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六十四

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

吴祐字季英,陈留长垣人也。父恢,为南海太守。祐年十二,随从到官。恢欲杀青简以写经书,祐谏曰:“今大人逾越五领,远在海滨,其俗诚陋,然旧多珍怪,上为国家所疑,下为权戚所望。此书若成,则载之兼两。昔马援以薏苡兴谤,王阳以衣囊徼名。嫌疑之间,诚先贤所慎也。”恢乃止,抚其首曰:“吴氏世不乏季子矣。”及年二十,丧父,居无檐石,而不受赡遗。常牧豕于长垣泽中,行吟经书。遇父故人,谓曰:“卿二千石子而自业贱事,纵子无耻,奈先君何?”祐辞谢而已,守志如初。

后举孝廉,将行,郡中为祖道,祐越坛共小史雍丘黄真欢语移时,与结友而别。功曹以祐倨,请黜之。太守曰:“吴季英有知人之明,卿且勿言。”真后亦举孝廉,除新蔡长,世称其清节。时公沙穆来游太学,无资粮,乃变服客佣,为祐赁春。祐与语大惊,遂共定交于杵臼之间。

祐以光禄四行迁胶东侯相。时济北戴宏父为县丞,宏年十六,从在丞舍。祐每行园,常闻讽诵之音,奇而厚之,亦与为友,卒成儒宗,知名东夏,官至酒泉太守。祐政唯仁简,以身率物。民有争诉者,辄闭img 自责,然后断其讼,以道譬之。或身到闾里,重相和解。自是之后,争隙省息,吏人怀而不欺。啬夫孙性私赋民钱,市衣以进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之!”促归伏罪。性惭惧,诣img 持衣自首。祐屏左右问其故,性具谈父言。祐曰:“掾以亲故,受污秽之名,所谓‘观过斯知人矣’。”使归谢其父,还以衣遗之。又安丘男子毋丘长与母俱行市,道遇醉客辱其母,长杀之而亡,安丘追踪于胶东得之。祐呼长谓曰:“子母见辱,人情所耻。然孝子忿必虑难,动不累亲。今若背亲逞怒,白日杀人,赦若非义,刑若不忍,将如之何?”长以械自系,曰:“国家制法,囚身犯之。明府虽加哀矜,恩无所施。”祐问长有妻子乎?对曰:“有妻未有子也。”即移安丘逮长妻,妻到,解其桎梏,使同宿狱中,妻遂怀孕。至冬尽行刑,长泣谓母曰:“负母应死,当何以报吴君乎?”乃啮指而吞之,含血言曰:“妻若生子,名之‘吴生’,言我临死吞指为誓,属儿以报吴君。”因投缳而死。

吴祐字季英,陈留郡长垣县人。父亲吴恢,是南海太守。吴祐十二岁时,随同父亲到官府。吴恢想要杀青制简来刻写经书,吴祐劝言说:“现在父亲所管的地方跨越五岭,远在海边,这里的风俗确实简陋,但旧时多产珍奇怪异的物品,对上被皇帝所疑忌,对下是权臣贵戚所希望得到的。这本书如果刻成,就要用一辆车来装拉。过去马援因薏苡的事引起诽谤,王阳因一只口袋而招致奢侈的名声。处于嫌疑之间,实在是先代贤明的人所谨慎对待的。”吴恢就停止了制简刻书,摸着吴祐的头说:“吴家世代不缺少季札了。”到二十岁,父亲去世,家无担粮,却不接受别人的赠送。常常在长垣泽中放猪,慢步吟诵经书。遇到父亲的旧友,对他说:“你是二千石的儿子却要自己去做低贱的事情,纵使你自己不以为羞耻,但怎么对得住你父亲呢?”吴祐只是表示谢意罢了,坚守志向一如当初。

后来被荐举为孝廉,临行的时候,郡里为他设祭路神饯行,吴祐越过祭台和郡府小吏雍丘人黄真高兴地谈话良久,同他结为朋友才告别。郡府功曹认为吴祐傲慢,要求废免他。太守说:“吴季英有知人之明,你且不要说了。”黄真后来也被荐举为孝廉,授任新蔡县长,世人称赞他操守高洁。当时,公沙穆来京游学太学,没有资财粮物,于是改做佣工,受雇替吴祐舂米。吴祐同他谈话大惊,就与他一同在春米的地方定下交情。

吴祐凭借光禄选拔人才的四项基本条件升迁为胶东侯相。当时济北人戴宏的父亲做县丞,戴宏十六岁,跟从父亲在县丞的官邸里。吴祐每次慢步庭园,常常听到他背诵诗书的声音,惊奇并看重他,也与他交为朋友。戴宏终成儒学宗师,闻名东方,官至酒泉太守。吴祐处理政事仁厚宽简,以身作则。老百姓中有打官司的,他就闭门自责,然后判断案情,用道理来开导他们。或者亲自到里巷中,重新相与和解。自此之后,争斗闹事的现象逐渐减少停息,官吏们由衷归附而不欺骗他。啬夫孙性私自搜刮百姓钱财,买衣服用来进奉给他的父亲。他父亲得到衣服后发怒说:“有这样的长官,怎么忍心欺骗他呢!”督促他回去服罪。孙性惭愧畏惧,拿着衣服到官署自首。吴祐屏退左右询问原因,孙性把父亲的话一一说了出来。吴祐说:“你因为父亲的缘故,背上了污秽的名声,所谓‘观察一个人所犯的错误,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让他回去感谢父亲,仍然把衣服送给他。又有安丘男子毋丘长同母亲一起逛市场,路上遇到醉汉侮辱他的母亲,毋丘长杀死醉汉就逃跑了,安丘官府追踪到胶东捉获了他。吴祐传呼毋丘长,对他说:“你的母亲被侮辱,是人的感情上所羞耻的。但是孝子发泄愤怒一定考虑会有什么后果,行动不牵累父母。现在你背着母亲以发泄愤怒为快,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赦免你的罪行不合道理,杀你又不忍心,将怎么办呢?”毋丘长拿器械自缚,说:“国家制定的法度,罪囚亲身触犯了它。贤明的府君虽然给予同情,但没有值得施恩的地方。”吴祐问毋丘长是否有妻子儿女,他回答说:“有妻子但没有儿女。”吴祐立即移送文书到安丘解送毋丘长的妻子。毋丘长的妻子到后,解脱她的脚镣手铐,让同住在牢狱里,其妻终于怀了孕。到冬尽行刑的时候,毋丘长哭着对母亲说:“辜负母亲应是死罪,但用什么来报答吴府君呢?”于是咬断手指吞下,口含鲜血说道:“妻子若生下儿子,取名‘吴生’,告诉他我临死时吞指为誓,嘱咐儿子来报答吴府君。”于是把脖子伸进绞索而被缢死。

祐在胶东九年,迁齐相,大将军梁冀表为长史。及冀诬奏太尉李固,祐闻而请见,与冀争之,不听。时扶风马融在坐,为冀章草,祐因谓融曰:“李公之罪,成于卿手。李公即诛,卿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冀怒而起入室,祐亦径去。冀遂出祐为河间相,因自免归家,不复仕,躬灌园蔬,以经书教授。年九十八卒。

吴祐在胶东九年,调任齐相,大将军梁冀表荐他做长史。到梁冀上奏诬陷太尉李固,吴祐听到消息就请见梁冀,与梁冀争论,梁冀没有听从。当时扶风人马融在座,替梁冀起草奏章,吴祐因而对马融说:“李公的罪名,成于你手。李公如果被杀,你有什么面目见天下的人呢?”梁冀愤怒地起身走进了内室,吴祐也径直离去。梁冀于是调出吴祐任河间相,吴祐因而自行免官回家,不再做官,亲自浇灌菜园,以经书传授学业,年纪九十八岁死去。

长子凤,官至乐浪太守;少子恺,新息令;凤子冯,鲖阳侯相:皆有名于世。

延笃字叔坚,南阳犨人也。少从颍川唐溪典受《左氏传》,旬日能讽之,典深敬焉。又从马融受业,博通经传及百家之言,能著文章,有名京师。

举孝廉,为平阳侯相。到官,表龚遂之墓,立铭祭祠,擢用其后于畎亩之间。以师丧弃官奔赴,五府并辟不就。

桓帝以博士征,拜议郎,与朱穆、边韶共著作东观。稍迁侍中。帝数问政事,笃诡辞密对,动依典义。迁左冯翊,又徙京兆尹。其政用宽仁,忧恤民黎,擢用长者,与参政事,郡中欢爱,三辅咨嗟焉。先是陈留边凤为京兆尹,亦有能名,郡人为之语曰:“前有赵张三王,后有边延二君。”

时皇子有疾,下郡县出珍药,而大将军梁冀遣客赍书诣京兆,并货牛黄。笃发书收客,曰:“大将军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应陈进医方,岂当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杀之。冀惭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欲求其事。笃以病免归,教授家巷。

长子吴凤,官至乐浪太守;少子吴恺,是新息县令;吴凤的儿子吴冯,是鲖阳侯相:他们在当时都有名气。

延笃字叔坚,南阳郡犨县人。少年时跟随颍川人唐溪典受学《左氏传》,十天就能背诵,唐溪典十分看重他。又跟从马融接受学业,博通经籍传述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善于写文章,闻名京城。

延笃被举荐为孝廉,做平阳侯相。到任后,表记龚遂的坟墓,立碑刻文并祭祀祠堂,从农作之中提拔任用龚遂的后代。他因为老师死去弃官奔丧,五府同时征召而没有接受。

汉桓帝以博士征召他,拜官议郎,同朱穆、边韶一起在东观著书作文。稍后迁任侍中。皇帝几次询问政事,延笃都用诡辩不实的话周密回答,动辄依据典籍。迁任左冯翊,再调任京兆尹。他施政用事宽厚仁爱,忧虑和体恤黎民百姓,提拔任用年长有德的人,同他们讨论政事,郡中的人都喜欢爱戴他,三辅的人都赞扬他。此前陈留人边凤任京兆尹,也有美好的名声,郡里人为此说:“前汉有赵、张三王,后汉有边、延二君。”

那时皇子有病,下令郡县交纳珍贵药品,而大将军梁冀派遣门客携书到京兆,顺便贩卖牛黄。延笃发下文书逮捕那个门客,说:“大将军是皇后的娘家亲人,皇子有病,一定应该进陈医术药方,怎么能够派遣门客千里外求取私利呢?”于是杀了那个门客。梁冀惭愧又不能说什么,官府承奉旨意要追究这件事。延笃借病免官回家,在家乡传授学业。

时人或疑仁孝前后之证,笃乃论之曰:“观夫仁孝之辩,纷然异端,互引典文,代取事据,可谓笃论矣。夫人二致同源,总率百行,非复铢两轻重,必定前后之数也。而如欲分其大较,体而名之,则孝在事亲,仁施品物。施物则功济于时,事亲则德归于己。于己则事寡,济时则功多。推此以言,仁则远矣。然物有出微而著,事有由隐而章。近取诸身,则耳有听受之用,目有察见之明,足有致远之劳,手有饰卫之功,功虽显外,本之者心也。远取诸物,则草木之生,始于萌牙,终于弥蔓,枝叶扶疏,荣华纷缛,末虽繁蔚,致之者根也。夫仁人之有孝,犹四体之有心腹,枝叶之有本根也。圣人知之,故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然体大难备,物性好偏,故所施不同,事少两兼者也。如必对其优劣,则仁以枝叶扶疏为大,孝以心体本根为先,可无讼也。或谓先孝后仁,非仲尼序回、参之意。盖以为仁孝同质而生,纯体之者,则互以为称,虞舜、颜回是也。若偏而体之,则各有其目,公刘、曾参是也。夫曾、闵以孝悌为至德,管仲以九合为仁功,未有论德不先回、参,考功不大夷吾。以此而言,各从其称者也。”

当时有人提出仁、孝谁先谁后的争论,延笃就论述说:“观察关于仁孝的辩论,众说纷纭而各执一端,交互引述经典文献,更替取用事实根据,可称得上是确当的见解了。仁、孝对于人们来说,是殊途同归,统领各种行为;不是铢两轻重的物品,一定要大小、先后的数量。如果要分别它们的大略,从根本上说,孝的意义在于侍奉父母,仁的意义在于施恩惠给众人。施惠于众人的功绩有益于时代,侍奉父母的德行归于自己。对于自己就事功寡少,有益时代则功绩众多。由此推断来说,仁就远大了。但是物类有从微小到显著的,事情有由隐微到彰明的。近的取譬于身,那么耳朵有接受听觉的用处,眼睛有观察事物的明见,脚有行路致远的功劳,手有修饰保护身体的功用。这些功用虽然显示在外表上,但所根据的是心。远的取譬于物象,那么草木的生长,开始于萌芽,终归于遍地蔓延,枝叶繁茂纷披,花叶纷然杂呈。草木的顶梢虽然繁荣茂盛,但造成这样的是根。仁德的人有孝的品德,就像身体四肢之有心脏,树木枝叶之有根蔸。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说:‘孝是天的原则,地的道理,人的行为。’‘有道德修养的人致力于根本的东西,根本的东西树立了,道就会产生。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这就是仁的根本吧!’然而仁孝的内容规模宏大,人们难以周备,物类的性情又喜欢偏爱,因此所施用的情况各不相同,事实上很少有两者俱兼的。如果一定要回答它们的优劣,那么仁如树木枝叶,越是繁茂纷披越好;孝如心脏或树根,愈是纯正愈好。这样,就可以没有争论了。有人说孝为先仁为后,这不是孔子评价颜回和曾参的意思。我认为仁、孝产生的本质是相同的,全面体察它们的人,就二者互为称述,虞舜、颜回就是这样。如果偏爱哪一方面去体察它们,那么各有自己的评价,公刘、曾参就是这样。曾参、闵损把孝悌当做最高尚的品德,管仲把九合诸侯做为仁德的功效,没有评论德行的不以颜回、曾参为先,考察功德不以管仲为大的。由此说来,是各自任从他所称述的了。”

前越巂太守李文德素善于笃,时在京师,谓公卿曰:“延叔坚有王佐之才,奈何屈千里之足乎?”欲令引进之。笃闻,乃为书止文德曰:“夫道之将废,所谓命也。流闻乃欲相为求还东观,来命虽笃,所未敢当。吾尝昧爽栉梳,坐于客堂。朝则诵羲、文之《易》,虞、夏之《书》,历公旦之典礼,览仲尼之《春秋》。夕则消摇内阶,咏《诗》南轩。百家众氏,投间而作。洋洋乎其盈耳也,涣烂兮其溢目也,纷纷欣欣兮其独乐也。当此之时,不知天之为盖,地之为舆;不知世之有人,己之有躯也。虽渐离击筑,傍若无人,高凤读书,不知暴雨,方之于吾,未足况也。且吾自束修已来,为人臣不陷于不忠,为人子不陷于不孝,上交不谄,下交不黩,从此而殁,下见先君远祖,可不惭赧。如此而不以善止者,恐如教羿射者也。慎勿迷其本,弃其生也。”

后遭党事禁锢。永康元年,卒于家。乡里图其形于屈原之庙。

笃论解经传,多所驳正,后儒服虔等以为折中。所著诗、论、铭、书、应讯、表、教令,凡二十篇云。

史弼字公谦,陈留考城人也。父敞,顺帝时以佞辩至尚书、郡守。弼少笃学,聚徒数百。仕州郡,辟公府,迁北军中候。

原越巂太守李文德素与延笃友好,当时在京城,他对公卿们说:“延叔坚有辅助帝王的才能,为什么要委屈这匹千里马的脚力呢?”想要让他们引进延笃。延笃听到后,就写书信阻止李文德说:“我的理想将被废弃,这就是所说的命吧。传闻你要替我求情重返东观,来意虽然诚恳,却未必适当。我曾清早梳理,坐在客厅里应酬。早上背诵伏羲、周文王的《周易》,虞舜、夏禹的《尚书》,纵观周公旦的典制礼仪,阅览孔子的《春秋》。傍晚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悠闲自得,在南窗前的平台上咏诵《诗经》。对诸子百家的学说,在间隙之时赏玩。那咏读的声音多么美妙啊,满耳朵都是它的音调;那文辞光华灿烂啊,叫人目不胜收。这多叫人欣悦愉快呀,我独自享受这份快乐。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天就像是车盖,地就是载人的车子;不知道世界上有人类,有自己身躯的存在。虽然高渐离击筑而歌,旁若无人,高凤沉湎于读经书,不知天下暴雨,同我比较,也是不足以比拟的。况且我从十五岁受学以来,就知道为人臣不可以陷于不忠,做人子不可以陷于不孝;同地位高的人打交道不阿谀谄媚,与地位低的人打交道不轻慢亵渎。由此而死,见父亲和列祖于地下,可以不惭愧脸红了。如果这样而不见好就收的话,恐怕就像教导羿射箭的人所说的话了。千万别迷失了根本,丢掉自己的天性啊!”

后来遭到党禁之事被禁制不许做官。永康元年,死于家中。家乡的人们把他的形象画在屈原庙里。

延笃评议解说经传,多有批驳纠正的地方,后世大儒服虔等人认为他持论公正没有偏颇。他的著述有诗、论、铭、书、应讯、表、教令,共有二十篇。

史弼字公谦,陈留郡考城县人。父亲史敞,汉顺帝时因能说善辩,官至尚书、郡守。史弼年少时笃爱学习,聚集徒众几百人。在州郡做官,受公府征召,升迁为北军中候。

是时桓帝弟渤海王悝素行险辟,僭傲多不法。弼惧其骄悖为乱,乃上封事曰:“臣闻帝王之于亲戚,爱虽隆,必示之以威;体虽贵,必禁之以度。如是,和睦之道兴,骨肉之恩遂。昔周襄王恣甘昭公,孝景皇帝骄梁孝王,而二弟阶宠,终用勃慢,卒周有播荡之祸,汉有爰盎之变。窃闻勃海王悝,凭至亲之属,恃偏私之爱,失奉上之节,有僭慢之心,外聚剽轻不逞之徒,内荒酒乐,出入无常,所与群居,皆有口无行,或家之弃子,或朝之斥臣,必有羊胜、伍被之变。州司不敢弹纠,傅相不能匡辅。陛下隆于友于,不忍遏绝。恐遂滋蔓,为害弥大。乞露臣奏,宣示百僚,使臣得于清朝明言其失,然后诏公卿平处其法。法决罪定,乃下不忍之诏。臣下固执,然后少有所许。如是,则圣朝无伤亲之讥,勃海有享国之庆。不然,惧大狱将兴,使者相望于路矣。臣职典禁兵,备御非常,而妄知藩国,干犯至戚,罪不容诛。不胜愤懑,谨冒死以闻。”帝以至亲,不忍下其事。后悝竟坐逆谋,贬为瘿陶王。

弼迁尚书,出为平原相。时诏书下举钩党,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数百,唯弼独无所上。诏书前后切却州郡,髡笞掾史。从事坐传责曰:“诏书疾恶党人,旨意恳恻。青州六郡,其五有党,近国甘陵,亦考南北部,平原何理而得独无?”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无,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陷良善,淫刑滥罚,以逞非理,则平原之人,户可为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大怒,即收郡僚职送狱,遂举奏弼。会党禁中解,弼以俸赎罪得免,济活者千余人。

这时汉桓帝的弟弟渤海王刘悝平素行为邪恶偏颇,越礼傲慢多有违法。史弼担心他骄傲悖逆而作乱,于是上封书陈事说:“我听说帝王对于亲戚,怜爱虽深,必定要示以权威;身体虽然高贵,必定要用法度对他们加以禁制。如果这样,和睦的家道就会兴起,骨肉的恩情就能尽到。过去周襄王放任甘昭公,汉景帝骄纵梁孝王,而这两位做弟弟的仗恃宠爱,终于因为悖逆傲慢,结果使周室发生了流亡的祸难,西汉发生了爰盎的事变。我私下里听说渤海王刘悝,凭借至亲的关系,恃仗皇上的偏私怜爱,丢掉了侍奉君上的节操,有越礼侮慢的念头,在外面聚集强悍为非的歹徒,在内荒于饮酒作乐,行为出入没有定准,同他来往相处的,都是些能说会道但无德行的人,有的是家中的忤逆子,有的是朝廷贬逐的官员,必定会有羊胜、伍被那样的变乱。州府不敢弹劾纠察,傅相不能匡正辅导。陛下以友爱兄弟为崇高,不忍心阻遏。这恐怕终究滋长蔓延,造成的祸害更大。请公开我的奏章,向百官宣示,让我能够在清白的朝廷上明白说出渤海王的过失,然后诏令公卿商议公正处理他的法则。法则议决,罪名确定,于是颁下不忍心治罪的诏书。臣下执意坚持,然后少微有所许可。如若这样,那么圣上不会受到伤害亲情的指责,渤海王有享受藩国的幸福。不这样的话,恐怕大案就会发生,告急的使者就会往返不绝于路了。我的职责是统领禁兵,防备突然发生的事变,而越分了解藩国的情况,冒犯皇上的至亲,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我禁不住愤怒烦闷,恭谨地冒着死罪报告陛下。”皇帝因为至亲关系的缘故,不忍心发落这件事。后来刘悝终于因为叛乱的图谋,贬谪为瘿陶王。

史弼迁任尚书,出任平原相。当时皇帝诏令下面检举结党的人,各郡国所举奏出来而相互牵连的多达几百人,唯独史弼没有上奏。诏令前后急急地斥退州郡官吏,用髡刑和鞭刑处治属官小吏。青州从事召史弼到客舍责问说:“皇上诏书痛恨党人,旨意诚恳痛切。青州六郡,其中五郡都有党人;平原的近国甘陵,也正在考究南北两派,平原郡有什么道理唯独没有呢?”史弼说:“前代帝王分界整理天下,划定界线,分别区域,水土相异,风俗不同。其他郡自然有,平原郡自然没有,怎么可以相比较呢?如果仰承上级,诬陷好人,滥施刑罚,以做不合道理的事为快意,那么平原郡的人民,户户都可以作为党人。我平原相只有死罢了,这是我不能做的。”州官从事十分恼怒,立即逮捕郡府属官送进监狱,于是举奏史弼。碰上党禁之事被中途解除,史弼拿俸禄赎罪得以免除处罚,受他救助活下来的有千多人。

弼为政特挫抑强豪,其小民有罪,多所容贷。迁河东太守,被一切诏书当举孝廉。弼知多权贵请托,乃豫敕断绝书属。中常侍侯览果遣诸生赍书请之,并求假盐税,积日不得通。生乃说以它事谒弼,而因达览书。弼大怒曰:“太守忝荷重任,当选士报国,尔何人而伪诈无状!”命左右引出,楚捶数百,府丞、掾史十余人皆谏于廷,弼不对。遂付安邑狱,即日考杀之。侯览大怨,遂诈作飞章下司隶,诬弼诽谤,槛车征。吏人莫敢近者,唯前孝廉裴瑜送到崤渑之间,大言于道傍曰:“明府摧折虐臣,选德报国,如其获罪,足以垂名竹帛,愿不忧不惧。”弼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昔人刎颈,九死不恨。”及下廷尉诏狱,平原吏人奔走诣阙讼之。又前孝廉魏劭毁变形服,诈为家僮,瞻护于弼。弼遂受诬,事当弃市。劭与同郡人卖郡邸,行赂于侯览,得减死罪一等,论输左校。时人或讥曰:“平原行货以免君,无乃蚩乎?”陶丘洪曰:“昔文王牖里,闳、散怀金。史弼遭患,义夫献宝。亦何疑焉!”于是议者乃息。刑竟归田里,称病闭门不出。数为公卿所荐,议郎何休又讼弼有干国之器,宜登台相,征拜议郎。侯览等恶之。光和中,出为彭城相,会病卒。裴瑜位至尚书。

史弼为政特别下力打击和抑制豪强,那些平民百姓有罪的,多宽容饶恕。迁任河东太守,受诏命所有地方都当推荐孝廉。史弼知道多有权贵求情请托,就预先嘱咐断绝书信之类的往来。中常侍侯览果然派遣门生携书求他,并请求赊借盐税,多日得不到通报。那门生就假托其他事情谒见史弼,因此送上侯览的书信。史弼非常愤怒地说:“太守肩负重任,应该选取贤才报效国家,你是什么人,居然欺诈无礼!”命令左右的人领出,捶打几百刑杖。府丞、椽史十几人都在大廷上劝说,史弼不予答理。于是发付安邑监狱,当天就拷问打死了他。侯览大为怨恨,就伪造匿名诬告文书送到司隶,诬蔑史弼诽谤,以槛车押解史弼。官吏们没有敢亲近史弼的,只有原孝廉裴瑜送他到崤山和渑池之间,在路边大声地说道:“贤明的府君打击残暴肆虐的官吏,选拔贤德的人报效国家,如果遭到治罪,足可以垂名史册,但愿您不要忧虑惧怕。”史弼说:“‘谁说荼菜的味道苦涩,它的甘甜有如荠菜。’古人刎颈自杀,虽九死也不悔恨。”史弼被发落到廷尉掌管的国家监狱后,平原郡的官吏奔走于朝廷替他辩冤。又有前孝廉魏劭,毁坏面貌,改变装束,乔装成家童,对史弼进行看护。史弼终究受到诬陷,论案情该斩首示众。魏劭与同郡的人卖掉郡府管理的一些房屋,贿赂侯览,史弼得以减除死罪一级,定罪遣送左校服劳役。当时有的人嘲讽说:“平原人靠行贿赂来免除府君的死罪,岂不讽刺吗?”陶丘洪说:“过去周文王拘禁羑里,闳夭、散宜生怀揣黄金送人。史弼蒙受祸难,义士献出财宝。这又有什么疑问呢!”于是议论的人就停止了议论。史弼刑满回到故乡,托病闭门不出。几次被公卿推荐,议郎何休更赞扬史弼有治理国家的才能,适合担当三公宰相的职务,他被征拜为议郎。侯览等人憎恶他。光和年间,史弼出任彭城相,遇病死去。裴瑜官至尚书。

论曰:夫刚烈表性,鲜能优宽;仁柔用情,多乏贞直。吴季英视人畏伤,发言烝烝,似夫儒者;而怀愤激扬,折让权枉,又何壮也!仁以矜物,义以退身,君子哉!语曰:“活千人者子孙必封。”史弼颉颃严吏,终全平原之党,而其后不大,斯亦未可论也。

卢植字子斡,涿郡涿人也。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少与郑玄俱事马融,能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融外戚豪家,多列女倡歌舞于前。植侍讲积年,未尝转眄,融以是敬之。学终辞归,阖门教授。性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志,不好辞赋,能饮酒一石。

时皇后父大将军窦武援立灵帝,初秉机政,朝议欲加封爵。植虽布衣,以武素有名誉,乃献书以规之曰:“植闻嫠有不恤纬之事,漆室有倚楹之戚,忧深思远,君子之情。夫士立争友,义贵切磋。《书》陈‘谋及庶人’,《诗》咏‘询于刍荛’。植诵先王之书久矣,敢爱其瞽言哉!今足下之于汉朝,犹旦、奭之在周室,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天下聚目而视,攒耳而听,谓准之前事,将有景风之祚。寻《春秋》之义,王后无嗣,择立亲长,年均以德,德均则决之卜筮。今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岂横叨天功以为己力乎!宜辞大赏,以全身名。又比世祚不竞,仍外求嗣,可谓危矣。而四方未宁,盗贼伺隙,恒岳、勃碣,特多奸盗,将有楚人胁比,尹氏立朝之变。宜依古礼。置诸子之官,征王侯爱子,宗室贤才,外崇训道之义,内息贪利之心,简其良能,随用爵之,强干弱枝之道也。”武并不能用。州郡数命,植皆不就。建宁中,征为博士,乃始起焉。熹平四年,九江蛮反,四府选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太守,蛮寇宾服。以疾去官。

评论说:那具有刚直激烈性格的人,很少能优游宽厚;用情仁爱柔和的人,大多缺少贞正率直。吴季英看起来畏怯不振,讲起话来吞吞吐吐,就像一个软弱的儒者;但他情怀义愤,激奋高扬,挫折权贵,谴责邪恶,又是多么豪壮!用仁德抚恤大众,以义抽身引退,他是个君子啊!俗话说:“救活千人者子孙必将显贵。”史弼同暴戾的官僚相抗衡,终于保全了平原的党人,可是他的后代并不发达,原来这话也是不可以作为定论的。

卢植字子斡,涿郡涿县人。他身高八尺二寸,声若洪钟。少时他同郑玄一道师事马融,能通晓古今文的学术,喜欢精深地研究而不局限于章节句读的理解。马融是皇族的外戚豪门,面前多排列女乐歌舞,卢植从师读书多年,未曾转过头瞟看,马融因此而敬重他。他学习结束告辞回家,闭门传授学业。卢植性格刚毅有大节,常怀救助国家的志向,不喜欢辞赋,能饮酒一石。

当时皇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支持迎立汉灵帝,刚刚把持关键政治权力,朝廷上议论要给他封爵。卢植虽然是个平民,认为窦武素有名声,就呈献书信来规劝他说:“我听说寡妇有不为织布的纬线少而担忧的事情,漆室的少女有倚靠门柱子时的伤戚,为国事而忧思深远,是君子的情怀!读书人结交能够规谏和指正得失的朋友,意义贵在对学问相互探讨。《尚书》称扬‘和老百姓商量’,《诗经》咏唱‘征询打柴人的意见。’我诵读先代帝王的书已有好久了,能吝爱我的愚妄之言吗!现在足下对于汉朝,就好像周公姬旦、召公姬奭处于周室,树立圣明的君主,是天下所系念的。议论的人认为您的功劳,最为重大的就在这里。天下的人聚集目光看,集中耳力听,说以前朝的事例为准则,将会有太平的福分。寻求《春秋》中的道理,王后没有儿子,就选择迎立亲族中的长者,年纪相等就以德行来衡量,德行相等就用占卜来决断。现在对皇族同宗考察之后,按图索牒,依照次序拥立君主,有什么勋劳呢?怎能强横地贪天下之功以为自己之力呢!应当辞掉重大赏赐,以保全自身的名节。加上接连几代帝位衰弱,仍向亲属以外去寻找嗣君,可以说很危险啊。况且天下没有安定,盗贼们在窥视等待可乘之机,恒岳、渤海和碣石山等地,奸恶之徒和强盗特别多,怕将要发生楚国人胁迫王子比,尹氏拥立王子朝那样的事变。应当依照古代礼制,设置皇族诸子的辅导之官,征召王侯们的爱子,皇帝家族中的贤才,使他们外行上尊崇训诫教导的道理,内心中泯息贪求利欲的念头,选拔他们中贤良有才的人,随时任用并给予他们官爵,这是强健本干、削弱枝叶的方法。”窦武一概不予采用。州郡官府几次任命,卢植都没有就任。建宁年中,征拜为博士,才开始起用。熹平四年,九江蛮反叛,四府推选卢植才兼文武,拜官九江郡太守,九江蛮归顺降服。后因病除官。

作《尚书章句》、《三礼解诂》。时始立太学《石经》,以正《五经》文字,植乃上书曰:“臣少从通儒故南郡太守马融受古学,颇知今之《礼记》特多回冗。臣前以《周礼》诸经,发起秕谬,敢率愚浅,为之解诂,而家乏,无力供缮写上。愿得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就官财粮,专心研精,合《尚书》章句,考《礼记》失得,庶裁定圣典,刊正碑文。古文科斗,近于为实,而厌抑流俗,降在小学。中兴以来,通儒达士班固、贾逵、郑兴父子,并敦悦之。今《毛诗》、《左氏》、《周礼》各有传记,其与《春秋》共相表里,宜置博士,为立学官,以助后来,以广圣意。”

卢植著有《尚书章句》、《三礼解诂》。那时开始设立太学《石经》,用来校正《五经》文字,卢植就上书说:“臣少年时跟随博通古今的儒者前南郡太守马融受学古文之学,很了解现在的《礼记》有许多错舛的地方。从前用《周礼》等经书,揭示出其中的错误,冒昧地罗列愚浅见解,替这本书作注解,但家中贫穷,没有能力雇人缮写献上。愿得善于书写的人两个,一同到东观,借助官家的财力粮食,专心一意地精深研究,结合《尚书》的章句,考证《礼记》得失,或可裁定圣人经典,刊正石刻经文。古文经以科斗文字书写,接近于实际,但贬抑在民间,地位降低在小学一流之中。中兴以来,学贯古今的通达儒士班固、贾逵、郑兴父子,都深信笃爱它。现在《毛诗》、《左氏》、《周礼》各有解说文字,它们与《春秋》互为表里,应当设置博士,为它们建立学官,使之有助于后来学者,用以广泛传播圣人的思想。”

会南夷反叛,以植尝在九江有恩信,拜为庐江太守。植深达政宜,务存清静,弘大体而已。

岁余,复征拜议郎,与谏议大夫马日img 、议郎蔡邕、杨彪、韩说等并在东观,校中书《五经》记传,补续《汉记》。帝以非急务,转为侍中,迁尚书。光和元年,有日食之异,植上封事谏曰:“臣闻《五行传》‘日晦而月见谓之朓,王侯其舒’。此谓君政舒缓,故日食晦也。《春秋传》曰‘天子避位移时’,言其相掩不过移时。而间者日食自巳过午,既食之后,云雾晻暧。比年地震,彗孛互见。臣闻汉以火德,化当宽明。近色信谗,忌之甚者,如火畏水故也。案今年之变,皆阳失阴侵,消御灾凶,宜有其道。谨略陈八事:一曰用良,二曰原禁,三曰御疠,四曰备寇,五曰修礼,六曰遵尧,七曰御下,八曰散利。用良者,宜使州郡核举贤良,随方委用,责求选举。原禁者,凡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御疠者,宋后家属,并以无辜委骸横尸,不得收葬,疫疠之来,皆由于此。宜敕收拾,以安游魂。备寇者,侯王之家,赋税减削,愁穷思乱,必致非常,宜使给足,以防未然。修礼者,应征有道之人,若郑玄之徒,陈明《洪范》,攘服灾咎。遵尧者,今郡守刺史一月数迁,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纵不九载,可满三岁。御下者,请谒希爵,一宜禁塞,迁举之事,责成主者。散利者,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弘大务,蠲略细微。”帝不省。

遇上南夷反叛,因为卢植曾经在九江时有恩德信义,就拜官为庐江太守。卢植精通政务,致力于清简安定,不过集中注意国家大事罢了。

一年多以后,再次征拜卢植为议郎,与谏议大夫马日img 、议郎蔡邕、杨彪、韩说等人一同在东观,校订藏书《五经》及各种解说经书的文字,补辑续写《汉记》。皇帝认为不是紧急事务,让他转任为侍中,迁任尚书。光和元年,发生了日食的异事,卢植上封书陈事劝谏说:“臣听到《五行传》说:‘太阳昏暗而月亮早现叫做朓,是王侯迟缓的天象,’这就是说君主的政事迟滞,因此太阳被月亮遮蔽,变得昏暗。《春秋左氏传》说:‘天子避开正殿一会儿’,是说月亮遮蔽太阳的时间不过一会儿。但不久日食自然已经移过正中,日全食之后,云雾暗淡。连年地震,彗星交替出现。我听说汉朝以火德立国,政化应当宽明。亲近女色,听信谗言,是最大的禁忌,就像是火惧怕水一样。考察今年的异常事情,都是阳势退却阴势入侵,消除和抵制灾害凶祸,应当有正确的方法。谨略陈八条措施:一是任用贤良,二是宽恕囚犯,三是防治瘟疫,四是防备盗寇,五是修明礼义,六是遵奉唐尧,七是控制臣下,八是分散货利。任用贤良:应当让州郡考核荐举贤才良人,根据合宜情况委职任用,督责寻求,选拔推举。宽恕囚犯:凡是那些因党事禁锢的,大多不是因为他们有罪行,可以给予宽恕赦免,原谅并说明他们的委屈、冤枉。防治瘟疫:宋皇后的家属,都以无辜而暴尸野外,不能得到收敛埋葬,瘟疫的流行,都是由于这个原因。应当颁令收敛尸骨,用来安慰游散的冤魂。防备盗寇:侯王家庭,征敛的赋税应当削减。百姓愁苦贫穷就会考虑暴乱,必定导致突然的变故,宜使给养充足,用来防止不测。修明礼义:应征召有道德修养的人,像郑玄那类人,陈述彰明《洪范》中的思想,以祛除灾异祸事。遵奉唐尧:现在郡守刺史一月迁几次,应当依照降职与升迁的办法,用来彰显能与不能的分别,纵然不能任职九年,也可任满三年。控制臣下:请托求取官爵,一概应当禁止,迁升提拔的事情,督责主管的人来完成。分散货利:天子的规矩,没有道理私自积敛财富,应当弘扬重大的事务,略除细枝末叶。”皇帝没有省纳。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四府举植,拜北中郎将,持节,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副,将北军五校士,发天下诸郡兵征之。连战破贼帅张角,斩获万余人。角等走保广宗,植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垂当拔之。帝遣小黄门左丰诣军观贼形势,或劝植以赂送丰,植不肯。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及车骑将车皇甫嵩讨平黄巾,盛称植行师方略,嵩皆资用规谋,济成其功。以其年复为尚书。

帝崩,大将军何进谋诛中官,乃召并州牧董卓,以惧太后。植知卓凶悍难制,必生后患,固止之。进不从。及卓至,果陵虐朝廷,乃大会百官于朝堂,议欲废立。群僚无敢言,植独抗议不同。卓怒罢会,将诛植,语在《卓传》。植素善蔡邕,邕前徙朔方,植独上书请之。邕时见亲于卓,故往请植事。又议郎彭伯谏卓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而已。

中平元年,黄巾盗贼兴起,四府举荐卢植,拜官为北中郎将,执掌符节为帅,用护乌桓中郎将宗员为副帅,统帅北军五部人马,调集全国各郡兵马征讨黄巾。连续战败贼寇元帅张角,斩杀俘获一万多人。张角等人败逃保护广宗,卢植构筑包围圈,开凿壕沟,制造云梯,将要攻取城池。皇帝派遣小黄门左丰到军队中观看贼寇的军事情况,有人劝卢植拿财物送给左丰,卢植不答应。左丰回到朝廷对皇帝说:“广宗的贼寇是容易打败的。但中郎将卢植固守营垒不进攻,以等待他们自然灭亡。”皇帝很生气,竟用囚车征召卢植,给减死罪一等的刑罚。到车骑将军皇甫嵩讨伐平定黄巾军,极力称赞卢植的用兵方略,说他全是借助使用卢植的经营谋略,才得以成就功业。因此这一年卢植再次任尚书。

灵帝死后,大将军何进图谋诛杀宦官,于是召回并州牧董卓,以此威胁太后。卢植知道董卓凶残骄悍难以控制,必定产生后患,坚决阻止这种作法。何进不听从。及董卓到后,果然欺凌虐待少帝,竟然在朝堂上大集百官,议论要废立皇帝。群臣没有敢说话的,唯独卢植直言反对。董卓愤怒地终止了朝会,打算诛杀卢植,这事记在《董卓传》里。卢植平素同蔡邕友好,蔡邕原先贬迁朔方,卢植独自上书替他求情。蔡邕当时与董卓关系亲近,因此前往请托卢植的事情。加上议郎彭伯劝董卓说:“卢尚书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是人们所敬仰的。现在先加害他,天下人会震惊恐怖。”董卓才没有杀他,只是免除了卢植的官职而已。

植以老病求归,惧不免祸,乃诡道从img 辕出。卓果使人追之,到怀,不及。遂隐于上谷,不交人事。冀州牧袁绍请为军师。初平三年卒。临困,敕其子俭葬于土穴,不用棺椁,附体单帛而已。所著碑、诔、表、记凡六篇。

建安中,曹操北讨柳城,过涿郡,告守令曰:“故北中郎将卢植,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也。昔武王入殷,封商容之闾;郑丧子产,仲尼陨涕。孤到此州,嘉其余风。《春秋》之义,贤者之后,宜有殊礼。亟遣丞掾除其坟墓,存其子孙,并致薄醊,以彰厥德。”子毓,知名。

论曰: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则卢公之心可知矣。夫蜂虿起怀,雷霆骇耳,虽贲、育、荆、诸之伦,未有不冘豫夺常者也。当植抽白刃严阁之下,追帝河津之间,排戈刃,赴戕折,岂先计哉?君子之于忠义,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也。

赵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也。初名嘉,生于御史台,因字台卿,后避难,故自改名字,示不忘本土也。岐少明经,有才艺,娶扶风马融兄女。融外戚豪家,岐常鄙之,不与融相见。仕州郡,以廉直疾恶见惮。年三十余,有重疾,卧蓐七年,自虑奄忽,乃为遗令敕兄子曰:“大丈夫生世,遁无箕山之操,仕无伊、吕之勋,天不我与,复何言哉!可立一员石于吾墓前,刻之曰:‘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其后疾瘳。

卢植因年老多病请求还乡,害怕免不了遭到祸患,便从隐秘的通道img 辕走出。董卓果然派人追赶他,追到怀县,没有追上。于是卢植隐居在上谷,不同人事交往。后冀州牧袁绍请他做军师。初平三年死去。临死的时候,命他的儿子挖土穴俭葬,不用棺椁,只有贴身单衣罢了。他所著述的有碑、诔、表、记共六篇。

建安年间,曹操向北征讨柳城,经过涿郡,告诫守令说:“已故北中郎将卢植,名声称著海内,学问上是儒学宗师,读书人的榜样,国家的栋梁。过去周武王进入殷商,旌表商容的门闾;郑国失去子产,孔子为之落泪。我到这里,赞佩卢植的遗留风教。《春秋》的义理是,对贤人的后代,应当有特殊的礼遇。赶快派遣吏属清扫他的坟墓,抚恤他的子孙,并且致以微薄的酹祭,用来表彰他的德行。”卢植的儿子卢毓,闻名于世。

评论说:如果说风霜中可以鉴别草木的品性,危乱时能看到贞良的节操,那么卢公的心志是可以了解的了。蜂蝎腾起于胸前,雷霆在耳边震响,纵然是孟贲、夏育、荆轲、专诸那类勇士,也没有不迟疑而失去常态的。当卢植在森严的阁门之下拔出寒光闪闪的兵刃,追随少帝到黄河和小平津之间,面对戈刃,奔赴死难,难道这是事先考虑到的吗?君子之于忠义,仓促匆忙的时候必定是这样,漂泊流离的时候也必定是这样。

赵岐字邠卿,京兆郡长陵县人。起初名嘉,因出于御史台,因此表字台卿,后来躲避灾难,所以自己改换本名和表字,表示不忘本地。赵岐少年时通晓经术,有才艺,娶扶风人马融哥哥的女儿为妻。马融是外戚豪门大族,赵岐常常鄙视他,不与马融相见。在州郡做官,因廉洁正直,痛恨邪恶而被人敬畏。他三十多岁的时候,患了重病,卧床七年,自己思忖快要死去,就写遗嘱告诫他哥哥的儿子说:“大丈夫生活在世界上,隐遁没有许由那样的节操,做官没有伊尹、吕望那样的功业,上天不给我机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立一块墓碑在我的墓前,刻上文字说:‘汉代有个隐居的人,姓赵名嘉。有志向却没有遇上时机,这是命运啊,又能怎样呢!’”其后病愈。

永兴二年,辟司空掾,议二千石得去官为亲行服,朝廷从之。其后为大将军梁冀所辟,为陈损益求贤之策,冀不纳。举理剧,为皮氏长。会河东太守刘祐去郡,而中常侍左悺兄胜代之,岐耻疾宦官,即日西归。京兆尹延笃复以为功曹。

先是中常侍唐衡兄玹为京兆虎牙都尉,郡人以玹进不由德,皆轻侮之。岐及从兄袭又数为贬议,玹深毒恨。延熹元年,玹为京兆尹,岐惧祸及,乃与从子戬逃避之。玹果收岐家属宗亲,陷以重法,尽杀之。岐遂逃难四方,江、淮、海、岱,靡所不历。自匿姓名,卖饼北海市中。时安丘孙嵩年二十余,游市见岐,察非常人,停车呼与共载。岐惧失色,嵩乃下帷,令骑屏行人。密问岐曰:“视子非卖饼者,又相问而色动,不有重怨,即亡命乎?我北海孙宾石,阖门百口,势能相济。”岐素闻嵩名,即以实告之,遂以俱归。嵩先入白母曰:“出行,乃得死友。”迎入上堂,飨之极欢。藏岐复壁中数年,岐作《厄屯歌》二十三章。

永兴二年,征召为司空掾,提议二千石官员要离开官位为父母守丧,朝廷依从了他的提议。这以后被大将军梁冀征召,向梁冀陈述利弊、求取贤能的策略,梁冀没有采纳。被举荐为理剧,担任皮氏县长。遇河东太守刘祐离郡,中常侍左悺的哥哥左胜代替刘祐的职位,赵岐羞耻和痛恨宦官,当天就往西归家。京兆尹延笃重新起用他做功曹。

此前中常侍唐衡的哥哥唐玹为京兆虎牙都尉,郡中的人认为唐玹不是由于有德行而升官,都轻视侮慢他。赵岐和堂兄赵袭还多次对他非议,唐玹深为怨恨。延熹元年,唐玹做京兆尹,赵岐怕祸殃及身,就同侄儿赵戬逃跑躲避唐玹。唐玹果然收捕了赵岐的家属和同宗亲戚,用严重的刑罚加以陷构,全部杀了他们。赵岐于是到处逃难,长江、淮河、海河、泰山各地没有不曾到过的。他自行隐姓埋名,在北海街头卖饼。当时安丘人孙嵩,年纪二十多岁,在街头游玩看到赵岐,观察他不是一般的人,停下车喊他与自己一起坐车。赵岐惊惧失色,孙嵩就放下车帘,令随骑喝退行人。他秘密地问赵岐说:“看先生不像卖饼的人,加之相与询问时神色有变,不是有极大的仇怨,就是在逃命吧?我是北海的孙宾石,全家上百口人,有力量救助你。”赵岐平素闻知孙嵩的名声,就把实情告诉了他,于是同他一起回家。孙嵩先进门禀告母亲说:“出外行走,就交了一个可同生死的朋友。”把赵岐迎入上堂,共聚饮酒极为欢乐。他把赵岐藏在夹壁中多年,赵岐作《厄屯歌》二十三章。

后诸唐死灭,因赦乃出。三府闻之,同时并辟。九年,乃应司徒胡广之命。会南匈奴、乌桓、鲜卑反叛,公卿举岐,擢拜并州刺史。岐欲奏守边之策,未及上,会坐党事免,因撰次以为《御寇论》。

灵帝初,复遭党锢十余岁。中平元年,四方兵起,诏选故刺史、二千石有文武才用者,征岐拜议郎。车骑将军张温西征关中,请补长史,别屯安定。大将军何进举为敦煌太守,行至襄武,岐与新除诸郡太守数人俱为贼边章等所执。贼欲胁以为帅,岐诡辞得免,展转还长安。

及献帝西都,复拜议郎,稍迁太仆。及李催专政,使太傅马日img 抚慰天下,以岐为副。日img 行至洛阳,表别遣岐宣扬国命,所到郡县,百姓皆喜曰:“今日乃复见使者车骑。”

是时袁绍、曹操与公孙瓒争冀州,绍及操闻岐至,皆自将兵数百里奉迎,岐深陈天子恩德,宜罢兵安人之道,又移书公孙瓒,为言利害。绍等各引兵去,皆与岐期会洛阳,奉迎车驾。岐南到陈留,得笃疾,经涉二年,期者遂不至。

兴平元年,诏书征岐,会帝当还洛阳,先遣卫将军董承修理宫室。岐谓承曰:“今海内分崩,唯有荆州境广地胜,西通巴蜀,南当交阯,年谷独登,兵人差全。岐虽迫大命,犹志报国家,欲自乘牛车,南说刘表,可使其身自将兵来卫朝廷,与将军并心同力,共奖王室。此安上救人之策也。”承即表遣岐使荆州,督租粮。岐至,刘表即遣兵诣洛阳助修宫室,军资委输,前后不绝。时孙嵩亦寓于表,表不为礼,岐乃称嵩素行笃烈,因共上为青州刺史。岐以老病,遂留荆州。

后来唐衡兄弟等人死去,赵岐因被赦罪才出来。三府闻知消息,同时一齐征召他。延熹九年,他才答应司徒胡广的任命。适逢匈奴、乌桓、鲜卑反叛,公卿们推荐赵岐,提升授官并州刺史。赵岐想要陈奏守护边疆的策略,未来得及上奏,碰上党禁的事被免官,因而条次著述以作《御寇论》。

灵帝初年,又遭党事禁锢十多年。中平元年,各地战事兴起,诏令选拔过去刺史、二千石中有文武才能的人,征用赵岐并拜官为议郎。车骑将军张温西征关中,请求把他补授为长史,另外屯扎在安定。大将军何进推荐他做敦煌太守,行至襄武,赵岐和几位新授职的各郡太守好几人都被贼寇边章等人所捉拿。贼寇要胁迫他做头领,赵岐用假话应付才得脱身,辗转回到长安。

到献帝向西迁都,再次拜官为议郎,不久迁任太仆。及李催专揽朝政,派遣太傅马日img 抚慰各地,用赵岐做副使。马日img 到达洛阳,表奏朝廷另派赵岐宣传国命,所到郡县,百姓都欢喜地说:“今天才重见到使者的车驾。”

当时袁绍,曹操与公孙瓒争夺冀州,袁绍和曹操听说赵岐到来,都亲自领兵数百里远恭敬地迎接,赵岐深切地陈述天子的恩德,应当停止战争、安定人民的道理,又移送书信给公孙瓒,对他陈说战争危害。袁绍等人各自带兵离去,都与赵岐约期在洛阳相会,奉迎皇帝。赵岐往南到达陈留,得了重病,经历两年,原来约期相会的人竟未达到。

兴平元年,诏书征召赵岐,适逢皇帝要回洛阳,先派卫将军董承修理宫室。赵岐对董承说:“现在国家分裂,只有荆州疆界广阔、土地丰美,西通巴蜀,南临交阯,每年谷物产量丰饶,军械人马比较齐全。赵岐虽然寿命不多了,志向还是在报效国家,想要亲自驾着牛车,向南游说刘表,可以让他亲自统领军队来保卫朝廷,与将军同心协力,共同扶助王室。这是安定皇上、救助百姓的策略。”董承立即表请派遣赵岐出使荆州,督促积蓄粮食。赵岐到达荆州,刘表马上派遣部队到洛阳帮助修理宫室,军队的供养运输,前前后后络绎不绝。当时孙嵩也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不礼遇他,赵岐就称赞孙嵩平素行为真诚纯厚,因而与刘表共同上表推荐孙嵩为青州刺史。赵岐因为年老多病,于是留在荆州。

曹操时为司空,举以自代。光禄勋桓典、少府孔融上书荐之,于是就拜岐为太常。年九十余,建安六年卒。先自为寿藏,图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像居宾位,又自画其像居主位,皆为赞颂。敕其子曰:“我死之日,墓中聚沙为床,布簟白衣,散发其上,覆以单被,即日便下,下讫便掩。”岐多所述作,著《孟子章句》、《三辅决录》传于时。

赞曰:吴翁温爱,义干刚烈。延、史字人,风和恩结。梁使显刑,诬党潜绝。子幹兼姿,逢掖临师。邠卿出疆,专命朝威。

曹操当时任司空,推荐赵岐代替自己。光禄勋桓典、少府孔融上书推荐他,于是即拜赵岐为太常。赵岐年纪九十多岁,建安六年死去。先前他自己营造墓穴,画上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人的图像放在宾客的位置,又自画图像放在主人的位置,一一写上赞颂的词语。他遗令儿子说:“我死的时候,墓中堆积沙石用作床铺,铺上竹垫,穿上白衣,松散头发躺放在沙床上面,用单被盖上,当天便下葬,下葬后便掩埋。”赵岐著作颇多,有《孟子章句》、《三辅决录》流传于当时。

赞辞说:吴祐温和仁爱,激于义愤干犯梁冀,表现刚直激烈。延笃、史弼对人以爱,用恩义交结人就像春风一样柔和。梁冀的使者被延笃明正典刑,诬陷党人的事因史弼而消弭断绝。卢植兼具风姿,从师受学从不越礼。赵岐出使各地,专擅使命,振扬了朝廷的声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