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六十一

左周黄列传第五十一

左雄字伯豪,南阳涅阳人也。安帝时,举孝廉,稍迁冀州刺史。州部多豪族,好请托,雄常闭门不与交通。奏案贪猾二千石,无所回忌。

永建初,公车征拜议郎。时顺帝新立,大臣懈怠,朝多阙政,雄数言事,其辞深切。尚书仆射虞诩以雄有忠公节,上疏荐之曰:“臣见方今公卿以下,类多拱默,以树恩为贤,尽节为愚,至相戒曰:‘白璧不可为,容容多后福。’伏见议郎左雄,数上封事,至引陛下身遭难厄,以为警戒,实有王臣蹇蹇之节,周公谟成王之风。宜擢在喉舌之官,必有匡弼之益。”由是拜雄尚书,再迁尚书令。上疏陈事曰:

臣闻柔远和迩,莫大宁人,宁人之务,莫重用贤,用贤之道,必存考黜。是以皋陶对禹,贵在知人。“安人则惠,黎民怀之。”分伯建侯,代位亲民,民用和穆,礼让以兴。故《诗》云:“有渰凄凄,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及幽、厉昏乱,不自为政,褒艳用权,七子党进,贤愚错绪,深谷为陵。故其诗云:“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又曰:“哀今之人,胡为虺蜴?”言人畏吏如虺蜴也。宗周既灭,六国并秦,阬儒泯典,刬革五等,更立郡县,县设令长,郡置守尉,什伍相司,封豕其民。大汉受命,虽未复古,然克慎庶官,蠲苛救敝,悦以济难,抚而循之。至于文、景,天下康乂。诚由玄靖宽柔,克慎官人故也。降及宣帝,兴于仄陋,综核名实,知时所病,刺史守相,辄亲引见,考察言行,信赏必罚。帝乃叹曰:“民所以安而无怨者,政平吏良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吏数变易,则下不安业;久于其事,则民服教化。其有政理者,辄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以次用之。是以吏称其职,人安其业。汉世良吏,于兹为盛,故能降来仪之瑞,建中兴之功。

左雄,字伯豪,南阳郡涅阳县人。安帝在位时,被荐举为孝廉,逐渐地迁升为冀州刺史。州中有许多豪强大族,爱以私情相嘱托,左雄经常闭门谢客,不与他们交际。他上奏朝廷请求查办贪污狡诈的二千石官员,也没有什么回避忌讳的。

永建初年,公车府征召他担任议郎。当时汉顺帝新登上皇帝位,大臣们都松懈怠慢,朝廷政治多有缺失。左雄多次上书言事,他的言辞深刻恳切。尚书仆射虞诩认为左雄有忠诚奉公的品节,向朝廷上疏推荐说:“臣见当今公卿以下的臣僚,大都拱手默无所言,以结恩交好为贤明,以忠心尽节为愚蠢。甚至于互相告诫说:‘不要做纯洁的璧玉,随众附和多有后福。’臣见议郎左雄,多次上封事,甚至引用陛下身遭危难的教训作为警诫,实在有帝王大臣忠诚正直的节操,有周公为周成王谋划的风范。适宜提拔他担任出纳王命,掌握机要的官职,那么一定会有匡正辅弼朝政的益处。”因此朝廷拜左雄为尚书,再升为尚书令。左雄上奏疏陈述政事说:

臣听说安抚远方协和近处,没有比安定人民更加重大的事情,而安宁人民的首要事务,没有比重用贤士更重要的,而用贤士的办法,一定要有考核官吏政绩的制度。因此皋陶在回答禹的问话时说,天子最可贵的是在于了解人。“人民安定就等于施予了恩惠,百姓就会怀念他。”分封爵位,建立侯国,继承君主之位,亲近爱护人民。人民因此而和睦恭敬,礼义谦让因之而兴起。所以《诗经》上说:“阴云洋洋飘来,雨点轻轻落下,好雨落在公田,私田同时沾润。”到周幽王、周厉王时代,政治昏昧混乱,天子不亲自掌管朝政,褒姒把持权柄,玩弄权术,她的亲属七人,都因妻党关系而仕进。贤士与愚夫错乱颠倒,好像深谷成了高陵。所以《诗经》上说:“四方之国没有善政,不用良臣。”又说:“可恨如今世上的官人,为何如同蛇蜴一般?”这话说的是人民害怕官吏,如同害怕蛇蜴一样。周王朝灭亡之后,六国又被秦国吞并,秦王朝坑杀儒士,焚灭典籍,废除五等爵位,改立郡县制度,县设县令、县长,郡设太守、郡尉,十家五户互相监督,州郡官吏贪婪暴虐地对待人民。大汉朝接受天命,虽然没有恢复到像古时那么完美,但能够慎重地选择百官,免除苛政,匡救时弊,乐于解救危急困难,安抚百姓,顺应自然。到文帝、景帝时,天下安定大治。这确实是由于宁静平和,宽柔待民,能慎重地选择任用官吏的缘故。延续到汉宣帝时,由于他曾身处微贱,注意全面地考核名与实,知道时弊所在,对刺史、太守,王国的相,总是亲自接见,考察他们的言行。严格地实行有功者真正得到赏赐,有罪的人一定受到惩罚。宣帝曾经感叹说:“人民之所以安定而没有怨恨,是因为政治清平,官吏贤良啊!与我共同开创这个局面的,大概就是贤良的二千石官吏吧!”他认为官吏多次变换,不利于百姓安居乐业,官吏较久地治理一个地方,那么人民就容易顺从教化。对那些有卓越政绩的官员,皇帝就用诏书加以勉励,增加他们的俸禄,赐给他们金钱,或者赐给关内侯爵位。公卿有缺员时,就按次第进用。因此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汉代的贤良官吏,在这个时期最为殷盛,所以能够出现太平盛世的祥瑞,建立中兴之业的大功。

汉初至今,三百余载,俗浸雕敝,巧伪滋萌,下饰其诈,上肆其残。典城百里,转动无常,各怀一切,莫虑长久。谓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辨为贤能,以理己安民为劣弱,以奉法循理为不化。髡钳之戮,生于睚眥;覆尸之祸,成于喜怒。视民如寇仇,税之如豺虎。监司项背相望,与同疾疢,见非不举,闻恶不察,观政于亭传,责成于期月,言善不称德,论功不据实,虚诞者获誉,拘检者离毁。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以求名。州宰不覆,竞共辟召,踊跃升腾,超等逾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会赦行赂,复见洗涤。朱紫同色,清浊不分。故使奸猾枉滥,轻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动百数。乡官部吏,职斯禄薄,车马衣服,一出于民,廉者取足,贪者充家,特选横调,纷纷不绝,送迎烦费,损政伤民。和气未洽,灾眚不消,咎皆在此。今之墨绶,犹古之诸侯,拜爵王庭,舆服有庸,而齐于匹竖,叛命避负,非所以崇宪明理,惠育元元也。臣愚以为守相长吏,惠和有显效者,可就增秩,勿使移徙,非父母丧不得去官。其不从法禁,不式王命,锢之终身,虽会赦令,不得齿列。若被劾奏,亡不就法者,徙家边郡,以惩其后。乡部亲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从政者,宽其负算,增其秩禄,吏职满岁,宰府州郡乃得辟举。如此,威福之路塞,虚伪之端绝,送迎之役损,赋敛之源息。循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宁其所。追配文、宣中兴之轨,流光垂祚,永世不刊。

汉朝自最初建立到如今,三百多年了,淳朴的风俗渐渐衰败,取巧诈伪逐渐萌生,在下的人伪饰他们的奸诈,在上的人放纵他们的凶残。主管方圆百里之城的人,升迁转调没有定制,各自心怀权宜之计,没有人做长久的打算。以杀害无辜为威风,以周遍聚敛为贤能,把以法规约束自己,安抚百姓看做是劣弱无用,把奉公守法、遵循教化看成是不能变通。髡钳刑罚加于人,只是起于瞪瞪眼睛的仇怨;横尸的灾祸,仅因官吏一时的喜怒而造成。把老百姓当做仇敌看待,征收赋税如狼似虎。监督的官员与地方官员前后相顾,同病相牵连,眼见为非而不检举,耳闻为恶而不查察;凭着驿站传递的消息来评价政绩,整年都只督责完成赋税。受到赞扬的善人,并不真正具有与溢美之词相称的德行,评价功劳并不是根据官吏政绩的实际,虚伪荒诞的人获取荣誉,拘束检点自己的人反遭毁谤。有的人因犯罪引退而标榜志节高尚,有的人以辞官退隐来求取名声。州官也不再加以审察,一齐争着征聘召用,纷纷升任,超越平时的等级。有的人虽被奏请查办,但逃亡在外而没有被治罪,遇上大赦,或行贿赂,又洗脱罪名。红与紫混成一色,清与浊没有分别。所以奸猾之徒邪曲泛滥,轻视进退去留,除授官职如同流水,因调动交接造成的空缺经常达到百数。乡官部吏职务低贱,俸禄微薄,车马衣食都取之于民。那些廉洁的人只要生活够用,而贪心之徒则搜刮满室,额外的掠取,强横的征调,纷纷不绝。送往迎来,花费烦多,损害施政,伤害人民。和顺之气没有洽合,各种灾害没有消除,凶咎祸患的根源就在这里。今天的县令官长,犹如古代的诸侯,在朝廷受封爵位,车马服饰常有,而行为等同于匹夫竖子,叛逆王命,背弃职责,这不是尊崇法令,显明道理,施惠抚育百姓的人。臣的愚意认为太守、相国、长吏和那些对百姓施予惠爱仁义,有显著政绩成效的人,可以就地给他增加官俸,不要使他们调动;不是父母的丧事,不允许放弃离开官位职守。那些不遵守法律禁令,不奉行王命的人,应将他们禁锢终身。即使遇上朝廷大赦,也不能与其他囚犯同样看待。若有被弹劾奏请逮捕,逃亡不服法的,把他全家流放到边郡,以惩治他的后人。乡部直接接近百姓的吏员,都用出身清白能够从政的儒生担任,宽缓他们所欠的丁口税,增加他们的俸禄。他们担任吏职满一年,宰府州郡才能够征辟荐举。这样的话,官吏作威作福的路径就能被堵塞,虚伪的弊端就会被绝断。送迎的劳役就会减少,额外赋敛的源头就会止息。奉公守法的官吏,得以实行礼义教化;普天下的百姓,各自在他们的处所得到安宁。追踪合配文帝、宣帝的中兴道路,福泽流传后世,永远不会磨灭。

帝感其言,申下有司,考其真伪,详所施行。雄之所言,皆明达政体,而宦竖擅权,终不能用。自是选代交互,令长月易,迎新送旧,劳扰无已,或官寺空旷,无人案事,每选部剧,乃至逃亡。

永建三年,京师、汉阳地皆震裂,水泉涌出。四年,司、冀复有大水。雄推较灾异,以为下人有逆上之征,又上疏言:“宜密为备,以俟不虞。”寻而青、冀、杨州盗贼连发,数年之间,海内扰乱。其后天下大赦,贼虽颇解,而官犹无备,流叛之余,数月复起。雄与仆射郭虔共上疏,以为“寇贼连年,死亡太半,一人犯法,举宗群亡。宜及其尚微,开令改悔。若告党与者,听除其罪;能诛斩者,明加其赏”。书奏,并不省。

又上言:“宜崇经术,缮修太学。”帝从之。阳嘉元年,太学新成,诏试明经者补弟子,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除京师及郡国耆儒年六十以上为郎、舍人、诸王国郎者百三十八人。

皇帝为左雄的话所感动,申令有关官员,考察左雄陈述的虚实,慎重地施行。左雄所说的话,都明确地通达施政的要领。但由于宦官把持了大权,始终不能采用。从这时候起官员变易频繁,县令县长每月更换,迎新送旧,劳苦扰乱没有止境。有时官府空空,无人理事,每当选任到艰难困苦的县,所选派的官员甚至逃亡。

永建三年,京城、汉阳都发生了地震,泉水喷涌而出。永建四年,司州、冀州又有洪水泛滥。左雄推测考究灾祸怪异发生的原因,认为这些是臣下叛逆皇上的征兆,又上奏疏说:“应该秘密地加强防备,用以防范不可意料的事情发生。”不久,青州、冀州、杨州盗贼接连暴动,几年之间,天下混乱。后来全国大赦,盗贼扰乱的情况虽然有所缓解,而官府还是没有防备,流寇叛贼的余党,几月之后又重新起事。左雄与尚书仆射郭虔共同上书皇帝,认为:“盗贼连年不断,人民死的、逃亡的已经过半,一个人犯法,整个家族都一起逃亡,应当在势头微小的时候,开导启示,令他们改悔。若有告发同党的人,就免除他的罪行;能够诛杀寇贼的,明令给予赏赐。”文书上奏后,皇帝并没有看。

左雄又上书言事说:“应当崇尚经术,修建太学。”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阳嘉元年,太学新建成,皇帝下诏令考试明晓经术的人补入太学为弟子,增设甲、乙科目。每科各十人。任命京城以及各郡国的老儒生年纪在六十岁以上的人为郎、舍人、诸侯王国的郎,共一百三十八人。

雄又上言:“郡国孝廉,古之贡士,出则宰民,宣协风教。若其面墙,则无所施用。孔子曰‘四十不惑’,《礼》称‘强仕’。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副之端门,练其虚实,以观异能,以美风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若有茂才异行,自可不拘年齿。”帝从之,于是班下郡国。明年,有广陵孝廉徐淑,年未及举,台郎疑而诘之。对曰:“诏书曰‘有如颜回、子奇,不拘年齿’,是故本郡以臣充选。”郎不能屈。雄诘之曰:“昔颜回闻一知十,孝廉闻一知几邪?”淑无以对,乃谴却郡。于是济阴太守胡广等十余人皆坐谬举免黜,唯汝南陈蕃、颍川李膺、下邳陈球等三十余人得拜郎中。自是牧守畏栗,莫敢轻举。迄于永憙,察选清平,多得其人。

雄又奏征海内名儒为博士,使公卿子弟为诸生。有志操者,加其俸禄。及汝南谢廉,河南赵建,年始十二,各能通经,雄并奏拜童子郎。于是负书来学,云集京师。

左雄又上书言事说:“郡国的孝廉,就如同古代的贡士一样,出仕为官就治民,宣畅和洽风俗教化,若让他们面对墙壁,无所事事,那么就没有地方发挥他们的作用了。孔子说:‘四十岁就不致迷惑了。’《礼记》上称作‘强仕’。请朝廷从现在起规定孝廉不满四十岁的,不能够选拔;仕宦的人都要先到公府,儒生考试其家传的经学,文吏考试文笺、奏章等文体。在端门辅助办事,用以分别他们的真伪,以便观察他们是否有特殊才能,能使风俗教化纯洁美好。有不按条文法令办事的人,依法制裁他的罪行。若有些人具有特别优异的才能品行,自然可以不拘泥于年岁。”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颁发到各郡国。第二年广陵郡有个孝廉徐淑,没有达到荐举规定的年龄,台郎怀疑而诘问他。徐淑回答说:“诏书说‘有像颜回,子奇那样的贤才,不拘泥于年岁’,因此本郡让我作为候选人。”台郎不能难倒他。左雄诘问他说:“从前的颜回闻一知十,孝廉你闻一能够知几呢?”徐淑没有话回答,左雄就将他遣退回本郡。于是济阴太守胡广等十多个人都因错误举荐而遭到罢黜,只有汝南郡陈蕃,颍川郡李膺,下邳郡陈球等三十多人得以任命为郎中。从此州牧、郡守们都畏惧,不敢轻易举荐。直到永憙年间,考察选士都能做到清正公平,多能选得贤人。

左雄又上奏疏请征聘天下知名的儒生为博士,让公卿的子弟为太学生。有志节操守的人,增加他的俸禄。及至像汝南郡的谢康,河南郡的赵建,年龄才十二岁,各自能够通晓经典,左雄上奏朝廷都将他们任为童子郎。于是背着书籍来学习的人,云集京城。

初,帝废为济阴王,乳母宋娥与黄门孙程等共议立帝,帝后以娥前有谋,遂封为山阳君,邑五千户。又封大将军梁商子冀襄邑侯。雄上封事曰:“夫裂土封侯,王制所重。高皇帝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孝安皇帝封江京、王圣等,遂致地震之异。永建二年,封阴谋之功,又有日食之变。数术之士,咸归咎于封爵。今青州饥虚,盗贼未息,民有乏绝,上求禀贷。陛下乾乾劳思,以济民为务。宜循古法,宁静无为,以求天意,以消灾异。诚不宜追录小恩,亏失大典。”帝不听。雄复谏曰:“臣闻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恶谗谀,然而历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谗谀蒙幸者,盖听忠难,从谀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恶;贵宠,人情之所甚欲。是以时俗为忠者少,而习谀者多。故令人主数闻其美,稀知其过,迷而不悟,至于危亡。臣伏见诏书顾念阿母旧德宿恩,欲特加显赏。案尚书故事,无乳母爵邑之制,唯先帝时阿母王圣为野王君。圣造生谗贼废立之祸,生为天下所咀嚼,死为海内所欢快。桀、纣贵为天子,而庸仆羞与为比者,以其无义也。夷、齐贱为匹夫,而王侯争与为伍者,以其有德也。今阿母躬蹈约俭,以身率下,群僚蒸庶,莫不向风,而与王圣并同爵号,惧违本操,失其常愿。臣愚以为凡人之心,理不相远,其所不安,古今一也。百姓深惩王圣倾覆之祸,民萌之命,危于累卵,常惧时世复有此类。怵惕之念,未离于心;恐惧之言,未绝乎口。乞如前议,岁以千万给奉阿母,内足以尽恩爱之欢,外可不为吏民所怪。梁冀之封,事非机急,宜过灾厄之运,然后平议可否。”会复有地震、缑氏山崩之异,雄复上疏谏曰:“先帝封野王君,汉阳地震,今封山阳君而京城复震,专政在阴,其灾尤大。臣前后瞽言封爵至重,王者可私人以财,不可以官,宜还阿母之封,以塞灾异。今冀已高让,山阳君亦宜崇其本节。”雄言数切至,娥亦畏惧辞让,而帝恋恋不能已,卒封之。后阿母遂以交遘失爵。

起初,汉顺帝刘保被废去太子贬为济阴王,顺帝乳母宋娥与黄门侍郎孙程等人共同谋议立刘保为帝。顺帝后来因为宋娥从前参与谋议,于是封宋娥为山阳君,食邑五千户。又封大将军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左雄上书说:“裂土封侯,是朝廷制度中重要的事情。高祖曾定约,不是刘氏子孙不能封王,不是有功之臣不能封侯。安帝赐予江京、王圣等人封爵,于是导致了地震的灾异。永建二年,给有过密谋的人记功封爵又有日食的异变发生。方术之士,都归咎于朝廷封爵不当。现在青州饥荒空虚,盗贼没有止息,百姓饥困乏绝,向上要求给予粮食借贷。陛下不息地操劳思虑,以振济百姓为首要的当务之急。应当遵循古代的法典,清静无为,以求助于天意怜悯,而消除灾害异变。确实不应当追怀补记小恩,损害国家大法。”顺帝不听从。左雄又进谏说:“臣听说君王没有不喜好忠诚正直而疾恶谗谀的,然而历代的忧患,也没有不是因为忠诚正直而获罪,谗佞阿谀受宠幸的。大概是听纳忠言很难,信从阿谀容易。得罪遭刑,是人之常情所特别厌恶的;显贵宠幸,是人之常情所特别想得到的。因为这样,当今的习俗是坚持忠诚正直的人少,而学着阿谀逢迎的人多。所以使现在的人君多次听到对自己的颂扬,却很少知道自己的过失。迷惑而不醒悟,以至于走向危亡之路。臣见诏书上顾念宋阿母过去的美德和旧恩,将要给予她特别显贵的赏赐。依据尚书台的旧例,没有过给乳母封爵食邑的制度,只有先帝的乳母王圣曾经被封为野王君。王圣制造了谗言陷害废立太子的大祸,生时被天下的人所切齿痛恨,死后使天下的人都感到欢乐愉快。夏桀、商纣贵为天子,而庸人仆役耻于与他们为伍,因为他们无道义。伯夷、叔齐地位卑贱身为小民,而王侯争着与他们引为同类,是因为他们有道义。现在宋阿母亲身履行简约俭朴,以自身给下面的人做出表率,百官庶民没有不闻风仰慕的,而与王圣一样封以同样的爵号,臣担心违背她本来的操守,有失于她向来的愿望。臣愚意认为所有人的心情,情理相差不远,那所不安定的情形,古今是一样的。老百姓深深警戒王圣的倾覆之祸,心中感到有累卵一般的危险。他们经常担心当世再次出现这类祸害,惊怕的想法,从来没有在心中消除,担忧惧怕的言辞,也从来没有在口中断绝。乞求皇上依照从前的议定,每年给予千万钱奉养阿母,在内足可以尽恩爱之欢,在外不被吏民所责怪。梁冀的封侯,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紧要急迫,应该等过了灾祸困厄的时运,再公平议论可否。”这时恰好又有地震,缑氏山崩塌的灾变。左雄又上奏疏劝谏说:“先帝封野王君爵位时,汉阳发生地震,现在封山阳君,京城又有地震,朝政被妇女专擅把持,那灾祸就尤其严重。臣先后妄言封爵大事至关重要,君主可以给人资财来偏爱人,却不可以用授予官爵来偏爱人,应当收回宋阿母的封爵,以遏止灾祸变异。现在梁冀已经高尚地谦让封爵,山阳君也应当崇尚她本来的志节。”左雄多次劝阻,言辞深刻恳切之至,宋娥也畏惧舆论而推让,而顺帝恋恋不能自己,最后还是封了宋娥为山阳君。后来宋阿母终于因为与人构陷而失去爵位。

是时大司农刘据以职事被谴,召诣尚书,传呼促步,又加以捶扑。雄上言:“九卿位亚三事,班在大臣,行有佩玉之节,动有庠序之仪。孝明皇帝始有扑罚,皆非古典。”帝从而改之,其后九卿无复捶扑者。自雄掌纳言,多所匡肃,每有章表奏议,台阁以为故事。迁司隶校尉。

初,雄荐周举为尚书,举既称职,议者咸称焉。及在司隶,又举故冀州刺史冯直以为将帅,而直尝坐臧受罪,举以此劾奏雄。雄悦曰:“吾尝事冯直之父而又与直善,今宣光以此奏吾,乃是韩厥之举也。”由是天下服焉。明年坐法免。后复为尚书。永和三年卒。

周举字宣光,汝南汝阳人,陈留太守防之子。防在《儒林传》。举姿貌短陋,而博学洽闻,为儒者所宗,故京师为之语曰:“《五经》从横周宣光。”

这时大司农刘据因为职责上的事而被降罪,被召到尚书省,传呼催促他快走,又用鞭棍加以抽打。左雄上书说:“九卿的地位仅次于三公,列于大臣的行列,行走有佩挂玉珪的礼节,举止有儒家端庄肃穆的风度。至孝明皇帝时才有扑打大臣的处罚,这都是不符合古代典章制度的。”皇帝听从他的意见而改变了这种做法,从此以后九卿不再有被捶扑的处罚。自从左雄掌管纳言,对朝政有许多匡正肃清,每次有章表奏议,台阁中都作为成例。后来他迁调为司隶校尉。

当初,左雄荐举周举担任尚书,周举为官称职,评论的人都称赞他。到左雄担任司隶校尉时,又举荐了原冀州刺史冯直为将帅,而冯直曾因有收受赃物的罪行,周举因此向朝廷上奏疏弹劾左雄。左雄高兴地说:“我曾经侍奉冯直的父亲,又与冯直相好,现在周宣光用这件事来弹劾我,这是春秋时期韩厥那样秉公执法的举动。”因此天下人都佩服左雄。第二年左雄犯法免官。后来朝廷又征召他为尚书。左雄永和三年逝世。

周举,字宣光,汝南郡汝阳县人,陈留郡太守周防的儿子。周防的事迹在《儒林传》中。周举身材矮小而面貌丑陋,但他博学多才,见多识广,被儒学之士所尊崇。所以京城里为他传扬着一句话说:“《五经》纵横周宣光。”

延光四年,辟司徒李郃府。时宦者孙程等既立顺帝,诛灭诸阎,议郎陈禅以为阎太后与帝无母子恩,宜徙别馆,绝朝见。群臣议者咸以为宜。举谓郃曰:“昔郑武姜谋杀严公,严公誓之黄泉;秦始皇怨母失行,久而隔绝,后感颍考叔、茅焦之言,循复子道。书传美之。今诸阎新诛,太后幽在离宫,若悲愁生疾,一日不虞,主上将何以令于天下?如从禅议,后世归咎明公。宜密表朝廷,令奉太后,率厉群臣,朝觐如旧,以厌天心,以答人望。”郃即上疏陈之。明年正月,帝乃朝于东宫,太后由此以安。

后长乐少府朱伥代郃为司徒,举犹为吏。时孙程等坐怀表上殿争功,帝怒,悉徙封远县,敕洛阳令促期发遣。举说朱伥曰:“朝廷在西钟下时,非孙程等岂立?虽韩、彭、吴、贾之功,何以加诸!今忘其大德,录其小过,如道路夭折,帝有杀功臣之讥。及今未去,宜急表之。”伥曰:“今诏怒,二尚书已奏其事,吾独表此,必致罪谴。”举曰:“明公年过八十,位为台辅,不于今时竭忠报国,惜身安宠,欲以何求?禄位虽全,必陷佞邪之讥;谏而获罪,犹有忠贞之名。若举言不足采,请从此辞。”伥乃表谏,帝果从之。

延光四年,周举被征辟到司徒李郃的府衙中。当时宦官孙程等人拥立顺帝后,诛杀消灭了阎氏家族,议郎陈禅认为阎太后同顺帝不是亲生的母子关系,应当将她移居到别的宫殿,皇帝可以不再朝见她。众大臣讨论都认为这种说法恰当。周举对李郃说:“从前郑武姜谋杀庄公,庄公发誓不到黄泉不见武姜;秦始皇怨恨她母亲有失于妇道,很久与她母亲隔绝来往,后来受到颍考叔、茅焦言语的感动遵循恢复了为子的孝道。书籍中赞美他们。现在阎氏家族新近被诛杀,太后被幽禁在离宫,如果她因为悲伤愁苦而生疾病,一旦发生不可意料的事,皇上将凭什么号令天下?如果听从陈禅的意见,后世之人将归罪于您。应当秘密表奏朝廷,使皇上奉侍太后,做出表率,激励大臣,如同以前那样朝见太后,以满足皇天之心,以符合百姓的愿望。”李郃立即上奏疏陈述了这些意见。第二年正月,皇帝在东宫朝见了阎太后,阎太后由此而心安。

后来长乐少府朱伥替代李郃任司徒,周举仍为司徒府的属吏。当时孙程等人犯了带着表章上殿争功的罪过,顺帝发怒,将他们全部流放贬封到边远县份,命令洛阳县令在短期内发送。周举向朱伥提出建议说:“朝廷在西钟下谋议时,若不是孙程等人,皇上怎么能够被拥立?即使是韩信、彭越、吴汉、贾复的功勋,又凭什么比这个更大!现在皇帝忘记他们的大德,记着他们的小过错,如果他们在流放的道路上发生意外,皇帝将会遭受杀害功臣的讥议。趁着现在他们人还没有离去,应当紧急向朝廷上表。”朱伥说:“现在皇帝正发怒,两个尚书已经上表章同意这件事,唯独我上表这么说,一定会招致获罪被谴。”周举说:“明公年纪已经过了八十,官位为台阁辅弼大臣,不在现时竭尽忠心报效国家,而顾惜自身安于宠幸,想凭这样还要去求得什么呢?你的官俸地位虽然保全,一定会陷于佞臣邪曲的讥诮之中;如果因为劝谏而获罪,还有忠贞的名声。若认为我周举的话不值得采纳,请求让我从此辞去。”朱伥于是上表进谏,皇帝果然听从了。

举后举茂才,为平丘令。上书言当世得失,辞甚切正。尚书郭虔、应贺等见之叹息,共上疏称举忠直,欲帝置章御坐,以为规诫。

举稍迁并州刺史。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至其亡月,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老小不堪,岁多死者。举既到州,乃作吊书以置子推之庙,言盛冬去火,残损民命,非贤者之意,以宣示愚民,使还温食。于是众惑稍解,风俗颇革。

后来,周举被荐举为茂才,担任了平丘县令。他向朝廷上书谈论当代朝政的得失,言辞很深刻正直。尚书郭虔、应贺等人见到都感叹,一齐上疏称扬周举忠诚正直,想要皇帝把这些奏章放在御座边,以此作为规正警诫。

周举逐渐迁升为并州刺史。太原全郡,按照旧有的风俗,因为春秋时期介子推在该郡境内被焚烧而死,所以有禁火的禁忌。到介子推被烧死的那个月,都说神灵不乐意烧火,因此士子庶民每年冬天总是吃一个月的冷食,没有人敢生火做饭。老人小孩受不了,年年死很多人。周举到并州上任后,就写了一篇祭文放在介子推庙中,说数九隆冬离开了火,摧残损害黎民生命,这不是贤者的愿望,以此宣传告示百姓,使他们回复到吃温食。于是众迷惑者逐渐解悟,风俗有了较大的改革。

转冀州刺史。阳嘉三年,司隶校尉左雄荐举,征拜尚书。举与仆射黄琼同心辅政,名重朝廷,左右惮之。是岁河南、三辅大旱,五谷灾伤,天子亲自露坐德阳殿东厢请雨,又下司隶、河南祷祀河神、名山、大泽。诏书以举才学优深,特下策问曰:“朕以不德,仰承三统,夙兴夜寐,思协大中。顷年以来,旱灾屡应,稼穑焦枯,民食困乏。五品不训,王泽未流,群司素餐,据非其位。审所贬黜,变复之征,厥效何由?分别具对,勿有所讳。”举对曰:“臣闻《易》称‘天尊地卑,乾坤以定’。二仪交构,乃生万物,万物之中,以人为贵。故圣人养之以君,成之以化,顺四节之宜,适阴阳之和,使男女婚娶不过其时。包之以仁恩,导之以德教,示之以灾异,训之以嘉祥。此先圣承乾养物之始也。夫阴阳闭隔,则二气否塞;二气否塞,则人物不昌;人物不昌,则风雨不时;风雨不时,则水旱成灾。陛下处唐虞之位,未行尧舜之政,近废文帝、光武之法,而循亡秦奢侈之欲,内积怨女,外有旷夫。今皇嗣不兴,东宫未立,伤和逆理,断绝人伦之所致也。非但陛下行此而已,竖宦之人,亦复虚以形势,威侮良家,取女闭之,至有白首殁无配偶,逆于天心。昔武王入殷,出倾宫之女;成汤遭灾,以六事克己;鲁僖遇旱,而自责祈雨:皆以精诚转祸为福。自枯旱以来,弥历年岁,未闻陛下改过之效,徒劳至尊暴露风尘,诚无益也。又下州郡祈神致请。昔齐有大旱,景公欲祀河伯,晏子谏曰:‘不可。夫河伯以水为城国,鱼鳖为民庶。水尽鱼枯,岂不欲雨?自是不能致也。’陛下所行,但务其华,不寻其实,犹缘木希鱼,却行求前。诚宜推信革政,崇道变惑,出后宫不御之女,理天下冤枉之狱,除太官重膳之费。夫五品不训,责在司徒,有非其位,宜急黜斥。臣自藩外擢典纳言,学薄智浅,不足以对。《易传》曰:‘阳感天,不旋日。’惟陛下留神裁察。”因召见举及尚书令成翊世、仆射黄琼,问以得失。举等并对以为宜慎官人,去斥贪污,离远佞邪,循文帝之俭,尊孝明之教,则时雨必应。帝曰:“百官贪污佞邪者为谁乎?”举独对曰:“臣从下州,超备机密,不足以别群臣。然公卿大臣数有直言者,忠贞也;阿谀苟容者,佞邪也。司徒视事六年,未闻有忠言异谋,愚心在此。”其后以事免司徒刘崎,迁举司隶校尉。

周举转调为冀州刺史。阳嘉三年,司隶校尉左雄推荐周举,征召任命为尚书。周举与尚书仆射黄琼同心协力辅弼朝政,在朝廷中有很高的威望,人们都惧怕他。这年河南郡和三辅地区大旱,五谷受到干旱的灾害,天子亲自在德阳殿东厢露天坐着祈雨,又下令司隶、河南郡祈祷祭祀河神、名山、大泽。朝廷下诏书,因为周举才能学识优异精深,特地下策书咨询说:“朕凭不厚的道德、敬承帝王道统,起早睡晚,思虑着协调和洽大中之道。近年来,旱灾屡次发生,庄稼焦枯,黎民食粮困乏。五伦不和顺,帝王的恩泽没有流布四方。百官白白吃饭,虚占其位。审察所贬黜的官员,反复出现的灾害征候,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呢?请分别详细对答,不要有所忌讳。”周举回答说:“臣听说过《周易》称‘天尊高而地卑下,乾与坤的地位是定了的’。天地二仪相配合,才产生了万物,万物之中,以人为尊贵。所以圣人是由君子修养而成,社会和洽是由教化而成。顺从四时节气的所宜,适合阴阳二气的和谐,使男女婚配嫁娶不错过适宜的时期。以仁爱恩义涵养他们,以道德教化引导他们,以灾异之变警示他们,以嘉瑞吉祥教育他们。这就是古代圣主秉承天命养育万物的开始。阴阳闭塞隔断,二气就不能交感相通;二气不能够交感相通,那么人和物都不能兴旺;人物不能兴旺,那么风雨就不适时;风雨不适时,那么洪水与旱魔就会造成灾害。陛下处在唐尧虞舜的位置,没有实行尧舜那样的美政,近则废弃了文帝、光武帝的成法,而沿袭亡秦的奢侈欲望,宫室之内积聚怨女,郊野之外广有旷夫。现在皇帝的继嗣没有养成,东宫太子还没有确立。这是由于损伤二气调和,背逆天地之理,断绝人伦关系所导致的。不仅仅是皇帝陛下这么做了,宦官阉竖之辈,同样也假借威势,威胁侮辱清白之家,强抢民女禁闭起来,甚至使有的人到头白身死也没有配偶,逆反皇天之心。从前周武王攻入殷都,放出所有宫女;商汤王遭受旱灾,以六件事情约束自己;鲁僖公遭遇旱灾,以检讨自己的过失来求雨:他们都凭着精诚之心而转祸为福。自从枯旱以来,已经历了多年,没有听说陛下有改正过失的成效,徒劳地将至尊之躯暴露在风尘之中,确实是没有益处的。又下令州郡祈求神灵招致下雨。从前齐国发生大旱,齐景公想祭祀河伯,晏子劝谏说:‘不可这样。河伯以水域为城国,鱼鳖作为民众。水要尽了,鱼就会枯死,他怎么不希望下雨呢?自然是他也不能招致下雨。’陛下所做的,只是图个好看的外表,不讲究实际,这好比爬到树上想捉到鱼,退着走而想前进一样。真正应当拿出诚信,革除弊政,崇尚正道,改变迷惑,放出后宫中不御用的女子,审理天下的冤狱之案,减除太官府多余的饮食费用。五伦不和顺,责任在于司徒,有不称其位的人,应当赶紧罢黜斥退。臣从京城之外被拔擢到掌管纳言的职位,学识微薄,智慧肤浅,不能够圆满地回答皇上的策问。《易传》中说:‘阳气感于天,不要一日就会有效应。’希望陛下留神裁断审察。”于是皇帝召见周举和尚书令成翊世,尚书仆射黄琼,向他们询问为政得失。周举等人都回答说应当慎重选择官员,免去斥退贪污之徒。远离奸佞邪恶之辈,遵照文帝那样的节俭,崇尚明帝那样的政治教化,那么及时之雨一定会应求而至。皇帝说:“百官之中贪污奸佞的人是谁呢?”周举独自回答说:“臣从下面州郡被越级提拔,白白地占有掌握机密的职位,没有能力足以识别群臣的忠奸。但是可以说公卿大臣之中多次有言直谏的,是忠臣;阿谀奉承,苟合取容的,是佞邪之徒。司徒理事六年,没有听说他有过正直之言和不平凡的谋略,我心里认为就在这儿。”这以后朝廷以事由免去了司徒刘崎的官职,升迁周举为司隶校尉。

永和元年,灾异数见,省内恶之,诏召公、卿、中二千石、尚书诣显亲殿,问曰:“言事者多云,昔周公摄天子事,及薨,成王欲以公礼葬之,天为动变。及更葬以天子之礼,即有反风之应。北乡侯亲为天子而葬以王礼,故数有灾异,宜加尊谥,列于昭穆。”群臣议者多谓宜如诏旨,举独对曰:“昔周公有请命之应,隆太平之功,故皇天动威,以章圣德。北乡侯本非正统,奸臣所立,立不逾岁,年号未改,皇天不佑,大命夭昏。《春秋》王子猛不称崩,鲁子野不书葬。今北乡侯无它功德,以王礼葬之,于事已崇,不宜称谥。灾眚之来,弗由此也。”于是司徒黄尚、太常桓焉等七十人同举议,帝从之。尚字伯河,南郡人也,少历显位,亦以政事称。

永和元年,灾害怪异的现象多次出现,皇帝心中烦恼厌恶这些现象,下诏书令公、卿、中二千石、尚书到显亲殿聚集,询问说:“言事的人大都说,从前周公居摄,代行天子的政事,待他死后,周成王打算用王公葬礼安葬他,天为之而动荡变化。等到改用天子葬礼安葬,随即就有反向刮风的应验。北乡侯亲身当过天子却用王侯礼安葬,所以多次有灾祸变异,应当追加尊贵的谥号,列在昭穆之中。”参加讨论的群臣大多数认为应该像皇帝诏命中所说的那样做。独有周举对答说:“从前周公有请求苍天的灵验,兴建太平盛世的功勋,所以皇天施展威风,用以彰明周公的圣德。北乡侯本来就不是正统,是奸臣拥立的,立为皇帝后未满一年,年号都没有来得及改,皇天不保佑,大命在幼年就夭亡。《春秋》中记载周景王之子姬猛死不称崩,鲁襄公之子姬野死不写葬。现在北乡侯没有别的功德,用王侯葬礼安葬他,对于他的丧事来说已经是很尊崇的了,不宜再称谥号。灾害的到来,不是由于这件事。”于是司徒黄尚、太常恒焉等七十人都赞同周举的意见,皇帝听从了。黄尚,字伯河,南郡人,年轻时担任显要的官职,也以政绩著名。

举出为蜀郡太守,坐事免。大将军梁商表为从事中郎,甚敬重焉。六年三月上巳日,商大会宾客,宴于洛水,举时称疾不往。商与亲昵酣饮极欢,及酒阑倡罢,继以《薤露》之歌,坐中闻者,皆为掩涕。太仆张种时亦在焉,会还,以事告举。举叹曰:“此所谓哀乐失时,非其所也。殃将及乎!”商至秋果薨。商疾笃,帝亲临幸,问以遗言对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从事中郎周举,清高忠正,可重任也。”由是拜举谏议大夫。

时连有灾异,帝思商言,召举于显亲殿,问以变眚。举对曰:“陛下初立,遵修旧典,兴化致政,远近肃然。顷年以来,稍违于前,朝多宠幸,禄不序德。观天察人,准今方古,诚可危惧。《书》曰:‘僭恒旸若。’夫僭差无度,则言不从而下不正;阳无以制,则上扰下竭。宜密严敕州郡,察强宗大奸,以时禽讨。”其后江淮猾贼周生、徐凤等处处并起,如举所陈。

周举调出京城任蜀郡太守,因犯事而被免官。大将军梁商向朝廷上表任命周举为从事中郎,很敬重他。永和六年三月上巳日,梁商大规模地聚会宾客,在洛水宴饮,周举当时托辞有病不去。梁商与亲近的人尽情饮酒欢乐,等到酒宴将尽,倡优歌唱结束,梁商接着唱《薤露》之歌,座中宾客听到歌声的,都为他流泪。太仆张种当时也在场,宴罢归来,张种将这件事情告诉周举。周举叹息说:“这就是所谓的哀与乐不在适当的时候,不是在应当的场所,祸殃将要及于身了吧!”梁商到秋天果然死了。梁商病危时,皇帝亲自登门探视,问他有什么遗言。梁商回答说:“人到快死的时候,他的话是善意的。臣的从事中郎周举,清廉高洁,忠诚正直,可以委以重任。”因此周举被任命为谏议大夫。

当时接连有灾异现象发生,皇帝想到梁商的话,把周举召到显亲殿,向他询问灾变发生的原因。周举对答说:“陛下刚刚即位时,遵循效法过去的典章制度,振兴教化,勤于政事,远远近近,时世清平。近年以来,渐渐地违背以前的为政方针,朝中多有宠幸之臣,俸禄不按品德与政绩的高下分出等次。仰观天象,俯察人事,衡量当今,比较古代,真正可以说是危险而令人恐惧。《尚书》说:‘国君行为差失过度,天就会老出太阳而不下雨。’君主行为超越过度,那么他所说的话就没有人听,底下的人也会不正派,阳气得不到控制,那么在上的人就会感到混乱,在下的人就会感到穷竭。混乱穷竭就一定会产生变乱。应当暗中严令各州、郡,纠察豪强大族和大的奸恶之徒,及时擒捕、讨伐。”后来江淮狡猾的贼首周生、徐凤等人在各处一齐蜂起,正像周举所陈述的那样。

时诏遣八使巡行风俗,皆选素有威名者,乃拜举为侍中,与侍中杜乔、守光禄大夫周栩、前青州刺史冯羡、尚书栾巴、侍御史张纲、兖州刺史郭遵、太尉长史刘班并守光禄大夫,分行天下。其刺史、二千石有臧罪显明者,驿马上之;墨绶以下,便辄收举。其有清忠惠利,为百姓所安,宜表异者,皆以状上。于是八使同时俱拜,天下号曰“八俊”。举于是劾奏贪猾,表荐公清,朝廷称之。迁河内太守,征为大鸿胪。

及梁太后临朝,诏以殇帝幼崩,庙次宜在顺帝下。太常马访奏宜如诏书,谏议大夫吕勃以为应依昭穆之序,先殇帝,后顺帝。诏下公卿。举议曰:“《春秋》鲁闵公无子,庶兄僖公代立,其子文公遂跻僖于阂上。孔子讥之,书曰:‘有事于太庙,跻僖公。’《传》曰:‘逆祀也。’及定公正其序,经曰‘从祀先公’,为万世法也。今殇帝在先,于秩为父,顺帝在后,于亲为子,先后之义不可改,昭穆之序不可乱。吕勃议是也。”太后下诏从之。迁光禄勋,会遭母忧去职,后拜光禄大夫。

建和三年卒。朝廷以举清公亮直,方欲以为宰相,深痛惜之。乃诏告光禄勋、汝南太守曰:“昔在前世,求贤如渴,封墓轼闾,以光贤哲。故公叔见诔,翁归蒙述,所以昭忠厉俗,作范后昆。故光禄大夫周举,性侔夷、鱼,忠逾随、管,前授牧守,及还纳言,出入京辇,有钦哉之绩,在禁闱有密静之风。予录乃勋,用登九列。方欲式序百官,亮协三事,不永夙终,用乖远图。朝廷愍悼,良为怆然。《诗》不云乎:‘肇敏戎功,用锡尔祉。’其令将大夫以下到丧发日复会吊。加赐钱十万,以旌委蛇素丝之节焉。”子勰。

当时诏令遣派八位使者巡视民情风俗,使者都是挑选的向来有威望的人。于是任命周举为侍中,与侍中杜乔,守光禄大夫周栩,前青州刺史冯羡、尚书栾巴、侍御史张纳,兖州刺史郭遵,太尉长史刘班兼守光禄大夫,分别巡视天下。那些刺史、二千石有明显的贪赃枉法之罪的人,通过驿站押送到朝廷审问;县令以下官吏,就地收捕,检举治罪。那些有清廉忠心,施惠利民,使老百姓安宁,应当受到表彰的有突出政绩的人,都用文书向朝廷上奏。于是八位使者同时被皇帝授予职权,天下的人号称他们为“八俊”。周举在这次劾奏贪官污吏,上表推荐公正清廉的官吏的巡视中,受到了朝廷的称赞。朝廷迁调他为河内郡太守,再征辟为大鸿胪。

到梁太后临朝听政时,下诏书认为殇帝年幼而死,宗庙次第应置于顺帝后面。太常马访上奏说应像诏书上说的那样,谏议大夫吕勃认为应该依照昭穆的顺序,先殇帝,后顺帝。太后下诏书令公卿讨论。周举议论说:“春秋时期鲁闵公没有儿子,异母兄僖公代立为国君,僖公的儿子文公便将僖公置于闵公之前。孔子曾讥讽这件事,写道:‘太庙祭祀中,僖公升位。’《左传》上说:‘这是逆祭祀。’到鲁定公时更正了这个顺序,《春秋》经说‘顺祭先公’,这是作为万代的准则的。现在殇帝在先,按秩序为父,顺帝在后,论亲为子。祭祀先后的位置不可以改变,昭穆的次序不可以乱置。吕勃的意见是对的。”太后下诏书听从这个意见。迁升周举为光禄勋,恰好遇上他母亲的丧事而离职,后来被任命为光禄大夫。

建和三年周举逝世。朝廷认为周举清廉公正,高尚正直,正想要提升他为宰相,为他的死而深深痛惜。就下诏书告知光禄勋、河南太守说:“以往在前代,求贤如渴,增土于墓,轼望其闾,以光耀贤哲之士。所以公叔文子死后,卫君为他作诔文,尹翁归死后,宣帝下诏书陈述其功勋,这是用来昭显忠臣,激励民众,给后代做出榜样。已故光禄大夫周举,禀性赶得上伯夷、史鱼,忠诚超越随会、管仲,先前官授州牧、太守,及回到朝廷任为纳言,在京都内外,有着辅佐帝王、恭敬王事的功绩,在禁御宫廷之中有周密而雅静的风范。朕记录他的功勋,因而使他登上了九卿之位,正想要他掌管百官,辅助朕协同三公之事,寿命不延而早逝,因而背离了我长远的打算。朝廷哀悼,深感凄怆。《诗经》上不是说过吗:‘快快计你的大功,赐你福禄享用。’将下令率领大夫以下所有官吏到发丧之日再集合吊唁。加赐赏钱十万,用以旌表周举崇高的品节。”周举的儿子叫周勰。

勰字巨胜,少尚玄虚,以父任为郎,自免归家。父故吏河南召夔为郡将,卑身降礼,致敬于勰。勰耻交报之,因杜门自绝。后太守举孝廉,复以疾去。时梁冀贵盛,被其征命者,莫敢不应,唯勰前后三辟,竟不能屈。后举贤良方正,不应。又公车征,玄img 备礼,固辞废疾。常隐处窜身,慕老聃清静,杜绝人事,巷生荆棘,十有余岁。至延熹二年,乃开门延宾,游谈宴乐,及秋而梁冀诛,年终而勰卒,时年五十。蔡邕以为知命。自勰曾祖父扬至勰孙恂,六世一身,皆知名云。

黄琼字世英,江夏安陆人,魏郡太守香之子也。香在《文苑传》。琼初以父任为太子舍人,辞病不就。遭父忧,服阕,五府俱辟,连年不应。

永建中,公卿多荐琼者,于是与会稽贺纯、广汉杨厚俱公车征。琼至纶氏,称疾不进。有司劾不敬,诏下县以礼慰遣,遂不得已。先是征聘处士多不称望,李固素慕于琼,乃以书逆遗之曰:“闻已度伊、洛,近在万岁亭,岂即事有渐,将顺王命乎?盖君子谓伯夷隘,柳下惠不恭,故传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间’。盖圣贤居身之所珍也。诚遂欲枕山栖谷,拟迹巢、由,斯则可矣;若当辅政济民,今其时也。自生民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必待尧舜之君,此为志士终无时矣。常闻语曰:‘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鲁阳樊君被征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无缺。而毁谤布流,应时折减者,岂非观听望深,声名太盛乎?自顷征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等,其功业皆无所采,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愿先生弘此远谟,令众人叹服,一雪此言耳。”琼至,即拜议郎,稍迁尚书仆射。

周勰字巨胜,年轻时崇尚道家学说,因为父亲的地位而被任为郎,他自己辞职回家。他父亲过去的属吏河南郡的召夔任郡将,降低身份,以谦恭的礼节向周勰表示敬意。周勰认为因交谊回报是羞耻的事,因此闭门不见召夔。后来太守举荐他为孝廉,又以疾病推托离去。当时梁冀显贵势盛,接到他的征辟命令的人,没有人敢不应承,只有周勰前后三次被他征召,终竟没能使周勰屈从。后来周勰被举荐为贤良方正之士,没有去应举。后来又被公车府征辟,并用了朝廷聘请贤士的礼物和完备的礼节,他仍然坚持以疾病推辞。他隐居逃身不仕,仰慕老子的清静无为,杜绝人世之事,他门前的巷口都长出了荆棘,这种状况持续有十多年。到延熹二年,他才开门宴请宾客,游玩清淡,宴饮欢乐,到秋天梁冀被诛,年底周勰逝世,当时年纪五十岁。蔡邕认为他知道命数。从周勰的曾祖父周扬,到周勰的孙子周恂,周家六代单传,都是知名之士。

黄琼字世英,江夏郡安陆县人,魏郡太守黄香的儿子,黄香的事迹在《文苑传》中。黄琼起初因为父亲的职位而被任命为太子舍人,他以有病为由推辞不去就职。遇上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五府都征辟他,他连年不应征辟。

永建年间,公卿中有很多人推荐他,于是他与会稽郡的贺纯、广汉郡的杨厚都被朝廷公车征辞。黄琼到了纶氏县,托病不肯再前往京城。有关主管官员弹劾他有不敬之罪,朝廷下诏到纶氏县以礼节安慰遣送,于是他迫不得已上路。在此之前,朝廷所征聘的隐士其才能大多与他们的声望不相称,李固向来敬慕黄琼,于是写了信派人迎着黄琼来京城的路上送给他说:“听说您已经渡过了伊水、洛水,近至万岁亭,难道不是将要从政,顺从王命吗?大概君子都说伯夷偏激,柳下惠不恭谨,所以古书上说‘不学伯夷,不学柳下惠,处于他们两者之间就行’。这大概是圣贤立身处事所珍重的方法。一个人真正打算隐居深僻的山谷之中,仿效巢父、许由所走的道路,这样也就罢了;若是认为应当辅弼朝政,济助万民,那么现在正是时候。自从有人世以来,善政少而乱世多,一定得等到有了尧舜那样的好君主才出来做官,这样的话,作为志士就会始终没有出仕的时机了。常听到这样的话说:‘高高的东西容易损折,洁白的东西容易弄脏。’《阳春》之曲,和者一定很少,盛大的名声之下,它的实际就往往难以相称。最近,鲁阳县的樊君被征辟刚到的时候,朝廷设坛铺席,好像是接待神明。虽然樊君没有非常的才能,而他的言行和操守也并没有什么缺陷,然而毁谤之言散布流传,随着时间的推移,声名受到折损的原因,难道不是旁观道听的声望太高,名气过于盛大吗?近来征聘的人士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等人,他们在功业方面都没有可取之处,因此庸人俗士在议论中都认为隐士纯粹是窃取虚名。希望先生您能弘扬深远的谋略,使众人感叹心服,将这种议论一扫而清。”黄琼到达朝廷,被朝廷授职担任议郎,逐渐迁升至尚书仆射。

初,琼随父在台阁,习见故事。及后居职,达练官曹,争议朝堂,莫能抗夺。时连有灾异,琼上疏顺帝曰:“间者以来,卦位错谬,寒燠相干,蒙气数兴,日暗月散。原之天意,殆不虚然。陛下宜开石室,案《河洛》,外命史官,悉条上永建以前至汉初灾异,与永建以后讫于今日,孰为多少。又使近臣儒者参考政事,数见公卿,察问得失。诸无功德者,宜皆斥黜。臣前颇陈灾眚,并荐光禄大夫樊英、太中大夫薛包及会稽贺纯、广汉杨厚,未蒙御省。伏见处士巴郡黄错、汉阳任棠,年皆耆耋,有作者七人之志。宜更见引致,助崇大化。”于是有诏公车征错等。

起初,黄琼随从父亲在台阁之内,熟识了典章旧事。到后来他自己任了官职,熟练通晓官府的各种事物,在朝堂上辩论,没有人能够与他抗衡。当时接连有灾害异怪之事发生。黄琼向皇帝上奏疏说:“近期以来,卦位错误,冷暖之气互相干犯,阴气多次兴起,太阳昏暗,月不精明。推究皇天之意,恐怕不会凭空生出这种现象。陛下应当打开藏书之室,查考典籍、图书。此外应命令史官,全部条陈上奏永建年间以前到汉初发生的灾异,与永建之后至今日发生的灾异相比,看两个时期灾异发生的次数何时多,何时少。再让亲近之臣、儒学之士参考朝政之事,多多接见公卿,审察询问政治得失。那些没有功绩德行的人,应该都予以斥退罢黜。臣以前多次陈述灾祸,并且荐举了光禄大夫樊英、太中大夫薛包以及会稽郡的贺纯、广汉郡的杨厚,条陈没有受到皇上省视。臣见巴郡的隐士黄错,汉阳郡的隐士任棠,年纪都已经很老,有伯夷、叔齐等七人的志趣,应当再被征引招致到朝廷以帮助崇大教化。”于是皇帝下诏命令公车征辟黄错等人。

三年,大旱,琼复上疏曰:“昔鲁僖遇旱,以六事自让,躬节俭,闭女谒,放谗佞者十三人,诛税民受货者九人,退舍南郊,天立大雨。今亦宜顾省政事,有所损阙,务存质俭,以易民听。尚方御府,息除烦费。明敕近臣,使遵法度,如有不移,示以好恶。数见公卿,引纳儒士,访以政化,使陈得失。又囚徒尚积,多致死亡,亦足以感伤和气,招降灾旱。若改敝从善,择用嘉谋,则灾消福至矣。”书奏,引见德阳殿,使中常侍以琼奏书属主者施行。

自帝即位以后,不行籍田之礼。琼以国之大典不宜久废,上疏奏曰:“自古圣帝哲王,莫不敬恭明祀,增致福祥,故必躬郊庙之礼,亲籍田之勤,以先群萌,率劝农功。昔周宣王不籍千亩,虢文公以为大讥,卒有姜戎之难,终损中兴之名。窃见陛下遵稽古之鸿业,体虔肃以应天,顺时奉元,怀柔百神,朝夕触尘埃于道路,昼暮聆庶政以恤人。虽《诗》咏成汤之不怠遑,《书》美文王之不暇食,诚不能加。今庙祀适阕,而祈谷絜斋之事,近在明日。臣恐左右之心,不欲屡动圣躬,以为亲耕之礼,可得而废。臣闻先王制典,籍田有日,司徒咸戒,司空除坛。先时五日,有协风之应,王即斋宫,飨醴载耒,诚重之也。自癸巳以来,仍西北风,甘泽不集,寒凉尚结。迎春东郊,既不躬亲,先农之礼,所宜自勉,以逆和气,以致时风。《易》曰:‘君子自强不息。’斯其道也。”书奏,帝从之。

永建三年,发生大旱,黄琼又上疏说:“从前鲁僖公遇到大旱,以六件事情没有做好对自己进行责备,又亲自厉行节俭,不见妇女,流放谗佞之臣十三人,诛戮领人之吏受贿赂者九人,退出宫殿而住到南郊,天立刻下大雨。今天也应当反思省察朝政,有所损缺的地方,务必要保持质朴节俭,以改变百姓对朝政的印象。尚方府、御府应减除多余的花费。明令近臣,要求他们遵循法律制度,如果有不改的,以好恶警示。多多接见公卿,引进儒生贤士,访询政治教化,使他们陈述朝政得失。另外监狱中的刑徒很多,不少人死于狱中,这也足以触犯伤害和气,招致降下灾害。倘若改革弊端施行善政,选择采用好的谋略,那么灾祸就会消失,福祥就会到来。”文书上奏后,皇帝在德阳殿引见了黄琼,派中常侍将黄琼上奏的文书交主管官员施行。

自从顺帝即位以后,不奉行籍田的礼仪。黄琼认为,国家的大典礼不应当长久废弃。他上奏说:“自古以来,圣哲的帝王,没有不恭敬地对待神明祭祀的,以此来增加招致福祥,所以一定亲自奉行郊庙之祀,亲自履行籍田的勤劳,身先百姓,带头鼓励农耕。从前周宣王没有在千亩举行籍田之礼,虢文公认为很值得谴责,后来终于在与姜戎作战中有千亩之败,终究有损于他的中兴之名。我私下见陛下遵循稽考古代的宏伟大业,亲身恭敬严肃应答皇天,顺从时势,奉扬德化,招来安抚百神,朝夕冒着尘埃在道路上巡视奔走,白天夜晚聆听繁多的政务而为百姓操劳。即使是《诗经》中歌颂商汤王的不敢怠惰浪费光阴,《尚书》中赞美周文王忙于政事没有空闲吃饭,也确实不会比您更加辛勤了。现在庙祀刚好结束而祈谷洁身斋戒之事,又近在明日。臣担心左右臣僚之心,不想屡次劳动皇上的圣驾,认为亲耕的典礼,能够废弃。臣听说先王制定典礼,籍田有专门的日子,司徒告诫所有公卿士民,司空在籍田的地方筑好祭祀农神的祭坛。在籍田之前五日,有和风灵应,天子到达斋宫,奉上祭祀农神的祭品,拿起耕田的农具,真正是很重视这一事情的。自癸巳日以来,频繁地刮着西北风,春雨迟迟不至,寒凉之气还在凝结。在东郊迎接春神之礼,既然皇上已经没有亲自履行,那么身先农夫之礼,就应该勉力而行了,用这种行动迎接和顺之气,招致宜时之风。《周易》说:‘君子自觉努力向上,永不停息。’就是这个道理。”表章上奏后,皇帝听从了。

顷之,迁尚书令。琼以前左雄所上孝廉之选,专用儒学文吏,于取士之义,犹有所遗,乃奏增孝悌及能从政者为四科,事竟施行。又雄前议举吏先试之于公府,又覆之于端门,后尚书张盛奏除此科。琼复上言:“覆试之作,将以澄洗清浊,覆实虚滥,不宜改革。”帝乃止。出为魏郡太守,稍迁太常。和平中,以选入侍讲禁中。

不久,黄琼被升迁为尚书令。黄琼以前,左雄所上奏的孝廉人选,专门选用儒学之士和文吏。这对于取士的含义来说,还是有所遗漏,于是黄琼上奏疏增加孝悌和能够从政的人共分为四科,此事终竟得到了实施。另外左雄以前建议荐举官吏先要在公府考试,再在端门加以试用,后来尚书张盛上奏书免除这一项内容。黄琼又上书言事说:“复试的做法,将可以用来弄明清浊,审察是否是实际情况或虚妄浮滥,不应当改变革除。”皇帝于是停止了革除复试。黄琼外调出京城担任了魏郡太守,逐渐地迁升为太常。和平年间,因选举而进入禁中为侍讲。

元嘉元年,迁司空。桓帝欲褒崇大将军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会议其礼。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咸称冀之勋德,其制度赉赏,以宜比周公,锡之山川、土田、附庸。琼独建议曰:“冀前以亲迎之劳,增邑三千,又其子胤亦加封赏。昔周公辅相成王,制礼作乐,化致太平,是以大启土宇,开地七百。今诸侯以户邑为制,不以里数为限。萧何识高祖于泗水,霍光定倾危以兴国,皆益户增封,以显其功。冀可比邓禹,合食四县,赏赐之差,同于霍光,使天下知赏必当功,爵不越德。”朝廷从之。冀意以为恨。会以地动策免。复为太仆。

永兴元年,迁司徒,转太尉。梁冀前后所托辟召,一无所用。虽有善人而为冀所饰举者,亦不加命。延熹元年,以日食免。复为大司农。明年,梁冀被诛,太尉胡广、司徒韩img 、司空孙朗皆坐阿附免废,复拜琼为太尉。以师傅之恩,而不阿梁氏,乃封为邟乡侯,邑千户。琼辞疾让封六七上,言旨恳恻,乃许之。梁冀既诛,琼首居公位,举奏州郡素行贪污至死徙者十余人,海内由是翕然望之。寻而五侯擅权,倾动内外,自度力不能匡,乃称疾不起。四年,以寇贼免。其年复为司空。秋,以地震免。

元嘉元年,黄琼升迁为司空。桓帝想褒扬尊崇大将军梁冀,让朝廷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集会议论对梁冀的礼待。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人,都盛赞梁冀的功勋美德,认为对他的奖赏及其应享受的待遇,应当比拟西周时代的周公,赏赐他山川、土田、封国。独有黄琼建议说:“梁冀因亲自迎立皇帝的功劳,增食邑三千户,另外他的儿子梁胤也受到了封赏。从前周公辅佐周成王,制定礼仪,作出乐制,教化行于天下以致世道太平,因此而大大扩展了国家的疆土,于是封地七百里。现在的诸侯是以封赏户邑为制度,不是以里数为规定。萧何在泗水之滨就结识高祖,霍光镇定倾危之势而兴盛国家,朝廷都以增加食邑加封爵位,来显示他们的功劳。梁冀可以与邓禹相比,食邑共为四县,赏赐的等级,可以与霍光相同,使天下人知道赏赐一定要与功劳相当,爵位不能越出其功德。”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梁冀心中因此而怨恨。恰好遇上地震黄琼被皇上策书免去司空,又担任太仆。

永兴元年,黄琼升为司徒,转任为太尉。梁冀前后向黄琼请托辟召的人一个也没有晋用。虽然有良善之人而被梁冀褒饰荐举的,也没有任命。延熹元年,因为日食而被免去太尉。又担任大司农。第二年,梁冀被诛戮,太尉胡广、司徒韩img 、司空孙朗都因犯有阿谀附庸之罪而被免官或废弃,重又任命黄琼为太尉。黄琼凭着是皇帝老师的恩德,而且不阿谀趋附梁氏家族,于是被封为邟乡侯,食邑千户。黄琼以疾病相推让,封事上奏六七次,言语辞意诚挚恳切,皇帝才允许。梁冀已经被诛戮,黄琼位居公卿之首,检举上奏州郡中向来贪污的赃官,被判死刑和流放的有十几个人。天下官吏因此都不敢放纵,一致看着黄琼的举措行事。不久五侯擅权,权力倾动朝廷内外,黄琼自己估计没有力量匡正这个局面,于是推说有病不理事。永兴四年,因盗贼蜂起而被免官。当年又担任司空。这年秋天,因发生地震又被免去司空之职。

七年,疾笃,上疏谏曰:“臣闻天者务刚其气,君者务强其政。是以王者处高自持,不可不安;履危任力,不可不据。夫自持不安则颠,任力不据则危。故圣人升高据上,则以德义为首;涉危蹈倾,则以贤者为力。唐尧以德化为冠冕,以稷、契为筋力。高而益崇,动而愈据,此先圣所以长守万国,保其社稷者也。昔高皇帝应天顺民,奋剑而王,埽除秦、项,革命创制,降德流祚。至于哀、平,而帝道不纲,秕政日乱,遂使奸佞擅朝,外戚专恣。所冠不以仁义为冕,所蹈不以贤佐为力,终至颠蹶,灭绝汉祚。天维陵弛,民鬼惨怆,赖皇乾眷命,炎德复辉。光武以圣武天挺,继统兴业,创基冰泮之上,立足枳棘之林。擢贤于众愚之中,画功于无形之世。崇礼义于交争,循道化于乱离。是自历高而不倾,任力危而不跌,兴复洪祚,开建中兴,光被八极,垂名无穷。至于中叶,盛业渐衰。陛下初从藩国,爰升帝位,天下拭目,谓见太平。而即位以来,未有胜政。诸梁秉权,竖宦充朝,重封累职,倾动朝廷,卿校牧守之选,皆出其门,羽毛齿革、明珠南金之宝,殷满其室,富拟王府,势回天地。言之者必族,附之者必荣。忠臣惧死而杜口,万夫怖祸而木舌,塞陛下耳目之明,更为聋瞽之主。故太尉李固、杜乔,忠以直言,德以辅政;念国亡身,陨殁为报,而坐陈国议,遂见残灭。贤愚切痛,海内伤惧。又前白马令李云,指言宦官罪秽宜诛,皆因众人之心,以救积薪之敝。弘农杜众,知云所言宜行,惧云以忠获罪,故上书陈理之,乞同日而死,所以感悟国家,庶云获免。而云既不辜,众又并坐,天下尤痛,益以怨结,故朝野之人,以忠为讳。昔赵杀鸣犊,孔子临河而反。夫覆巢破卵,则凤皇不翔;刳牲夭胎,则麒麟不臻。诚物类相感,理使其然。尚书周永,昔为沛令,素事梁冀,幸其威势,坐事当罪,越拜令职。见冀将衰,乃阳毁示忠,遂因奸计,亦取封侯。又黄门协邪,群辈相党,自冀兴盛,腹背相亲,朝夕图谋,共构奸轨。临冀当诛,无可设巧,复记其恶,以要爵赏。陛下不加清澄,审别真伪,复与忠臣并时显封,使朱紫共色,粉墨杂蹂,所谓抵金玉于沙砾,碎硅璧于泥涂。四方闻之,莫不愤叹。昔曾子大孝,慈母投杼;伯奇至贤,终于流放。夫谗谀所举,无高而不可升;阿党相抑,无深而不可沦。可不察欤?臣至顽驽,世荷国恩,身轻位重,勤不补过,然惧于永殁,负衅益深。敢以垂绝之日,陈不讳之言,庶有万分,无恨三泉。”其年卒,时年七十九。赠车骑将军,谥曰忠侯。孙琬。

永兴七年,黄琼病危,向皇帝上奏疏劝谏说:“臣听说上天务必刚健它的纯阳之气,君主务必加强他的施政之权。因此统治天下者身处高位而要善于控制自己的欲望和情绪,不可以不安稳;走在危险之处而且担负着重力,不可以没有依托。自我情绪不安就会颠倒,担负重力而没有依托就会有危险。所以圣人升高处,居据上位,就须以仁义道德为首,涉足危险倾颓,就要借贤人之力。唐尧以道德教化为冠冕,以稷、契等贤臣为筋骨和力量。居位越高则对道德教化这冠冕也要越崇尚,政局越是动荡不安则对所依据的贤哲们也要越重视,这就是从前历代圣君所用来长期守成万国,保住他们社稷的方法。往昔高皇帝顺应天意民心,奋举宝剑而统一天下,扫除秦赢、项羽,实行革命,创立汉家王制,德泽流传后世。到哀帝、平帝时,帝王的道德纲纪渐失,不善之政日益混乱,于是使奸佞擅权于朝廷,外威专权而肆虐。王政不以仁义为首,施政不以贤臣做依靠力量。终于走向倾覆,灭绝了汉家国运。纲纪国法废弛,人鬼悲惨伤痛。赖皇天眷恋汉朝,赋予重大使命,大汉火德又放光辉。光武帝凭着圣武卓越的天资,继承大统,中兴王业,在分崩离析之中再创根基,在危艰险恶之中站稳脚跟。从普通百姓之中拔擢贤士,在没有天下之兆的时代建立功勋。在诸侯交相争霸的局面中崇尚礼义,在乱离之世遵循道德教化。这样,自己足登高位而不倾颠,负重履危而不跌倒。振兴恢复帝王洪业,开辟建立中兴局面,光辉照耀四面八方,英名永远流传不朽。至于中叶,王朝昌盛的帝业渐渐衰微。陛下起初从所封侯国,升登皇帝之位,天下之人拭目以待,都说将会看到太平。而皇上即位以来,没有美政。梁氏家族把持权柄,宦竖阉党充斥朝廷,重复封授官爵,兼有多种职权,权势足以左右朝政,公卿将校、州牧、太守等重要官员的人选,都由他门下的人出任,羽毛齿革等各种奇珍,明珠金钱等多类瑰宝,堆满他们的宫室。富裕可以与王府相比,势力足可以回转天地。指责议论他们的人定遭族诛,趋附他们的人必定荣耀。忠臣畏惧身死而闭口不言,万民害怕灾祸而舌头如木不动。使陛下耳目塞闭,变成了盲目闭塞的君主。以前的太尉李固、杜乔忠诚而敢于直言,贤德而尽心辅政;谋虑国事而忘记自身,誓死报效朝廷,由于坚持有关国家大事的意见,于是被残害消灭。贤士愚夫都为他们的死深切痛惜,天下的人都为之伤心忧惧。另外,过去的白马县令李云,陈辞指斥宦官罪恶,认为应当将他们诛戮,这都是反映众人之心愿,想以此来挽救厝火积薪般的危险隐患。弘农杜众知道李云所说的话应当实行,担心李云因忠直而获罪,所以上书朝廷为他申辩,并乞求同日而死,想以此来感动启悟朝廷,希望让李云获得免罪。而李云无辜而死,杜众又连坐而亡,天下的人尤为痛切,越发心中怨气郁积,所以朝野官民,以忠为忌讳。从前赵简子杀窦鸣犊,孔子至河边返回不往晋国。看到覆巢破卵的灾祸,凤凰也不愿飞翔;目睹剖开牲畜之腹,取出幼胎的惨相,麒麟就不会来到。这确实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情理使之这样。尚书周永,过去任沛县令,向来侍奉梁冀,仰慕梁冀的威势,本来犯法应当予以治罪,反而越级升任官职。见梁冀将要衰败,就假意诋毁梁冀表现忠诚,于是因为这奸计也被封侯。另外黄门协助奸邪之人,群类相互党护,自从梁冀权势旺盛,相互之间关系极为密切亲昵,早晚谋划计议,共同勾结为非作歹。当梁冀将要判罪被诛时,他们没有可以巧饰的办法,又揭发梁冀的为恶之罪,以此获得了朝廷的爵位和赏赐。陛下也不加以澄清,辨别真假,又与忠臣同时封授显耀的爵位,使正邪混淆不加区别,黑白混杂搅成一团,这就是所谓把金玉抛掷在砂砾中,把硅璧打碎在泥涂里。四方之人听到这些,没有不愤慨叹息的。从前曾子是个大孝子,他的慈母听到谎言也疑心儿子,以致投杼而逃;伯奇是个至贤之人,也因为谗言而被流放。谗谀之徒所举荐的人,没有什么高位不可以升登;阿奉之党压抑的人,没有什么深渊不能沉下去。这难道可以不辨察吗?臣极端愚顽驽劣,累世深受国家恩惠,自身轻贱而职位高尊,勤劳不能补偿所犯的过失,但是担心死后,负罪越深。敢在垂死绝世之日,陈述不顾忌讳的言语,希望万一有益国家,臣在三泉之下也就没有遗恨了。”黄琼这一年逝世,享年七十九岁。朝廷赠车骑将军称号,谥号为忠侯。孙子名叫黄琬。

琬字子琰。少失父。早而辩慧。祖父琼,初为魏郡太守,建和元年正月日食,京师不见而琼以状闻。太后诏问所食多少,琼思其对而未知所况。琬年七岁,在傍,曰:“何不言日食之余,如月之初?”琼大惊,即以其言应诏,而深奇爱之。后琼为司徒,琬以公孙拜童子郎,辞病不就,知名京师。时司空盛允有疾,琼遣琬候问,会江夏上蛮贼事副府,允发书视毕,微戏琬曰:“江夏大邦,而蛮多士少。”琬奉手对曰:“蛮夷猾夏,责在司空。”因拂衣辞去。允甚奇之。

稍迁五官中郎将。时陈蕃为光禄勋,深相敬待,数与议事。旧制,光禄举三署郎,以高功久次才德尤异者为茂才四行。时权富子弟多以人事得举,而贫约守志者以穷退见遗,京师为之谣曰:“欲得不能,光禄茂才。”于是琬、蕃同心,显用志士,平原刘醇、河东朱山、蜀郡殷参等并以才行蒙举。蕃、琬遂为权富郎所见中伤,事下御史中丞王畅、侍御史刁韪。韪、畅素重蕃、琬,不举其事,而左右复陷以朋党。畅坐左转议郎而免蕃官,琬、韪俱禁锢。

黄琬字子琰,年幼时丧父,从小就有口才智慧。祖父黄琼起初为魏郡太守,建和元年正月日食,京城看不见日食,黄琼将日食的情况向朝廷报告。太后下诏询问日被食多少,黄琼思考对答的话而不知道怎样描绘。黄琬年仅七岁,在身边说:“为何不说日食所余下的部分,好像蛾眉初月的形状?”黄琼大吃一惊,就用这句话应对诏问,而后特别珍爱他。后来黄琼被任命为司徒,黄琬因为是黄琼的孙子而被授为童子郎,他推辞有病不去就职,闻名京城。当时司空盛允有病,黄琼派黄琬去探问,恰好江夏郡呈报蛮贼之事的文书副本送到司空府中,盛允打开文书看完,隐晦地嘲弄黄琬说:“江夏郡虽然是个大郡,但蛮贼多而良士少。”黄琬拱手应对说:“蛮夷扰乱华夏,责任应当在司空。”于是一抖衣服告辞离去。盛允很惊奇他的敏捷敢言。

黄琬逐渐升任为五官中郎将。当时陈蕃为光禄勋,他与黄琬相互尊敬礼待,多次在一起商议政事。原来的制度是光禄寺荐举三署郎,以有高功久在官衙任职,才能品德优秀的人为茂才四科。当时权势富豪家的子弟多因人事关系而得到荐举,而出身贫贱保持志节的人因为仕途不通或退隐而被遗弃。京城为此流传歌谣说:“想找那无能之辈吗?光禄寺的茂才就是。”于是黄琬、陈蕃同心协力,重用志士,平原郡的刘醇、河东郡的朱山、蜀郡的殷参等人都凭才能品行受到举荐。陈蕃、黄琬于是被权势豪富家的子弟中伤诬陷,案子交给御史中丞王畅、侍御史刁韪审理。刁韪、王畅向来看重陈蕃、黄琬,对此案不予处理,而皇帝左右的人又诬陷他们为朋党,王畅因而被降职任议郎,陈蕃被免去官职,黄琬、刁韪都受到永不录用的处分。

韪字子荣,彭城人。后陈蕃被征,而言事者多讼韪,复拜议郎,迁尚书。在朝有鲠直节,出为鲁、东海二郡相。性抗厉,有明略,所在称神。常以法度自整,家人莫见堕容焉。

琬被废弃几二十年。至光和末,太尉杨赐上书荐琬有拨乱之才,由是征拜议郎,擢为青州刺史,迁侍中。中平初,出为右扶风,征拜将作大匠、少府、太仆。又为豫州牧。时寇贼陆梁,州境雕残,琬讨击平之,威声大震。政绩为天下表,封关内侯。

及董卓秉政,以琬名臣,征为司徒,迁太尉,更封阳泉乡侯。卓议迁都长安,琬与司徒杨彪同谏不从。琬退而驳议之曰:“昔周公营洛邑以宁姬,光武卜东都以隆汉,天之所启,神之所安。大业既定,岂宜妄有迁动,以亏四海之望?”时人惧卓暴怒,琬必及害,固谏之。琬对曰:“昔白公作乱于楚,屈庐冒刃而前;崔杼弑君于齐,晏婴不惧其盟。吾虽不德,诚慕古人之节。”琬竟坐免。卓犹敬其名德旧族,不敢害。后与杨彪同拜光禄大夫,及徙西都,转司隶校尉,与司徒王允同谋诛卓。及卓将李催、郭汜攻破长安,遂收琬下狱死,时年五十二。

刁韪字子荣,彭城县人。后来陈蕃被征辟,而议事的人多为刁韪申雪冤情,刁韪又被任命为议郎,后来迁升为尚书。刁韪在朝廷中有鲠直的气节,后来调出京都担任鲁郡、东海郡的相。他性格昂扬而激厉,有谋略和见识。他所在任职的地方都称他为神人。他常用法度约束自己,家中的人也没有见他有过怠惰的神色。

黄琬被废弃将近二十年。到光和末年,太尉杨赐上书举荐黄琬有治理乱世的才能,因此征辟任为议郎,提拔为青州刺史,再升迁为侍中。中平初年,调出京都担任右扶风,征召拜授为将作大匠、少府、太仆。又调任为豫州州牧。当时流寇侵扰陆梁地区,豫州境内凋敝残破,黄琬讨伐平息了贼寇,威名大震。政绩为天下表率,被封为关内侯。

到董卓把持朝政时,因为黄琬是名臣,征辟为司徒,迁升为太尉,再封为阳泉乡侯。董卓提议迁都长安,黄琬与司徒杨彪一同劝谏,董卓不听从。黄琬退出后反驳迁都之议说:“从前周公经营洛邑而安定姬姓天下,光武帝卜定东都而兴隆大汉江山。皇天所开启的地方,就是神灵所安宁的地方。大业已定,哪里适合胡乱迁动而使天下的人民失望呢?”当时人们害怕董卓暴虐恼怒,认为黄琬一定会遭到祸害,都极力劝止他。黄琬对答说:“从前白公在楚国作乱,屈庐冒着刀刃向前;齐国崔杼杀死国君,晏子面对死亡不与其结盟。我虽然没有才德,却真心仰慕古人的品节。”黄琬终竟因为抗拒董卓被免职。董卓还是尊敬他的声名美德和世族身份,不敢对他加害。后来与杨彪同时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到迁至西都,转任司隶校尉,与司徒王允共同谋划诛杀董卓。等到董卓部将李催、郭汜攻破长安,就将黄琬逮捕投入监狱,黄琬死在监狱中,当时年纪五十二岁。

论曰:古者诸侯岁贡士,进贤受上赏,非贤贬爵土。升之司马,辩论其才,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禄之。故王者得其人,进仕劝其行,经邦弘务,所由久矣。汉初诏举贤良、方正,州郡察孝廉、秀才,斯亦贡士之方也。中兴以后,复增敦朴、有道、贤能、直言、独行、高节、质直、清白、敦厚之属。荣路既广,觖望难裁,自是窃名伪服,浸以流竞。权门贵仕,请谒繁兴。自左雄任事,限年试才,虽颇有不密,固亦因识时宜。而黄琼、胡广、张衡、崔瑗之徒,泥滞旧方,互相诡驳,循名者屈其短,算实者挺其效。故雄在尚书,天下不敢妄选,十余年间,称为得人,斯亦效实之征乎?顺帝始以童弱反政,而号令自出,知能任使,故士得用情,天下喁喁仰其风采。遂乃备玄img 玉帛,以聘南阳樊英,天子降寝殿,设坛席,尚书奉引,延问失得。急登贤之举,虚降己之礼,于是处士鄙生,忘其拘儒,拂巾衽褐,以企旌车之招矣。至乃英能承风,俊乂咸事,若李固、周举之渊谟弘深,左雄、黄琼之政事贞固,桓焉、杨厚以儒学进,崔瑗、马融以文章显,吴祐、苏章、种暠、栾巴牧民之良干,庞参、虞诩将帅之宏规,王龚、张皓虚心以推士,张纲、杜乔直道以纠违,郎img 阴阳详密,张衡机术特妙:东京之士,于兹盛焉。向使庙堂纳其高谋,疆埸宣其智力,帷幄容其謇辞,举厝禀其成式,则武、宣之轨,岂其远而?《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为恨哉!及孝桓之时,硕德继兴,陈蕃、杨秉处称贤宰,皇甫、张、段出号名将,王畅、李膺弥缝衮阙,朱穆、刘陶献替匡时,郭有道奖鉴人伦,陈仲弓弘道下邑。其余宏儒远智,高心洁行,激扬风流者,不可胜言。而斯道莫振,文武陵队,在朝者以正议婴戮,谢事者以党锢致灾。往车虽折,而来轸方遒。所以倾而未颠,决而未溃,岂非仁人君子心力之为乎?呜呼!

评论说:古时诸侯每年向天子贡献人才,进献的人确实是贤才就受上等赏赐,如果不贤就贬损举荐者的爵位封地。推举到司马府署,辨明论定其才能,论定才能之后再授给正式的官职,任官之后才能享受俸禄。所以天子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进身为官能够更加鼓励其修养品行,治理国家的大业,这种做法历时已经很久了。汉朝初年诏令荐举贤良、方正,州郡考察、推荐孝廉、秀才,这也就是贡士的方法。光武帝中兴以后,又增加了敦朴、有道、贤能、直言、独行、高节、质直、清白、敦厚之类。荣身之路已广,欲望难以节制。从此盗取声名,伪装外表的世风,渐渐地漫流而致人们争先恐后地这样做。权势之门,显贵达官,请托告求之风兴盛。自从左雄担任主管选拔之事,定期考试人才,虽然也还有不周密之处,却也是由于察识了时宜的做法。而黄琼、胡广、张衡、崔瑗等人,坚持左雄的做法,相互辩驳,虚有名声的,查究其不副名声的短处;讲求实际的,考察核实他的成效。所以左雄在尚书省,天下不敢胡乱选举,十几年中,称得上选举得到了合适的人才。这不也就是考核实效的明证吗?顺帝起初凭着十一岁的童子弱力返朝掌政,可是号令出于自己,他懂得对贤能之士的任用差遣,所以士大夫都能够尽其才情,天下人心归向景仰他的风采。朝廷于是就准备好玄img 玉帛,而聘用南阳郡的樊英,天子来到寝殿,设坛铺席,尚书奉引樊英,延请至玉寝殿,皇上向他们询问政治得失。以进用贤者为当务之急,降低自己的身份来谦虚地礼待贤良。于是隐居之士、乡野儒生,忘记了自己拘儒的偏狭,拂去头巾,脱下衽褐,而企望征召他们的旌车到来。以致英才能够承沐王化之风,德高望重者都来侍奉明君。如李固、周举的深谋远虑,左雄、黄琼为政坚守正道,桓焉、杨厚凭儒学进用,崔瑗、马融以文章显耀,吴祐、苏章、种暠、栾巴为治民的贤良干臣,庞参、虞诩是胸存宏谋大略的将帅,王龚、张皓能虚怀而推贤进士,张纲、杜乔主持正道而纠察违法,郎img 在阴阳之术上精密周详,张衡在机械造作上技能特妙:东都的贤士,在这个时代最为盛多。假使朝廷能够采纳他们的高深谋略,疆界上能够发挥他们的智慧能力,决策者能容纳他们的正直之辞,举动能禀持他们既定的法制,那么走上武帝、宣帝的强国之路,哪里还会远呢?《诗经》说:“无不有一个好的开端,却很少能坚持到底。”可惜使人感到遗憾啊!到桓帝即位之时,硕德之士继续兴旺,陈蕃、杨秉在朝中可称贤能宰相,皇甫规、张奂、段颎在外有名将称号,王畅、李膺弥补帝王过失,朱穆、刘陶诤言进谏,匡救时弊,郭有道奖拔鉴识人物,陈仲弓在小城邑弘扬道德教化。其余的饱学儒士,智谋深远之人,心灵崇高,行为廉洁,激浊扬清的风流之士说也说不完。然而这种用人之道未能振兴,文臣武将逐渐衰微,在朝的官吏因正直的议论而获罪被杀,退隐之士因党锢之祸而遭殃。已往之车虽已摧折,可方来之车正坚强有力。所以国势虽然倾颓而尚未颠覆,犹堤坝虽然坼裂而未溃塌,这难道不正是仁人君子的心力所为吗?真让人慨叹呀!

赞曰:雄作纳言,古之八元。举升以汇,越自下蕃。登朝理政,并纾灾昏。琼名夙知,累章国疵。琬亦早秀,位及志差。

赞辞说:左雄做纳言,可以与古代的八元相比。周举因与左雄同类,被从州郡升为尚书。入朝理政,共同消除灾祸乱政。黄琼早就知名天下,屡次批评国家弊病。黄琬自幼聪明颖秀,虽然做到高官,却无法实现自己的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