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六十九
窦何列传第五十九
窦武字游平,扶风平陵人,安丰戴侯融之玄孙也。父奉,定襄太守。武少以经行著称,常教授于大泽中,不交时事,名显关西。
延熹八年,长女选入掖庭,桓帝以为贵人,拜武郎中。其冬,贵人立为皇后,武迁越骑校尉,封槐里侯,五千户。 明年冬,拜城门校尉。在位多辟名士,清身疾恶,礼赂不通,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是时羌蛮寇难,岁俭民饥,武得两宫赏赐,悉散与太学诸生,及载肴粮于路,丐施贫民。兄子绍,为虎贲中郎将,性疏简奢侈。武每数切厉相戒,犹不觉悟,乃上书求退绍位,又自责不能训导,当先受罪。由是绍更遵节,大小莫敢违犯。
时国政多失,内官专宠,李膺、杜密等为党事考逮。永康元年,上疏谏曰:“臣闻明主不讳讥刺之言,以探幽暗之实;忠臣不恤谏争之患,以畅万端之事。是以君臣并熙,名奋百世。臣幸得遭盛明之世,逢文武之化, 岂敢怀禄逃罪,不竭其诚!陛下初从藩国,爰登圣祚,天下逸豫,谓当中兴。 自即位以来,未闻善政。梁、孙、寇、邓虽或诛灭,而常侍黄门续为祸虐,欺图陛下,竞行谲诈,自造制度,妄爵非人,朝政日衰,奸臣日强。伏寻西京放恣王氏,佞臣执政,终丧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臣恐二世之难,必将复及,赵高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太尉掾范滂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录,事无效验。臣惟膺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禼、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鬼喁喁之心。臣闻古之明君,必须贤佐,以成政道。今台阁近臣,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尚书朱
、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群才并列。而陛下委任近习,专树饕餮,外典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黜,案罪纠罚,抑夺宦官欺国之封,案其无状诬罔之罪,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宝爱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间者有嘉禾、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书奏,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印绶。帝不许,有诏原李膺、杜密等,自黄门北寺、若卢、都内诸狱,系囚罪轻者皆出之。
窦武字游平,扶风郡平陵县人,是安丰戴侯窦融的玄孙。父亲窦奉,做过定襄太守。窦武年轻的时候因经学和品行在社会上有名气,他常在广阔的湖泽中给弟子们传授学问,不接触当时的政事,在关西地区名声显扬。
延熹八年,窦武的大女儿被选入宫,桓帝将她封为贵人,任命窦武为郎中。这年冬天,窦贵人被册封为皇后,窦武升任越骑校尉,受封槐里侯,受赐食邑五千户。第二年冬天,受任城门校尉。他在位期间大多征用有名的士人,且自身廉洁,疾恶如仇,不接受礼物贿赂,妻子儿女的衣服饮食仅温饱而已。这时羌蛮人作乱,农业歉收,百姓遭受饥饿,窦武得到皇帝、皇后两宫的赏赐,他把所受赏赐全部散发给太学的儒生们,还装载着饭菜到大路上,施舍给贫民。窦武哥哥的儿子窦绍,担任虎贲中郎将,性格放荡不羁,生活挥霍浪费。窦武多次恳切严厉地劝诫他,窦绍仍不觉悟,窦武于是上书请求朝廷撤去窦绍的职务,还责备自己不能教导他,应该首先受处罚。从此窦绍改过自新遵守礼节,大小事情都不敢违背礼法。
当时朝政出现很多失误,宦官专权受宠,李膺、杜密等人因为党事被逮捕审问。永康元年,窦武上呈奏文劝谏说:“臣下听说贤明的君王不忌讳讥讽的言辞,为的是弄清深藏不明的实际情况;忠臣不忧虑因谏争而引起的祸患,为的是使千头万绪的事情能够上通。因此君臣的事业共同兴盛,名扬百世。臣下有幸赶上昌盛修明的世道,得逢文王、武王那样的教化,哪里敢留恋爵位而逃避罪责,不竭尽自己的忠诚!陛下当初从封国来朝廷,登上皇位,天下百姓安乐,认为国家会从衰落变得兴盛起来。 自从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听说有好的政事措施。梁冀、孙寿、寇荣、邓万代虽然有的已被诛灭,但常侍黄门继续作恶危害天下,欺骗蒙蔽陛下,争行欺诈,擅自建立制度,胡乱地将爵位给不适当的人,朝廷政治日益衰败,奸臣一天一天地强盛。臣下寻思着西汉王朝放纵王莽,让善于巧言献媚的人执掌朝政,最终丧失天下的事。现在不考虑前事的失策,又沿着翻车的轨道走下去,臣下担心秦二世式的灾难,一定将要重演,赵高那样的变乱,不是早晨就是晚上便会发生。近来奸臣牢修,制造党事的舆论,拘捕拷问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太尉属官范滂等人,共牵连到几百人。并旷日持久地拘留审问,事无成效。臣下常想李膺等人坚持树立了忠良的榜样,保卫王室是他思想上的原则,他们确实是陛下后稷、禼、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可是现在无辜地被奸臣贼子冤枉陷害,使天下的人感到心寒,国内的人感到失望。只有请求陛下注意分析察审,及早看到他们辩白的道理,来满足人鬼仰望期待的心情。臣下听说古代的贤明君王,必须要有贤臣辅佐,来成就施政的方略。现在尚书台的近臣,有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尚书朱
、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诚坚贞的人士,朝廷的好辅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人,举止文雅有礼,通晓国家的典章制度。朝廷内外,人才济济。但陛下却只托付信任身边的亲信,专门培植贪婪凶恶的人,让他们在朝外掌管州、郡大权,在朝中主管重要政事。应该依次将他们的官职免废,根据他们的罪恶进行检举惩罚,削除宦官欺骗国家得到的封爵,追究他们捏造事实诬陷忠良的罪行,信任忠诚善良的臣下,公平地判定善恶,使邪恶、正直、毁谤、赞誉,各名副其实,爱护百官,官位只授给善良的人。如果这样做,灾祸的征兆就可以消除,上天的感应就可以得到。近来有嘉禾、灵芝、黄龙出现。吉祥的事物必然出现在好地方,福祚会降临到好人头上,有德就会吉祥,无德就有灾祸。陛下所做的事,不合上天的意旨,不应该庆贺。”奏书呈上后,窦武就以有病为由上交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绶。桓帝不同意,下诏令赦免李膺、杜密等人,把他们从黄门北寺、若卢、都内各监狱释放出来,那些在押的囚犯中罪轻的也都获赦免出狱。
其冬帝崩,无嗣。武召侍御史河间刘鯈,参问其国中王子侯之贤者,鯈称解渎亭侯宏。武入白太后,遂征立之,是为灵帝。拜武为大将军,常居禁中。帝既立,论定策功,更封武为闻喜侯;子机渭阳侯,拜侍中;兄子绍鄠侯,迁步兵校尉;绍弟靖西乡侯,为侍中,监羽林左骑。
武既辅朝政,常有诛翦宦官之意,太傅陈蕃亦素有谋。时共会朝堂,蕃私谓武曰:“中常侍曹节、王甫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百姓匈匈,归咎于此。今不诛节等,后必难图。”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推席而起。武于是引同志尹勋为尚书令,刘瑜为侍中,冯述为屯骑校尉;又征天下名士废黜者前司隶李膺、宗正刘猛、太仆杜密、庐江太守朱
等,列于朝廷;请前越嶲太守荀翌为从事中郎,辟颍川陈寔为属;共定计策。于是天下雄俊,知其风旨,莫不延颈企踵,思奋其智力。
会五月日食,蕃复说武曰:“昔萧望之困一石显,近者李、杜诸公祸及妻子,况今石显数十辈乎!蕃以八十之年,欲为将军除害,今可且因日食,斥罢宦官,以塞天变。又赵夫人及女尚书,旦夕乱太后,急宜退绝。惟将军虑焉。”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典门户,主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而任权重,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太后曰:“汉来故事世有,但当诛其有罪,岂可尽废邪?”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专制省内。武先白诛霸及中常侍苏康等,竟死。武复数白诛曹节等,太后冘豫未忍,故事久不发。
这年冬天,桓帝去世,没有继承人。窦武召见侍御史河间人刘鯈,参与征问各王国中的王子侯哪个贤良,刘鯈称颂解渎亭侯刘宏。窦武入宫禀告太后,于是征召刘宏册立为皇帝,这就是灵帝。太后任命窦武为大将军,他常住宫廷中。灵帝即位后,进行评功册封,改封窦武为闻喜侯;封他的儿子窦机为渭阳侯,授官侍中;他哥哥的儿子窦绍受封为鄠侯,后升任步兵校尉;窦绍的弟弟窦靖受封为西乡侯,担任侍中,监察羽林左骑。
窦武辅助朝政以后,常有灭除宦官的想法,太傅陈蕃也向来有这个谋划。当时他们一起约会在朝堂,陈蕃暗中对窦武说:“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 自从先帝时起就掌握玩弄国家的权力,把天下搞得一片混乱,百姓扰攘不安,都要归罪于这些人。现在不除掉曹节等人,以后一定难以谋划。”窦武认为很对。陈蕃很高兴,用手推席起身。窦武于是引荐与他志同道合的尹勋担任尚书令,刘瑜担任侍中,冯述担任屯骑校尉;还征用天下有名的士人被废黜的前司隶校李膺、宗正刘猛、太仆杜密、卢江太守朱
等人,按职在朝廷列位做官;又聘请前越嶲太守荀翌担任从事中郎,征用颍川人陈寔为下属官员;共同商定计谋。这时天下的英雄豪杰,凡是知道窦武作风主张的,无不殷切盼望,想着发挥自己的才能和力量。
正赶上五月有日食,陈蕃再次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一个石显迫害致死,近来李膺、杜密各位遭受祸害并连及妻子、儿女,何况如今石显这类人有几十个呢!我陈蕃凭八十岁的高龄,想为将军除害,现在尚且可以借日食的出现,驱逐罢除宦官,为阻止天变。还有赵夫人和女尚书,终日扰乱窦太后,应当赶快斥退阻绝。希望将军考虑。”窦武就去禀告太后说:“按汉朝惯例,黄门、常侍只应当在宫内供职,掌管宫廷门户,主管附近官署的财物而已。现在却让他们参与政事并担当权力重大的事,他们的子弟安排在朝廷内外,专干贪婪残暴的事。天下扰攘不安,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当将他们全部诛杀或贬斥,为的是使朝廷纯洁。”太后说:“汉朝以来的惯例世代都有宦官,现只当诛灭那些有罪的宦官,怎么能够全部罢废呢?”当时中常侍管霸很有才华谋略,专权宫内。窦武事先禀告太后要杀掉管霸及中常侍苏康等人,最终将他们处死。窦武又多次禀告太后要杀掉曹节等人,太后犹豫不忍,所以久久没有动手。
至八月,太白出西方。刘瑜素善天官,恶之,上书皇太后曰:“太白犯房左骖,上将星入太微,其占宫门当闭,将相不利,奸人在主傍。愿急防之。”又与武、蕃书,以星辰错缪,不利大臣,宜速断大计。武、蕃得书将发,于是以朱
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武乃奏免黄门令魏彪,以所亲小黄门山冰代之。使冰奏素狡猾尤无状者长乐尚书郑飒,送北寺狱。蕃谓武曰:“此曹子便当收杀,何复考为!”武不从,令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杂考飒,辞连及曹节、王甫。勋、冰即奏收节等,使刘瑜内奏。
时武出宿归府,典中书者先以告长乐五官史朱瑀。瑀盗发武奏,骂曰:“中官放纵者, 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见族灭?”因大呼曰:“陈蕃、窦武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素所亲壮健者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喢血共盟诛武等。曹节闻之,惊起,白帝曰:“外间切切,请出御德阳前殿。”令帝拔剑踊跃,使乳母赵娆等拥卫左右,取棨信,闭诸禁门。召尚书官属,胁以白刃,使作诏板。拜王甫为黄门令,持节至北寺狱收尹勋、山冰。冰疑,不受诏,甫格杀之。遂害勋,出郑飒。还共劫太后,夺玺书。令中谒者守南宫,闭门,绝复道。使郑飒等持节,及侍御史、谒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诏,驰入步兵营,与绍共射杀使者。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令军士曰:“黄门常侍反,尽力者封侯重赏。”诏以少府周靖行车骑将军,加节,与护匈奴中郎将张奂率五营士讨武。夜漏尽,王甫将虎贲、羽林、厩驺、都候、剑戟士,合千余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奂等合。明旦悉军阙下,与武对陈。甫兵渐盛,使其士大呼武军曰:“窦武反,汝皆禁兵,当宿卫宫省,何故随反者乎?先降有赏!”营府素畏服中官,于是武军稍稍归甫。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武、绍走,诸军追围之,皆自杀,枭首洛阳都亭。收捕宗亲、宾客、姻属,悉诛之,及刘瑜、冯述,皆夷其族。徙武家属日南,迁太后于云台。
到了八月,启明星出现在西方。刘瑜向来擅长天文,他厌恶这种天象,便上书给皇太后说:“太白星侵犯天龙星的左边,上将星进入太微垣,经过占卜有这种天象出现应当关闭宫门,对将相不利,说明有奸人在人主身旁。希望赶紧防备。”又给窦武、陈蕃写信,认为星辰位置错乱,对于大臣不利,应当尽快决断大计。窦武、陈蕃接到信后准备动手除掉宦官,于是任用朱
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窦武就上奏免除黄门令魏彪,用自己所亲信的小黄门山冰接替他。叫山冰上奏向来狡猾、罪恶多端的长乐尚书郑飒,把郑飒送往北寺监狱。陈蕃对窦武说:“这个姓曹的就应当逮捕杀掉,何必再审问!”窦武没有听取他的意见,命令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一起审问郑飒,郑飒的供辞牵涉到曹节、王甫。尹勋、山冰立即上书奏请逮捕曹节等人,派刘瑜入朝上奏。
当时窦武在宫内值宿后回府第过夜,掌管宫中文书的官员以前把这一情况告诉过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偷阅窦武的奏章后,骂道:“胡作非为的宦官,当然可以诛杀。我们这类人有什么罪,应当全部被灭族?”便大声呼喊道:“陈蕃、窦武上奏禀告太后要废罢皇帝,这是大逆不道!”就在深夜召集亲信中身体强壮的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口含牲畜鲜血共同发誓要诛杀窦武等人。曹节听到喊声,受惊起床,禀告灵帝说:“外边形势紧急,请陛下驾临德阳前殿。”要灵帝拔剑做出奋起的姿势,让乳母赵娆等人在左右防卫,收取符信,关闭各处宫门。召来尚书台官员,用利刀威胁,逼迫他们写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拿着符节到北寺狱逮捕尹勋、山冰。山冰怀疑,不肯受诏,王甫将他杀了。然后杀尹勋,释放郑飒。王甫回来与郑飒一起劫持太后,夺到玺书。命令中谒者把守南宫,关闭宫门,切断楼阁间的通道。派郑飒等人拿着符节,与侍御史、谒者一起去逮捕窦武等人。窦武不肯接受诏书,骑马飞奔跑入步兵营,跟窦绍一起射死使者。窦武召集北军五营的官兵几千人驻守在都亭附近,命令士兵们说:“黄门常侍叛变,凡尽力作战的人都给封侯重赏。”灵帝诏令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赐加符节,会同护匈奴中郎将张奂率领五营士兵讨伐窦武。快到黎明时刻,王甫率领虎贲、羽林、厩驺、都候、剑戟士兵,共计一千多人,出兵驻扎在王宫旁的朱雀门,与张奂等人会合。第二天早晨全军聚集在宫殿下,与窦武军对阵。王甫的士兵逐渐增多,并让他的士兵向窦武军大喊:“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禁卫军,应当值宿警卫皇宫,为什么要追随谋反的人呢?先投降的有奖赏!”营府的官兵向来畏惧、服从宦官,于是窦武的士兵逐渐归附王甫。从天亮到食时(即今七点到九点),士兵几乎全部投降。窦武、窦绍逃走,王甫、张奂各军追赶包围他们,窦武、窦绍两人都自杀,他们的脑袋被挂在洛阳都亭示众。接着搜捕了窦武的家族、宾客、亲戚,都被杀,受牵连的刘瑜、冯述,都被灭族。窦武的家属迁移到日南郡,将太后迁移到云台宫。
当是时,凶竖得志,士大夫皆丧其气矣。武府掾桂阳胡腾,少师事武,独殡敛行丧,坐以禁锢。
正当这时,凶恶的小人得志,士大夫都丧失了他们的气节。窦武大将官府的属官桂阳人胡腾,年轻时侍奉窦武,只有他一人敢去为窦武殓尸入棺治丧,因此获罪被勒令不准做官。
武孙辅,时年二岁,逃窜得全。事觉,节等捕之急。胡腾及令史南阳张敞共逃辅于零陵界,诈云已死,腾以为己子,而使聘娶焉。后举桂阳孝廉。至建安中,荆州牧刘表闻而辟焉,以为从事,使还窦姓,以事列上。会表卒,曹操定荆州,辅与宗人徙居于邺,辟丞相府。从征马超,为流矢所中死。
初,武母产武而并产一蛇,送之林中。后母卒,及葬未窆,有大蛇自榛草而出,径至丧所,以头击柩,涕血皆流,俯仰蛣屈,若哀泣之容,有顷而去。时人知为窦氏之祥。
腾字子升。初,桓帝巡狩南阳,以腾为护驾从事。公卿贵戚车骑万计,征求费役,不可胜极。腾上言:“天子无外,乘舆所幸,即为京师。 臣请以荆州刺史比司隶校尉,臣自同都官从事。”帝从之。自是肃然,莫敢妄有干欲,腾以此显名。党锢解,官至尚书。
张敞者,太尉温之弟也。
何进字遂高,南阳宛人也。异母女弟选入掖庭为贵人,有宠于灵帝,拜进郎中,再迁虎贲中郎将,出为颍川太守。光和三年,贵人立为皇后,征进入,拜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
窦武的孙子窦辅,当时年仅二岁,逃亡流窜得以保全性命。这件事被发觉后,曹节等人紧急地追捕他。胡腾以及令史南阳人张敞与窦辅一起逃亡到零陵境内,谎称窦辅已死,胡腾把窦辅当做自己的儿子,而且给他娶了妻子。后来窦辅被举荐为桂阳孝顺廉洁的人。到建安年间,荆州州牧刘表听说后征召他,用他担任从事,让他恢复窦姓,将此事上报朝廷。恰巧这时刘表死去,曹操平定荆州,窦辅与同族的人移居到邺城,被征召入丞相府任职。以后随从曹操征伐马超,窦辅被飞箭射中死去。
当初,窦武的母亲生窦武时同时生下一条蛇,把蛇送到树林里。后来窦武的母亲死了,当棺木还没放入墓穴时,有条大蛇从草木丛中爬出,径直爬到停柩的地方,用头撞击灵柩,眼泪鲜血都流出来,脑袋时俯时仰,身体时而盘屈,好像悲哀哭泣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爬走。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窦氏家族的吉祥征兆。
胡腾字子升。当初,汉桓帝视察南阳时,任用胡腾为护驾从事。公卿贵戚的车骑以万数计算,征收的费用和差役多到顶点,没有超过这次视察的。胡腾上书说:“对天子来说,天下没有内外之别,帝王车舆驾临的地方,就是京师。臣下请求以荆州刺史代替司隶校尉,臣的权力与都官从事相同。”桓帝答应了他的请求。从此百官对他肃然起敬,不敢胆大妄为有所求取,胡腾从此声名显著。党祸禁锢事件解除后,他官职升到尚书。
张敞,是太尉张温的弟弟。
何进字遂高,是南阳郡宛县人。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被选入宫为贵人,得到灵帝的宠爱,授官何进为郎中,再次升任虎贲中郎将,出朝担任颍川太守。光和三年,何贵人被册封为皇后,征召何进入朝,授任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
中平元年,黄巾贼张角等起,以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张角别党马元义谋起洛阳,进发其奸,以功封慎侯。
四年,荥阳贼数千人群起,攻烧郡县,杀中牟县令,诏使进弟河南尹苗出击之。苗攻破群贼,平定而还。诏遣使者迎于成皋,拜苗为车骑将军,封济阳侯。
五年,天下滋乱,望气者以为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大将军司马许凉、假司马伍宕说进曰:“《太公六韬》有天子将兵事,可以威厌四方。”进以为然,入言之于帝。于是乃诏进大发四方兵,讲武于平乐观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五采华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列步兵,骑士数万人,结营为陈。天子亲出临军,驻大华盖下,进驻小华盖下。礼毕,帝躬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诏使进悉领兵屯于观下。是时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都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校尉,淳于琼为佐军校尉,又有左右校尉。帝以蹇硕壮健而有武略,特亲任之,以为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虽大将军亦领属焉。
硕虽擅兵于中,而犹畏忌于进,乃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西击边章、韩遂。帝从之,赐兵车百乘,虎贲斧钺。进阴知其谋,乃上遣袁绍东击徐兖二州兵,须绍还,即戎事,以稽行期。
中平元年,黄巾军张角等人起义,朝廷用何进任大将军,由他率领左右羽林军及北军五校营士兵驻守在都亭,修理军用器械,为安定京师。张角的另一支队伍马元义在洛阳谋划起义,何进揭露他的阴谋,因有功封为慎侯。
中平四年,荥阳几千贼人闹事,攻打焚烧郡县,杀害中牟县令,诏令派遣何进的弟弟河南尹何苗出兵攻打他们。何苗打败了他们,平定荥阳胜利归来。朝廷派遣使者在成皋县迎接何苗,任命何苗为车骑将军,赐封为济阳侯。
中平五年,天下更加混乱,观察云气预言人事的人认为京师会有大战发生,南北两宫将有流血事件。大将军司马许凉、代理司马伍宕劝何进说:“《太公六韬》上有天子率领军队的事,天子的威严可以抑制四方。”何进认为是对的,进宫对灵帝说了这个建议。灵帝就下诏命何进从各地大调军队,在洛阳平乐观讲武练兵。修筑大坛,坛上建造十二层五彩伞盖,伞盖高十丈,大坛的东北方修筑小坛,小坛上又建九层伞盖,伞盖高九丈,排列步兵、骑士几万人,连结为营摆起军阵。天子亲自出来检阅军队,驻留在大伞盖下,何进驻留在小伞盖下。礼仪结束,灵帝身穿铠甲跨上披甲的战马,称“无上将军”,检阅军阵环绕三周返回。诏令何进率领全部军队驻留在平乐观下。这时设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都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校尉,淳于琼为佐军校尉,还有左右校尉。灵帝认为蹇硕身体强壮又有武略,特别亲近信任他,任命他为元帅,督察司隶校尉以下各官员,即使是大将军也要属他统领。
蹇硕虽然在朝中独揽兵权,但还是对何进害怕顾忌,便与各常侍一起劝说灵帝派遣何进到西边去攻打边章、韩遂。灵帝听取了他们的建议,赏赐何进兵车百辆,以及勇猛武士和斧钺仪仗。何进内心知道他们的计谋,就上奏派遣袁绍往东攻打徐、兖二州军队,等到袁绍的军队回来,才能出兵,以此拖延出征时间。
初,何皇后生皇子辩,王贵人生皇子协。群臣请立太子,帝以辩轻佻无威仪,不可为人主,然皇后有宠,且进又居重权,故久不决。
六年,帝疾笃,属协于蹇硕。硕既受遗诏,且素轻忌于进兄弟,及帝崩,硕时在内,欲先诛进而立协。及进从外入,硕司马潘隐与进早旧,迎而目之。进惊,驰从儳道归营,引兵入屯百郡邸,因称疾不入。硕谋不行,皇子辩乃即位,何太后临朝,进与太傅袁隗辅政,录尚书事。
进素知中官天下所疾,兼忿蹇硕图己,及秉朝政,阴规诛之。袁绍亦素有谋, 因进亲客张津劝之曰:“黄门常侍权重日久,又与长乐太后专通奸利,将军宜更清选贤良,整齐天下,为国家除患。”进然其言。又以袁氏累世宠贵,海内所归,而绍素善养士,能得豪杰用,其从弟虎贲中郎将术亦尚气侠,故并厚待之。因复博征智谋之士逄纪、何颙、荀攸等,与同腹心。
蹇硕疑不自安,与中常侍赵忠等书曰:“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埽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闭上
,急捕诛之。”中常侍郭胜,进同郡人也。太后及进之贵幸,胜有力焉。故胜亲信何氏,遂共赵忠等议,不从硕计,而以其书示进。进乃使黄门令收硕,诛之,因领其屯兵。
当初,何皇后生皇子刘辩,王贵人生皇子刘协。大臣们请求册立太子,灵帝认为刘辩不稳重没有威严的仪表,不可以做皇帝,但因何皇后受宠,而且何进又掌握大权,所以册立太子的事久久不能做决定。
中平六年,灵帝病重,将刘协托付给蹇硕。蹇硕接受了灵帝的遗诏,他平时被何进兄弟轻视猜忌,等到灵帝去世后,蹇硕常在宫内,打算先杀何进而后拥立刘协为皇帝。等到何进从外地进入宫内,蹇硕的司马潘隐与何进是旧友,正面对着何进用眼神暗示他。何进吃惊,骑马从近道飞奔回营,率兵入驻百郡邸,随后称病不入宫。蹇硕的计谋没有成功,皇子刘辩就即皇位,何太后临朝决断政事,何进与太傅袁隗辅政,总领尚书的事务。
何进一向知道宦官被人们厌恶,加之愤恨蹇硕图谋自己,等到执掌朝政后,便暗中筹划杀掉蹇硕。袁绍也一向有这个打算,便通过何进亲近的宾客张津劝告何进说:“黄门常侍掌握大权的日子已经很久了,他们又与长乐太后一起勾结谋求私利。将军应当再次慎重地挑选贤良的人,整治天下,为国家除掉祸害。”何进认为他的话是对的。又因袁绍是世代朝廷宠幸的贵显人物,是天下人所归附的,而且袁绍向来善于供养士人,能网罗豪杰为自己所用,他的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也崇尚侠义气节,所以何进对袁氏兄弟都以厚礼相待。于是再次广泛征召有智谋的士人逄纪、何颙、荀攸等人,把他们都作为左右的亲信。
蹇硕疑虑不安,给中常侍赵忠等人写信说:“大将军兄弟执掌国家专断朝政,现在要与天下的党人谋划诛杀先帝身边的人,消灭我们这些人。不过因为我蹇硕主管宫中皇上的军队,所以暂时还在犹疑之中。现在应当关闭宫中所有的小门,赶快将他逮捕杀掉。”中常侍郭胜,是何进同郡的人。受何太后与何进的宠幸,郭胜是有权力的人。所以郭胜亲近信任何氏,便与赵忠等人一起商议,没有听从蹇硕的计谋,反把蹇硕写给赵忠的书信拿给何进看。何进于是命令黄门令逮捕蹇硕,把他杀了,何进就统领了蹇硕的驻军。
袁绍复说进曰:“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 以其言语漏泄,而五营百官服畏中人故也。今将军既有元舅之重,而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乐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也。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名垂后世。虽周之申伯,何足道哉!今大行在前殿,将军受诏领禁兵,不宜轻出入官省。”进甚然之,乃称疾不入陪丧,又不送山陵。遂与绍定筹策,而以其计白太后。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对共事乎?”进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入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而太后母舞阳君及苗数受诸宦官赂遗,知进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其障蔽。又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中官在省闼者或数十年,封侯贵宠,胶固内外。进新当重任,素敬惮之,虽外收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
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主簿陈琳入谏曰:“《易》称‘即鹿无虞’,谚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夫违经合道,天人所顺,而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为乱阶。”进不听。遂西召前将军董卓屯关中上林苑,又使府掾太山王匡东发其郡强弩,并召东郡太守桥瑁屯城皋,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诛宦官为言。太后犹不从。
袁绍又劝何进说:“以前窦武想杀掉宫内的宠幸却反被他们陷害,是因为窦武的话被泄漏,又因五营的百官畏服宦官。现在将军既有国朝大舅的权势,而且你们兄弟都统领势力强大的军队,部队的将吏都是英俊的名士,乐意为您尽力效命,事情是在把握之中的,这是上天赐予的时机。将军应当一举为天下根除祸害,名声可以流传后世。即使是周朝的申伯,又有什么可以值得称道的呢!现在刚去世的皇帝停棺在前殿,将军接受诏令统领禁兵,不应该随便出入皇宫。”何进认为袁绍讲得很对,就称病不入宫守丧,也不送灵帝灵柩到陵园。就与袁绍商定计策,并把这计谋禀告太后。太后没有采纳,说:“宦官统领皇宫,从古到今,是汉朝的惯例,是不能废除的。况且先帝刚刚去世,我怎么能够穿戴鲜明整齐与士人相对共事呢?”何进难以违背太后的意愿,便想暂且先杀掉那些放纵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出入发号施令,现在如不全部废掉,日后一定成为祸害。可是太后的母亲舞阳君以及何苗多次接受宦官们的贿赂,知道何进想杀掉他们,舞阳君几次告诉太后,想让太后为他们掩护。她还说:“大将军独断专行要诛杀皇上身边的人,独揽大权削弱国家。”太后认为事情可能是这样。宦官们在宫中有的已几十年,接受封侯受到宠幸,在朝廷内外势力坚固。何进刚担大将军重任,向来谨慎畏惧宦官,虽然在朝廷外名声大但在朝廷内不能决断朝政,因此这件事久久不能决定。
袁绍等人又给何进出谋划策,要他多多召集四方猛将以及各地豪杰,让他们都率军开进京师,来胁迫太后。何进认为是对的。主簿陈琳进宫劝谏何进说:“《周易》上说‘想捕捉野鹿却得不到管理山林苑囿官员的帮助’,谚语中有‘蒙住眼睛捉麻雀’。这说明对微小的事物尚且不能靠欺骗来实现自己的意愿,何况国家的大事,难道可以用欺骗的手段来实现吗?现在将军总揽皇权,掌握重要的兵权,昂首阔步,气势威武,随心所欲,这如同鼓吹大火炉的火去焚烧毛发。违反常道行事只要合乎道义,这是天人都顺从的事情,现在你反而舍弃兵权,改去征求外援。如果大军聚集,强的可以称雄,真是所谓倒拿干戈,把刀柄交给他人,功业一定不会成功,只能造成祸乱的根源。”何进没有听取陈琳的意见。于是在西面召集前将军董卓驻扎在关中上林苑,又派遣府署的官属太山人王匡往东去征发他家乡的强大势力,同时召发东郡太守桥瑁驻扎在城皋,派武猛都尉丁原火烧孟津,熊熊火光照亮洛阳城,都说是为了诛杀宦官。这时太后还是不依从何进。
苗谓进曰:“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贵富。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可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进意更狐疑。绍惧进变计,乃胁之曰:“交构已成,形势已露,事留变生,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进于是以绍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击断;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绍使洛阳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等使驰驿上,欲进兵平乐观。太后乃恐,悉罢中常侍小黄门,使还里舍,唯留进素所私人,以守省中。诸常侍小黄门皆诣进谢罪,唯所措置。进谓曰:“天下匈匈,正患诸君耳。今董卓垂至,诸君何不早各就国?”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进不许。绍又为书告诸州郡,诈宣进意,使捕案中官亲属。
何苗对何进说:“最初我们一起从南阳来时,都是出身贫贱的人,依靠宫中宦官才得到富贵。国家的事情,又谈何容易!好比倒出的水不可能收回来。应当深思熟虑,暂且与宫中宦官们友好。”何进的想法更加疑虑不定。袁绍害怕何进改变计谋,便威胁他说:“我们和宦官互相陷害已成为事实,形势已经显露,事情停行就会发生变化,将军还想等待什么,何不早早决断呢?”何进于是任用袁绍为司隶校尉,给他符节,特准他行事先斩后奏;从事中郎王允担任河南尹。袁绍派洛阳有计谋的武吏监督宦官,催促董卓等人派人飞驰进京,打算进兵平乐观。太后这才害怕,把中常侍小黄门全部罢免,叫他们回到家乡去,只留下何进平素所亲近的人,来守卫皇宫。各常侍小黄门都到何进处请罪,只想等待处置。何进对他们说:“天下扰乱不安,正是为你们这些人忧虑。现在董卓将到,各位为什么不及早回到各自的封国去?”袁绍劝何进就在这一时刻做出决断,以至于再三请求。何进不认可。袁绍又写信告示各州郡,假称是何进的意思,命令州郡逮捕拷问宦官的亲属。
进谋积日,颇泄,中官惧而思变。张让子妇,太后之妹也。让向子妇叩头曰:“老臣得罪, 当与新妇俱归私门。惟受恩累世,今当远离宫殿,情怀恋恋,愿复一入直,得暂奉望太后、陛下颜色,然后退就沟壑,死不恨矣。”子妇言于舞阳君,入白太后,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
八月,进入长乐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以下,选三署郎入守宦官庐。诸宦官相谓曰:“大将军称疾不临丧,不送葬,今欻入省,此意何为?窦氏事竟复起邪?”又张让等使人潜听,具闻其语,乃率常侍段珪、毕岚等数十人,持兵窃自侧闼入,伏省中。及进出,因诈以太后诏召进。入坐省闼,让等诘进曰:“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卿言省内秽浊,公卿以下忠清者为谁?”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斩进于嘉德殿前。让、珪等为诏,以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得诏板,疑之,曰:“请大将军出共议。”中黄门以进头掷与尚书,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
进部曲将吴匡、张璋,素所亲幸,在外闻进被害,欲将兵入宫,宫
闭。袁术与匡共斫攻之,中黄门持兵守
。会日暮,术因烧南宫九龙门及东西宫,欲以胁出让等。让等入白太后,言大将军兵反,烧宫,攻尚书闼,因将太后、天子及陈留王,又劫省内官属,从复道走北宫。尚书卢植执戈于阁道窗下,仰数段珪。段珪等惧,乃释太后。太后投阁得免。
何进谋划多日,密谋的计划有些泄露,宦官害怕而想发动变乱。张让的儿媳妇,是何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儿媳妇叩头说:“老臣犯罪,应当与新媳妇一样回归家门。但我一想到世代蒙受皇恩,现在正要远离皇宫,便深怀眷恋之情,希望再次进宫值一次班,能有机会短时仰望太后、陛下的容颜,然后回归故里,即使死去弃尸溪谷,也不后悔。”张让儿媳妇将这话告诉舞阳君,舞阳君进宫告诉太后,太后便诏令各常侍都又入宫值班。
八月,何进入长乐宫禀告太后,请求把常侍以下的宦官全部杀掉,挑选三署郎入宫看守宦官的住房。宦官们相互议论说:“大将军称病不临丧,不送葬,今天忽然入宫,这是要干什么?窦武干的事竟然又要重演吗?”同时张让等人派人偷听情况,何进禀告太后的话全被听到,于是率领常侍段珪、毕岚等几十人,手持兵器偷偷从侧门进入,埋伏在宫中。等到何进出来,便谎称太后诏令何进入宫。何进坐在宫门内,张让等人责备何进说:“天下昏乱不安,也不仅仅是我们的罪过。先帝在世时曾与太后闹过不愉快,何太后几乎被废黜,我们这些人含泪解救,各自拿出家财千万作为礼物,使得先帝高兴,只是为了依托何氏的门户而已。现在你竟然想灭除我们这些人的宗族,不也太过分了吗?你说宫内丑恶污浊,公卿以下的官员忠诚清廉的又是谁?”这时尚方监渠穆拔出利剑在嘉德殿前砍杀了何进。张让、段珪等人伪造诏书,任用原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得到诏书,对它怀疑,说:“请大将军出来共同商议。”中黄门拿着何进的脑袋掷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经被杀掉了。”
何进的部下将领吴匡、张璋,平素为何进亲近喜欢,在宫外听说何进被害,想率兵入宫,这时宫门紧闭。袁术与吴匡一起用斧头砍宫门要攻进去,中黄门手持兵器守卫在宫门。正当天黑,袁术便焚烧南宫九龙门及东西宫,想以此胁迫张让等人出宫。张让等人进去禀告太后,说大将军的兵士造反,焚烧宫殿,攻打尚书省的门,于是带着太后、天子及陈留王,又劫持宫内的官属,从复道逃奔到北宫。尚书卢植手持兵器站在阁道的窗下,仰头谴责段珪。段珪等人害怕,这才释放太后。太后从阁道上跳下才免除祸难。
袁绍与叔父隗矫诏召樊陵、许相,斩之。苗、绍乃引兵屯朱雀阙下,捕得赵忠等,斩之。吴匡等素怨苗不与进同心,而又疑其与宦官同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士吏能为报仇乎?”进素有仁恩,士卒皆流涕曰:“愿致死!”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旻攻杀苗,弃其尸于苑中。绍遂闭北宫门,勒兵捕宦者,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然后得免。死者二千余人。绍因进兵排宫,或上端门屋,以攻省内。
张让、段珪等困迫,遂将帝与陈留王数十人步出穀门,奔小平津。公卿并出平乐观,无得从者,唯尚书卢植夜驰河上,王允遣河南中部掾闵贡随植后。贡至,手剑斩数人,余皆投河而死。明日,公卿百官乃奉迎天子还宫, 以贡为郎中,封都亭侯。
董卓遂废帝,又迫杀太后,杀舞阳君,何氏遂亡,而汉室亦自此败乱。
论曰:窦武、何进藉元舅之资,据辅政之权,内倚太后临朝之威,外迎群英乘风之势,卒而事败阉竖,身死功颓,为世所悲,岂智不足而权有余乎?《传》曰:“天之废商久矣,君将兴之。”斯宋襄公所以败于泓也。
袁绍与叔父袁隗谎称诏令召唤樊陵、许相,将他们斩杀。何苗、袁绍就率军驻在朱雀门下,逮捕到赵忠等人,斩杀了他们。吴匡等人向来就埋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协力,而且还怀疑他与宦官同谋,便在军中宣布说:“杀大将军的人就是车骑将军何苗,官兵们能为他报仇吗?”何进平常对部下有仁爱恩德,士兵们都流涕说:“我们愿意为他去死!”吴匡便带兵与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攻杀了何苗,把他的尸体抛在苑囿里。袁绍于是关上北宫的门,带兵捕捉宦官,无论老少都被杀掉。有的人是因没有胡须而被误杀,有的甚至被吓得显露出下体才得以免杀。死的有二千多人。袁绍接着进兵推宫门,为了攻进宫内,有的士兵爬上了宫殿正门的房顶。
张让、段珪等人处境危急,便带少帝与陈留王几十人步行逃出穀门,直奔小平津。公卿们一起从平乐观出来,这时少帝没有随从的人,只有尚书卢植连夜骑马飞奔至黄河边相随,王允派遣河南中部属下闵贡跟随在卢植后面。闵贡到达,手持利剑斩杀了几个宦官,其余的都投河自杀。第二天,公卿百官才奉迎天子回宫,任命闵贡为郎中,赐封他为都亭侯。
董卓于是废除少帝刘辩,又胁迫杀死太后,杀掉舞阳君,何氏家族就此灭亡,汉王室也从此衰败。
评论说:窦武、何进凭借国舅的资格,据有辅佐朝政的大权,在朝内依仗太后有坐朝处理国事的权威,在朝外有迎合群英乘风的形势,最终事情败在太监的手里,身死功灭,这些事都使世人悲叹,难道是智谋不足权力有余吗?《左传》上说:“上天废弃商朝很久了,您却想复兴它。”这如同宋襄公之所以在泓地打败仗一样。
赞曰:武生蛇祥,进自屠羊。惟女惟弟,来仪紫房。上惛下嬖,人灵动怨。将纠邪慝,以合人愿。道之屈矣,代离凶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