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八十一

独行列传第七十一

孔子曰:“与其不得中庸,必也狂狷乎!”又云:“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此盖失于周全之道,而取诸偏至之端者也。然则有所不为,亦将有所必为者矣;既云进取,亦将有所不取者矣。如此,性尚分流,为否异适矣。

中世偏行一介之夫,能成名立方者,盖亦众也。或志刚金石,而克扞于强御。或意严冬霜,而甘心于小谅。亦有结朋协好,幽明共心;蹈义陵险,死生等节。虽事非通圆,良其风轨有足怀者。而情迹殊杂,难为条品;片辞特趣,不足区别。措之则事或有遗,载之则贯序无统。以其名体虽殊,而操行俱绝,故总为《独行篇》焉。庶备诸阙文,纪志漏脱云尔。

谯玄字君黄,巴郡阆中人也。少好学,能说《易》、《春秋》。仕于州郡。成帝永始二年,有日食之灾,乃诏举敦朴逊让有行义者各一人。州举玄,诣公车,对策高第,拜议郎。

帝始作期门,数为微行。立赵飞燕为皇后,后专宠怀忌,皇子多横夭。玄上书谏曰:“臣闻王者承天,继宗统极,保业延祚,莫急胤嗣,故《易》有干蛊之义,《诗》咏众多之福。今陛下圣嗣未立,天下属望,而不惟社稷之计,专念微行之事,爱幸用于所惑, 曲意留于非正。窃闻后宫皇子产而不育。臣闻之怛然,痛心伤剥,窃怀忧国,不忘须臾。夫警卫不修,则患生非常。忽有醉酒狂夫,分争道路,既无尊严之仪,岂识上下之别。此为胡狄起于毂下,而贼乱发于左右也。愿陛下念天之至重,爱金玉之身,均九女之施,存无穷之福,天下幸甚。”

孔子说:“与其不能和中庸的人交游,不如去和志向高远的人、洁身自好的人交游!”又说:“志向高远的人有进取心,洁身自好的人有不屑一干的事。”这两种人大概失之于周到全面的考虑,而取之于偏狭片面。然而有不干的事,才会有非干不可的事;既然讲进取,也会有所不取。如此看来,人的天性爱好不划一,干某些事或不干某些事,应适应自己的个性。

汉代有独立操守,而能成就名声、建立规范的人,也很多呀!有的人意志刚强如金石,且能克敌制胜;有的人意志严正,冷漠如霜,固守于一些小小的信用;也有人结交朋友,亲密无间,不论生死都能同心同德;有的人讲究仁义,临危不惧,视死如归。虽然并不事事圆满,但他们的风范确实有值得怀念之处。他们的事迹很繁杂,难以形成条理;片言只语和独特的爱好,不值得一一去区分。叙述它们则事情或有遗漏,记载它们则形不成系统。独行者的事迹虽然各不相同,但节操德行都很独特,所以总称为《独行篇》。只不过希望让若干缺文得以齐备,记载那些漏脱的事情罢了。

谯玄字君黄,巴郡阆中人。少年时喜欢学习,能讲述《易》、《春秋》。在州郡做官。汉成帝永始二年出现日食,朝廷认为这是老天降灾,于是下诏叫各州郡推举淳厚质朴谦让行仁义的人共二人。州官推举谯玄,谯玄前往公车署,考核成绩优秀,被授予议郎。

武帝始置期门官,他屡次便服出行,立赵飞燕为皇后,皇后恃宠骄横,心怀嫉妒,皇子多意外地早死。谯玄上书直言规劝道:“我听说称王的人禀受天命,继承先祖,统领天下,守住基业,延续皇位,没有比为子孙后代打算更急的事,所以《易经》上有‘矫正父母过错’的‘干蛊’之义,《诗经》里有歌咏‘多子多福’的《蠡斯》篇。如今皇上未立太子,天下注目,而不考虑国家大事,专门盘算便服出行的事情,宠爱施于惑乱之人,隐曲留给不正派的人。我私下听说,后宫皇子出生后得不到养育。我听说后很吃惊,十分悲痛,内心忧虑国家,片刻不忘。警戒保卫的工作不做好,那就会发生意外的灾祸。忽然有喝醉酒的狂夫,在路上争斗,既然没有尊严的容仪,难道还懂得上下的区别。这就是胡狄起兵在您的车前,贼乱发生在您左右的原因。希望君王把国家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爱惜自己金玉般的身体,平均地施恩惠于九个嫔妃,谋取无穷尽的幸福,这是天下最大的幸运呀!”

时数有灾异,玄辄陈其变。既不省纳,故久稽郎官。后迁太常丞,以弟服去职。

平帝元始元年,日食,又诏公卿举敦朴直言。大鸿胪左咸举玄诣公车对策,复拜议郎,迁中散大夫。四年,选明达政事能班化风俗者八人。时并举玄,为绣衣使者,持节,与太仆王恽等分行天下,观览风俗,所至专行诛赏。事未及终,而王莽居摄,玄于是纵使者车,变易姓名,间窜归家,因以隐遁。

后公孙述僭号于蜀,连聘不诣。述乃遣使者备礼征之;若玄不肯起,便赐以毒药。太守乃自赍玺书至玄庐,曰:“君高节已著,朝廷垂意,诚不宜复辞,自招凶祸。”玄仰天叹曰:“唐尧大圣,许由耻仕;周武至德,伯夷守饿。彼独何人,我亦何人。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药。玄子瑛泣血叩头于太守曰:“方今国家东有严敌,兵师四出,国用军资或不常充足,愿奉家钱千万,以赎父死。”太守为请,述听许之。玄遂隐藏田野,终述之世。

当时国家多次发生灾害变异,谯玄常常陈述灾变。但得不到审察采纳,所以他久居郎官之职,后来升任太常丞官,因服丧离职。

汉平帝元始元年,发生日食,朝廷又诏令公卿推举笃厚正直敢言的人。大鸿胪左咸推举谯玄去公车署对策,朝廷又授予他为议郎,不久升迁为中散大夫。元始四年,挑选明白通达政事,并能整治端正风俗的人共八名。时人一致推举谯玄,他成为“绣衣使者”,手执符节,和太仆王恽等人分头巡行各地,观察民风,所到之处实行诛罚赏赐而不阿私。事情还没有办完,王莽就已篡位,谯玄于是舍弃“绣衣使者”乘坐的车子,改变姓名,私下逃离回家,从此隐居避世。

后来公孙述自称王于蜀,连续礼聘谯玄而谯玄不去。公孙述派使者准备了礼物去征召他。如果谯玄不肯就职,就赐以毒药。太守自己携带盖有帝王印章的文书到谯玄住所,说:“先生高尚的节操已很显扬,朝廷关注你,你确实不该一再推辞,那是自招凶险祸害。”谯玄仰天长叹道:“唐尧大圣人,许由耻于在他手下做官;周武王德行大,伯夷却宁可饿死。他们是些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保住志向,成全高尚的节操,死又何憾!”于是就接受了毒药。谯玄的儿子谯瑛对太守叩头说:“当今国家东边有强敌,军事四起,国家的费用,军事的开支,可能经常不充足,愿意献上我家的千万钱,以赎取父亲之死。”太守为此请求,公孙述听从并应允了他,谯玄于是就隐藏在乡村,直到公孙述去世。

时兵戈累年,莫能修尚学业,玄独训诸子勤习经书。建武十一年卒。明年,天下平定,玄弟庆以状诣阙自陈。光武美之,策诏本郡祠以中牢,敕所在还玄家钱。

时亦有犍为费贻,不肯仕述,乃漆身为厉,阳狂以避之,退藏山薮十余年。述破后,仕至合浦太守。

瑛善说《易》,以授显宗,为北宫卫士令。

李业字巨游,广汉梓潼人也。少有志操,介特。 习《鲁诗》,师博士许晃。元始中,举明经,除为郎。

会王莽居摄,业以病去官,杜门不应州郡之命。太守刘咸强召之,业乃载病诣门。咸怒,出教曰:“贤者不避害,譬犹彀弩射市,薄命者先死。闻业名称,故欲与之为治,而反托疾乎?”令诣狱养病,欲杀之。客有说咸曰:“赵杀鸣犊,孔子临河而逝。未闻求贤而胁以牢狱者也。”咸乃出之,因举方正。王莽以业为酒士,病不之官,遂隐藏出谷,绝匿名迹,终莽之世。

当时战事多年,没有谁重视学业,唯独谯玄训导孩子们刻苦学习经书。建武十一年去世。第二年,天下战事平息,谯玄的弟弟谯庆带着陈说情状的文书到朝廷诉说。光武帝称赞谯玄,下诏让谯玄所在的郡以猪羊二牲祭祀他,并下令所在郡县归还谯玄家的钱。

当时还有犍为郡的费贻,不肯为公孙述效劳,就在身上涂漆而生了许多毒疮,假装发疯来躲避,退隐于深山密林中十多年。公孙述失败后,费贻官至合浦太守。

谯瑛善于解说《易》,并传授给汉显宗,担任北宫卫士令。

李业字巨游,广汉郡梓潼县人,年少时有大志和操守,独特不群。学习《鲁诗》,以博士许晃为师。元始年间,选举明经之士,他被任命为郎官。

王莽篡位后,李业称病离职,闭门谢客,不理睬州郡的命令。太守刘咸强行征召他,李业抱病前往。刘咸大怒,出言教训说:“聪明人不躲避祸害,就好比张满弓弩射向市场,命薄的人先死。我听到了你李业的名声,所以要与你共治天下,你反倒借口生病不来吗?”刘咸命令他到监狱里养病,想杀害他。有人劝刘咸说:“赵简子杀贤大夫窦鸣犊,孔子走到黄河边上,听说此事后,转身离去。我没有听说过求贤才而以进监牢来威胁他的。”刘咸于是放了李业,推举他做方正。王莽授李业为酒士,他称病不到职,隐藏在山谷,与外界隔绝,隐姓埋名,直到王莽去世。

及公孙述僭号,素闻业贤,征之,欲以为博士,业固疾不起。数年,述羞不致之,乃使大鸿胪尹融持毒酒奉诏命以劫业: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之以药。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区区之身,试于不测之渊乎!朝廷贪慕名德,旷官缺位,于今七年,四时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为子孙,身名俱全,不亦优乎!今数年不起,猜疑寇心,凶祸立加,非计之得者也。”业乃叹曰:“危国不入,乱国不居。亲于其身为不善者,义所不从。君子见危授命,何乃诱以高位重饵哉?”融见业辞志不屈,复曰:“宜呼室家计之。”业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遂饮毒而死。述闻业死,大惊,又耻有杀贤之名,乃遣使吊祠,赙赠百匹。业子翚逃辞不受。

蜀平,光武下诏表其闾,《益部纪》载其高节,图画形象。

初,平帝时,蜀郡王皓为美阳令,王嘉为郎。王莽篡位,并弃官西归。及公孙述称帝,遣使征皓、嘉,恐不至,遂先系其妻子。使者谓嘉曰:“速装,妻子可全。”对曰:“犬马犹识主,况于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诛皓家属。王嘉闻而叹曰:“后之哉!”乃对使者伏剑而死。

公孙述自称王后,一向听说李业贤能,征召他,要他担任博士。李业坚持说自己有病而不去。好多年都如此,公孙述羞于不能得到他,就派大鸿胪尹融拿着毒酒奉国君之命去胁迫李业:如果去,就授予公侯的爵位;如果不去,就给予毒药。尹融开导他说:“当今天下分崩离析,谁知道是与非的区分?而你以小小的身躯,去尝试那不测的深渊!朝廷爱慕你的名声和德行,留下官职空着席位,至今已有七年。一年四季的珍贵用品,都没有忘记你的一份啊!你应当对上侍奉了解自己的人,对下为子孙谋虑。这样,身名都能保全,不是很好吗!如今你多年不从君命,人们猜疑你有盗贼之心,凶险祸患很快会加在你身上。这不是可取的想法。”李业这才叹息道:“凶险的国家不能去,混乱的国家不可住。对于那些亲身干坏事的人,根据道义,不可跟从他。有德之人遇到国家危难而被赋予使命,为何要以高位重金来引诱我呢?”尹融见李业表述志向不肯屈服,又说:“你应唤家里人来商讨一下。”李业说:“大丈夫在心头上裁决已久,为何要找妻子儿女商量?”就饮毒而死。公孙述听说李业已死,大为震惊,又耻于自己有虐杀贤人之恶名,就派使者去凭吊祭祀,馈赠丧事礼品绢百匹。李业的儿子李翚逃离住所,推辞不接受。

公孙述被灭掉后,光武帝下诏书在乡里旌表李业。《益部纪》记载了李业的高尚节操,并画出了他的画像。

当初,汉平帝时,蜀郡王皓为美阳令,王嘉为郎。王莽篡位后,二人同时弃官西归。等到公孙述称帝,派使者征召王皓、王嘉,担心他们不来,就先捆绑他们的妻子儿女。使者对王嘉说:“赶快整装上路,妻子儿女可保住性命。”王嘉回答说:“犬马还能识别主人,何况是人呢!”王皓先自己割断脖子,把头交给使者。公孙述大怒,就诛杀了王皓的家属。王嘉听说后叹道:“我落后于他了!”就对着使者以剑自刎而死。

是时犍为任永及业同郡冯信,并好学博古。公孙述连征命,待以高位,皆托青盲以避世难。永妻淫于前,匿情无言;见子入井,忍而不救。信侍婢亦对信奸通。及闻述诛,皆盥洗更视曰:“世适平,目即清。”淫者自杀。光武闻而征之,并会病卒。

刘茂字子卫,太原晋阳人也。少孤,独侍母居。家贫,以筋力致养,孝行著于乡里。及长,能习《礼经》,教授常数百人。哀帝时,察孝廉,再迁五原属国侯,遭母忧去官。服竟后为沮阳令。会王莽篡位,茂弃官,避世弘农山中教授。

建武二年,归,为郡门下掾。时赤眉二十余万众攻郡县,杀长吏及府掾史。茂负太守孙福逾墙藏空穴中,得免。其暮,俱奔孟县。昼则逃隐,夜求粮食。积百余日,贼去,乃得归府。明年,诏书求天下义士。福言茂曰:“臣前为赤眉所攻,吏民坏乱,奔走趣山,臣为贼所围,命如丝发,赖茂负臣逾城,出保孟县。茂与弟触冒兵刃,缘山负食,臣及妻子得度死命,节义尤高。宜蒙表擢,以厉义士。”诏书即征茂拜议郎,迁宗正丞。后拜侍中,卒官。

延平中,鲜卑数百余骑寇渔阳,太守张显率吏士追出塞,遥望虏营烟火,急趣之。兵马掾严授虑有伏兵,苦谏止,不听。显蹙令进,授不获已,前战,伏兵发,授身被十创,殁于阵。显拔刃追散兵,不能制,虏射中显,主簿卫福、功曹徐咸遽赴之,显遂堕马,福以身拥蔽,虏并杀之。朝廷愍授等节,诏书褒叹,厚加赏赐,各除子一人为郎中。

那时,犍为的任永和与李业同郡的冯信,都同样好学通晓古代的事情。公孙述接连下令征召,以高位等待他们,他们都以青光眼失明来推脱避祸。任永的妻子在任永跟前淫乱,他隐匿真情,不说什么,看到儿子掉进水井,也忍心不救。冯信的侍婢也当着冯信的面与人通奸。等到听说公孙述被诛,他们都洗了眼睛使眼睛重见光明,说:“世道刚刚太平,眼睛就明亮了。”淫荡的人便都自杀了。光武帝听说后,征召任永、冯信,恰好二人同时病故。

刘茂字子卫,太原晋阳人。年少时就失去了父亲,一人侍奉母亲过日子。家境贫困,以卖苦力赡养母亲,孝行著称乡间。长大成人后,能熟练主讲《礼经》,常给几百人讲课。汉哀帝时,他被察举为孝廉,又被升迁为五原属国侯,遭逢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期完毕后,任沮阳令。王莽篡位后,刘茂弃官,隐居弘农山教书授徒。

建武二年,回归郡府,担任太原郡的门下掾。当时,赤眉军二十余万人攻打郡县,杀了郡府长官和属吏。刘茂背着太守孙福翻越城墙,躲藏在空穴中,得免于难。当晚,二人都逃奔到盂县。他们白天逃跑隐匿,夜里出来找粮食。共过了百余天,赤眉军开走了,才得以归府。第二年,诏书寻求天下仁义之士。孙福推荐刘茂说:“我从前被赤眉军围攻,官员和百姓混乱,逃奔上山,我被包围,性命就像挂在一根头发上,十分危险,幸而刘茂背着我翻越城墙,逃到孟县,才保住性命。刘茂与他弟弟冒着兵刃之险,沿山路背粮食,我和妻子儿子才能免于一死。他们的节操仁义特别高尚,应该受到表彰提拔,用以勉励仁义之士。”朝廷下诏征召刘茂任议郎,又升任宗正丞。后来他被任命为侍中,死在任上。

汉殇帝延平年间,鲜卑数百余骑兵侵犯渔阳,太守张显率领官兵追击出边塞,远望敌营烟火,急忙奔赴前往。兵马掾严授担心有伏兵,苦苦劝谏张显停止进兵,张显不听从。张显急令进军,严授没能阻止军队前进,便向前战斗,埋伏的敌兵冲出。严授身受重伤十多处,亡于阵上。张显拔刀追击敌人的散兵,不能取胜,敌人射中张显,主簿卫福、功曹徐咸急忙奔向他,张显从马上坠下,卫福以身遮护,敌人将他们一起杀死。朝廷哀怜严授等人的高节,下诏褒奖赞美,重重地加以赏赐,每人都有一个儿子被授予郎中。

永初二年,剧贼毕豪等入平原界,县令刘雄将吏士乘船追之。至厌次河,与贼合战。雄败,执雄,以矛刺之。时小吏所辅前叩头求哀,愿以身代雄。豪等纵雄而刺辅,贯心洞背即死。东郡太守捕得豪等,具以状上。诏书追伤之,赐钱二十万,除父奉为郎中。

温序字次房,太原祁人也。仕州从事。建武二年,骑都尉弓里戍将兵平定北州,到太原,历访英俊大人,问以策谋。戍见序奇之,上疏荐焉。于是征为侍御史。迁武陵都尉,病免官。

六年,拜谒者,迁护羌校尉。序行部至襄武,为隗嚣别将苟宇所拘劫。宇谓序曰:“子若与我并威同力,天下可图也。”序曰:“受国重任,分当效死,义不贪生苟背恩德。”宇等复晓譬之。序素有气力,大怒,叱宇等曰:“虏何敢迫胁汉将!”因以节img 杀数人。贼众争欲杀之。宇止之曰:“此义士死节,可赐以剑。”序受剑,衔须于口,顾左右曰:“既为贼所迫杀,无令须污土。”遂伏剑而死。

序主簿韩遵、从事王忠持尸归敛。光武闻而怜之,命忠送丧到洛阳,赐城傍为冢地,赙谷千斛、缣五百匹,除三子为郎中。长子寿,服竟为邹平侯相。梦序告之曰:“久客思乡里。”寿即弃官,上书乞骸骨归葬。帝许之,乃反旧茔焉。

永初二年,势力强大的盗贼毕豪等人入平原界,县令刘雄率领官兵乘船追击。追到厌次河,与盗贼交战。刘雄失败,敌人逮捕了他,用矛刺他。当时小官所辅叩头求饶,愿意代替刘雄去死。毕豪等人放走刘雄而刺杀所辅,穿透了心脏和背部,所辅当即死亡。东郡太守捕得毕豪等人,用文书报告朝廷。皇帝下诏追悼所辅,赐给他家钱二十万,任命所辅的父亲所奉为郎中。

温序字次房,太原祁人,做州上从事官。建武二年,骑都尉弓里戍带兵平定北州,来到太原,到处拜访才智杰出的长者,询问谋略。弓里戍见到温序,便赞美他,上疏推荐他,于是温序被征召做侍御史,升迁为武陵都尉,因病免职。

建武六年,朝廷任命温序为谒者,升迁为护羌校尉。温序巡行下属到襄武时,被隗嚣的别将苟宇拘留挟制。苟宇对温序说:“你如果与我同心协力,天下就可以谋取。”温序说:“我接受国家重任,按照职分应当献出生命,按仁义不应贪生,随便背弃朝廷的恩惠德泽。”苟宇等人又开导他。温序平日有力气,大怒,呵斥苟宇等人说:“顽敌何敢威迫汉家将领!”就以竹节鞭杖击杀数人。敌人争着要杀他。苟宇制止说:“这是义侠之士死于名节,可把剑给他。”温序接过剑,口中衔着胡须,对身边的人说:“既然我为贼所胁迫致死,那就不让胡须玷污上泥土。”于是用剑自杀。

温序属下的主簿韩遵、从事王忠收尸回去入殓。光武帝听说后,怜悯他,命令王忠送葬到洛阳,赐给城旁的土地为墓地,赠丧葬礼品谷子一千斛,细绢五百匹,还任命温序第三子为郎中。大儿子温寿,丧服期满后,担任邹平侯国相。他梦见温序对他说:“客居外地很久了,思念故乡。”温寿立即放弃官职,上书朝廷请求退职,将先父遗骨安葬家乡。光武帝答应了,温序尸骨回到了先人的旧墓地。

彭修字子阳,会稽毗陵人也。年十五时,父为郡吏,得休,与修俱归,道为盗所劫,修困迫,乃拔佩刀前持盗帅曰:“父辱子死,卿不顾死邪?”盗相谓曰:“此童子义士也,不宜逼之。”遂辞谢而去。乡党称其名。

后仕郡为功曹。时西部都尉宰晁行太守事, 以微过收吴县狱吏,将杀之,主簿钟离意争谏甚切,晁怒,使收缚意,欲案之,掾史莫敢谏。修排阁直入,拜于庭,曰:“明府发雷霆于主簿,请闻其过。”晁曰:“受教三日,初不奉行,废命不忠,岂非过邪?”修因拜曰:“昔任座而折文侯,朱云攀毁栏槛,自非贤君,焉得忠臣?今庆明府为贤君,主簿为忠臣。”晁遂原意罚,贳狱吏罪。

后州辟从事。时贼张子林等数百人作乱,郡言州,请修守吴令。修与太守俱出讨贼,贼望见车马,竞交射之,飞矢雨集。修障扞太守,而为流矢所中死,太守得全。贼素闻其恩信,即杀弩中修者,余悉降散。言曰:“自为彭君故降,不为太守服也。”

索卢放字君阳,东郡人也。以《尚书》教授千余人。初署郡门下掾。更始时,使者督行郡国,太守有事,当就斩刑。放前言曰:“今天下所以苦毒王氏,归心皇汉者,实以圣政宽仁故也。而传车所过,未闻恩泽。太守受诛,诚不敢言,但恐天下惶惧,各生疑变。夫使功者不如使过,愿以身代太守之命。”遂前就斩。使者义而赦之,由是显名。

彭修字子阳,会稽郡毗陵县人。十五岁时,父亲担任郡吏,获休假,和彭修一起回家,路上被强盗抢劫,彭修窘迫,就拔出佩刀,上前抓住强盗头子说:“父亲受辱,儿子代死,你就不考虑会死吗?”强盗看了看他说:“这小孩是个义士,不该逼迫他。”就谢罪离去。乡里人称扬他的名声。

后来他在会稽郡任功曹,当时西部都尉宰晁代理太守,因小过失收捕吴县的狱吏,要杀死他。主簿钟离意殷切规谏,宰晁大怒,叫人收捕、捆绑钟离意,要治他的罪,属官中没有人敢提意见。彭修推门直入,跪拜于庭,说:“郡守您对主簿大发脾气,请允许我来听听他的过错。”宰晁说:“他受教育多日,一点也不遵照实行,废弃上级命令,不尽忠,难道不是过错吗?”彭修拜了一拜说:“从前任座当面使魏文侯难堪,朱云向国君抗争,如果他们不是贤君,如何得到忠臣呢?今天我庆贺郡守您是贤君,主簿是忠臣。”宰晁就免除对钟离意的处罚,一并赦免狱吏的罪。

后来州里征召彭修担任从事。当时有盗贼张子林等数百人作乱,郡守上报州官,请彭修任吴县县令。彭修和太守一起外出讨贼,贼人远远看见车马,争相射击,飞箭像雨一般地密集。彭修护卫太守,被乱箭射中阵亡,太守得以活命。盗贼一向听说彭修恩惠信用,就杀了射中彭修的人,其余的贼人都投降解散了。他们说:“自愿因彭君的缘故而投降,不是为太守而降服的。”

索卢放字君阳,东郡人。将《尚书》传授一千多人。起初代理东郡的门下掾。更始年间,使者巡视郡国,东郡太守因某一事件,判上死刑。索卢放走上前去说:“如今天下人痛恨王莽,归心大汉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圣政宽厚仁德。然而使者您驿车经过之处,没听说有什么恩惠德泽。太守被诛杀,确实不敢说三道四,只怕天下人因此恐惧,到处发生猜疑哗变。任用有功的人不如任用有过错的人,我愿意以己身替代太守去死。”于是走上前去待斩。使者认为他有义气而赦免了他,从此他名声显赫。

建武六年,征为洛阳令,政有能名。以病乞身,徙谏议大夫,数纳忠言,后以疾去。

建武末,复征不起,光武使人舆之,见于南宫云台,赐谷二千斛,遣归,除子为太子中庶子。卒于家。

周嘉字惠文,汝南安城人也。高祖父燕,宣帝时为郡决曹掾。太守欲枉杀人,燕谏不听,遂杀囚而黜燕。囚家守阙称冤。诏遣覆考,燕见太守曰:“愿谨定文书, 皆著燕名,府君但言时病而已。”出谓掾史曰:“诸君被问,悉当以罪推燕。如有一言及于府君,燕手剑相刃。”使者乃收燕系狱。屡被掠楚,辞无屈桡。当下蚕室,乃叹曰:“我平王之后,正公玄孙,岂可以刀锯之余下见先君?”遂不食而死。燕有五子,皆至刺史、太守。

嘉仕郡为主簿。王莽末,群贼入汝阳城,嘉从太守何敞讨贼,敞为流矢所中,郡兵奔北,贼围绕数十重,白刃交集,嘉乃拥敞,以身扞之。因呵贼曰:“卿曹皆人隶也。为贼既逆,岂有还害其君者邪?嘉请以死赎君命。”因仰天号泣。群贼于是两两相视, 曰:“此义士也!”给其车马,遣送之。

建武六年,被征召为洛阳令,治政能干,有名声。他因有病而请求退职,升迁为谏议大夫,屡次进纳忠言。后来因病离职。

建武末年,他又获征召而不赴任。光武帝派人用轿子抬着他,与他在南宫云台相见,赐给他谷子两千斛,让他回家乡,并授他的儿子为太子中庶子。死于家中。

周嘉字惠文,汝南郡安城县人。高祖父周燕,汉宣帝时任郡的决曹掾。太守要杀无辜的人,周燕直言规劝,他不听从,于是杀了囚徒,斥退周燕。囚徒家属守候于宫门外喊冤,朝廷下诏派人审考验核,周燕见太守说:“希望小心地拟定文书,都标上我的名字,太守您只讲当时有病罢了。”他出来对属官们讲:“各位被查询,都应把罪过推给我。如果有一个字涉及太守,我持剑杀死你们。”使者于是收捕周燕入狱。他屡次被拷打,言辞毫不屈从。当受宫刑时,长叹道:“我是周平王的后代,正公的玄孙,难道能以受宫刑的身体死后去见祖先?”就绝食而死。周燕有五个儿子,都做到刺史、太守。

周嘉在郡上做主簿。王莽末年,盗贼到达汝阳城,周嘉随从太守何敞讨伐逆贼,何敞被乱箭射中,郡兵败逃,敌人包围了几十层,明晃晃的刀聚集在一起,周嘉遮蔽何敞,以身体护卫他。呵斥逆贼说:“你们这般人都是他人的奴隶。做盗贼已是叛逆,难道世上还有要去害死太守的人吗?我请求以死赎回太守的性命。”于是仰天号啕大哭。盗贼们这时两两相视,说:“这位,是义士!”供给他车马,遣送他回去。

后太守寇恂举为孝廉,拜尚书侍郎。光武引见, 问以遭难之事。嘉对曰:“太守被伤,命悬寇手,臣实驽怯,不能死难。”帝曰:“此长者也。”诏嘉尚公主,嘉称病笃,不肯当。

稍迁零陵太守,视事七年,卒,零陵颂其遗爱,吏民为立祠焉。

嘉从弟畅,字伯持,性仁慈,为河南尹。永初二年,夏旱,久祷无应,畅因收葬洛城傍客死骸骨凡万余人,应时澍雨,岁乃丰稔。位至光禄勋。

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氾。少游太学,为诸生,与汝南张劭为友。劭字元伯。二人并告归乡里。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克期日。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对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酝酒。”至其日,巨卿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

式仕为郡功曹。后元伯寝疾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徵晨夜省视之。元伯临尽,叹曰:“恨不见吾死友!”子徵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我忘,岂能相及?”式怳然觉寤,悲叹泣下,具告太守,请往奔丧。太守虽心不信而重违其情,许之。式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驰往赴之。式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邪?”遂停柩移时,乃见有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巨卿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路异,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后来,太守寇恂推举周嘉为孝廉,授任尚书侍郎。光武帝接见他,问他遭逢灾难的事,他回答说:“太守受伤,性命系于盗贼之手,我实际上才能低下,又胆怯,不能殉难。”皇帝说:“这是位长者呀!”诏令周嘉掌管公主的事,周嘉推说病重,不肯担当。

他渐渐地升迁为零陵太守,管理政事七年。死后,零陵人歌颂他留下的恩惠,官吏百姓为他设庙祭祀。

周嘉的堂弟周畅,字伯持,本性仁慈,任河南府尹。永初二年,夏天发生旱灾,祈祷很久不应验,周畅就收葬洛阳城旁共一万余客死者的遗骸,天下了及时雨,年成丰收。他做官至光禄勋。

范式字巨卿,山阳郡金乡人,又名氾。年轻时游学于太学,为生员,与汝南人张劭结为朋友,张劭字元伯。二人同时告假归故乡。范式对元伯说:“我两年后会回来,将拜访尊双亲,看看你的小孩。”于是共同约定日期。后来约期快到时,元伯将这些话告诉母亲,请求准备食物,等候他来。母亲说:“离别两年,千里之外的约定,你为何相信到这般确切的地步呀?”张劭回答说:“巨卿是个可信之士,必定不会失约。”母亲说:“照这么说,该为你酿酒。”等到那一天,范式果然来了,登堂相拜而饮。尽情欢乐,然后告别。

范式任郡功曹。后来元伯卧病不起,同郡郅君章、殷子徵早晚都来探望问候。元伯临终时,叹道:“抱憾我见不到生死与共的朋友。”子徵说:“我与君章为您尽心尽力,这不是生死与共的朋友,还要找谁呀?”元伯说:“像你们二人,只是我的一般朋友。山阳范巨卿,才是我所说的能共生死的朋友。”不久病故。范式忽然梦见元伯戴黑冠,挂冠缨,拖着鞋子,喊道:“巨卿,我已于某日死,当在那个时间下葬,长埋地下。您没有忘记我,难道还能赶得上来看我?”范式忽然醒来,悲叹泪下,一一报告太守,请求允许前往奔丧。太守虽然心中不相信,但又觉得要是不同意又甚违情理,就答应了他。范式穿上为朋友服丧的丧服,冲着下葬的日子,驰马前往,奔赴而来。范式还没来得及赶到,丧车已出发,到了墓穴边,将要下棺,而棺材不肯下。他的母亲抚摸着棺材说:“元伯,难道你还等待谁吗?”于是停下灵柩,片刻,看见素车白马,有人号啕大哭而来。他的母亲望着说:“这必定是范巨卿!”范巨卿一到,对着灵柩叩头说:“元伯,放心地走吧!死生异路,从此永别!”参加葬礼的有千把人,都为此而流泪。范式牵引棺材上的大绳,棺材才肯下穴。范式留住在墓旁,为他修缮陵园,然后才离去。

后到京师,受业太学。时诸生长沙陈平子亦同在学, 与式未相见,而平子被病将亡,谓其妻曰:“吾闻山阳范巨卿,烈士也,可以托死。吾殁后,但以尸埋巨卿户前。”乃裂素为书,以遗巨卿。既终,妻从其言。时式出行适还,省书见瘗,怆然感之,向坟揖哭,以为死友。乃营护平子妻儿,身自送丧于临湘。未至四五里,乃委素书于柩上,哭别而去。其兄弟闻之,寻求不复见。长沙上计掾史到京师,上书表式行状,三府并辟,不应。

举州茂才,四迁荆州刺史。友人南阳孔嵩,家贫亲老,乃变名姓,佣为新野县阿里街卒。式行部到新野,而县选嵩为导骑迎式。式见而识之,呼嵩,把臂谓曰:“子非孔仲山邪?”对之叹息,语及平生。曰:“昔与子俱曳长裾,游息帝学,吾蒙国恩,致位牧伯,而子怀道隐身,处于卒伍,不亦惜乎!”嵩曰:“侯嬴长守于贱业,晨门肆志于抱关。子欲居九夷,不患其陋。贫者士之宜,岂为鄙哉!”式敕县代嵩,嵩以为先佣未竟,不肯去。

范式后来到京都,在太学学习。当时,生员长沙人陈平子也同在学习,但与范式从未见过面,陈平子遭病将死,对妻子说:“我听说山阳范巨卿,是个耿直之士,可以将身后之事托付给他。我死后,将尸体埋在巨卿家门前。”他撕裂白绢,写了一封信,留给巨卿。死后,他妻子依从他的话办。当时范式正好外出巡行归来,见到书信和墓葬,十分悲痛伤感,对着坟墓作揖痛哭,把他作为生死与共的挚友。随即设法保护陈平子的妻子儿女,并亲自送葬到临湘,还差四五里没有到时,他把白色丝绢的信放在灵柩上,痛哭告别而去。陈平子的兄弟听到这事,去寻找他,却再也见不到他了。长沙上计掾史来到京城,上书表彰范式的事迹,太尉、司徒、司空府署同时征召他,他却不应召。

他被州官推举为茂才,经四次升迁,官至荆州刺史。友人南阳孔嵩,家境贫穷,父母年迈,就改名易姓,被雇为新野县阿里的街兵。范式巡行到新野,县里挑选孔嵩做排头骑兵迎接范式。范式一看就认出他来了,唤孔嵩,拉着他的手说:“你不是孔仲山吗?”对着他叹息,谈起以往经历过的事,说:“从前与你都拖着长裙,在太学学习。我蒙国家恩惠,做到牧伯这样的官,而你怀有大道隐藏自身,处在兵卒行伍之中,不是很可惜吗!”孔嵩说:“侯嬴长久忠于鄙贱的职业,守门人一心一意守关。孔子要居住在夷蛮地区,也不担心那里偏鄙。贫穷是士人所应有的处境,难道说那是鄙贱吗?”范式下令县里另外安排人来替代孔嵩。孔嵩却认为先前受雇,还未到期,不肯离开。

嵩在阿里,正身厉行,街中子弟皆服其训化。遂辟公府。之京师,道宿下亭,盗共窃其马,寻问知其嵩也,乃相责让曰:“孔仲山善士,岂宜侵盗乎!”于是送马谢之。嵩官至南海太守。

式后迁庐江太守,有威名,卒于官。

李善字次孙,南阳淯阳人,本同县李元苍头也。建武中疫疾,元家相继死没,唯孤儿续始生数旬,而赀财千万,诸奴婢私共计议,欲谋杀续,分其财产。善深伤李氏而力不能制,乃潜负续逃去,隐山阳瑕丘界中,亲自哺养,乳为生湩,推燥居湿,备尝艰勤。续虽在孩抱,奉之不异长君,有事辄长跪请白,然后行之,闾里感其行,皆相率修义。续年十岁,善与归本县,修理旧业,告奴婢于长吏,悉收杀之。时钟离意为瑕丘令,上书荐善行状。光武诏拜善及续并为太子舍人。

善,显宗时辟公府,以能理剧,再迁日南太守。从京师之官,道经淯阳,过李元冢。未至一里,乃脱朝服,持img 去草。及拜墓,哭泣甚悲,身自炊爨,执鼎俎以修祭祀。垂泣曰:“君夫人,善在此。”尽哀,数日乃去。到官,以爱惠为政,怀来异俗。迁九江太守,未至,道病卒。

孔嵩在阿里,严格要求自己,市集中的子弟都服从他的训导化育。随后被征召到三公的官府中去。到京城去时,路上停宿在下亭。几个小偷一起偷走了他的马,后来打听到他就是孔嵩,就相互责难说:“孔仲山是个行善的士人,难道应该去偷他的东西吗!”于是将偷走的马送上谢罪。孔嵩官至南海太守。

范式后来改任庐江太守,有威望的声名,死在任上。

李善字次孙,南阳郡淯阳县人,本是同县人李元的奴仆。建武年间流行瘟疫,李元一家人相继去世,只剩下孤儿李续才生下几十天。李家遗留下了钱财千万,众奴婢私下商议,要设法杀死李续,分了李家的财产。李善很为李家伤心,但无力制止,就偷偷地背着李续逃离,隐藏在山阳、瑕丘交界处,亲自喂养,两乳流出乳汁,把干处让给小主人,自己睡在湿处,尝够了艰辛。李续虽还是小孩,但李善奉养他跟奉养成年的主人没有两样,有事就长跪请示,然后实行。乡里人为李善的行为所感动,都互相勉励遵循德义。李续年满十岁后,李善和他回到本县,重整旧业。他到官长那里告发奴婢,奴婢都被收捕或处死。当时,钟离意做瑕丘令,上书推荐李善的义行。光武帝下诏授李善和李续同为太子舍人。

李善在显宗时被征召到公府,因为能处理好繁难事务,第二次迁升后任日南郡太守。从京城到为官的地方去,路经淯阳,拜李元墓冢。还差一里没有到时,就脱去朝服,拿着锄头去除草。叩拜墓时,哭泣得很悲伤,亲自生火野炊,设鼎俎进行祭祀。他流泪说:“东家夫人,我李善在这里。”哀悼数日才离去。到职后,他以仁爱恩惠之心从政,使异域之人怀德归附。后来调任九江太守,未到目的地,在路上病故。

续至河间相。

王忳字少林,广汉新都人也。忳尝诣京师,于空舍中见一书生疾困,愍而视之。书生谓忳曰:“我当到洛阳,而被病,命在须臾,腰下有金十斤,愿以相赠,死后乞藏骸骨。”未及问姓名而绝。忳即鬻金一斤,营其殡葬,余金悉置棺下,人无知者。后归数年,县署忳大度亭长。初到之日,有马驰入亭中而止。其日,大风飘一绣被,复堕忳前,即言之于县,县以归忳。忳后乘马到雒县,马遂奔走,牵忳入它舍。主人见之喜曰:“今禽盗矣。”问忳所由得马,忳具说其状,并及绣被。主人怅然良久,乃曰:“被随旋风与马俱亡,卿何阴德而致此二物?”忳自念有葬书生事,因说之,并道书生形貌及埋金处。主人大惊号曰:“是我子也。姓金名彦。前往京师,不知所在,何意卿乃葬之。大恩久不报,天以此章卿德耳。”忳悉以被马还之,彦父不取,又厚遗忳,忳辞让而去。时彦父为州从事,因告新都令,假忳休,自与俱迎彦丧,余金俱存。忳由是显名。

仕郡功曹,州治中从事。举茂才,除郿令。到官,至斄亭。亭长曰:“亭有鬼,数杀过客,不可宿也。”忳曰:“仁胜凶邪,德除不祥,何鬼之避!”即入亭止宿。夜中闻有女子称冤之声。忳咒曰:“有何枉状,可前求理乎?”女子曰:“无衣,不敢进。”忳便投衣与之。女子乃前诉曰:“妾夫为涪令,之官过宿此亭,亭长无状,贼杀妾家十余口,埋在楼下,悉取财货。”忳问亭长姓名。女子曰:“即今门下游徼者也。”忳曰:“汝何故数杀过客?”对曰:“妾不得白日自诉,每夜陈冤,客辄眠不见应,不胜感恚,故杀之。”忳曰:“当为汝理此冤,勿复杀良善也。”因解衣于地,忽然不见。明旦召游徼诘问,具服罪,即收系,及同谋十余人悉伏辜,遣吏送其丧归乡里,于是亭遂清安。

李续官至河间相。

王忳字少林,广汉郡新都县人。王忳曾经到过京城,在一个空房间中见一位书生被病魔困扰,怜悯地去看他。书生对王忳说:“我正巧一到洛阳,就生病了,命仅片刻,腰下有金十斤,愿以此赠你,死后求你收葬我的遗骸。”没有来得及问姓名就死了。王忳卖金一斤,筹办书生的殡葬,余下的金钱都放在棺材底下,没有人知道此事。归乡几年后,县里委任他为大度亭长。刚到任的那天,有匹马奔入亭中停下来。这天,大风刮来一条绣花被,又坠落在他面前。他把此事告诉县里,县里把马和被赠送给他。后来王忳骑马到雒县,马奔跑,驮着他进到别人的住处。主人见到他,高兴地说:“今天可抓住盗贼了。”问王忳得到这匹马的来由,王忳把情况全都讲出来了,并连同绣花被。主人显出失意的样子有好一会,说:“被子随着旋风和马一起不见了,你积了什么阴德,得到这两样东西?”王忳思忖有葬书生的事,就说出来了,并讲了书生的样子和埋金处。主人大惊,喊着说:“这是我的儿子呀,姓金名彦。他前往京城,不知去向,没想到是您安葬了他!大恩久不报答,天用这个方法表彰你的大德呀!”王忳将被子和马全都还给主人,金彦的父亲不肯接受,还厚厚地赠给王忳礼物,王忳推让而去。当时金彦的父亲任州从事,将这些事情告诉新都的县令,给予王忳休假日, 自己和他一起去迎接金彦的棺材,剩余的金钱都在。王忳从此名声显扬。

王忳担任郡功曹、州治中从事。推举贤才时,他被授予郿县令。他上任的路上,走到斄亭。亭长说:“亭内有鬼,多次杀害过路人,不可住宿。”王忳说:“仁德战胜凶邪,道德消除不祥,要躲避鬼魂干什么呢!”就进亭内住宿。夜里听到有女人喊冤的声音。王忳祝告说:“有何冤枉,能走过来讲理吗?”女子说:“没有衣服,不敢上前。”王忳便抛衣服给她。女子上前诉说道:“小妾的丈夫为涪县县令,上任经过此亭歇宿,亭长不是东西,杀害了我家十多人,埋在楼下,钱财都被他抢走了。”王忳问亭长的姓名,女子说:“就是现在门下当巡查官的那个人。”王忳说:“你为什么屡次杀害过路客人?”女子回答:“我不能白日自诉,每夜叫冤,客人就睡倒不答应我,禁不住愤慨,所以杀了他们。”王忳说:“该为你们申冤,今后不要再杀害好人。”她就解衣于地,忽然看不见了。第二天,王忳唤巡查官来审问,他全都服罪,被收捕,同案犯十多人也都服罪。派官吏送冤魂归葬乡里,于是亭中就清静平安了。

张武者,吴郡由拳人也。父业,郡门下掾,送太守妻子还乡里,至河内亭,盗夜劫之,业与贼战死,遂亡失尸骸。武时年幼,不及识父。后之太学受业,每节,常持父遗剑,至亡处祭醊,泣而还。太守第五伦嘉其行,举孝廉。遭母丧过毁,伤父魂灵不返,因哀恸绝命。

陆续字智初,会稽吴人也。世为族姓。祖父闳,字子春,建武中为尚书令。美姿貌,喜著越布单衣,光武见而好之,自是常敕会稽郡献越布。

续幼孤,仕郡户曹史。时岁荒民饥,太守尹兴使续于都亭赋民img 粥。续悉简阅其民,讯以名氏。事毕,兴问所食几何?续因口说六百余人,皆分别姓字,无有差谬。兴异之,刺史行部,见续,辟为别驾从事。以病去,还为郡门下掾。

张武,吴郡由拳县人。父亲张业,担任郡门下掾,送太守的妻室子女回乡里。到河内亭时,夜间被强盗抢劫,张业与盗贼搏斗而死,尸骸丢失。张武当时还年幼,记不住父亲的模样。后来他到太学读书,每逢过节,常拿着父亲留下的剑,到父亲死亡处洒酒祭奠,痛哭而回。太守第五伦赞赏他的德行,推举他为孝廉。他因母丧而过于悲痛,又哀伤父亲的灵魂不回来,于是哀极而死。

陆续字智初,会稽郡吴县人。世代为大族。祖父陆闳,字子春,建武年间为尚书令。陆闳容貌美丽,喜欢穿越布单衣,光武见到很喜欢,从此以后经常下令会稽郡献越布。

陆续幼年孤苦,担任郡户曹史。时值灾荒,百姓挨饿,太守尹兴派陆续在都亭供给老百姓稀饭。陆续分辨那些老百姓,问他们的姓名。事情办完后,尹兴问给吃的人有多少,陆续随口说出六百多人,一一有名有姓,没有差错。尹兴认为他很奇特。刺史巡行时,见到陆续,任命他为别驾从事。因病离职,回来担任郡门下掾。

是时楚王英谋反, 阴疏天下善士,及楚事觉,显宗得其录,有尹兴名,乃征兴诣廷尉狱。续与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及掾史五百余人诣洛阳诏狱就考,诸吏不堪痛楚,死者大半,唯续、宏、勋掠考五毒,肌肉消烂,终无异辞。续母远至京师,觇候消息,狱事特急,无缘与续相闻,母但作馈食,付门卒以进之。续虽见考苦毒,而辞色慷慨,未尝易容,唯对食悲泣,不能自胜。使者怪而问其故。续曰:“母来不得相见,故泣耳。”使者大怒,以为门卒通传意气,召将案之。续曰:“因食饷羹,识母所自调和,故知来耳,非人告也。”使者问:“何以知母所作乎?”续曰:“母尝截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是以知之。”使者问诸谒舍,续母果来,于是阴嘉之,上书说续行状。帝即赦兴等事,还乡里,禁锢终身。续以老病卒。

长子稠,广陵太守,有理名。中子逢,乐安太守。少子褒,力行好学,不慕荣名,连征不就。褒子康,已见前传。

戴封字平仲,济北刚人也。年十五,诣太学,师事img 令东海申君。 申君卒,送丧到东海,道当经其家。父母以封当还,豫为娶妻。封暂过拜亲,不宿而去。还京师卒业。时同学石敬平温病卒,封养视殡敛, 以所赍粮市小棺,送丧到家。家更敛,见敬平行时书物皆在棺中,乃大异之。封后遇贼,财物悉被略夺,唯余缣七匹,贼不知处,封乃追以与之, 曰:“知诸君乏,故送相遗。”贼惊曰:“此贤人也。”尽还其器物。

那时楚王英谋反,暗中搜求天下贤德之士。楚王事败露后,显宗得到他们的名录,其中有尹兴的名字,就把尹兴关进廷尉的狱中。陆续与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和属官五百多人到洛阳关押钦犯的牢狱受刑拷打,众吏忍受不了苦痛,死去的人过半,只有陆续、梁宏、驷勋受尽五种刑罚,肌肉萎缩溃烂,终究还是没有乱说。陆续母从遥远的外地来到京城,探听消息,因案情很严重,没有机会与陆续互通信息,母亲仅仅做了些饭菜,交给守门的兵士送进去。陆续受尽苦刑,但陈词慷慨,没有改变容貌,只是对着食物悲痛哭泣,不能自禁。使者觉得奇怪,就问其中的缘故。陆续说:“母亲来了,却不能相见,所以哭泣。”使者大怒,以为守门卒通风报信,将他唤来治罪。陆续说:“因为吃到送来的肉羹,发现是母亲亲自烹调的,所以知道她来了,不是旁人告诉我的。”使者问:“凭什么知道是你母亲煮的呢?”陆续说:“母亲过去切肉块无不成方,断葱以一寸为度,因此知道她来了。”使者问旅店,陆续母果然来了,于是暗中赞许他,上书陈述陆续的情状。皇帝就赦免了尹兴等人,遣还乡里,终身不得从政。陆续因年老病死。

长子陆稠,任广陵太守,有善治理的名声。二儿子陆逢,任乐安太守。小儿子陆褒,好学不倦,不贪慕荣誉名声,接连征召不去。陆褒的儿子陆康,已见前面的《陆康列传》。

戴封字平仲,济北郡刚县人。十五岁时到太学,拜img 县令东海人申君为老师。申君死,戴封送丧到东海,路上当经过自己的家。父母认为他会回家的,事先为他娶妻,戴封临时路过,拜见双亲,不过夜就走了,回到京城完成学业。当时一起学习的石敬平得热病而死,戴封照看办理丧事,用自己带来的粮食买了口小棺材,送丧到他家中。石敬平家中重新殡殓,看到石敬平临行时的书物都在棺材中,很惊奇。戴封后来遇到强盗,财物都被抢走,只剩下丝绢七匹,强盗不知怎么办,戴封就追上去把丝绢给他们,说:“知道各位困乏,所以送上来赠给你们。”盗贼惊讶地说:“这是位贤人呀!”把什器物财全都还给了他。

后举孝廉,光禄主事,遭伯父丧去官。诏书求贤良方正直言之士,有至行能消灾伏异者,公卿郡守各举一人。郡及大司农俱举封。公车征,陛见,对策第一,擢拜议郎。迁西华令。时汝、颍有蝗灾,独不入西华界。时督邮行县,蝗忽大至,督邮其日即去,蝗亦顿除,一境奇之。其年大旱,封祷请无获,乃积薪坐其上以自焚。火起而大雨暴至,于是远近叹服。

迁中山相。时诸县囚四百余人,辞状已定,当行刑。封哀之,皆遣归家,与克期日,皆无违者。诏书策美焉。

永元十二年,征拜太常,卒官。

李充字大逊,陈留人也。家贫,兄弟六人同食递衣。妻窃谓充曰:“今贫居如此,难以久安,妾有私财,愿思分异。”充伪酬之曰:“如欲别居,当酝酒具会,请呼乡里内外,共议其事。”妇从充置酒宴客。充于坐中前跪白母曰:“此妇无状,而教充离间母兄,罪合遣斥。”便呵叱其妇,逐令出门,妇衔涕而去。坐中惊肃,因遂罢散。充后遭母丧,行服墓次,人有盗其墓树者,充手自杀之。服阕,立精舍讲授。

太守鲁平请署功曹,不就。平怒,乃援充以捐沟中,因谪署县都亭长。不得已,起亲职役。后和帝公车征,不行。延平中,诏公卿、中二千石各举隐士大儒,务取高行,以劝后进,特征充为博士。时鲁平亦为博士,每与集会,常叹服焉。

后来被推举为孝廉,任光禄主事,遭伯父丧事离职。诏书招聘有才能、品质好、正直敢言的人,有非凡的道行、能消灭灾祸、降伏怪异的人,公卿郡守各推举一人。济北郡和大司农都推举戴封。公车署去征召,皇帝接见,应对策论为第一,升任议郎。又调任西华县令。当时汝、颍有蝗灾,偏偏不入西华的边界。督邮巡行西华县时,蝗虫突然大批飞来,督邮当天就走了,蝗虫也随即不见了,县内人人感到惊奇。那年大旱灾,戴封祈祷没有成效,就堆柴坐在上面自焚,火起而大雨骤降,因此远近的人赞叹不已。

后来调任为中山国相。当时各县囚犯有四百多人,供词和罪状均已查实,该用刑罚。戴封怜悯他们,遣送他们回家,并和他们约定好回来的日子,都没有违约的。诏书褒赞做得好。

永元十二年,征召他任太常,死于任上。

李充字大逊,陈留人。家庭贫穷,兄弟六人一起过日子,衣服轮流着穿。妻子私下对他说:“如今贫穷到这般地步,很难长久不出事。我有些私房钱,我想分家别居。”李充假装答应她说:“如果要分开住,该酿些酒,都来聚一聚,喊乡里同族人和族外人,共同来商量此事。”妻子听了李充的话,设酒席宴请客人。席间,李充上前跪告母亲说:“这个女人不知礼数,挑拨我和母亲兄弟的关系,罪该遣送出去。”便大声斥责他的妻子,命令她滚走,妇人含泪而去。坐中客人惊讶万分,就散了。李充后来遭母丧,在墓侧服丧,有人偷墓侧的树,李充亲手杀死了他。丧服期过了,就建学舍讲课。

太守鲁平请他代理功曹,他不去。鲁平愤怒,就把李充置于困窘的境地,随后又贬他去代理县都亭长。李充不得已,只得动身到职视事。后来汉和帝派官车征召他,他不去。延平年间,诏令公卿、中二千石各推举隐士大儒,务求起用有高尚德行的人,以勉励后来人,特别征召李充为博士。当时鲁平也是博士,每次和李充一起参与聚会,常赞叹佩服李充。

充迁侍中。大将军邓骘贵戚倾时,无所下借,以充高节,每卑敬之。尝置酒请充,宾客满堂,酒酣,骘跪曰:“幸托椒房,位列上将,幕府初开,欲辟天下奇伟,以匡不逮,惟诸君博求其器。”充乃为陈海内隐居怀道之士,颇有不合。骘欲绝其说,以肉啖之。充抵肉于地,曰:“说士犹甘于肉!”遂出,径去。骘甚望之。同坐汝南张孟举往让充曰:“一日闻足下与邓将军说士未究,激刺面折,不由中和,出言之责,非所以光祚子孙者也。”充曰:“大丈夫居世,贵行其意,何能远为子孙计哉!”由是见非于贵戚。

迁左中郎将,年八十八,为国三老。安帝常特进见,赐以几杖。卒于家。

缪肜字豫公,汝南召陵人也。少孤,兄弟四人,皆同财业。及各娶妻,诸妇遂求分异,又数有斗争之言。肜深怀愤叹,乃掩户自挝曰:“缪肜,汝修身谨行,学圣人之法,将以齐整风俗,奈何不能正其家乎!”弟及诸妇闻之,悉叩头谢罪,遂更为敦睦之行。

仕县为主簿。时县令被章见考,吏皆畏惧自诬,而肜独证据其事,掠考苦毒,至乃体生虫蛆,因复传换五狱,逾涉四年,令卒以自免。

李充升任侍中,大将军邓骘作为外戚,权倾一时,但无所借助,他认为李充德行高尚,常屈尊敬重他。曾经置酒请李充,宾客坐满一屋子,喝酒喝得正高兴时,邓骘跪拜说:“我有幸托福于太后,位列上将,现在初开府署,想招聘天下奇才伟人,以匡正我的不到之处,希望各位广泛地寻求那些成大器的人物。”李充为他陈述天下隐居有道行的高士,但多不合邓骘的想法,邓骘要堵住他的嘴巴,就夹肉给他吃。李充掷肉于地,说:“陈述高士比吃肉甜美!”就走了出去,径自离开了。邓骘很怨恨他。同席汝南人张孟举前往责备李充说:“那天看到您和邓将军谈论高士未完,语中带刺,当面指责他,不能做到折中平和,出言不逊,这不是光耀祖先、造福子孙的做法。”李充说:“大丈夫活着,贵在实施自己的主张,怎能为子孙做长远打算?”从此得罪了外戚。

李充升任左中郎将,八十八岁时,尊他为国家的三老。汉安帝常常特别召见他,赐给他几案和手杖。死于家中。

缪肜字豫公,汝南郡召陵县人,从小孤苦,兄弟四人,共有一份家产。各人娶妻后,妇人们都要求分开居住,又屡次争吵。缪肜深怀悲愤,就关起门来自己打自己说:“缪肜,你注重修养,谨慎行事,学习圣人的办法,准备用来整治民风,为何不能端正家风呢?”弟弟和弟媳们听到了,都叩头请罪,于是变得和睦相处。

缪肜在县里任主簿,当时县令遭人上奏章告发被拷问,县吏们都畏惧而被迫假意认罪,唯独缪肜去证明事实的真相,遭酷刑拷打,以致身上生蛆。他换了五个牢狱,超过四年,县令终于因他而得以免罪。

太守陇西梁湛召为决曹史。安帝初,湛病卒官,肜送丧还陇西。始葬,会西羌反叛,湛妻子悉避乱它郡,肜独留不去,为起坟冢,乃潜穿井旁以为窟室,昼则隐窜,夜则负土,及贼平而坟已立。其妻子意肜已死,还见大惊。关西咸称传之,共给车马衣资,肜不受而归乡里。

辟公府,举尤异,迁中牟令。县近京师,多权豪,肜到,诛诸奸吏及托名贵戚宾客者百有余人,威名遂行。卒于官。

陈重字景公,豫章宜春人也。少与同郡雷义为友,俱学《鲁诗》、《颜氏春秋》。太守张云举重孝廉,重以让义,前后十余通记,云不听。义明年举孝廉,重与俱在郎署。

有同署郎负息钱数十万,责主日至,诡求无已,重乃密以钱代还。郎后觉知而厚辞谢之。重曰:“非我之为,将有同姓名者。”终不言惠。又同舍郎有告归宁者,误持邻舍郎绔以去。主疑重所取,重不自申说,而市绔以偿之。后宁丧者归,以绔还主,其事乃显。

重后与义俱拜尚书郎,义代同时人受罪,以此黜退,重见义去,亦以病免。

后举茂才,除细阳令。政有异化,举尤异,当迁为会稽太守,遭姊忧去官。后为司徒所辟,拜侍御史,卒。

任太守的陇西人梁湛征召缪肜任决曹史。安帝初年,梁湛因病死于任上,缪肜送他的遗体回陇西。刚下葬时,碰上西羌谋反叛乱,梁湛的妻子儿女都避乱他郡,缪肜独留不去,为梁湛建造陵墓,暗地凿穿井旁建成地下室,白天隐藏起来,晚上担土,等到贼乱平定,坟墓也就建好。梁湛的妻子儿女猜想缪肜已死,回来看见他,大吃一惊,关西人都称赞传颂,供给他车、马、衣服和资金,缪肜不接受,回到了故乡。

他被征召到公府,被推荐为特别突出的人物,升迁为中牟县令。县近京城,有很多掌权的豪门门,缪肜一到,惩治违法犯罪的官吏及托名贵戚宾客者有一百多人,威名从此传播开来。他后来死在任上。

陈重字景公,豫章郡宜春县人。年轻时与同郡人雷义结为朋友,一同学《鲁诗》、《颜氏春秋》。太守张云推举陈重为孝廉,陈重让给雷义,前后通了十多封信,张云不听从。雷义第二年被推荐为孝廉,陈重与他都在郎署。

有同署郎官负债数十万,债主天天来,索求无止境,陈重暗中拿钱代为偿还。同署郎官后来知道了,就说话感谢他,陈重说:“不是我做的,会有同姓同名的人。”终究不肯承认自己的恩惠。又有同宿舍的人告假回家省亲,误拿他人的裤子穿走了,主人怀疑是陈重偷了,陈重不去申诉,而是买了条裤子还给主人。后来奔丧的人回来,将裤子还给原主,此事才真相大白。

陈重后来与雷义都被任命为尚书郎。雷义因代他人受罪,被免职,陈重见雷义走了,也称病自动免职。

后来被推举为秀才,任细阳令。政事有优异的成绩,被推举为特别突出的人物。正值调任为会稽太守时,遇上姊丧离职。后来为司徒所征召,任命为侍御史,死去。

雷义字仲公,豫章鄱阳人也。初为郡功曹,尝擢举善人,不伐其功。义尝济人死罪,罪者后以金二斤谢之,义不受,金主伺义不在,默投金于承尘上。后葺理屋宇,乃得之,金主已死,无所复还,义乃以付县曹。

后举孝廉,拜尚书侍郎,有同时郎坐事当居刑作,义默自表取其罪,以此论司寇。 同台郎觉之,委位自上,乞赎义罪。顺帝诏皆除刑。

义归,举茂才,让于陈重,刺史不听,义遂阳狂被发走,不应命。乡里为之语曰:“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三府同时俱辟二人。义遂为守灌谒者。使持节督郡国行风俗,太守令长坐者凡七十人。旋拜侍御史,除南顿令,卒官。

子授,官至苍梧太守。

范冉字史云,陈留外黄人也。少为县小吏,年十八,奉檄迎督邮,冉耻之,乃遁去。到南阳,受业于樊英。又游三辅,就马融通经,历年乃还。

冉好违时绝俗,为激诡之行。常慕梁伯鸾、闵仲叔之为人。与汉中李固、河内王奂亲善,而鄙贾伟节、郭林宗焉。奂后为考城令,境接外黄,屡遣书请冉,冉不至。及奂迁汉阳太守,将行,冉乃与弟协步赍麦酒,于道侧设坛以待之。冉见奂车徒骆驿,遂不自闻,惟与弟共辩论于路。奂识其声,即下车与相揖对。奂曰:“行路仓卒,非陈契阔之所,可共到前亭宿息,以叙分隔。”冉曰:“子前在考城,思欲相从,以贱质自绝豪友耳。今子远适千里,会面无期,故轻行相候,以展诀别。如其相追,将有慕贵之讥矣。”便起告违,拂衣而去。奂瞻望弗及,冉长逝不顾。

雷义字仲公,豫章郡鄱阳县人。初任郡功曹,曾经推举了优秀人才,却不夸耀自己的功劳。雷义曾救已判死罪的人的性命,犯罪者事后用黄金二斤酬谢他,雷义不接受,金主人等雷义不在的时候,暗中将金放在天花板上。后来修缮房屋,雷义才看到,但金主人已死,无处可归还,雷义就交给了县曹。

后来被推举为孝廉,他被任命为尚书侍郎,有同时的郎官因事获罪该用刑。雷义默默地上表要求自己去代他受罪,因此被司寇定罪,同台郎官察觉了这件事,交出职位,亲自上访,恳求赎雷义的罪。顺帝下诏都免去他们的刑罚。

雷义归来后,被推举为茂才,让给陈重,刺史不答应,雷义装疯,披头散发地奔跑,不听从安排。同乡人为了这件事说:“胶和漆自以为牢不可破,不如雷义和陈重的友谊。”三府同时征召二人,于是雷义担任灌谒者,让他拿着符节督察郡国的风尚风俗,太守和令长犯罪的共七十人。不久授予侍御史,任南顿令,死在任上。

儿子雷授,官做到苍梧太守。

范冉字史云,陈留郡外黄县人。年少时为县里的小官,十八岁时,奉命迎接督邮,范冉耻于此事,就逃离而去。到了南阳,拜樊英为老师。又游览京城,向马融学习,因而通晓经书,历一年才回家。

范冉性喜不与时俗为伍,做矫情立异的事情。他经常仰慕梁伯鸾、闵仲叔的为人。与汉中李固、河内王奂关系亲密,而鄙视贾伟节、郭林宗。王奂后来任考城令,与外黄相距不远,王奂屡次送信去请范冉,范冉不去。后来王奂调任汉阳太守,将要起程时,范冉与弟弟范协携带麦酒前来,在路旁设坛,等待王奂。范冉见王奂后面乘车的和步行的人络绎不绝,就不向王奂通报自己,只与弟弟在路旁争辩。王奂听出了他的声音,下车与他互相作揖行礼。王奂说:“行路匆忙,不是叙述阔别之情的地方,可一起到前面的亭子歇息,以叙别后之情。”范冉说:“你以前在考城,我想要来跟从你,后来以鄙贱之身自绝权贵的朋友。如今你远去千里,后会无期,所以顺便就近等候,以表示永久分别。如果我追攀你,将有羡慕贵人的讥评。”于是就起身告别,拂衣而去。王奂连看一眼也来不及,范冉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桓帝时,以冉为莱芜长,遭母忧,不到官。后辟太尉府,以狷急不能从俗,常佩韦于朝。议者欲以为侍御史, 因遁身逃命于梁沛之间,徒行敝服,卖卜于市。

遭党人禁锢,遂推鹿车,载妻子,捃拾自资,或寓息客庐,或依宿树荫。如此十余年,乃结草室而居焉。所止单陋,有时粮粒尽,穷居自若,言貌无改,闾里歌之曰:“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

及党禁解,为三府所辟,乃应司空命。是时西羌反叛,黄巾作难,制诸府掾属不得妄有去就。冉首自劾退,诏书特原不理罪。又辟太尉府,以疾不行。

中平二年,年七十四,卒于家。临命遗令敕其子曰:“吾生于昏暗之世,值乎淫侈之俗,生不得匡世济时,死何忍自同于世!气绝便敛,敛以时服,衣足蔽形,棺足周身,敛毕便穿,穿毕便埋。其明堂之奠,干饭寒水,饮食之物,勿有所下。坟封高下,令足自隐。知我心者李子坚、王子炳也。今皆不在,制之在尔,勿令乡人宗亲有所加也。”于是三府各遣令史奔吊。大将军何进移书陈留太守,累行论谥,佥曰宜为贞节先生。会葬者二千余人,刺史郡守各为立碑表墓焉。

汉桓帝时,任命范冉为莱芜县长。范冉遭受母亲去世的悲痛,不到职。后来在太尉府任职,因为性急不能合群,经常佩带牛皮绳以警戒自己。许多人都说要任命他为侍御史,他逃隐于梁沛之间,徒步行走,穿着破衣服,在街上替别人算命卜卦。

他遭到党人禁锢之祸,就推着人力小车,载着妻子儿女,以拾取遗穗生活,有时在旅店歇脚,有时就在树荫下睡觉。如此十多年,才盖了个茅棚住下来,住所简单粗陋,有时粮食吃完了,生活无着也泰然自若,言谈面貌没有什么改变。邻里歌唱说:“范冉家中贫穷得甑中有灰尘,锅中可养鱼。”

等到党禁解除,他被三府所征召,这才应司空之命。这时西羌反叛,黄巾军起事,皇帝下诏各郡府掾属不能随便行动。范冉检举自己而辞职,诏书特别原谅他,不加治罪。后来又征召至太尉府,因病未去任职。

中平二年,七十四岁,死于家中。临死前遗书告诫他的儿子说:“我生在昏暗的时代,碰上邪恶奢侈的习俗,活着不能匡正世道,裨补时局,死了怎能忍心等同于流俗之人!我气绝就装入棺材,着上普通服装,衣服能遮蔽身体就足够,棺材能放进身子已足够,入殓完毕就挖墓坑,挖坑完毕就埋葬。坟前祭奠,干饭冷水,饮食之物,不要有多余的留下。坟堆的高矮,能隐藏棺材就足够。了解我的是李子坚、王子炳,如今他们都不在,办这些事全靠你啦!不要给同乡好友和宗族亲属增加什么负担。”这时三府各遣令史奔丧吊唁。大将军何进写信给陈留太守,多次议及他的谥号问题,大家都说应该是贞节先生。参加葬礼的有两千多人,刺史郡守都为他立碑表彰墓主人。

戴就字景成,会稽上虞人也。仕郡仓曹掾,杨州刺史欧阳参奏太守成公浮臧罪,遣部从事薛安案仓库簿领,收就于钱唐县狱。幽囚考掠,五毒参至。就慷慨直辞,色不变容。又烧img 斧,使就挟于肘腋。就语狱卒:“可熟烧斧,勿令冷。”每上彭考,因止饭食不肯下,肉焦毁墯地者,掇而食之。主者穷竭酷惨,无复余方,乃卧就覆船下,以马通熏之。一夜二日,皆谓已死,发船视之,就方张眼大骂曰:“何不益火,而使灭绝!”又复烧地,以大针刺指爪中,使以把土,爪悉墯落。主者以状白安,安呼见就,谓曰:“太守罪秽狼藉,受命考实,君何故以骨肉拒扞邪?”就据地答言:“太守剖符大臣,当以死报国。卿虽衔命,固宜申断冤毒,奈何诬枉忠良,强相掠理,令臣谤其君,子证其父!薛安庸img ,忸行无义,就考死之日,当白之于天,与群鬼杀汝于亭中。如蒙生全,当手刃相裂!”安深奇其壮节,即解械,更与美谈,表其言辞,解释郡事。征浮还京师,免归乡里。

太守刘宠举就孝廉,光禄主事,病卒。

赵苞字威豪,甘陵东武城人。从兄忠,为中常侍,苞深耻其门族有宦官名势,不与忠交通。

初仕州郡,举孝廉,再迁广陵令。视事三年,政教清明,郡表其状,迁辽西太守。抗厉威严,名振边俗。以到官明年,遣使迎母及妻子,垂当到郡,道经柳城,值鲜卑万余人入塞寇钞,苞母及妻子遂为所劫质,载以击郡。苞率步骑二万,与贼对阵。贼出母以示苞,苞悲号谓母曰:“为子无状,欲以微禄奉养朝夕,不图为母作祸。昔为母子,今为王臣,义不得顾私恩,毁忠节,唯当万死,无以塞罪。”母遥谓曰:“威豪,人各有命,何得相顾,以亏忠义!昔王陵母对汉使伏剑,以固其志,尔其勉之。”苞即时进战,贼悉摧破,其母妻皆为所害。苞殡敛母毕,自上归葬。灵帝遣策吊慰,封鄃侯。

戴就字景成,会稽郡上虞县人。他担任郡仓曹掾时,杨州刺史欧阳参上奏章揭发太守成公浮犯有盗窃罪,派遣部从事薛安审查仓库的簿册,收捕戴就,关进了钱塘县监狱。囚禁在幽室里,毒刑拷打,所有刑罚都用到了。戴就慷慨陈词,面不改色,又烧红了img 斧,迫使他夹在腋下。戴就对狱卒说:“可以把img 斧烧得很烫,别让它冷了。”每次上刑拷打,就不肯吃饭,他身下的肉焦烂了,坠落于地,就拣起来吃,主事者用尽了所有的酷刑,没有别的办法了,就迫使戴就躺在翻转过来的船底下,燃烧马粪来熏他。熏了一夜两天,都说他已经死了,翻开船一看,戴就正张大了眼睛大骂:“为什么不加把火,把我烧死!”又再放火烧地面,用大铁针刺进他的指甲中,叫他去扒泥土,指甲全都掉了。主者把情况告诉薛安,薛安叫戴就来见,对他说:“太守罪行累累,我奉命来考查核实,你为什么用自己的身体来对抗呢?”戴就伏在地上答道:“太守是‘剖符大臣’,定会以死报国。你虽然上奉皇命,本应申冤断案,为何冤枉诬陷忠臣良民,强词夺理,让大臣诽谤国君,儿子证父有罪!你薛安昏庸愚蠢,总是不讲仁义。我戴就被拷打致死之日,当向天神报告,和群鬼在路亭中杀死你。如能生还,也会手持刀刃杀死你!”薛安赞美他的壮节,就解开刑具,改变态度,和他好言交谈,表彰他的言论,解除郡守的这件案子。朝廷征调成公浮回京城,免职后,让他归乡里。

太守刘宠推举戴就为孝廉,光禄奉肹推举戴就为主事。后来因病而死。

赵苞字威豪,甘陵东武城人。堂兄赵忠做中常侍,赵苞为他的门族有宦官的名声和权势感到耻辱,不和赵忠来往。

最初到州郡做官,被推举为孝廉,又升任广陵令。任职三年,政治和教化清明,郡守表奏他的事迹,被升任辽西太守。他高尚而威严,名声使边远地区的人为之震惊。到任后的第二年,他派人去迎接母亲和妻子儿女,快要到郡时,道经柳城,正遇鲜卑一万多人进入边疆地区抢劫掳掠,赵苞的母亲和妻儿就被劫为人质。鲜卑人用车载着他们来攻打州郡。赵苞率领步兵骑卒两万人,与敌对阵。敌人把赵苞母亲推出来给赵苞看,越苞悲痛呼号着对母亲说:“我做儿子的不像话,想以菲薄的俸禄朝夕供养您,没想到反为您招了祸殃。从前是母亲的儿子,今天是帝王的臣子,大义不能顾及私人的恩情,毁弃忠君的节操,只有碎尸万段,否则无法抵罪。”母亲远远地对他说:“威豪,人生各有天命,怎能光顾我而损害忠义!从前王陵的母亲对着汉使持剑自尽,用以坚守其子的志向。你自勉吧!”赵苞立即进军,敌人全都被摧垮了。他的母亲和妻子、儿女全都被害。赵苞盛殓母亲完毕,回故乡安葬。汉灵帝派人送信去吊丧和慰问,封赵苞为鄃侯。

苞葬讫,谓乡人曰:“食禄而避难,非忠也;杀母以全义,非孝也。如是,有何面目立于天下!”遂欧血而死。

向栩字甫兴,河内朝歌人,向长之后也。少为书生,性卓诡不伦。恒读《老子》,状如学道。又似狂生,好被发,著绛绡头。常于灶北坐板床上,如是积久,板乃有膝踝足指之处。不好语言而喜长啸。宾客从就,辄伏而不视。有弟子,名为“颜渊”、“子贡”、“季路”、“冉有”之辈。或骑驴入市,乞匄于人。或悉要诸乞儿俱归止宿,为设酒食。时人莫能测之。郡礼请辟,举孝廉、贤良方正、有道,公府辟,皆不到。又与彭城姜肱、京兆韦著并征,栩不应。

赵苞葬母完毕,对乡亲们说:“享用官禄而逃避困难,不是忠臣;伤害母亲而成全仁义,不合孝道。像我这样,有何面目活在世上!”就吐血而死。

向栩字甫兴,河内郡朝歌县人,向长的后代。年少时是个读书人,本性高超特异。坚持读《老子》,情形如同学道。又好像是个狂生,喜欢披头散发,戴着红绡头巾,经常坐在灶北的板床上,时间久了,木板上就有膝盖、足踝、足趾的印痕。他不喜欢说话而喜欢长啸。宾客来了,他伏着装作没看见。他有一些弟子,名叫“颜渊”、“子贡”、“季路”、“冉有”等。有时候他骑着驴子入市,向人乞讨。有时候又邀约众乞讨儿同归留宿,为他们陈设酒食。当时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事。郡上按礼约请他或征召他,推举他为孝廉、“贤良方正”和“有道”,公府征召,他都不应征。又和彭城人姜肱,京兆人韦著同时被征召,向栩也不去。

后特征,到,拜赵相。及之官,时人谓其必当脱素从俭,而栩更乘鲜车,御良马,世疑其始伪。及到官,略不视文书,舍中生蒿莱。

征拜侍中,每朝廷大事,侃然正色,百官惮之。会张角作乱,栩上便宜,颇讥刺左右,不欲国家兴兵,但遣将于河上北向读《孝经》,贼自当消灭。 中常侍张让谗栩不欲令国家命将出师,疑与角同心,欲为内应。收送黄门北寺狱,杀之。

谅辅字汉儒,广汉新都人也。仕郡为五官掾。时夏大旱,太守自出祈祷山川,连日而无所降。辅乃自暴庭中,慷慨咒曰:“辅为股肱,不能进谏纳忠,荐贤退恶,和调阴阳,承顺天意,至令天地否隔,万物焦枯,百姓喁喁,无所诉告,咎尽在辅。今郡太守改服责已,为民祈福,精诚恳到,未有感彻。辅今敢自祈请,若至日中不雨,乞以身塞无状。”于是积薪柴聚茭茅以自环,构火其傍,将自焚焉。未及日中时,而天云晦合,须臾澍雨,一郡沾润。世以此称其至诚。

刘翎字子相,颍川颍阴人也。家世丰产,常能周施而不有其惠。曾行于汝南界中,有陈国张季礼远赴师丧,遇寒冰车毁,顿滞道路。翊见而谓曰:“君慎终赴义,行宜速达。”即下车与之,不告姓名,自策马而去。季礼意其子相也,后故到颍阴,还所假乘。翎闭门辞行,不与相见。

后来特别征召,他才去了,被任为赵相。等到上任时,当时人认为他必定会轻慢疏略,简单俭朴,而向栩反倒乘着彩车,驾着好马,世人怀疑他以往的事情是虚伪的。任职后,他疏略不看公文,住宅中长满了野草。

被征召任侍中,每次遇有朝中大事,他都直言不讳,声色俱厉,百官都害怕他。张角谋反时,向栩奏言该办的国事,很有些讥笑讽刺帝王的左右手,不希望国家出兵。仅需派遣将领在黄河边上脸朝北读《孝经》,贼人自然会被消灭。中常侍张让谗毁向栩不愿意让国家命将领出兵,怀疑他与张角一条心,想做内应。他被捕关进了黄门北寺狱,被杀害了。

谅辅字汉儒,广汉郡新都县人。在郡上任五官掾。当时盛夏大旱,太守亲自出来向山川祈祷,接连几天并没有下雨。谅辅就在庭中曝晒自己,情绪激昂地祷告说:“我谅辅是太守的助手,却不能提意见,进忠言,推荐贤人,黜退恶人,调和阴阳,顺承天意,以至于使天地闭塞不通,万物焦枯,百姓异口同声,却无处诉苦,罪责全在我身上。如今郡太守更换服装,谴责自己,为百姓求福,精诚恳切之至,未能感通神灵。我谅辅如今斗胆亲自祈请,如到中午不下雨,请求允许用我的身体抵偿我没做好事。”于是堆积干柴茅草在自己周围,旁边点着一堆火,将要自焚,还没到中午时分,天就乌云密布,不一会儿下了场及时雨,一郡人都受益。世人以此称道他的真诚。

刘翊字子相,颍川郡颍阴县人。家庭世代产业丰厚,经常普施恩惠而不认为自己给了别人恩惠。他曾经在汝南一带赶路时,有陈国人张季礼远赴老师的丧事,遇上天寒冰冻,车辆毁坏,停滞在路上走不了。刘翎见到了,对他们说:“你们重视送丧行义,应当迅速赶路。”就下车将车交给了他们,不告知姓名,自己鞭马而去。张季礼猜想他就是刘子相,后来特意到颍阴,归还借乘的车辆。刘翎闭门辞行,不与张季礼见面。

常守志卧疾,不屈聘命。河南种拂临郡,引为功曹,翎以拂名公之子,乃为起焉。拂以其择时而仕,甚敬任之。阳翟黄纲恃程夫人权力,求占山泽以自营植。拂召翎问曰:“程氏贵盛,在帝左右,不听则恐见怨,与之则夺民利,为之奈何?”翊曰:“名山大泽不以封,盖为民也。明府听之,则被佞幸之名矣。若以此获祸,贵子申甫,则自以不孤也。”拂从翊言,遂不与之。乃举翎为孝廉,不就。

后黄巾贼起,郡县饥荒,翎救给乏绝,资其食者数百人。乡族贫者,死亡则为具殡葬,嫠独则助营妻娶。

献帝迁都西京,翎举上计掾。是时寇贼兴起,道路隔绝,使驿稀有达者。翎夜行昼伏,乃到长安。诏书嘉其忠勤,特拜议郎,迁陈留太守。翊散所握珍玩,唯余车马,自载东归。出关数百里,见士大夫病亡道次,翎以马易棺,脱衣敛之。又逢知故困馁于路,不忍委去,因杀所驾牛,以救其乏。众人止之,翎曰:“视没不救,非志士也。”遂俱饿死。

王烈字彦方,太原人也。少师事陈寔, 以义行称。 乡里有盗牛者,主得之,盗请罪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彦方知也。”烈闻而使人谢之,遗布一端。或问其故,烈曰:“盗惧吾闻其过,是有耻恶之心。既怀耻恶,必能改善,故以此激之。”后有老父遗剑于路,行道一人见而守之,至暮,老父还,寻得剑,怪而问其姓名, 以事告烈。烈使推求,乃先盗牛者也。诸有争讼曲直,将质之于烈,或至涂而反,或望庐而还。其以德感人若此。

他经常固守本志,称病而卧,不屈从地去应聘赴命。河南人种拂到郡,让刘翊担任功曹。刘翊因为种拂是名公的儿子,因而应聘。种拂因他能够选择时机出仕,对他很敬重信任,阳翟人黄纲依仗程夫人的权力,要求占据山泽,由自己来经营种植。种拂召见刘翊问道:“程氏高贵至极,在皇帝左右,我如果不听从,恐怕会遭到怨恨,要是给他,就会夺走民利,对此该怎么办呢?”刘翎说:“名山大泽不作为封地,就是为了老百姓。您要是听从了他,就背上谄媚邀宠的恶名,要是以此获祸,贵子申甫也不会从此孤单了。”种拂听从了刘翊的话,就不把山泽给他们。推举刘翎为孝廉,他不去接受。

后来黄巾军起事,郡县饥荒,刘翎救援困乏粮绝的人,供应几百人吃饭。对乡族中贫穷的人,死后就为他们准备殡葬诸事,对寡妇鳏夫,则帮助他们改嫁或再娶。

汉献帝迁都西京,刘翊被推举为上计掾。那时寇贼兴起,道路隔绝,传送官方文书的驿使很少能到达目的地。刘翎晚上行走,白天躲藏,才到达长安。诏书称赞他忠诚勤苦,特地任命他为议郎,升任陈留太守。刘翊把自己所持有的珍奇古玩散发给他人,只剩下车和马,载着自己东归。他出关几百里后,看到一个士大夫病死在路边,便将马换了棺材,脱下自己的衣服。又遇到一个困乏饥饿于路边的故旧相知,不忍心遗弃他而去,就杀了给自己驾车的牛,拯救那位困乏者。众人阻止他那样做,刘翎回答说:“看到人死亡不援救,不是志士。”于是自己也和他们一样饿死了。

王烈字彦方,太原郡人。年少时拜陈寔为老师,以有义行著称。乡里有人偷牛,被牛主抓住了,贼人请罪说:“我甘心受刑罚致死,但请求不要让王彦方知道此事。”王烈听说后,派人去感谢他,赠给他布六丈。有人问他这么做的缘故,王烈说:“贼人怕我知道他犯了过错,这就有了羞耻之心。既然有这种想法,一定能改恶从善,所以用此激励他。”后来有位老人在路上丢了一把剑,一个过路人见到后,守在那里,到了晚上,老人回来,找到了那把剑,觉得奇怪,问那人的姓名,并将此事告诉王烈。王烈让人推测寻找,原来就是那早先的偷牛人。大家有争是非曲直的,要到王烈那里去评理,有的走到路上就回去了,有的看见王烈住的房子就回去了。他的道德感化人到如此地步。

察孝廉,三府并辟,皆不就。遭黄巾、董卓之乱,乃避地辽东,夷人尊奉之。太守公孙度接以昆弟之礼,访酬政事。欲以为长史,烈乃为商贾自秽,得免。曹操闻烈高名,遣征不至。建安二十四年,终于辽东,年七十八。

赞曰:乘方不忒,临义罔惑。惟此刚絜,果行育德。

他被考察推举为孝廉,三府征召他,他都不去。黄巾起事和董卓作乱时,他到辽东避祸,夷人尊敬他信赖他。太守公孙度以兄弟之礼接待他,向他咨询政事。想任命他做长史,王烈就去经商,往自己脸上抹黑,这才得以幸免。曹操听说王烈有很高的名望,派人去征召他,他不来。建安二十四年,寿终于辽东,享年七十八岁。

赞辞说:这些独行者行为方正,没有差错;面临大义,而没有疑惑。只有如此刚强明洁,才能做到行为果决,培育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