:“王莽篡汉杀君,残暴虐民,百姓怀念汉朝,所以各地豪杰同时兴起。现在刘氏重新兴起,就要出现真命天子。真想奋不顾身,辅佐你们成就大业。”刘img 说:“如果大事成功,怎么敢独自享用啊!”便与王常深深结交才相互离去。王常回到军营,对成丹、张印详细说了与刘img 等人相会的情况。成丹、张印自负他们的人多,都说:“大丈夫既然已经起兵,应当各人自己当首领,为什么还要受别人的节制呢?”王常的内心只想归顺汉朝,便慢慢劝说他部下的将领说:“先前,汉成帝、哀帝衰微没有子嗣,所以王莽才能趁机篡夺帝位。王莽已经有了天下,但是政策法令苛刻、残暴,长久得不到百姓的衷心拥护。民众歌颂、怀念汉朝,已经不是一天了,所以才使我们能够起兵。民众怨恨的人,上天就要抛弃他;民众想念的人,上天就会亲近他。举行大事,一定要在下顺从民心,在上符合天意,功业才可以成就。如果仅仅依靠自己强大,仗恃勇力,冒犯人情,放纵私欲,虽说取得了天下,也一定会丧失。以秦始皇、项羽的权势,最后还是被消灭、倾败,何况当前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聚集在荒野呢?按照我们这种方式行事,走的是一条灭亡的道路。现在南阳诸刘全族起兵,我看前来商议大事的人,都有深谋远虑,具备王、公的大才,与他们并力合作,一定能成大功,这是上天保佑我们这些人呢。”下江农民军的将领们虽然倔强缺少见识,但是平时很尊敬王常,于是都感谢他说:“没有王将军,我等几乎要走上邪路。情愿恭恭敬敬地接受您的教导。”王常马上就带领军队与汉军及新市、平林军会合。于是各部分的军队都齐心合力,锐气更加高涨,便一道进军,打败、杀死了甄阜、梁丘赐。

及诸将议立宗室,唯常与南阳士大夫同意欲立伯升,而朱鲔、张卬等不听。及更始立,以常为廷尉、大将军,封知命侯。别徇汝南、沛郡,还入昆阳,与光武共击破王寻、王邑。更始西都长安,以常行南阳太守事,令专命诛赏,封为邓王,食八县,赐姓刘氏。常性恭俭,遵法度,南方称之。

当起义军将领们商议在刘氏宗室中拥立一人为皇帝时,只有王常与南阳的士大夫一致要立刘img ,但朱鲔、张印等人不同意。等到更始将军刘玄当了皇帝,任命王常担任廷尉、大将军,封为知命侯。王常率领军队攻取汝南郡、沛郡,回军来到昆阳,与刘秀一道打败了王寻、王邑。更始帝西行前往长安建都,任命王常代理南阳太守的职务,给以不经请示便可行使诛杀、封赏的大权,封为邓王,享有八县民户的赋税,赐姓刘。王常为人谦恭、俭朴,遵守法度,南方的官民都很赞美他。

更始败,建武二年夏,常将妻子诣洛阳,肉袒自归。光武见常甚欢,劳之曰:“王廷尉良苦。每念往时,共更艰厄,何日忘之。莫往莫来,岂违平生之言乎?”常顿首谢曰:“臣蒙大命,得以鞭策托身陛下。始遇宜秋。后会昆阳,幸赖灵武,辄成断金。更始不量愚臣,任以南州。赤眉之难,丧心失望,以为天下复失纲纪。闻陛下即位河北,心开目明,今得见阙庭,死无遗恨。”帝笑曰:“吾与廷尉戏耳。吾见廷尉,不忧南方矣。”乃召公卿将军以下大会,具为群臣言:“常以匹夫兴义兵,明于知天命,故更始封为知命侯。与吾相遇兵中,尤相厚善。”特加赏赐,拜为左曹,封山桑侯。

更始帝失败,建武二年夏季,王常带领妻子儿女来到洛阳,脱衣露体表示畏惧认罪,主动请求归顺。光武帝见了王常很是喜欢,慰劳他说:“王廷尉很是辛劳。每次想到过去我们共同经历的艰难险阻,没有哪一天能够忘记。晚去晚来,难道是背弃了平时所说的话么?”王常叩头认罪说:“臣下承蒙上天的旨意,得以做个手执马鞭的奴仆追随陛下。开始时在宜秋聚相见,以后在昆阳城会面,幸而依靠您的神武,在艰难中取得胜利,建立了深厚牢固的情谊。更始帝不根据愚臣的才能,付以保守南州的重任。碰到赤眉军攻杀更始帝的大难,丧失信心,失去了对前途的希望,认为天下又没有了纲常、法纪。听说陛下在河北即位,顿时心胸开朗、眼睛明亮,现在能够拜见您,我死了也没有遗恨了。”光武帝笑着说:“我不过是同廷尉开个玩笑罢了。我见到廷尉,不再担心南方了。”于是召集公卿、将军及以下的官员举行大集会,详尽对群臣说:“王常以普通平民的身份倡导组织兴汉的义兵,高明远见在于知道上天旨意,所以更始封他为知命侯。他和我在义军中相会,特别亲爱友善。”特别给予赏赐,任命他为左曹,封为山桑侯。

后帝于大会中指常谓群臣曰:“此家率下江诸将辅翼汉室,心如金石,真忠臣也。”是日迁常为汉忠将军,遣南击邓奉、董诉,令诸将皆属焉。又诏常北击河间、渔阳,平诸屯聚。五年秋,攻拔湖陵,又与帝会任城,因从破苏茂、庞萌。进攻下邳,常部当城门战,一日数合,贼反走入城,常追迫之,城上射矢雨下,帝从百余骑自城南高处望,常战力甚,驰遣中黄门诏使引还,贼遂降。又别率骑都尉王霸共平沛郡贼。六年春,征还洛阳,令夫人迎常于舞阳,归家上冢。西屯长安,拒隗嚣。七年,使使者持玺书即拜常为横野大将军,位次与诸将绝席。常别击破隗嚣将高峻于朝那。嚣遣将过乌氏,常要击破之。转降保塞羌诸营壁,皆平之。九年,击内黄贼,破降之。后北屯故安,拒卢芳。十二年,薨于屯所,谥曰节侯。

后来光武帝在盛大的集会上指着王常对群臣说:“这位,率领下江军的将军们辅佐汉朝,意志坚定如同铁石,是真正的忠臣。”当天便升任王常为汉忠将军,派遣他往南方讨伐邓奉、董img ,命令由他率领随同出征的将领。又诏令王常北上进攻河间、渔阳郡,平定了敌军众多的军营、乡寨。建武五年秋季,攻占湖陵县,又在任城会合光武帝,便随从光武帝打败了苏茂、庞萌。在进攻下邳县时,王常的军队当着城门与敌军交战,一天大战几回,贼人向后败逃进城,王常在后追赶逼近城门,城上齐放乱箭好像下雨。光武帝带着随从的一百多骑兵在城南高地望见,王常战斗特别勇猛,便派遣中黄门传令他撤军回营,贼人于是投降。王常又单独率领骑都尉王霸共同平定了沛郡贼人。建武六年春,王常被征召回到洛阳,诏令王常的夫人在舞阳迎接,一同回乡祭祀祖坟。王常领军西进驻守长安,防御隗嚣。建武七年,光武帝派遣使臣手持用玉玺封记的文书在驻地授任王常为横野大将军,地位等级尊显,集会时专席而坐。王常分领军队在朝那打败了隗嚣的将军高峻。隗嚣派遣将领前往乌氏,王常在途中截击、打败了他们。转而降服了边地羌族的许多营垒,边境平定。建武九年,进击内黄县的贼人,将他们打败,迫使贼人投降。后来北进驻守故安县,抵御卢芳。建武十二年,于驻军处所去世,谥号为节侯。

子广嗣。三十年,徙封石城侯。永平十四年,坐与楚事相连,国除。

邓晨字伟卿,南阳新野人也。世吏二千石。父宏,豫章都尉。晨初娶光武姊元。王莽末,光武尝与兄伯升及晨俱之宛,与穰人蔡少公等宴语。少公颇学图谶,言刘秀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公刘秀乎?”光武戏曰:“何用知非仆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独喜。及光武与家属避吏新野,舍晨庐,甚相亲爱。晨因谓光武曰:“王莽悖暴,盛夏斩人,此天亡之时也。往时会宛,独当应邪?”光武笑不答。

及汉兵起,晨将宾客会棘阳。汉兵败小长安,诸将多亡家属,光武单马遁走,遇女弟伯姬,与共骑而奔。前行复见元,趣令上马。元以手img 曰:“行矣,不能相救,无为两没也。”会追兵至,元及三女皆遇害。汉兵退保棘阳,而新野宰乃污晨宅,焚其冢墓。宗族皆恚怒,曰:“家自富足,何故随妇家人入汤镬中?”晨终无恨色。

儿子王广继承封爵。建武三十年,移封为石城侯。明帝永平十四年,王广因与楚王刘英谋反案相牵连,封国被撤除。

邓晨表字伟卿,南阳郡新野县人。几代祖先都是当二千石的高官。父亲邓宏,任豫章郡都尉。邓晨最早娶的妻子,是刘秀的姐姐刘元。王莽当政的晚年,刘秀曾经同长兄刘img 及邓晨一同到宛县,与穰县人蔡少公等人饮酒时谈论。蔡少公稍稍学过谶记图文,说刘秀将要做天子。有人问道:“这是国师公刘秀吗?”刘秀开玩笑回答说:“何以知道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邓晨的心里却特别高兴。当刘秀同他的亲属逃避官吏追捕来到新野县,住在邓晨家中,两人很是亲爱。邓晨因此对刘秀说:“王莽妄谬、暴虐,在夏季盛暑时杀人,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以前我们在宛县时说的话,将会单独应验在你身上吗?”刘秀笑着没有回答。

等到汉军兴起,邓晨带领依附他的宾客到棘阳与刘秀会合。汉兵在小长安就被王莽军队打败,将领们多数舍弃了家属,刘秀独自骑马逃跑,在路上遇见妹妹伯姬,刘秀与她同骑一匹马奔跑,前行又见到姐姐刘元,刘秀催促她快些上马。刘元用手挥动说:“走吧,不能救我,不要两人都死。”恰巧后边追兵赶到,刘元同她的三个女儿都被杀害。汉兵退守棘阳县,新野县的官吏竟然污损毁坏了邓晨的住宅,焚烧了他先人坟墓中的尸骨。宗族的人们都愤恨、恼怒,说道:“家里本来富足,为什么还要跟着妻家的人跳进开水锅中去?”邓晨却一直没有悔恨的表现。

更始立,以晨为偏将军。与光武略地颍川,俱夜出昆阳城,击破王寻、王邑。又别徇阳翟以东,至京、密,皆下之。更始北都洛阳,以晨为常山太守。会王郎反,光武自蓟走信都,晨亦间行会于钜鹿下,自请从击邯郸。光武曰:“伟卿以一身从我,不如以一郡为我北道主人。”乃遣晨归郡。光武追铜马、高胡群贼于冀州,晨发积射士千人,又遣委输给军不绝。光武即位,封晨房子侯。帝又感悼姊没于乱兵,追封谥元为新野节义长公主,立庙于县西。封晨长子汎为吴房侯,以奉公主之祀。

建武三年,征晨还京师,数宴见,说故旧平生为欢。晨从容谓帝曰:“仆竟办之。”帝大笑。从幸章陵,拜光禄大夫,使持节监执金吾贾复等击平邵陵、新息贼。四年,从幸寿春,留镇九江。

更始将军刘玄当了皇帝,任命邓晨为偏将军。邓晨同刘秀一道攻取了颍川郡,两人都在夜间从昆阳城领兵出去,将王寻、王邑打得大败。邓晨又单独率领军队进攻翟阳县以东的地区,京县、密县,都攻占了。更始帝北上建都洛阳,任命邓晨为常山太守。恰巧王郎反叛,刘秀从蓟县败逃到信都。邓晨也从小路赶来与他在钜鹿城边相会,请求随从刘秀进攻邯郸。刘秀说:“伟卿,你自己一个人跟随我,不如有一郡做我北进路上的主人。”于是派邓晨又回归常山郡。刘秀在冀州追击铜马、高胡等大群贼人,邓晨征调善射的士卒千人支援刘秀,又不断派人给刘秀运送军用物资。刘秀即皇帝位,封邓晨为房子县侯。光武帝感念、伤悼被乱军杀害的姐姐,追封追谥刘元为新野节义长公主,在新野县西立庙。封邓晨的长子邓汎为吴房侯,主持对长公主的祭祀。

建武三年,光武帝征召邓晨回到京城,多次宴请、会见,讲谈老友平时的往事取乐。邓晨态度安详、不快不慢地说:“我公然办到了。”光武帝听了放声大笑。邓晨随从光武帝去章陵,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光武帝派遣他手持符节监督执金吾贾复等将军进攻、平定了邵陵、新息的贼人。建武四年,邓晨随从光武帝去寿春县,被留下镇守九江郡。

晨好乐郡职,由是复拜为中山太守,吏民称之,常为冀州高第。十三年,更封南img 侯。入奉朝请,复为汝南太守。十八年,行幸章陵,征晨行廷尉事。从至新野,置酒酣宴,赏赐数百千万,复遣归郡。晨兴鸿郤陂数千顷田,汝土以殷,鱼稻之饶,流衍它郡。明年,定封西华侯,复征奉朝请。二十五年卒,诏遣中谒者备公主官属礼仪,招迎新野主魂,与晨合葬于北芒。乘舆与中宫亲临丧送葬。谥曰惠侯。

邓晨喜欢担任郡太守的职务,因此又被任命担任中山郡太守,官吏民众都称颂他,考核政绩常常列为冀州的上等。建武十三年,改封为南img 侯,被征召入京为奉朝请,又被任命为汝南太守。建武十八年,光武帝外出巡视到达章陵,征召邓晨代理廷尉的职务。他随从光武帝到达新野县,光武帝摆酒欢宴,赏赐邓晨几百千万,又派遣他回汝南郡。邓晨兴建鸿郤陂水利工程,灌溉几千顷农田,汝南郡一带因此殷实富足,鲜鱼、水稻富饶,流通分布到其他各郡。第二年,定封为西华侯,又被征召为奉朝请。建武二十五年,邓晨去世,诏令委派中谒者备办公主的官属和礼仪,召唤、迎接新野长公主的亡灵,与邓晨合葬在洛阳的北芒山。光武帝与皇后亲自参加吊唁送葬。谥号为惠侯。

小子棠嗣,后徙封武当。棠卒,子固嗣。固卒,子国嗣。国卒,子福嗣,永建元年卒,无子,国除。

来歙字君叔,南阳新野人也。六世祖汉,有才力,武帝世,以光禄大夫副楼船将军杨仆,击破南越、朝鲜。父仲,哀帝时为谏大夫,娶光武祖姑,生歙。光武甚亲敬之,数共往来长安。

汉兵起,王莽以歙刘氏外属,乃收系之,宾客共篡夺,得免。更始即位,以歙为吏,从入关。数言事不用,以病去。歙女弟为汉中王刘嘉妻,嘉遣人迎歙。因南之汉中。更始败,歙劝嘉归光武,遂与嘉俱东诣洛阳。

帝见歙,大欢,即解衣以衣之,拜为太中大夫。是时方以陇、蜀为忧,独谓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阳称帝,道里阻远,诸将方务关东,思西州方略,未知所任,其谋若何?”歙因自请曰:“臣尝与隗嚣相遇长安。其人起始,以汉为名。今陛下圣德隆兴,臣愿得奉威命,开以丹青之信,嚣必束手自归,则述自亡之埶,不足图也。”帝然之。建武三年,歙始使隗嚣。五年,复持节送马援,因奉玺书于嚣。既还,复往说嚣,嚣遂遣子恂随歙入质,拜歙为中郎将。时山东略定,帝谋西收嚣兵,与俱伐蜀,复使歙喻旨。嚣将王元说嚣,多设疑故,久冘豫不决。歙素刚毅,遂发愤质责嚣曰:“国家以君知臧否,晓废兴,故以手书畅意。足下推忠诚,遣伯春委质,是臣主之交信也。今反欲用佞惑之言,为族灭之计,叛主负子,违背忠信乎?吉凶之决,在于今日。”欲前刺嚣,嚣起入,部勒兵,将杀歙,歙徐杖节就车而去。嚣愈怒,王元劝嚣杀歙,使牛邯将兵围守之。嚣将王遵谏曰:“愚闻为国者慎器与名,为家者畏怨重祸。俱慎名器,则下服其命;轻用怨祸,则家受其殃。今将军遣子质汉,内怀它志,名器逆矣;外人有议欲谋汉使,轻怨祸矣。古者列国兵交,使在其间,所以重兵贵和而不任战也,何况承王命籍重质而犯之哉?君叔虽单车远使,而陛下之外兄也。害之无损于汉,而随以族灭。昔宋执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祸。小国犹不可辱,况于万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歙为人有信义,言行不违,及往来游说,皆可案覆,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为其言,故得免而东归。

小儿子邓棠继承封爵,后来移封武当县。邓棠死去,儿子邓固继位。邓固死去,儿子邓国继位。邓国死去,儿子邓福继位,汉顺帝永建元年,邓福死去,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除。

来歙表字君叔,南阳郡新野县人。六代祖来汉,有才干能力,汉武帝时,以光禄大夫担任楼船将军杨仆的副手,打败了南越、朝鲜。父亲来仲,汉哀帝时任谏大夫,娶了光武帝的祖姑母为妻,生下来歙。光武帝十分亲近敬重来歙,多次与他一同往来于京都长安。

兴汉的义兵兴起,王莽认为来歙是刘氏的外亲,便将他拘禁,他的宾客共同强力夺取,才得以免祸。更始帝刘玄即位,来歙当了个小官,随从刘玄进入函谷关。来歙多次向刘玄陈述对军政大事的意见,都不被采用,便借口有病离开。来歙的妹妹是汉中王刘嘉的妻子,刘嘉派人前来迎接来歙,因此他便南往汉中。更始帝刘玄失败以后,来歙劝说刘嘉归顺光武帝,便与刘嘉一道东行来到洛阳。

光武帝见到了来歙,大为喜欢,马上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来歙穿上,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这时光武帝正在因为陇、蜀还没有平定而感到忧愁,单独对来歙说:“当前陇西郡的隗嚣尚未降服,公孙述又占据蜀郡自称皇帝,陇、蜀道路险阻、遥远,将领们正在竭力平定关东,考虑安定西方凉州的方针、策略,还不知道要委托给哪个人,请问你考虑应该怎么办?”来歙便主动请求说:“臣下曾经在长安与隗嚣相交。这个人开始起兵时,也是打着复兴汉朝的旗号。当今陛下的圣德崇高盛大,臣下愿意奉您的严威命令,以您的圣明之言对隗嚣进行开导,他必定不会抵抗而自己前来归顺,那公孙述便形成自己走向灭亡的趋势,不值得费心图谋了。”光武帝认为这个意见很对。建武三年,来歙才出使去见隗嚣。建武五年,又持符节护送马援回凉州,并借这个机会送光武帝的玺书给隗嚣。来歙已经回到洛阳,又去劝说隗嚣,隗嚣于是派遣长子隗恂随来歙到洛阳当人质,光武帝于是任命来歙为中郎将。这时崤山以东的地区已经平定,光武帝图谋从西部收取隗嚣的军队,与他同时出兵讨伐蜀地公孙述,又派遣来歙去向隗嚣说明旨意。隗嚣的将军王元劝说隗嚣,多方提出疑难的理由,长久犹豫不做决定。来歙素来刚直强毅,便愤怒地质问责备隗嚣说:“皇上认为您知道是非、善恶,明白兴盛、衰亡的道理,所以亲自写信向您表达诚意。您为了表示忠诚,派遣长子伯春入汉表示归顺,这是君臣互相信任的表现。现在您却反而听信奸邪、蛊惑的话,作出使整个家族灭亡的计谋,反叛君主,辜负儿子,这不是违背忠信吗?是吉是凶,决定就在今天。”他想向前刺杀隗嚣,隗嚣起身进入内室,部署兵士,要杀来歙。来歙慢慢地持着符节登车离去。隗嚣更加发怒,王元劝隗嚣杀来歙,派将军牛邯领兵将来歙包围、看守。隗嚣的将军王遵劝阻说:“我听说主持国政的人慎重车服仪制和爵号的授予,主持家政的人畏惧结仇、重视得祸。上下都慎重名器,臣下便会服从君命;轻率地结仇、闯祸,家族便要遭殃。当今您派遣了儿子到汉做人质,在内心里却怀有异心。违背了君臣、上下的名分;外人议论您要谋害汉朝的使臣,这是轻率地结仇、闯祸。古代各国出兵交战,使臣在两国之间来往,是因为双方都慎重用兵、珍爱和平而不把胜败寄托在作战上,更何况来歙还担负着汉帝的使命、凭借着有重要的人质,岂可以杀害吗?来君叔虽说独自一人出使远方,但他是皇上的表兄。杀害了他对汉没有损害,随之而来的却是您整个家族的灭亡。从前宋国杀了楚国的使臣,便有碎骨作炊、易子而食的惨祸。小国尚且不可侮辱,何况现今是对待大国的君主,还加上关系伯春的性命啊!”来歙为人诚实,讲义气,言行一致,至于他往来于陇、汉,传达双方意见,都可以核实,凉州士大夫都信任、尊重他,很多人替他讲话,所以他能够免祸,东归洛阳。

八年春,歙与征虏将军祭遵袭略阳,遵道病还,分遣精兵随歙,合二千余人,伐山开道,从番须、回中径至略阳,斩嚣守将金梁,因保其城。嚣大惊曰:“何其神也!”乃悉兵数万人围略阳,斩山筑堤,激水灌城。歙与将士固死坚守,矢尽,乃发屋断木以为兵。嚣尽锐攻之,自春至秋,其士卒疲弊。帝乃大发关东兵,自将上陇,嚣众溃走,围解。于是置酒高会,劳赐歙,班坐绝席,在诸将之右,赐歙妻缣千匹。诏使留屯长安,悉监护诸将。

歙因上书曰:“公孙述以陇西、天水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今二郡平荡,则述智计穷矣。宜益选兵马,储积资粮。昔赵之将帅多贾人,高帝悬之以重赏。今西州新破,兵人疲馑,若招以财谷,则其众可集。臣知国家所给非一,用度不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于是大转粮运,诏歙率征西大将军冯异、建威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扬武将军马成、武威将军刘尚入天水,击破公孙述将田弇、赵匡。明年,攻拔落门,隗嚣支党周宗、赵恢及天水属县皆降。

建武八年春季,来歙与征虏将军祭遵领军偷袭略阳,祭遵在途中生病回朝,将所率领的精兵分派给来歙,合计两千多人,砍伐山林开辟道路,从番须、回中径直到达略阳,斩杀了隗嚣的守城将领金梁,因而以这座县城作为前进的堡垒。隗嚣大为惊恐地说:“何以这样神速呀!”于是调遣全部兵将几万人围攻略阳,挖开高山,修筑长堤,遏阻水势淹灌略阳城。来歙与将士们誓死坚守,箭用完了,便拆下房屋的木料锯断来做武器。隗嚣完全使用他的精锐部队强攻来歙,从春到秋,使得来歙的将领士兵都很疲困。光武帝于是调动大批的关东军,亲自率领开进陇西,隗嚣兵众溃散逃走,略阳城的围困被解除。于是光武帝设置酒筵,举行盛大的宴会,慰劳、赏赐来歙,排列座位时,单独一席,在众将领的右方,又赏赐来歙的妻子缣帛千匹。下诏命令来歙留驻长安,监督统领在长安的将领。

来歙因而上书说:“公孙述将陇西、天水二郡作为自己的藩篱、屏障,所以才能延长生命,暂时存活。如果陇西、天水二郡被扫荡、平定,公孙述的诈谋、奸计也就穷尽了。应当多选兵马,储备物资、粮食。从前赵郡陈豨的将领多数是商人,高祖刘邦出很高的赏金去收买他们。如今凉州新近被打败,兵士民众疲困、饥饿,如果用钱财、谷物招引,那里的民众便可以聚集到我们这边。臣下知道国家所要赏赐的财物不只一处,需用的开支不能满足,但这却是不能不开支的呢。”光武帝认为他的意见很对。于是大量转运粮食,诏令来歙率领征西大将军冯异、建威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扬武将军马成、武威将军刘尚进军天水郡,打败了公孙述的将领田弇、赵匡。第二年,攻占落门聚,隗嚣的余党周宗、赵恢及天水郡所属各县都来投降。

初王莽世,羌虏多背叛,而隗嚣招怀其酋豪,遂得为用。及嚣亡后,五溪、先零诸种数为寇掠,皆营堑自守,州郡不能讨。歙乃大修攻具,率盖延、刘尚及太中大夫马援等进击羌于金城,大破之,斩首虏数千人,获牛羊万余头,谷数十万斛。又击破襄武贼傅栗卿等。陇西虽平,而人饥,流者相望。歙乃倾仓冲,转运诸县,以赈赡之,于是陇右遂安,而凉州流通焉。

十一年,歙与盖延、马成进攻公孙述将王元、环安于河池、下辨,陷之,乘胜遂进。蜀人大惧,使刺客刺歙,未殊,驰召盖延。延见歙,因伏悲哀,不能仰视。歙叱延曰:“虎牙何敢然!今使者中刺客,无以报国,故呼巨卿,欲相属以军事,而反效儿女子涕泣乎!刃虽在身,不能勒兵斩公邪!”延收泪强起,受所诫。歙自书表曰:“臣夜人定后,为何人所贼伤,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诚恨奉职不称,以为朝廷羞。夫理国以得贤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鲠可任,愿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终恐被罪,陛下哀怜,数赐教督。”投笔抽刃而绝。

当初,王莽当政时,多数羌人背叛,可是隗嚣却安抚、笼络了其中势力最强的部族首长,于是羌人都愿意替他效力。待到隗嚣死后,五溪、先零羌部族,多次入侵掠夺,都筑营垒、挖沟坑来守护,州郡官吏无力讨伐。来歙便大量修造进攻的战具,率领盖延、刘尚及太中大夫马援等人进军金城,将羌人打得大败,砍头、俘虏了几千人,缴获牛羊一万多头,谷物几十万斛。又打败了襄武的贼人傅栗卿等人。陇西郡虽然平定了,可是民众受饥挨饿,眼望路上满眼都是流民。来歙便拿出郡县粮仓中所有的储存,转运到各县,赈济、赡养流民,于是陇右地区才得到安定,凉州与中原的交往也畅通无阻了。

建武十一年,来歙与盖延、马成领兵到达河池、下辨,进攻公孙述的将领王元、环安,攻下了这两座城,于是乘胜前进。盘踞在蜀郡的人很是恐惧,派遣刺客刺杀来歙,来歙身受重伤,尚未气绝,用快马召见盖延。盖延见了来歙,伏在地上悲哀哭泣,不忍抬头观看。来歙大声斥责盖延说:“虎牙大将军,怎敢这样!现在我被刺客刺伤,再不能报效国家了,所以叫你来,要把军事嘱托给你,你反而像小儿女那样啼哭流泪呀!刺中我的刀虽说还在身上,我不能命令士兵杀你吗!”盖延忍着泪水,勉强起身,接受来歙的告诫。来歙亲自书写奏表说:“臣在夜深人们安睡以后,不知被什么人刺伤,刺中了致命的部位。臣不敢怜惜自己,确实痛恨自己奉陛下的使命而不称职,使朝廷受到了羞辱。治国以得贤臣为本,太中大夫段襄,为人正直可以任用,请求陛下斟酌、考察。而且臣的兄弟不贤,常恐日后违法获罪,愿陛下哀怜他们,多多赐予管教。”他丢下手中的笔,拔出身上的刀,便断气而死。

帝闻大惊,省书揽涕,乃赐策曰:“中郎将来歙,攻战连年,平定羌、陇,忧国忘家,忠孝彰著。遭命遇害,呜呼哀哉!”使太中大夫赠歙中郎将、征羌侯印绶,谥曰节侯,谒者护丧事。丧还洛阳,乘舆缟素临吊送葬。以歙有平羌、陇之功,故改汝南之当乡县为征羌国焉。

子褒嗣。十三年,帝嘉歙忠节,复封歙弟由为宜西侯。褒子棱,尚显宗女武安公主。棱早殁,褒卒,以棱子历为嗣。

论曰:世称来君叔天下信士。夫专使乎二国之间,岂厌诈谋哉?而能独以信称者,良其诚心在乎使两义俱安,而己不私其功也。

历字伯珍,少袭爵,以公主子,永元中,为侍中,监羽林右骑。永初三年,迁射声校尉。永宁元年,代冯石为执金吾。延光元年,尊历母为长公主。二年,迁历太仆。

光武帝听到不幸的消息以后,大为震惊。看着上呈的文书,擦掉不断流下的泪水,便颁赐策书说道:“中郎将来歙,对敌人进攻作战,连续多年,平定了羌、陇地区,忧虑国事而不顾身家,忠、孝彰明显著。不幸遭祸遇害,啊,哀痛啊!”派遣太中大夫赠予来歙中郎将、征羌侯的印绶,谥号为节侯,派谒者办理护送遗体的大事。遗体运送到洛阳,光武帝乘车、身着白色丧服,亲临吊唁、送葬。因为来歙有平定羌、陇的功勋,所以改称汝南郡的当乡县为征羌侯国。

儿子来褒继承了来歙的封爵。建武十三年,光武帝嘉奖来歙的忠诚、气节,又封来歙的弟弟来由为宜西侯。来褒的儿子来棱,娶明帝刘庄的女儿武安公主。来棱早年去世,来褒死后,以来棱的儿子来历继承封爵。

评论说:世人称扬来君叔是天下诚实的人。他任专使在两国之间来往,难道能够厌恶、抛弃诈谋吗?来歙唯独能以诚实被人们称颂的原因,确实在于他能够对双方都持合理、恰当的态度,又能使双方对自己放心,而自己则不贪求从中谋取个人任何的私利呢。

来历表字伯珍,从小便承袭了祖父来褒的封爵,因为他是明帝女儿武安公主的儿子,和帝永元年间,被任命为侍中,监督羽林右骑。安帝永初三年,升任为射声校尉。安帝永宁元年,接替冯石担任执金吾。安帝延光元年,尊号来历的母亲为长公主。延光二年,升任来历为太仆。

明年,中常侍樊丰与大将军耿宝、侍中周广、谢恽等共谗陷太尉杨震,震遂自杀。历谓侍御史虞诩曰:“耿宝托元舅之亲,荣宠过厚,不念报国恩,而倾侧奸臣,诬奏杨公,伤害忠良,其天祸亦将至矣。”遂绝周广、谢恽,不与交通。时皇太子惊病不安,避幸安帝乳母野王君王圣舍。太子乳母王男、厨监邴吉等以为圣舍新缮修,犯土禁,不可久御。圣及其女永与大长秋江京及中常侍樊丰、王男、邴吉等互相是非,圣、永遂诬谮男、吉,皆幽囚死,家属徙比景。太子思男等,数为叹息。京、丰惧有后害,妄造虚无,构谗太子及东宫官属。帝怒,召公卿以下会议废立。耿宝等承旨,皆以为太子当废。历与太常桓焉、廷尉张皓议曰:“经说,年未满十五,过恶不在其身。且男、吉之谋,皇太子容有不知,宜选忠良保傅,辅以礼义。废置事重,此诚圣恩所宜宿留。”帝不从,是日遂废太子为济阴王。时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中傅高梵等皆以无罪徙朔方。历乃要结光禄勋祋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夫朱伥、第五颉,中散大夫曹成,谏议大夫李尤,符节令张敬,持书侍御史龚调,羽林右监孔显,城门司马徐崇,卫尉守丞乐闱,长乐、未央厩令郑安世等十余人,俱诣鸿都门证太子无过。龚调据法律明之,以为男、吉犯罪,皇太子不当坐。帝与左右患之,乃使中常侍奉诏胁群臣曰:“父子一体,天性自然。以义割恩,为天下也。历、讽等不识大典,而与群小共为img 哗,外见忠直而内希后福,饰邪违义,岂事君之礼?朝廷广开言事之路,故且一切假贷;若怀迷不反,当显明刑书。”谏者莫不失色。薛皓先顿首曰:“固宜如明诏。”历怫然,廷诘皓曰:“属通谏何言,而今复背之?大臣乘朝车,处国事,固得辗转若此乎!”乃各稍自引起,历独守阙,连日不肯去。帝大怒,乃免历兄弟官,削国租,黜公主不得会见。历遂杜门不与亲戚通,时人为之震栗。

第二年,中常侍樊丰与大将军耿宝、侍中周广、谢恽等人共同向皇帝诬陷太尉杨震,杨震于是自杀。来历对侍御史虞诩说:“耿宝依靠与当今皇帝长舅的亲密关系,荣名、恩宠已经过高,不想报答国家的恩情却倒在奸臣一边,诬陷杨公,伤害忠良、贤德的大臣,他将要受到上天惩罚的灾祸就快要来到了。”便断绝了与周广、谢恽的交情,不同他们来往。这时皇太子刘保患惊恐病,心情烦躁,为了逃避病灾住到安帝的奶妈野王君王圣的家里。皇太子的奶妈王男、厨监邴吉等人认为王圣的住宅最近才修建,犯了惊动土神的禁忌,不可以让皇太子久住。王圣同她的女儿王永与大长秋江京及中常侍樊丰、王男、邴吉等人互相有矛盾,王圣、王永便向安帝诬告王男、邴吉,王男、邴吉都被拘囚致死,他们的家属被流放到交州日南郡的比景县。皇太子想念王男等人,多次因为他们的冤枉叹气。江京、樊丰惧怕日后会有大祸,便捏造虚假不实的事,在安帝面前诬告皇太子及东宫官属。安帝大怒,召集公卿及以下的官员讨论废立皇太子。耿宝等人秉承安帝的旨意,都认为皇太子刘保应当废除。来历与太常桓焉、廷尉张皓提出意见说道:“经书说,年龄不满十五岁,过失、罪恶不在这个人的本身。而且王男、邴吉的阴谋,皇太子或许还不知道,应当替皇太子选择忠诚贤良的官属,用礼义进行辅导。废、立皇太子,是关系重大的事,这实在是皇上的恩典所应当保留、停止的。”安帝不听从来历等人的意见,当天便将太子刘保废除,降封为济阴王。当时监护太子东宫的小黄门籍建、中傅高梵等人,都无罪被冤枉流放到朔方郡。来历于是邀集光禄勋祋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间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夫朱伥、第五颉,中散大夫曹成,谏议大夫李尤,符节令张敬,持书侍御史龚调,羽林右监孔显,城门司马徐崇,卫尉守丞乐闱,长乐、未央宫的厩令郑安世等十多人,一同到鸿都门证明太子刘保没有过失。龚调根据法律说明,认为王男、邴吉犯了罪,皇太子不应当受牵连获罪。安帝与身边的小臣对来历等人都表示担心,于是派遣中常侍捧着诏书威胁群臣说:“父子是关系密切的统一整体,父亲对儿子的恩爱是天然的本性,根据大义来割断恩爱,这是为了天下。来历、投讽等人不懂得国家的大法,与一群小人一道起哄,表面上好像是忠心、正直,在内心却是希望后来得福,掩饰奸邪,违背大义,难道这是侍奉君主的礼法吗?朝廷广开上言国家大事的门路,所以对待一切都宽大、谅解;假若沉溺迷途不思悔改,当依法惩处,用法律的文书公开宣判你们的罪行。”想进言劝阻安帝的大臣没有人不被吓得脸上改变颜色。薛皓首先伏拜以头叩地说:“本来应当遵从皇上英明的诏令。”来历非常愤怒,在朝廷上质问薛皓说:“近来我们共同劝阻皇上,你说的是什么话,为什么你现在要反悔?作为大臣,坐着上朝的官车,处理国家大事,怎能反复不定像你这样呢!”大臣们渐渐起身退走,来历却独自一人守候在皇帝宫门的外边一连几天不肯离开。汉安帝大怒,便罢免了来历兄弟的官,削减封国的租赋,废免来历母亲长公主的尊号,并且还不得与安帝会见。来历便紧闭家门不与所有亲人来往,当时人们因为对他的处理感到震惊、恐惧。

及帝崩,阎太后起历为将作大匠。顺帝即位,朝廷咸称社稷臣,于是迁为卫尉。祋讽、刘玮、闾丘弘等先卒,皆拜其子为郎;朱伥、施延、陈光、赵代等并为公卿,任职;征王男、邴吉家属还京师,厚加赏赐;籍建、高梵等悉蒙显擢。永建元年,拜历车骑将军,弟祉为步兵校尉,超为黄门侍郎。三年,母长公主薨,历称病归第;服阕,复为大鸿胪。阳嘉二年,卒官。

子定嗣。定尚安帝妹平氏长公主,顺帝时,为虎贲中郎将。定卒,子虎嗣,桓帝时,为屯骑校尉。弟艳,字季德,少好学下士,开馆养徒,少历显位,灵帝时,再迁司空。

安帝逝世后,阎太后起用来历任将作大匠。顺帝刘保即帝位,朝廷上下一致赞誉来历是国家的贤臣,来历于是升任为卫尉。祋讽、刘玮、闾丘弘等人先已死去,他们的儿子都被授任为郎宫;朱伥、施延、陈光、赵代等人,都身居公卿的高位,授任官职;征召王男、邴吉的家属返回京城洛阳,给予丰厚的赏赐;籍建、高梵等人都受到显著的提升。顺帝永建元年,授任来历为车骑将军,来历的弟弟来祉为步兵校尉,来超为黄门侍郎。永建三年,来历的母亲长公主去世,来历自称有病,辞职回到自己的府第;服丧期满,再次被授任为大鸿胪。汉顺帝阳嘉二年,来历死于任职的官所。

儿子来定继承封爵。来定娶安帝的妹妹平氏长公主,顺帝时,授任他为虎贲中郎将。来定死去,儿子来虎继承封爵,桓帝时,授任他为屯骑校尉。来虎的弟弟来艳,字季德,年轻时便喜爱学习、尊敬士人,开办学馆,教养生徒,年轻时便多次升迁到显要的官位,汉灵帝时,再次升迁为司空。

赞曰:李、邓豪赡,舍家从谶。少公虽孚,宗卿未验。王常知命,功惟帝念。款款君叔,斯言无玷。方献三捷,永坠一剑。

赞辞说:李通世代经商富有,邓晨父祖身为高官;为了复兴汉朝,他们舍弃全家,听从图谶。蔡少公论谶,“刘秀当为天子”,成了可信的事实,李守说谶“李氏为辅”,他自己惨遭杀害却没有应验。王常懂得上天的旨意,为兴汉建立了大功,所以光武帝对他时时怀念。诚实正直的来君叔,这个评说没有差错。正当第三次献上捷报,却中了刺客一剑而永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