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二十四

马援列传第十四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马服君,子孙因为氏。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徙焉。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罗反,被诛,故援再世不显。援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

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乃辞况,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会况卒,援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后为郡督邮,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身衣羊裘皮绔。

王莽末,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掾,荐之于莽。莽以涉为镇戎大尹,援为新成大尹。及莽败,援兄员时为增山连率,与援俱去郡,复避地凉州。世祖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员复郡,卒于官。援因留西州,隗嚣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

马援字文渊,是扶风郡茂陵县人。他的先祖赵奢担任赵国的将军,被赐予爵号为马服君,后代子孙因为这个原因便都以马为姓。汉武帝时,因先人是二千石的高官,全家从邯郸移居到茂陵。曾祖父马通,立有战功被封为重合侯,因哥哥何罗谋反受牵连获罪,被诛死,所以马援的祖、父两代没能做贵官。马援的三位兄长马况、马余、马员,都有才能,王莽时都担任二千石的官职。

马援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少年时代便有远大的志向,众位兄长认为他不平凡。曾经从师学习《齐诗》,在思想上不肯拘泥《齐诗》的章节、字句,便辞别马况,想前往边地郡县垦田、放牧。马况说:“你才器很大,将在以后显示成就。优秀的工匠不给别人看自己未经加工成为器物的半成品,暂时可以听从你的喜爱。”适逢马况去世,马援服丧一整年,没有离开墓地;恭敬地侍奉守寡的嫂嫂,不戴帽不进入守墓的居室。以后担任郡督邮,押送囚犯到司命府,囚徒犯有大罪,马援怜悯并释放了他,自己便改变姓名逃走到北方。后遇赦免,便留下来放牧牲畜,有许多宾客归向依附于他,受他役使、管属的有几百户人家。马援辗转往返于陇汉两地,经常对宾客说:“男子汉要有志气,贫穷更应当坚强,年老更应当豪壮。”便清理垦田、畜牧的产业,竟然有牛马羊几千头,谷物几万斛。不久叹息说:“凡是创造的财富、积累的产业,贵在用来施舍赈济人们,不然便成为守财奴了。”于是将家财全部分散给了兄弟、老友,自身却穿着当地普通人所穿着的羊皮衣裤。

王莽末年,四面八方的“义军”纷纷兴起,王莽的堂弟卫将军王林广招英雄俊才,便征召马援及同县的原涉担任属官,向王莽推荐他们。王莽任命原涉为镇戎大尹(天水郡守),马援为新成大尹(汉中郡守)。当王莽失败,马援的兄长马员当时任增山连率(上郡太守),与马援一道都放弃了郡职,为避免灾祸移居凉州。汉光武当了皇帝,马员先往洛阳,光武帝派遣马员再往上郡任职,后来死于任所。马援因为留居在西州,隗嚣很尊敬、重视他,任命马援为绥德将军,参与重大的谋划、决策。

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卫,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布单衣、交让冠,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磬折而入,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建武四年冬,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迎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从南幸黎丘,转至东海。及还,以为待诏,使太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

这时公孙述在蜀地自称皇帝,隗嚣派遣马援前往观察。马援本来曾经与公孙述是邻居,出入共一个里门,相互友好,认为相见以后将握手言欢如平素那样,但公孙述却陈列了盛大的殿前警卫,才延请马援入见,相互拜见礼仪结束后,要马援前往客馆,还替他制作了行礼用的白棉布单衣、交让冠,在宗庙中集会百官,设立旧交的坐席。公孙述的坐车上插着绣有鸾鸟的旗帜,仪仗队前有担任警卫的骑兵,左右侍卫,止人清道,然后登车,如像磬背那样曲身进入宗庙,举行盛大的宴会,隆重宴请所属官员,想要授任马援为封侯大将军。随同马援入蜀的宾客都乐意留下来任职,马援明白地告诉他们说:“当今天下纷争,成败还未决定,公孙述不像周公那样吐出口中食物,赶忙跑去迎接国中才智出众的贤士,同他们一道商议如何争取成功的办法,反而修饰自己仪表、衣着,如同泥土、木头制作成的假人一样。这种人如何能长久地留住天下的贤才呢?”因此辞别回归,对隗嚣说:“公孙子阳,不过是一只眼光短浅的井底青蛙罢了,但却妄自尊大,不如专心接近东方的光武帝。”

光武帝建武四年冬季,隗嚣派遣马援奉送文书前往洛阳。马援到达后,被延请在宣德殿与光武帝相见。光武帝迎笑对马援说:“您在我与公孙述两个皇帝之间遨游,现在见到您使人感到很惭愧。”马援伏地叩头,辞谢告罪,于是说道:“在当今这个社会,不仅君主要选择臣下,臣下也要选择君主呢。臣下与公孙述一同居住在扶风县,少年时代相互友善。臣下先前到蜀地,公孙述派武士在殿下持戟护卫,然后才让臣入见。臣现在从远方来,陛下如何知道我不是刺客、奸人,却简略、平易像现在这样?”光武帝又笑着说:“您不是刺客,是说客呢。”马援说:“眼下天翻地覆,盗窃帝王美名的人,数也数不清。现在见到陛下,气概宽宏,胸襟阔大,同汉高祖完全一样,才知道帝王中自有真正的帝王呢。”光武帝认为他的话很豪壮。马援随从光武帝南巡黎丘,转途到达东海。等到回归京城,任命马援为待诏,派遣太中大夫来歙持符节护送他西行回归陇右。

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img 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多,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许之。

隗器与马援一同起居,询问他这次到洛阳所了解到的社会传闻与朝廷政治上的得失。马援劝说隗嚣说:“前次到京城,皇上接见达十多次,每次接见及宴会中谈论,从晚上谈到天明,皇上的才能、英明、勇敢、谋略,都不是一般人所能匹敌的。而且敞开胸怀可见诚意,没有什么隐讳,胸怀开阔、度量宏大,谈话多数是关键性的大事,大致上与汉高祖相同。专心经学,博及群书,政事、文学、辩才,前代无人可以同他相比。”隗嚣问道:“您说比汉高祖怎么样?”马援回答说:“光武帝不及汉高祖呢。汉高祖不存在可以不可以的说法,当今皇帝喜爱官吏的职事,行为依照礼法规则,又不喜欢喝酒。”隗嚣听了不高兴,说道:“如像您所说的这样,不是反更超过了高祖吗?”但隗嚣平素信任马援,所以派遣长子隗恂到洛阳为人质。马援因此携带家属随同隗恂回归洛阳。居住了几个月还没有任命其他的官职。马援认为三辅地方广阔、土地肥沃,而自己所带领的宾客众多,于是呈文请求在上林苑中垦田,皇上同意了他的要求。

会隗嚣用王元计,意更狐疑,援数以书记责譬于嚣。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其后遂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之术,得空匈腹,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画。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

适逢隗嚣听从王元的计谋,思想上更加产生了反复、怀疑,马援多次用文书对隗嚣进行责备、劝说。隗嚣怨恨马援背叛了自己,收到文书后更增加了怒火,在这以后便派遣军队对抗朝廷。马援于是向皇帝上呈文书说:“臣下马援自己思念托身于大汉王朝,侍奉陛下,本来没有身居高位的‘三公’一句话的推荐,也没有皇帝身边亲近臣子事先介绍的帮助。臣下自己不向皇上诉说衷情,陛下凭什么能够明白臣下的心迹。一个人在前不能使人看重,在后不能使人看轻,被人怨恨不能使人有所顾忌,这是臣下认为羞耻的事。所以冒昧触犯禁忌,不避死罪陈述忠心。臣下与隗嚣,本是相交的朋友。当初,隗嚣派遣臣下东来,对臣下说道:‘本想亲近汉朝,希望您前往观察。当您思想上也认为可以,便立即专心向汉了。’当臣下返回后,用赤心回报,实在想引导隗嚣走向光明大道,不敢用不合正道的话来欺骗他。可是隗嚣自己怀有奸心,本是像盗贼一样的坏人却憎恨正直的好人。满腔的怨毒全部集中到臣下身上。臣下不说明,就无法使皇上知道。希望允许臣到达皇上的住处,充分陈述消灭隗嚣的方略,使我能将心里话全部说完,献上我的计谋,然后退归田野,死了也没有遗憾。”光武帝于是召见马援商议大事,马援详尽谈了他的谋略、计划。因此派遣马援率领突击敌人的五千骑兵,往来游说隗嚣的将领高峻、任禹等人,以下还推及羌族酋长,对他们陈述祸福,以便分化隗嚣的党羽。

援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曰:“春卿无恙。前别冀南,寂无音驿。援间还长安,因留上林。窃见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闭拒背畔,为天下表的。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恋,以致恻隐之计。乃闻季孟归罪于援,而纳王游翁谄邪之说,自谓函谷以西,举足可定,以今而观,竟何如邪?援间至河内,过存伯春,见其奴吉从西方还,说伯春小弟仲舒望见吉,欲问伯春无它否,竟不能言,晓夕号泣,婉转尘中。又说其家悲愁之状,不可言也。夫怨雠可刺不可毁,援闻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爱,曾、闵不过。夫孝于其亲,岂不慈于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毁伤之,所欲厚者将反薄之。季孟尝折愧子阳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陆陆,欲往附之,将难为颜乎?若复责以重质,当安从得子主给是哉!往时子阳独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归老,更欲低头与小儿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乎?男儿溺死何伤而拘游哉!今国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与诸耆老大人共说季孟,若计画不从,真可引领去矣。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区区二邦以当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当谏争;语朋友邪,应有切磋。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从族乎?及今成计,殊尚善也;过是,欲少味矣。且来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独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必不负约,援不得久留,愿急赐报。”广竟不答。

马援又亲自写信给隗嚣的将军杨广,要他对隗嚣进行开导、劝说,说道:“春卿:别来安好。先前在冀南握别,相隔遥远没有音信往来。我近来回到长安,留住在上林苑。私下认为天下已经平定,万民同心爱戴,但是季孟却要抗拒、背叛,当天下攻击的目标。我时常畏惧全国对他痛恨,决心要将他消灭,所以致书对你们表达一片爱心,以转达同情你们的计谋。竟然听说季孟归罪于我,并且采纳了王游翁谄媚邪恶的意见,自称函谷关以西的地区,只要一动脚便可以平定,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到底又怎么样呢?我近来到达河内,问候伯春,见到他的仆人吉从西方回来,诉说伯春的小弟仲舒看见了吉,想要询问伯春有无其他的情况,他竟然悲痛说不出话来,早晚号哭、流泪,跌倒翻滚在地上。又诉说他们家中悲愁的情状,不能用言语形容呢。对待所怨恨的仇敌可以根据事实加以斥责,但却不能毫无根据地进行诽谤,我闻知以上情况后,也不能自主地流下了泪水。我平素知道季孟孝顺、慈爱,曾参、闵损也不会超过他。对于自己的双亲孝顺,怎么能不对自己的儿子慈爱?能有儿子的颈、手、足被加上刑具,而自己还强横妄为,去做如同‘分羹’这样的事吗?季孟平时自称要拥有众兵的原因,是想要用来完整保全家乡的土地与亲人的坟墓,又说是为了暂时优待、保全大大小小的官员。可是现在所要保全的将要被灭亡,所要完好的将要被毁伤,想要优待的反而受到了轻薄。季孟曾经挫败、羞辱了公孙述,不接受他的封爵,现在两人更加无所作为,却想要去依附他,很难为情么?如果又要求有重要的人质,将从哪里得到幼主给他啊!先前公孙述特别要封季孟为朔宁王,您主张加以拒绝;现在年岁更高,将要辞官养老,还想低着头与小儿辈共一个马槽吃食,与他们肩并肩、偏着身躯在冤家的朝廷吗?男子汉大丈夫淹死有什么妨碍,能够捆绑着身体自由漂浮的呀!现在朝廷待您情意很深,应该要牛孺卿与诸位旧交及当地豪杰,共同劝说季孟,如果他不听从你们的计谋,真盼望你们离开他了。以前查看地图,见全国有一百零六个郡国,为什么想以区区二郡与中原一百零四郡相对抗啊?您帮助季孟,外有君臣的大义,内有朋友的原则。谈到君臣关系嘛,应当劝说、阻止;谈到朋友关系嘛,更可以相互商讨。怎么能明知他不会成功,却只是表现出软弱的样子,像咬着舌头讲不出话来,或者貌似恭敬,拱着双手随从众人呢?趁现在打定主意,还是很大的好事,错过了这个机会,便缺少味道了。而且来君叔是天下诚实的人,朝廷重视他,他情意深长,常常特别替西州讲话。我与朝廷进行商定,更应在这方面树立信用,一定不会违背盟约。我不能久留,希望赶快给予答复。”杨广竟然不予回答。

八年,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

九年,拜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奏言陇西侵残,非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玺书拜援陇西太守。援乃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洮,斩首数百级,获马牛羊万余头。守塞诸羌八千余入诣援降。诸种有数万,屯聚寇钞,拒浩亹隘。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其营。羌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中,援复追讨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陈军向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援中矢贯胫,帝以玺书劳之,赐牛羊数千头,援尽班诸宾客。

建武八年,光武帝亲自西征隗嚣,到达漆县,多数将领认为皇帝率领的重兵,不宜远道深入险阻地区,战略计划还犹豫未定。恰巧马援应召,夜间到达,光武帝大喜,接见进入内室,详细具体谈了众人的议论,征询他的意见。马援因此诉说隗嚣的将帅有土崩的形势,大军前进有必然破敌的状况。又在光武帝面前堆米作为山谷,指点、描绘两军的形势,明白显示众军往来行经的道路,分析事件的曲折变化,明白易懂。光武帝说:“俘虏已经在我的眼中了。”次日清晨,便进军到达高平第一城,隗嚣兵众大规模崩溃。

建武九年,授任马援为太中大夫,辅佐来歙监督众将平定凉州。自从王莽末年以来,西羌掠夺边地,入居到边塞以内,金城郡所属各县多数被敌方占有。来歙上书陈述,陇西被侵残破,非马援没有谁能够平定。建武十一年夏,光武帝以玺书授任马援为陇西太守。马援征调步兵骑兵三千人,在临洮打败了先零羌,阵上斩敌首几百级,缴获马牛羊一万多头。驻守边塞的众羌军八千多人前来向马援投降。羌人众族种有几万人,筑屯聚居、劫掠,拒守浩亹县隘口。马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对他们进行攻击。羌人便携带他们的妻子儿女和装载财物的车辆转移到允吾谷阻击汉军,马援于是经秘密小道行军,隐蔽地奔赴他们的营地。羌人大惊、失败,又远走移居到唐翼谷中,马援又率军追剿、讨伐。羌人带领精兵集聚在北山上,马援面对北山布置军队,又分派几百骑兵绕道偷袭敌方的后山,趁着黑夜燃放大火,击鼓进军,大声呼叫,敌人终于大溃败,共斩敌首一千多级。马援因为兵少不能穷追,收集羌人的粮食畜产而回。马援被飞箭射中,箭头贯穿了小腿,光武帝用玺书对他表示慰问,赏赐牛羊几千头,马援全部分赏了众宾客。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使各反旧邑。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又武都氐人背公孙述来降者,援皆上复其侯王君长,赐印绶,帝悉从之。乃罢马成军。

这时,朝廷大臣认为金城郡破羌县以西的地区,路途遥远,边敌很多,商议将这片地方抛弃。马援上呈文书说,破羌县以西地区多数有坚固的粮仓,可以很方便地凭借牢固防守,那里田土肥沃,灌溉便利、通畅。如果让羌人居住在湟中,将为害不止,不可以放弃。光武帝认为他的意见很对,于是用诏书命令武威郡太守,要求全部送回客居武威郡的金城民众,回归的人有三千多口,使他们各自回归原住的城乡。马援上奏请求在这里设置官府、任命高级官员,修建里城、外城,建筑土堡、边防哨所,开垦田土、疏通水渠,鼓励耕种、畜牧,郡中民众都能安居乐业。另外派遣羌族酋长杨封劝说塞外羌人,都来讲和、结亲。另外武都郡氐人背叛了公孙述前来降顺,马援上书皇帝请求恢复他们侯王、君长的称号,赐予系有丝带的官印,光武帝全部听从了这些意见。于是撤回了马成的军队。

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县,羌在山上,援军据便地,夺其水草,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

援务开恩信,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烧虏何敢复犯我。晓狄道长归守寺舍,良怖急者,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视事六年,征入为虎贲中郎将。

建武十三年,武都郡参狼羌与塞外众多羌人部落互相勾结为害边境,杀戮高级官员。马援率领四千多人对他们进行攻击,到达氐道县,羌人集聚在山上,马援的军队占据了有利的地形、方位,夺取了他们水草地,不与他们交战,羌人处境艰难,羌族酋长率领几十万户民众逃出边塞,众部落一万多人全部投降,于是陇右地区清泰、平静。

马援尽力显示恩德信用,对待下属宽厚,任用官员给予职权,自己仅仅总管大纲、大事便够了。宾客、旧友,每天满坐在家中。众多部门官员时常向他禀告各地公事,马援每每说:“这些都是长史、掾史的事,怎么值得麻烦我。稍稍疼爱一下老夫,使我能够自在逍遥。如果豪族侵犯了小民,狡猾的羌人聚众对抗朝廷,这便是我这个太守的事情了。”邻县曾经有报仇的人,官吏、民众受到了惊恐,传说是羌人反叛,百姓奔逃进入城内,狄道县长来到太守府前,请求关闭城门、调派军队。马援这时正在同宾客一道饮酒,大笑说:“烧当贱贼,怎敢再冒犯我。明白告知狄道县长,回去守着他的衙门,实在恐怖、窘迫,可以钻到床底下躺着。”后来事态渐渐平静,郡中吏民信服了他。任职六年,被征召入京担任虎贲中郎将。

初,援在陇西上书,言宜如旧铸五铢钱。事下三府,三府奏以为未可许,事遂寑。及援还,从公府求得前奏,难十余条,乃随牒解释,更具表言。帝从之,天下赖其便。援自还京师,数被进见。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闲于进对,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长者,下至闾里少年,皆可观听。自皇太子、诸王侍闻者,莫不属耳忘倦。又善兵策,帝常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

初,卷人维汜,img 言称神,有弟子数百人,坐伏诛。后其弟子李广等宣言汜神化不死,以诳惑百姓。十七年,遂共聚会徒党,攻没皖城,杀晥侯刘闵,自称“南岳大师”。遣谒者张宗将兵数千人讨之,复为广所败。于是使援发诸郡兵,合万余人,击破广等,斩之。

又交酂女子徵侧及女弟徵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侧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击交阯。军至合浦而志病卒,诏援并将其兵。遂缘海而进,随山刊道千余里。十八年春,军至浪泊上,与贼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援追徵侧等至禁谿,数败之,贼遂散走。明年正月,斩徵侧、徵贰,传首洛阳。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踮踮堕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当初,马援在陇西向皇帝上呈文书,说当依照旧制铸造五铢钱。公文下达到三公府,三公府上奏认为不可同意,公事便没有施行。当马援回到朝廷,从三公府求得原上奏书,上面批有十多条疑问,便随同文书逐一加以解释,更重新撰写公文向皇上陈述。光武帝听从了马援的意见,天下人因此得到了便利。马援自从回到京城,多次被皇上召见。他须发色泽鲜明,眉目像描画了那样。进言对答熟练,特别善于讲述前代事迹。每次谈到三辅地方的长辈,下到乡里的少年,都有声有色,可以观听。从皇太子、众王子及随从旁听的人,没有哪一个不注意倾听,忘却了疲倦。又擅长兵家谋略,光武帝常说:“伏波将军谈论用兵与我的意见相合。”每次出谋划策,没有不被采用的。

当初,卷县人维汜,盅惑人心自称是神,有弟子几百人,因犯罪受死刑。后来他的弟子李广等人扬言维汜是不死的神人,用来欺骗、愚弄百姓。建武十七年,于是共同聚会门徒、党羽,攻占、劫掠了皖城,杀害晥侯刘闵,自称“南岳大师”。朝廷派遣谒者张宗领兵几千人对他进行讨伐,又被李广打败。于是命令马援征调各郡军队,共计一万多人,打败了李广等人,将他们斩首。

另外交酂女子徵侧及妹妹徵贰反叛,攻占、劫掠交阯郡城,九真、日南、合浦三郡地方民族的人都响应她们,掠夺、侵扰南岭以南的六十多郡县城,徵侧自己即位称王。于是玺书授任马援为伏波将军,任命扶乐侯刘隆为辅佐,监督楼船将军段志等人向南方进击交阯。军队到达合浦郡而段志病死,诏书命令马援一并统领他的军队。于是沿海前进,随山修筑道路一千多里。建武十八年春季,军队抵达浪泊上,与贼人交战,将他们打败,斩敌首几千级,投降的有一万多人。马援追击徵侧等人到达禁谿,又多次打败了他们,贼人于是四散逃走。次年正月,斩杀徵侧、徵贰,将首级传送洛阳。赐封马援为新息侯,食禄封地三千户。马援于是杀牛滤酒,慰劳、宴请军队士兵。意态安详、不慌不忙地对所属官吏说:“我的堂弟马少游常常感叹我慷慨多大志,说道:‘士民活一辈子,只要求得衣食仅仅满足,乘坐便于在沼泽地带运行的小车,驾驭着行走迟缓的车马,担任郡中的掾史小官,看守祖先的坟墓,乡里称为善人,这便可以了。尽力追求多余的东西,只是自讨苦吃呢。’当我在浪泊、西里之间,敌人尚未消灭的时候,地上有流水,天空有雾气,致病的瘴气严重蒸发,抬头远看飞翔的老鹰摇摇晃晃坠落在水中,躺在那里想到少游平日常常说的话,怎样能够求得呀!现在依靠你们众位官员的力量,受到皇上极大的恩典,竟然在诸位以前系佩金印紫绶,又高兴,又惭愧。”官吏、士卒都伏地欢呼万岁。

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援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远界去庭千余里,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将军故事。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赐援兵车一乘,朝见位次九卿。

马援率领大小楼船二千多只,战士二万多人,进击九真郡贼徵侧余党都羊等人,从无功到居风,斩首、俘获五千多人,五岭以南全部平定。马援上奏说西于县有民户三万二千,最远的边界距离县府公庭一千多里,请求划分为封溪、望海二县,皇上同意了这个要求。马援所到的地方,每每给郡县修筑城墙,开凿灌溉水渠,造福当地民众。逐条奏陈越地法律和汉朝法律相矛盾的十多处,和越地百姓申明旧法来约束大家,从此以后骆越便奉行马将军所建立的法律制度。

建武二十年秋季,马援将军队整顿后返回京城,军吏经历瘴气、疫病死亡的十有四五。赏赐马援兵车一辆,朝见时官位等级与九卿同列。

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阯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还上之。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子舆,亦明相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孺,长孺传茂陵丁君都,君都传成纪杨子阿,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铸作铜马法献,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班门曰金马门。臣谨依仪氏img ,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马援喜爱骑马,善于识别名马,在交阯郡获得骆越铸造的铜鼓,改铸成为名马的模型,回朝后上交朝廷。在上呈文书中说:“飞行天空没有什么比得上龙,行走在地上没有什么比得上马。马是最基本的军用物资,对国家的用处很大。社会安宁可用来区别尊卑的等级,社会动乱可以用来拯救远近的急难。古时名马骐骥,一天能行走千里,伯乐见着了它,明白无误。近代的西河子舆,也懂得识别千里马的方法。子舆传授给西河的仪长孺,长孺传授给茂陵的丁君都,君都传授给成纪的杨子阿,臣下马援曾经以师礼侍奉过子阿,接受相马骨的方法。将所学知识运用到实际中验证,每次都有明显的效果。臣下个人认为,听到传闻不如亲自看见,见到图像不如直接观察马的形体。现在要想用活马来对照观察,那相马骨的方法难以在一匹马的身上全部体现应用,又不可能向后代传授。汉武帝时,善于相马的东门京,铸造制作铜马的模型呈献,有诏书命令将铜马立置在鲁班门外,还更改鲁班门的名称为金马门。臣下严格依照仪氏有关马的络头、中帛氏有关马的口齿、谢氏有关马的唇鬐、丁氏有关马的身躯等法则传授,集中以上几家识别马骨的经验铸成良马的模型。”铜马身高三尺五寸,身围四尺五寸。诏令立置在宣德殿下,作为名马的式范。

初,援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裁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曰:“愚不及。”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曰:“谅为烈士,当如此矣。”

还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以三辅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诏百官祖道。援谓黄门郎梁松、窦固曰:“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后果以贵满致灾,固亦几不免。

当初,马援的军队回归,将要到达京城,很多旧友前往迎接、慰劳,平陵人孟冀,以有计谋知名,在坐席上祝贺马援。马援告诉他说:“我盼望您将有良言,怎么反而同大家一样呢,从前伏波将军路博德开辟的土地新建了七郡,才有封地几百民户;现在我仅有点微小军功,惭愧食用一个大县的赋税,功薄赏厚,如何能够长久呢?先生将要用什么教导我?”孟冀说:“我还考虑不到。”马援说:“当今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方边境,想主动要求去打击他们。男子汉应当死在边疆野外,用马皮包裹尸体运回来埋葬,怎么能安卧在床上死在儿女们的手中呢?”孟冀说:“确实要做一位烈士,是应该像这样的。”

回朝一个多月,适逢匈奴、乌桓劫掠扶风郡,马援因三辅地区被敌人侵扰,帝王墓地陵园受到危险、威逼,因此请求出兵,得到了同意。从九月到达京城,十二月又出征,驻军襄国县。诏令百官隆重设宴饯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所有的人地位高贵了,应当可以使他低下,如你们想要不再低下,身居高位时要坚决克制自己,希望想想我的话。”梁松后来果然因为权贵骄纵得到灾祸,窦固也几乎不能幸免。

明年秋,援乃将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乌桓候者见汉军至,虏遂散去,援无所得而还。

援尝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也!”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援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谒者杜惜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明年春,军至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次年秋季,马援才率领三千骑兵行经高柳,巡行雁门、代郡、上谷等沿边堡塞。乌桓的侦察人员见到汉军到达,敌人便四散逃走,马援没有战果,撤军回归。

马援曾经生病,梁松前来问候,特别来到床前拜见,马援不以礼回敬。梁松离开以后,几个儿子问道:“梁伯孙是皇上的女婿,在朝廷显贵、权重,公卿以下没有人不畏惧他,大人为什么单单对他不礼貌?”马援说:“我本是梁松父亲的朋友,他虽说高贵,怎能丢掉长幼、尊卑的等次呢?”梁松因此怀恨马援。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进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敌方,全军败亡,马援因此请求出征。这时年已六十二岁,光武帝怜惜他已衰老,没有许可。马援自动请求说:“臣下还能身穿铠甲骑马。”皇帝要试一下。马援坐在马鞍上回头斜看,表示可以任用。光武帝笑着说:“勇健啊,这位老翁!”于是派遣马援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人,率领十二郡招募的军士及解除枷锁的囚犯共四万多人南征五溪。马援夜间与送行的人告别,对友人谒者杜愔说:“我受朝廷大恩,年岁已老,余日无多,时常担心不能为国家大事而死。现在满足了我的心愿,甘心闭上眼睛,只是忧虑权贵子弟有的随从在皇上左右,有的是与以上这类人共事,很难调和一致,心中不安,仅仅讨厌这种情况呢。”次年春季,军队到达临乡,碰上贼人进攻县城,马援迎头痛击,大败贼人,斩首、俘获二千多人,余众四散逃进竹林。

初,军次下隽,有两道可入,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扼其喉咽,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三月,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绶。

当初,大军屯驻下隽县,有两条路可以深入,从壶头山进军路近却山高水急,从充县进军路途平坦但运输路远,皇上当初也迟疑未定。当大军到达后,耿舒想从充县大道进军,马援认为这样将浪费时间、粮食,不如从壶头山进军,可以扼制敌军的咽喉重地,充县贼人可不攻自败。将进军的大事向上报告,皇上听从了马援的决策。三月,进军驻扎在壶头山。贼人凭借高山,据守隘口,水流湍急,船只不能上行。适逢暑热严重,士卒很多都感染疫病死亡,马援也身患疾病,被迫处于困境,于是开凿水边的高山石壁作为居室,来避暑季的高温。贼人每每登上高山险地,击鼓噪叫,马援也每每拖着双脚从远处观察,随从左右的人悲痛他的壮志,无人不被感动得流下泪水。耿舒给兄长好畤侯耿弇的信中说:“先前耿舒曾上书,认为应当先进兵充县,粮食虽说难运,但兵马可以使用,几万军队争着奋勇向前。当今困在壶头山,竟然不能前进,大众心情郁结将要死亡,实在痛心、惋惜。先前到达临乡,贼人无故自来,如果夜间攻击,便可全部消灭。伏波将军类似西域胡商,到一个地方便要停留,因此丧失了胜利。现在果然遭遇了瘟疫,都像我所预言的那样。”耿弇收到书信,报告皇上。光武帝于是派遣虎贲中郎将梁松乘坐驿车来到军中责问马援,并代理监军的职务。适逢马援病死,梁松的旧怨没有平息,便借这件事对他加以陷害。光武帝大怒,在马援死后收缴了新息侯印章。

初,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阯,还书诫之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褵,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讫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季良名保,京兆人,时为越骑司马。保仇人上书,讼保“为行浮薄,乱群惑众,伏波将军万里还书以诫兄子,而梁松、窦固以之交结,将扇其轻伪,败乱诸夏”。书奏,帝召责松、固,以讼书及援诫书示之,松、固叩头流血,而得不罪。诏免保官。伯高名述,亦京兆人,为山都长,由此擢拜零陵太守。

当初,两位兄长的儿子马严、马敦,都喜欢讥讽、议论别人,而且通脱、轻佻、任侠、好客。马援先前在交阯郡,写信回来告诫他们说:“我要求你们听见别人的过失,就要像听到自己父母的名字,耳朵可以听,口中却是不可以说的。喜欢议论别人的短处,胡说正在实施的法律、制度不正确,这是我最讨厌的,宁肯死去也不愿意听说子孙有这种行为。你们知道我对以上行为讨厌到了极点,所以还要再说的原因,如像古礼所说,帮助女儿打上结子,系好佩巾,这是申述父母的告诫,想使你们不忘记罢了。龙伯高朴实、忠厚、周全、谨慎,口中没有巧言,谦恭节俭,廉洁奉公,有威望,我热爱他敬重他,希望你们效法他。杜季良豪侠仗义,忧别人之忧,乐别人之乐,正邪两类人都不丧失,父亲死了接待客人,几郡的宾客全都来临,我热爱他敬重他,可不愿意你们效法呢。效法伯高不成功,还属恭慎、谨敬的人,所谓描绘天鹅不成功还类似野鸭呢。效法季良不成功,将堕落成为社会轻薄浮荡的青年,所谓画虎不成反类似狗了。至今季良还不可预料,郡太守刚一到职便对他咬牙切齿,州郡官民将他作为议论的对象,我常常因此感到惊心,所以不愿意子孙效法呢。”季良名保,京兆人,当时任职越骑司马。杜保的仇人上书皇上,控诉杜保的“行为轻薄,惑乱群众,伏波将军从万里以外写信回来用他来告诫哥哥的儿子,可是梁松、窦固却与他相交结,这将助长他的轻浮、伪劣,危害国家”。文书上奏,皇帝召见、斥责梁松、窦固,将控告公文及马援的告诫信给他们看,梁松、窦固叩头流血,但没有惩处。诏令免除了杜保的官职。伯高名述,也是京兆人,任山都县长,因此选拔升任为零陵太守。

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土珍怪,权贵皆望之。援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於陵侯侯昱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槁葬而已。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又前云阳令同郡朱勃诣阙上书曰:

当初,马援在交阯,时常服食薏苡实,因能使身体轻捷、减少嗜欲,用来遏制瘴气。南方的薏苡实颗粒大,马援想要用它来做种子,军队回归,装载了一车。当时的人们认为所运的是南方珍奇怪异的贵重物品,权贵们对他都有怨恨。马援当时正受宠信,所以没有哪个报告皇帝。当马援死后,有人呈文对他加以诬陷,说他以前所运回来的,都是明珠、有文彩的犀牛角。马武与於陵侯侯昱等人,都呈文说明运物的情况,光武帝更加发怒。马援的妻子儿女惶恐、畏惧,不敢将死者的遗体运回安葬在先人的墓地,仅仅购买了城西几亩地暂时草草埋葬便罢了。宾客、旧交没有人敢来集会悼念。马严与马援的妻子身着古代罪人的服饰,前往宫廷请罪。光武帝于是拿出梁松的信给他们看,才得知获罪的原因,便上书申诉冤情,前后上书六次,言辞极为悲哀、痛切,然后死者才得埋葬。

另外前任云阳县令同郡人朱勃前往宫廷,向皇帝上呈文书说:

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礼葬田横,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将据聊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言之伤类也。

窃见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拔自西州,钦慕圣义,间关险难,触冒万死,孤立群贵之间,傍无一言之佐,驰深渊,入虎口,岂顾计哉?宁自知当要七郡之使,徼封侯之福邪?八年,车驾西讨隗嚣,国计狐疑,众营未集,援建宜进之策,卒破西州。及吴汉下陇,冀路断隔,唯独狄道为国坚守,士民饥困,寄命漏刻。援奉诏西使,镇慰边众,乃招集豪杰,晓诱羌戎,谋如涌泉,势如转规,遂救倒县之急,存几亡之城,兵全师进,因粮敌人,陇、冀略平,而独守空郡,兵动有功,师进辄克。铢锄先零,缘入山谷,猛怒力战,飞矢贯胫。又出征交阯,土多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遂斩灭徵侧,克平一州。间复南讨,立陷临乡,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度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绝,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

臣下听说圣王的德政,不忘记人们的功劳,奖励人们的一句善言、一件善行,对于大众从不要求十全十美。所以汉高祖赦免蒯通而用帝王的礼仪安葬田横,大臣心情安然,都能不自生疑心。大将在外,诽谤的言论在内,一点小过便记住,立了大功可以不算数,这真是帝王所要慎重对待的大事呢。所以章邯畏惧谗言而奔降楚将,燕将乐毅攻占聊城而不灭亡齐国。难道他们真的心甘情愿采用这种下策吗,是痛心狡诈的言论将要伤害善人呢。

私下认为已经去世的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是从西州选拔出来的,他敬慕皇上超凡的道德,经历了崎岖辗转的道路,遭逢艰险困难,冒着万死的危险,孤立在众多贵人中间,身旁没有人帮他说一句支持的话,奔驰在深渊,出入在虎口,难道他考虑了自己吗?难道他会知道自己将有安定七郡的使命,侥幸获得封侯的福泽吗?建武八年,皇上的车驾西行征讨隗嚣,朝廷的大计犹豫未定,众多的军队还未集聚,马援提出应当进军的策略,最终打败隗嚣,平定了西州。当吴汉从陇坂撤军,冀县道路中断阻隔,只有狄道尚为朝廷坚守,士民饥饿困苦,生命危急,仅能暂活片刻。马援奉命出使西方,镇守、慰劳边地民众,于是召集当地豪杰,劝说引导羌戎,谋划如像涌流的泉水,气势好比从高山向下飞转的圆石,便挽救了如被倒着悬挂的危急,保存了几乎被攻破的城池,率领全军进击,从敌方取得粮食供给,陇西、冀县攻占平定,却独自担任被严重残破的“空郡”太守,出兵便有功劳,进军每得胜利。消灭先零羌贼,深入山谷,勇猛奋力征战,飞箭贯穿胫部。又远征交阯郡,该地瘴气很多,马援与妻子生离死别,毫无悔恨、痛惜的心情,于是斩灭了徵侧,胜利平定了交州。近日又南征讨贼,立即攻占临乡,出师已有战绩,尚未最后成功而死,官吏、士卒虽说遭到瘟疫,马援并不是单独一人生存。用兵作战,有的因为时间长久而立功,有的想求速胜而致败,纵兵深入未必是正确,按兵不动未必是错误。人心怎么会喜欢长久驻军在极为险恶而又无出路的境地,不活着回家啊?马援曾为朝廷效力二十二年,北征越过边塞沙漠,南征渡过大江大海,触犯瘴气,倒下而死在军中在职的岗位上,声名、封爵丧失,封地不能传给后代。国内大众不知道他的过失,也未闻知对他的诽谤,突然遭受众人的流言飞语,强加诬陷、欺诈谗害,家中亲属闭塞家门,遗体不得安葬于先人的墓地,怨恨、矛盾一并兴起,宗族亲属恐怖、战栗,死者不能为自己申诉,生者没有谁替他们鸣冤,臣下私自感到伤心。

夫明主img 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尝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军,不问出入所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之所悲也。《诗》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恶。惟陛下留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怀恨黄泉。臣闻《春秋》之义,罪以功除;圣王之祀,臣有五义。若援,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

臣年已六十,常伏田里,窃感栾布哭彭越之义,冒陈悲愤,战栗阙庭。

书奏,报,归田里。

勃字叔阳,年十二能诵《诗》、《书》。常候援兄况。勃衣方领,能矩步,辞言娴雅,援裁知书,见之自失。况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曰:“朱勃小器速成,智尽此耳,卒当从汝禀学,勿畏也。”朱勃未二十,右扶风请试守渭城宰,及援为将军,封侯,而勃位不过县令。援后虽贵,常待以旧恩而卑侮之,勃愈身自亲,及援遇谗,唯勃能终焉。肃宗即位,追赐勃子谷二千斛。

圣明的君主厚于用赏,简于用刑。汉高祖曾经给予陈平黄金四万斤用来离间楚军,不再询问黄金的支付与具体的用途,怎么还能因钱谷之事怀疑臣下呢?志行如孔子这样的忠臣却不能使自己避免遭受谗言的陷害,这是邹阳所悲痛的。《诗经》说:“抓住那些进谗言的人,将他们丢去喂豺虎。豺虎若是不愿吃,将他们抛弃到极北的边远地。北方如果不接受,将他们投向最高的天空。”这是说要上天来审判、惩处这些谗人的罪恶。希望陛下留心考虑我这卑贱儒生的话,不要使功臣在九泉之下还怀有遗憾。臣下听说《春秋》的原则,罪过可以用功劳免除;圣王制定祭祀法规,臣下有五种功劳就可以死后接受祭祀。如像马援,便符合所称因勤劳王事而死亡的这一条呢。请求下令让公卿评议马援的功罪,马援的封地应当废除还是该由后代继承,以便满足全国民众的愿望。

臣下年龄已经六十,应当归居田间乡里,私下感念栾布痛哭彭越的大义,冒昧陈述悲愤的心情,对朝廷战栗、恐惧。

文书向皇帝上奏,批示,回归乡里。

朱勃字叔阳。十二岁时便能够背诵《诗经》、《书经》。时常拜访援兄马况。朱勃身穿方领衣,行走回旋都合规矩,言谈辞语文静大方,马援当时才开始学认字,见了他像失掉了自己一样。马况了解到他的心情,便亲自酌酒安慰马援说:“朱勃材器很小,能很快便有成就,才智就到这里为止了,最后将要从你这里接受学业,不要畏惧呢。”朱勃年未二十,右扶风郡呈请任用他暂时代理渭城县令,当马援做将军、封侯,朱勃的职位仍然不超过县令。马援后来虽说显贵,但常以旧日的感情对待他,而且还轻贱自己,朱勃自身也更加与马援亲密,当马援遭遇谗害,只有朱勃能坚持友谊到底。汉章帝登上帝位,朱勃已死,赏赐他的儿子谷物二千斛。

初,援兄子婿王磐子石,王莽从兄平阿侯仁之子也。莽败,磐拥富赀居故国,为人尚气节而爱士好施,有名江淮间。后游京师,与卫尉阴兴、大司空朱浮、齐王章共相友善。援谓姊子曹训曰:“王氏,废姓也。子石当屏居自守,而反游京师长者,用气自行,多所陵折,其败必也。”后岁余,磐果与司隶校尉苏邺、丁鸿事相连,坐死洛阳狱。而磐子肃复出入北宫及王侯邸第。援谓司马吕种曰:“建武之元,名为天下重开。自今以往,海内日当安耳。但忧国家诸子并壮,而旧防未立,若多通宾客,则大狱起矣。卿曹戒慎之!”及郭后薨,有上书者,以为肃等受诛之家,客因事生乱,虑致贯高、任章之变。帝怒,乃下郡县收捕诸王宾客,更相牵引,死者以千数。吕种亦豫其祸,临命叹曰:“马将军诚神人也!”

永平初,援女立为皇后。显宗图画建武中名臣、列将于云台,以椒房故,独不及援。东平王苍观图,言于帝曰:“何故不画伏波将军像?”帝笑而不言。至十七年,援夫人卒,乃更修封树,起祠堂。

当初,马援兄长的女婿王磐字子石,是王莽堂兄平阿侯王仁的儿子。王莽败亡以后,王磐拥有大量财富资产,居住在原来的封地,为人崇尚气节,而且喜爱士人、好行施舍,在江淮间很有名声。后来游历京城,与卫尉阴兴、大司空朱浮、齐王刘章共同互相友善。马援对姐姐的儿子曹训说:“王姓。是败亡的家族。子石应该隐居自保,却反而交往京城的权贵,任性行事,侵侮、亏损很多人,他的败亡是必然的。”以后一年多,王磐果然与司隶校尉苏邺、丁鸿的案件相牵连,因获罪在洛阳监狱囚死。可是王磐的儿子王肃又出入北宫及王侯府宅。马援对司马吕种说:“光武帝建武纪元,可谓天下重放光明。从今以后,国家将要重趋安定了。只是忧虑皇上众多的王子都已到壮年,但旧有的防范措施被破坏却未有新的建立,如果众王子广接宾客,将会引发重大的政治案件,你们这班人要警惕,慎重对待这件事!”当郭皇后去世,有人上呈文书,认为王肃等人是被诛灭的家族,宾客生事作乱,忧虑将导致贯高、任章的祸害。皇帝大怒,于是诏令郡县拘捕众王子的宾客,又互相牵连,被诛死的以千计。吕种也遭遇到这次惨祸,将被诛死时叹息说:“马将军真是神人呀!”

汉明帝永平初年,马援的女儿被封为皇后。明帝在云台绘制建武时的名臣众将画像在云台,因为皇后的缘故,单单没有画马援的像。东平王刘苍观看画像,向明帝进言:“为什么不画伏波将军的像?”明帝笑而不答。到了永平十七年,马援的夫人去世,这才重修坟墓、栽植林木,兴建祠堂。

建初三年,肃宗使五官中郎将持节追策,谥援曰忠成侯。

四子:廖,防,光,客卿。

客卿幼而歧嶷,年六岁,能应接诸公,专对宾客。尝有死罪亡命者来过,客卿逃匿,不令人知。外若讷而内沉敏。援甚奇之,以为将相器,故以客卿字焉。援卒后,客卿亦夭没。

论曰:马援腾声三辅,遨游二帝,及定节立谋,以干时主,将怀负鼎之愿,盖为千载之遇焉。然其戒人之祸,智矣,而不能自免于谗隙。岂功名之际,理固然乎?夫利不在身,以之谋事则智;虑不私己,以之断义必厉。诚能回观物之智而为反身之察,若施之于人则能恕,自鉴其情亦明矣。

廖字敬平,少以父任为郎。明德皇后既立,拜廖为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显宗崩,受遗诏典掌门禁,遂代赵憙为卫尉,肃宗甚尊重之。

汉章帝建初三年,章帝派遣五官中郎将手持符节追赐策书,赠谥马援为忠成侯。

马援有四个儿子:马廖、马防、马光、马客卿。

客卿年幼聪明,六岁时便能应酬接待众公卿,个人可与宾客对答。曾经有死罪犯人隐匿姓名来访,客卿使他逃走隐蔽,不让他人知道。外表好像语言迟钝、内心却沉着机智。马援认为他很不平凡,将有为相做将的材器,所以用客卿做他的名字。马援死后,客卿也年幼早死。

评论说:马援扬名三辅地区,在两位皇帝中间往来游说,能及早确定策略谋划,以求见当时的君主,怀抱如伊尹负鼎的大志,实是千载难逢的机缘。然而他告诫他人远离祸害,明智极了,可是自己却不能避免谗人的仇怨。难道建功立名之时,道理本来是应该像这样吗?利益不在自身,根据这个原则考虑事务便会明智;考虑不贪求利己,根据这个原则决断大事必然果决。真的将观察他人的智慧反转来对自身做考察,如果施用于他人便能宽容,认识自己也就明白了。

马廖字季平,年少时因为父亲的官职被任用为郎官。明德皇后登位,授任马廖为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汉明帝去世,接受遗诏掌管宫门警卫,接替赵熹担任卫尉,汉章帝对他很尊重。

时皇太后躬履节俭,事从简约,廖虑美业难终,上疏长乐宫以劝成德政,曰:“臣案前世诏令,以百姓不足,起于世尚奢靡,故元帝罢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夫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传曰:‘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语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躬服厚缯,斥去华饰,素简所安,发自圣性。此诚上合天心,下顺民望,浩大之福,莫尚于此。陛下既已得之自然,犹宜加以勉勖,法太宗之隆德,戒成、哀之不终。《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诚令斯事一竟,则四海诵德,声薰天地,神明可通,金石可勒,而况于行仁心乎,况于行令乎!愿置章坐侧,以当瞽人夜诵之音。”太后深纳之。朝廷大议,辄以询访。

当时皇太后亲身实行节俭,办事依照简朴的原则,马廖担心善事难以坚持,便上书长乐宫,勉励皇太后成就德政,说道:“臣下察考前代的诏书、命令,认为百姓不富足,起因于社会上崇尚奢侈浪费,所以汉元帝罢除为皇家制作服装的官员,汉成帝穿着洗涤过的衣服,汉哀帝撤销国家音乐官署。然而奢侈浪费不能停止,甚至于造成国家衰弱大乱,因为百姓顺从在上的行为不听从在上的言论。要改革弊政转变社会风气,一定要抓住根本。古书中说:‘吴王喜爱剑客,百姓多有伤疤;楚王喜欢细腰,宫女很多饿死。’长安谚语说:‘城市的人喜欢梳高高的发髻,四方的人发髻高一尺;城市的人喜欢画阔眉,四方的人眉毛广大到半个前额;城中的人喜欢大袖,四方的人大袖要用整匹绸。’这些话如戏言,却很切合事实。先前规定、下达的制度不要多久,以后便渐渐不能实行。虽说有的官吏不执行法纪,确实因为怠慢是从京城兴起的。现在陛下本身穿着粗制丝绸,抛弃华丽的装饰,安心朴素简约,从太后的本性发出。这真的是在上符合天意,在下顺应民心,浩大无边的福泽,没有什么能与这样的崇高相比较。陛下既然从本性中获得,还是应该多加勉励,效法汉文帝的崇高道德,以成帝、哀帝不能始终如一为诫。《易经》说:‘不能专一他的道德,有的人将要因此受耻辱。’假若能令这件大事坚持到底,便会四海歌颂功德,美名传播天下,神明可以知晓,金石可以刻记,更何况发于仁德之心,又有美善行为啊!希望能将我的奏章放在座位旁边,以当盲人在宫廷朗诵的声音。”皇太后诚心采纳他的意见,朝廷有关国家大事,每每向他咨询、访问。

廖性质诚畏慎,不爱权势声名,尽心纳忠,不屑毁誉。有司连据旧典,奏封廖等,累让不得已,建初四年,遂受封为顺阳侯,以特进就第。每有赏赐,辄辞让不敢当,京师以是称之。

子豫,为步兵校尉。太后崩后,马氏失势,廖性宽缓,不能教勒子孙,豫遂投书怨诽。又防、光奢侈,好树党与。八年,有司奏免豫,遣廖、防、光就封。豫随廖归国,考击物故。后诏还廖京师。永元四年,卒。和帝以廖先帝之舅,厚加赗赙,使者吊祭,王主会丧,谥曰安侯。

马廖本性质朴、诚实、畏惧、谨慎,不喜爱权势声名,尽心效忠,对人们的诽谤、赞誉不屑一顾。有关主管官员依照原来法规上奏请求赐封马廖等人,多次谦让不止,汉章帝建初四年,才接受封号为顺阳侯,以特进的官号住进府宅。每次有赏赐,辞让不肯领受,京城的人们因此对他很称赞。

儿子马豫,任步兵校尉。皇太后死后,马氏失去了权势,马廖本性宽缓,不能教育约束子孙,马豫便投寄文书表示怨恨诽谤。另外马防、马光奢侈,喜欢结交同伙的人。建初八年,有关主管官员上奏免除了马豫的官职,遣送马廖、马防、马光回归封地。马豫随同马廖回到封地后,被狱吏审讯拷打死亡。后来诏令马廖返回京城。汉和帝永元四年,马廖死。和帝因为马廖是已死皇上的舅父,赐予助葬的车马、财物非常丰厚,派遣使臣吊唁、祭祀,郡王、公主集会举行丧礼,谥号为安侯。

子遵嗣,徙封程乡侯。遵卒,无子,国除。元初三年,邓太后绍封廖孙度为颍阳侯。

防字江平,永平十二年,与弟光俱为黄门侍郎。肃宗即位,拜防中郎将,稍迁城门校尉。

建初二年,金城、陇西保塞羌皆反,拜防行车骑将军事,以长水校尉耿恭副,将北军五校兵及诸郡积射士三万人击之。军到冀,而羌豪布桥等围南部都尉于临洮。防欲救之,临洮道险,车骑不得方驾,防乃别使两司马将数百骑,分为前后军,去临洮十余里为大营,多树幡帜,扬言大兵旦当进。羌候见之,驰还言汉兵盛不可当。明旦遂鼓噪而前,羌虏惊走,因追击破之,斩首虏四千余人,遂解临洮围。防开以恩信,烧当种皆降,唯布桥等二万余人在临洮西南望曲谷。十二月,羌又败耿恭司马及陇西长史于和罗谷,死者数百人。明年春,防遣司马夏骏将五千人从大道向其前,潜遣司马马彭将五千人从间道冲其心腹,又令将兵长史李调等将四千人绕其西,三道俱击,复破之,斩获千余人,得牛羊十余万头。羌退走,夏骏追之,反为所败。防乃引兵与战于索西,又破之。布桥迫急,将种人万余降。诏征防还,拜车骑将军,城门校尉如故。

儿子马遵继承封爵、职位,后来调封程乡侯。马遵死,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汉安帝元初三年,邓太后继封马廖的孙子马度为颍阳侯。

马防字江平,汉明帝永平十二年,与弟弟马光一同任黄门侍郎。汉章帝登帝位后,任马防为中郎将,逐渐升任为城门校尉。

汉章帝建初二年,金城郡、陇西郡居住在边塞以内的羌人反叛,任马防代理车骑将军,任长水校尉耿恭为辅佐,率领北军五校尉的军队及各郡善射的士兵三万人对他们进行打击。大军到达冀县,羌人酋长布桥等人在临洮围困了南部都尉。马防要去援救他,临洮道路艰险,兵车不能并行两辆,马防于是分派两位司马率领几百名骑兵,分为前后两军,距临洮十里建造大军兵营,树立很多旗帜,扬言大军在明日清晨将发动进攻。叛羌的侦察人员见到了,奔马返回报告说汉朝的军队太多不可阻挡。次日清晨便击鼓呼喊前进,羌族贼人惊恐逃走,进而追击打败了他们,斩首、俘虏四千多人,于是解除了临洮的围困。马防施行恩德信用,烧当羌各族都表示投降,仅布桥等两万多人在临洮西南望曲谷中。十二月,羌人又在罗谷打败了耿恭司马及陇西长史,死亡的有几百人。次年春季,马防派遣司马夏骏率领五千军队从大路直接威逼他们的前方,又秘密派遣司马马彭率领五千军队从小道冲进他们的心腹地区,又命令将兵长史李调等人率领四千军队绕道到他们的西边,从三个方面同时发动攻击,又将他们打败,斩首、俘获一千多人,缴获牛羊十万多头。羌人败逃,夏骏追击,反而被他们打败。马防于是引兵同他们在索西交战,又打败他们。布桥被迫焦急,率领同种羌人一万多人表示投降。诏令征召马防回朝,授任车骑将军,任城门校尉如旧。

防贵宠最盛,与九卿绝席。光自越骑校尉迁执金吾。四年,封防颍阳侯,光为许侯,兄弟二人各六千户。防以显宗寝疾,入参医药,又平定西羌,增邑千三百五十户。屡上表让位,俱以特进就第。皇太后崩,明年,拜防光禄勋,光为卫尉。防数言政事,多见采用。是冬始施行十二月迎气乐,防所上也。子钜,为常从小侯。六年正月,以钜当冠,特拜为黄门侍郎。肃宗亲御章台下殿,陈鼎俎,自临冠之。明年,防复以病乞骸骨,诏赐故中山王田庐,以特进就第。

防兄弟贵盛,奴婢各千人已上,资产巨亿,皆买京师膏腴美田,又大起第观,连阁临道,弥亘街路,多聚声乐,曲度比诸郊庙。宾客奔凑,四方毕至,京兆杜笃之徒数百人,常为食客,居门下。刺史、守、令多出其家。岁时赈给乡间,故人莫不周洽。防又多牧马畜,赋敛羌胡。帝不喜之,数加谴敕,所以禁遏甚备,由是权势稍损,宾客亦衰。八年,因兄子豫怨谤事,有司奏防、光兄弟奢侈逾僭,浊乱圣化,悉免就国。临上路,诏曰:“舅氏一门,俱就国封,四时陵庙无助祭先后者,朕甚伤之。其令许侯思愆田庐,有司勿复请,以慰朕《渭阳》之情。”

马防尊贵宠信最为隆盛,宴集时与九卿不同席、专坐一席。马光从越骑校尉升任执金吾。建初四年,赐封马防为颍阳侯,马光为许侯,兄弟二人各有封地六千民户。马防因汉明帝卧病在床,入宫参议医药,又平定了西羌,增加封地一千三百五十户。他屡次上表辞让职位,都要他以特进称号居于府宅。皇太后死,次年,授任马防为光禄勋,马光为卫尉。马防多次上言朝政,多被采纳实施。这年冬季开始施行十二月迎气的乐曲,就是马防所呈献的。儿子马钜,成为经常随侍皇上的小侯。建初六年正月,因为马钜将举行冠礼,特授任为黄门侍郎。汉章帝亲临章台宫门的下殿,陈列鼎俎等礼器,亲自为马钜行加冠礼。次年,马防又以有病为由请求退职,诏令赏赐原中山王田产、房屋,以特进的称号住进府宅。

马防兄弟尊贵已极,奴婢各有千人以上,资产很多,都用来购买京城肥美的田地。又大肆兴建住宅、台榭,阁道相连,布满在临街大道,集聚许多歌曲音乐,制作的乐曲可以与皇帝祭祀天地祖宗的乐曲相比。宾客争相集聚,四方各地人士全部来到,京兆杜笃这类人物有几百,经常作为寄居饮食的宾客,留住家中。刺史、郡守、县令多数由他们家中有关人员出任。年节时救济赠予乡邻旧交,没有对哪一个不周到的。马防又放养了很多马匹与其他牲畜,向羌人征收赋税、搜括财物,皇帝不喜欢这些行为,多次进行谴责告诫,禁阻他的方法很完备,因此权势逐渐削弱,宾客也有所减少。建初八年,因哥哥的儿子马豫怨恨诽谤的案件,有关主管官员上奏马防、马光兄弟奢侈超过法纪的规定,污损破坏了圣人的教化,全部被免去官职前往封地居住。临近启程,诏令说:“舅姓一族,都回到封地,四季陵墓宗庙无人助祭去世的马皇后,朕很是感伤。现命令许侯马光即在京城家中反省罪过,有关主管官员不要再提什么要求,用来宽解我诵读《诗径·渭阳》所产生的思母思舅的感情。”

光为人小心周密,丧母过哀,帝以是特亲爱之,乃复位特进。子康,黄门侍郎。永元二年,光为太仆,康为侍中。及窦宪诛,光坐与厚善,复免就封。后宪奴诬光与宪逆,自杀,家属归本郡。本郡复杀康,而防及廖子遵皆坐徙封丹阳。防为翟乡侯,租岁限三百万,不得臣吏民。防后以江南下湿,上书乞归本郡,和帝听之。十三年,卒。

子钜嗣,后为长水校尉。永初七年,邓太后诏诸马子孙还京师,随四时见会如故事,复绍封光子朗为合乡侯。

严字威卿。父余,王莽时为杨州牧。严少孤,而好击剑,习骑射。后乃白援,从平原杨太伯讲学,专心坟典,能通《春秋左氏》,因览百家群言,遂交结英贤,京师大人咸器异之。仕郡督邮,援常与计议,委以家事。弟敦,字孺卿,亦知名。援卒后,严乃与敦俱归安陵、居钜下,三辅称其义行,号曰“钜下二卿”。

明德皇后既立,严乃闭门自守,犹复虑致讥嫌,遂更徙北地,断绝宾客。永平十五年,皇后敕使移居洛阳。显宗召见,严进对闲雅,意甚异之,有诏留仁寿闼,与校书郎杜抚、班固等杂定《建武注记》。常与宗室近亲临邑侯刘复等论议政事,甚见宠幸。后拜将军长史,将北军五校士、羽林禁兵三千人,屯西河美稷,卫护南单于,听置司马、从事。牧守谒敬,同之将军。敕严过武库,祭蚩尤,帝亲御阿阁,观其士众,时人荣之。

马光为人小心细致,母亲去世后过分悲哀,皇帝因此特别对他表示亲爱,又恢复了特进的官号。儿子马康,任黄门侍郎。汉和帝永元二年,马光任太仆,马康任侍中。当窦宪被诛死,马光因与窦宪相交厚善受到牵连获罪,又被免职回归封地。后来窦宪家奴诬陷马光与窦宪图谋反叛,马光自杀,家属回归原籍。原籍官吏又将马康杀害,马防及马廖的儿子马遵都因罪调封到丹阳郡。马防赐封为翟乡侯,租税一年限定为三百万,不得役使官吏民众。马防后来因为江南低下潮湿,上书请求回归原籍,汉和帝听从了他的要求。永元十三年,马防死。

儿子马钜继承职位、封爵,后来任长水校尉。汉安帝永初七年,邓太后诏令马家众多子孙返回京城,随同王侯四时朝见如同旧制,又继封马光的儿子马朗为合乡侯。

马严字威卿。父亲马余,王莽时任杨州牧。马严幼时丧父,喜爱击剑,练习骑马、射箭。后来禀告马援,随从平原郡杨太伯讲论、学习,专心攻读三坟、五典等古籍,能够通晓《春秋左氏》,接着博览百家的学说,交结英俊贤才,京城的前辈都器重他,认为他很不平凡。后来出任郡督邮,马援时常同他计谋商议,将家事委托给他。弟弟马敦字孺卿,也有名声。马援死后,马严便与马敦一同返回安陵,住在钜下,三辅地区的人们赞扬他们的节义操行,称誉为“钜下二卿”。

明德皇后登上皇后大位,马严便紧闭家门严守自己的节操,还是忧虑人们的非议、疑忌,于是迁居到更远的北地郡,与宾客断绝来往。永平十五年,皇后诏令他移居洛阳。汉明帝召见,马严言行大方文雅,皇上很是惊异,诏令留在仁寿闼,同校书郎杜抚、班固等人会定《建武注记》。马严时常与皇族近亲临邑侯刘复等人议论朝廷大事,很被尊宠、亲近。后来任将军长史,率领北营五校尉兵士、羽林禁卫军三千人,驻守西河郡美稷县,守卫保护南单于,可以自己任命司马、从事。州牧、郡守晋见的礼仪,与将军相同。诏令马严到武库,祭祀蚩尤,皇上亲临有四阿的楼阁,检阅他的军士,当时人们认为是他的荣誉。

肃宗即位,征拜侍御史中丞,除子img 为郎,令劝学省中。其冬,有日食之灾,严上封事曰:“臣闻日者众阳之长,食者阴侵之征。《书》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言王者代天官人也。故考绩黜陟,以明褒贬。无功不黜,则阴盛陵阳。臣伏见方今刺史太守专州典郡,不务奉事尽心为国,而司察偏阿,取与自己,同则举为尤异,异则中以刑法,不即垂头塞耳,采求财赂。今益州刺史朱酺、杨州刺史倪说、凉州刺史尹业等,每行考事,辄有物故,又选举不实,曾无贬坐,是使臣下得作威福也。故事,州郡所举上奏,司直察能否以惩虚实。今宜加防检,式遵前制。旧丞相、御史亲治职事,唯丙吉以年老优游,不案吏罪,于是宰府习为常俗,更共罔养,以崇虚名,或未晓其职,便复迁徙,诚非建官赋禄之意。宜敕正百司,各责以事,州郡所举,必得其人。若不如言,裁以法令。传曰:‘上德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故火烈则人望而畏之,水懦则人狎而玩之。为政者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如此,绥御有体,灾眚消矣。”书奏,帝纳其言而免酺等官。

汉章帝即帝位,征召马严为侍御史中丞,任命他的儿子马img 为郎官,令他廷勉力勤学。这年冬季,有日食的灾变,马严上呈密封的章奏说:“臣下听说太阳是众多阳物中最为尊贵的,日食是阴侵的迹象。《尚书》说:‘不要空任百官,上天设立众官,是让他们工作的,一般的人怎能代替天的职事呢。’这是说帝王代替天任命官员统治民众。所以考核政绩给予升降,使奖罚分明。没有功绩不降免官职,便会使邪气盛行干犯正气。臣下私见当今刺史、太守,独自掌管州郡大权,不尽力职事将全部心血献给国家,而主管监察的官员却偏袒他们,奖惩仅凭个人决定,同党则举荐为德才优异,异己便加刑陷害,不然就低头塞耳,贪求财物贿赂。现在的益州刺史朱酺、杨州刺史倪说、凉州刺史尹业等人,每次审查处理案件,便有人犯死亡,而且选举不符合事实,竟然不贬谪坐罪,这便使臣下能够作威作福呢。按旧例,州郡将举荐的人选上奏朝廷,司直的官员要考察是能还是不能,对虚报不实的要给予惩处。现在应该加以防范、检查,谨遵以前的制度。旧时丞相、御史亲自办理职责规定的事务,仅有丙吉因年老逍遥,不查办下属官吏,于是宰相府沿袭下来成为惯例,更加形同虚设,成为受崇敬的空名,有的还不了解下属任职的情况,便给予调动,实在不是朝廷设置官府、支付俸禄的本意。应该告诫纠正百官,确定各人的职责,州郡所举荐的人,也一定要符合标准。如果与上报的材料不合,便依法加以制裁。书上说:‘最崇高的道德是用宽容使民众臣服,其次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严厉了。所以火猛烈人们看到了便畏惧,水懦弱人们便轻视它。主持国政的人,要用宽大补助严厉,用严厉配合宽大。’这样,安抚统治便有了规矩,灾害妖祥便消失了。”文书上奏,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免除了朱酺等人的官职。

建初元年,迁五官中郎将,除三子为郎。严数荐达贤能,申解冤结,多见纳用。复以五官中郎将行长乐卫尉事。二年,拜陈留太守。严当之职,乃言于帝曰:“昔显亲侯窦固误先帝出兵西域,置伊吾卢屯,烦费无益。又窦勋受诛,其家不宜亲近京师。”是时勋女为皇后,窦氏方宠,时有侧听严言者,以告窦宪兄弟,由是失权贵心。严下车,明赏罚,发奸慝,郡界清静。时京师讹言贼从东方来,百姓奔走,转相惊动,诸郡遑急,各以状闻。严察其虚妄,独不为备。诏书敕问,使驿系道,严固执无贼,后卒如言。典郡四年,坐与宗正刘轶、少府丁鸿等更相属托,征拜太中大夫;十余日,迁将作大匠。七年,复坐事免。后既为窦氏所忌,遂不复在位。及帝崩,窦太后临朝,严乃退居自守,训教子孙。永元十年,卒于家,时年八十二。

弟敦,官至虎贲中郎将。严七子,唯续、融知名。续字季则,七岁能通《论语》,十三明《尚书》,十六治《诗》,博观群籍,善《九章算术》。顺帝时,为护羌校尉,迁度辽将军,所在有威恩称。融自有传。

棱字伯威,援之族孙也。少孤,依从兄毅共居业,恩犹同产。毅卒无子,棱心丧三年。

汉章帝建初元年,马严升任为五官中郎将,任用三个儿子做郎官。马严向上推荐贤能,为人们申冤解结,多被皇上采纳实施。而且以五官中郎将代理长乐宫的卫尉职务。建初二年,授任为陈留郡太守。马严将前往任职,于是向皇上进言说:“从前显亲侯窦固使先帝失误,向西域出兵,设置伊吾卢驻兵处所,费用庞大没有好处。而且窦勋被诛死,他的家不应该亲近京城。”当时窦勋的女儿是皇后,窦家正受宠信,有人在旁边听到马严的话,告诉了窦宪兄弟,马严因此丧失了权贵的欢心。马严到职以后,赏罚严明,揭发邪恶,全郡边界清静。当时京诚谣传贼人从东方到来,百姓奔跑逃走,反而互相惊恐震动,各郡急迫惊惧,都用公文向上报告。马严了解到传闻不实,单独不作防备。诏书询问他,使臣驿马不绝于道路,马严坚持认为没有盗贼,终于像他所说的那样。他主持郡政四年,因与宗正刘轶、少府丁鸿等人相互请托而牵连获罪免除官职。征召、任命为太中大夫,十多天后,升任为将作大将。建初七年,又因事受牵连免职。后来因被窦家所嫉妒,便不再任官职。当章帝去世,窦太后临朝主政,马严便退职闲居保护自己,教导子孙。永元十年,死在家中,终年八十二岁。

弟弟马敦,官至虎贲中郎将。马严有七个儿子,仅马续、马融在社会闻名。马续字季则,七岁通《论语》,十三岁晓明《尚书》,十六岁研究《诗经》,博览众多典籍,擅长《九章算术》。顺帝时,任护羌校尉,升任为度辽将军,在任职的地方,以有威望、恩德闻名。马融另有传记。

马棱字伯威,是马援的族孙。年幼时父亲去世,依靠堂兄马毅共同居家守业,恩情如像同胞兄弟。马毅死后没有儿子,马棱服丧三年。

建初中,仕郡功曹,举孝廉。及马氏废,肃宗以棱行义,征拜谒者。章和元年,迁广陵太守。时谷贵民饥,奏罢盐官,以利百姓,赈贫羸,薄赋税,兴复陂湖,溉田二万余顷,吏民刻石颂之。永元二年,转汉阳太守,有威严称。大将军窦宪西屯武威,棱多奉军费,侵赋百姓,宪诛,坐抵罪。后数年,江湖多剧贼,以棱为丹阳太守。棱发兵掩击,皆禽灭之。转会稽太守,治亦有声。转河内太守。永初中,坐事抵罪,卒于家。

汉章帝建初年间,马棱任职郡功曹,被推举为孝廉。当马家衰败,汉章帝因马棱品行端正,征召为谒者。章和元年,升任广陵太守。当时谷贵民饥,上奏请求罢黜盐官,使百姓获得利益,赈济贫病的民众,减轻赋税,兴建、恢复水塘湖泊,灌田二万多顷,吏民刻石称颂功德。永元二年,转任汉阳郡太守,以威严著称。大将军窦宪西征驻兵武威郡,马棱多方供应军需物资,强行征收民众赋税,窦宪被诛死,马棱因事受牵连获罪。以后几年,因江湖有许多势力强大的盗贼,任命马棱为丹阳郡太守。马棱调集军队围剿猛攻,将他们全部俘获歼灭。转任会稽郡太守,治理地方也有名声。转任河内郡太守。永初年间,因事获罪,死在家中。

赞曰:伏波好功,爰自冀、陇。南静骆越,西屠烧种。徂年已流,壮情方勇。明德既升,家祚以兴。廖乏三趣,防遂骄陵。

赞辞说:伏波将军好立大功,在冀、陇开始扬名。南征平定骆越,西征歼灭烧种。过去的岁月虽已流逝,报国的情怀愈加豪雄。明德皇后既已受封,马姓的家运赖以复兴。马廖缺乏戒慎恭敬,马防却更加骄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