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二十七

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第十七

宣秉字巨公,冯翊云阳人也。少修高节,显名三辅。哀、平际,见王氏据权专政,侵削宗室,有逆乱萌,遂隐遁深山,州郡连召,常称疾不仕。王莽为宰衡,辟命不应。及莽篡位,又遣使者征之,秉固称疾病。更始即位,征为侍中。建武元年,拜御史中丞。光武特诏御史中丞与司隶校尉、尚书令会同并专席而坐,故京师号曰“三独坐”。明年,迁司隶校尉。务举大纲,简略苛细,百僚敬之。

秉性节约,常服布被,蔬食瓦器。帝尝幸其府舍,见而叹曰:“楚国二龚,不如云阳宣巨公。”即赐布帛帐帷什物。四年,拜大司徒司直。所得禄奉,辄以收养亲族。其孤弱者,分与田地,自无担石之储。六年,卒于官,帝敏惜之,除子彪为郎。

张湛字子孝,扶风平陵人也。矜严好礼,动止有则,居处幽室,必自修整,虽遇妻子,若严君焉。及在乡党,详言正色,三辅以为仪表。人或谓湛伪诈,湛闻而笑曰:“我诚诈也。人皆诈恶,我独诈善,不亦可乎?”

成哀间,为二千石。王莽时,历太守、都尉。

宣秉字巨公,是冯翊郡云阳县人。年少时修养高尚的节操,在三辅地区名声显扬。在哀帝和平帝之际,见王莽据权专政,侵凌削弱皇族力量,有叛乱的苗头,就隐居到深山中,州郡连连征召他,常称病不去做官。王莽任宰相后,他仍不接受征召。等王莽篡夺皇位后,又派使者去召他,宣秉坚决称病不出。更始帝刘玄即位。召他做了侍中。建武元年,授他为御史中丞。光武帝特下诏命御史中丞和司隶校尉、尚书令在会见天子时都可在专设席位上坐着应对,因此京城人都号称他们为“三独坐”。第二年,宣秉被调任为司隶校尉。他为政只抓大事,省略繁杂细务,众官都很敬佩他。

宣秉生性节约,常用布被,吃蔬菜用瓦器。光武帝曾亲临宣秉府舍,看到后感叹地说:“楚地的龚胜、龚舍虽以清苦著名,但也不如云阳的宣巨公。”当即赐给他布帛帐帷等物。建武四年,授他为大司徒司直。所得薪俸,总是用以收养亲族。对孤身体弱的人,分给他们田地,他自己却没有一点储蓄。建武六年,死于职位上,光武帝非常怜悯和痛惜他,任他的儿子宣彪为郎。

张湛字子孝,是扶风郡平陵县人。他矜严而好礼,动止都有一定准则。居处在没有人的幽室中,也要修整仪容,即使遇到自己的妻和子,也像一位严君。当他在乡里中和人交往时,也总是言谈安详表情端严,三辅地区的人们都以他为表率。有人说张湛装假,张湛听到后笑笑说:“我诚然装假,但别人都装假去作恶,我独装假而去做好事,这不也是可以的吗?”

在成帝和哀帝时期,他做二千石的官。王莽在位时,历任太守、都尉。

建武初,为左冯翊。在郡修典礼,设条教,政化大行。后告归平陵,望寺门而步。主簿进曰:“明府位尊德重,不宜自轻。”湛曰:“《礼》,下公门,轼辂马。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父母之国,所宜尽礼,何谓轻哉?”

五年,拜光禄勋。光武临朝,或有惰容,湛辄陈谏其失。常乘白马,帝每见湛,辄言“白马生且复谏矣”。

七年,以病乞身,拜光禄大夫,代王丹为太子太傅。及郭后废,因称疾不朝,拜太中大夫,居中东门候舍,故时人号曰中东门君。帝数存问赏赐。后大司徒戴涉被诛,帝强起湛以代之。湛至朝堂,遗失溲便,因自陈疾笃,不能复任朝事,遂罢之。后数年,卒于家。

王丹字仲回,京兆下邽人也。哀、平时,仕州郡。王莽时,连征不至。家累千金,隐居养志,好施周急。每岁农时,辄载酒肴于田间,候勤者而劳之。其墯懒者,耻不致丹,皆兼功自厉。邑聚相率,以致殷富。其轻黠游荡废业为患者,辄晓其父兄,使黜责之。没者则赙给,亲自将护。其有遭丧忧者,辄待丹为办,乡邻以为常。行之十余年,其化大洽,风俗以笃。

建武初年,他任左冯翊。在郡中积极推行法典礼仪,建立条文教令,于是政治教化大大普及。后来请假回老家平陵,望见县衙门时便下车步行。主簿向他进言说:“明府大人您位尊德重,不应如此自轻。”张湛说:“《礼记》要求士大夫见君主之门应下车步行,遇辂车之马应伏轼致敬。孔子在乡里,总是保持恭顺的态度。我来到父母所在的故乡,是应尽礼的,怎能说是自轻呢?”

建武五年,他被授为光禄勋。光武帝临朝处理朝政,偶有懈怠的样子时,张湛总要讲述道理劝谏皇上的这种过失。他常骑白马,光武帝每次见到张湛,常说:“白马生又要劝谏我了。”

建武七年,因病乞求退职,光武帝授他为光禄大夫,代王丹为太子太傅。等郭皇后被废时,他便称病不参加朝会,光武帝任他为太中大夫,居住在中东门候的房舍中,因此当时人称他为中东门君。光武帝屡次慰问和赏赐他。后来大司徒戴涉被杀,光武帝强令张湛代戴涉为大司徒。张湛到朝堂,竟尿在裤子里,便陈说自己确实病重,不能再任朝事,于是就免去他的官职。几年后,死在家中。

王丹字仲回,是京兆尹下邦县人。在哀帝和平帝时,在州郡任职。王莽在位时,接连征召他都不去。他家财万贯,隐居修养志操,好施舍救济别人。每年农忙时,常用车载着酒菜放在田间地头,等待慰劳干活勤快的人。那些懒惰的人,便自感羞耻不到王丹那里去,都加倍干活自我勉励。县中各村都学王丹的做法,因此都达到富足水平。对那些轻浮狡黠游荡废业作恶害人的人,王丹总是告知他们的父兄,让他们斥责管教。谁死了他便用财物帮人办丧事,并亲自照护料理。那些遇到死丧之忧的人家,常等待王丹为他们办事,乡邻们对此都已习以为常。这样做了十几年,其教化作用广布乡里,风俗因此淳厚。

丹资性方洁,疾恶强豪。时河南太守同郡陈遵,关西之大侠也。其友人丧亲,遵为护丧事,赙助甚丰。丹乃怀缣一匹,陈之于主人前,曰:“如丹此缣,出自机杼。”遵闻而有惭色。自以知名,欲结交于丹,丹拒而不许。

王丹生性方正廉洁,憎恨仗势横行的人。当时河南太守、同郡的陈遵,是关西一带的大侠。他的友人死了亲人,陈遵为朋友护理丧事,助丧的财物非常丰厚。王丹却怀抱一匹细绢,放在主人面前说:“像我这样的细绢,全是我家自己织的。”陈遵听到这话面有惭色。陈遵以为自己知名于世,想和王丹结交,王丹拒不答应。

会前将军邓禹西征关中,军粮乏,丹率宗族上麦二千斛。禹表丹领左冯翊,称疾不视事,免归。后征为太子少傅。

时大司徒侯霸欲与交友,及丹被征,遣子昱候于道。昱迎拜车下,丹下答之。昱曰:“家公欲与君结交,何为见拜?”丹曰:“君房有是言,丹未之许也。”

丹子有同门生丧亲,家在中山,白丹欲往奔慰。结侣将行,丹怒而挞之,令寄缣以祠焉。或问其故。丹曰:“交道之难,未易言也。世称管、鲍,次则王、贡。张、陈凶其终,萧、朱隙其末,故知全之者鲜矣。”时人服其言。

客初有荐士于丹者,因选举之,而后所举者陷罪,丹坐以免。客惭惧自绝,而丹终无所言。寻复征为太子太傅,乃呼客谓曰:“子之自绝,何量丹之薄也?”不为设食以罚之,相待如旧。其后逊位,卒于家。

王良字仲子,东海兰陵人也。少好学,习《小夏侯尚书》。王莽时,寑病不仕,教授诸生千余人。

适逢前将军邓禹西征关中,缺乏军粮,王丹率领宗族成员献出小麦二千斛。邓禹向光武帝上表让王丹管辖左冯翊地区,王丹称病不去就职治事,被免官回家。后来被征召任太子少傅。

当时大司徒侯霸想和王丹交友,等王丹被征召时,他派儿子侯昱在路上等候迎接。侯昱在王丹车下迎拜,王丹下车还礼。侯昱说:“家父想和您结交,为何您却向我回拜呢?”王丹说:“君房虽有这话,我却还没有答应。”

王丹的儿子有个同学死了亲人,家在中山郡,儿子告诉王丹想去同学家进行慰问。当结伴将要走时,王丹大怒打了儿子一顿,命他只寄些细绢祭祀死者。有人问王丹为何这样。王丹说:“交友这件事的难处,是不易说清楚的。被世代称颂的是管仲和鲍叔牙的相知,其次是王吉和贡禹的相善。张耳和陈馀为刎颈之交最终却互相仇杀,萧育和朱博是闻名好友也在最后产生误会不和。所以我知道交友能有始有终是很少的。”当时的人都很信服他的话。

当初门客中曾有人向王丹推荐一个士人,王丹因此选中并举荐了这个人,可是后来被举荐的这个人犯了罪,王丹因此获罪被免去官职。那个门客既愧又怕便主动和王丹断绝关系,而王丹对此从不说什么。不久王丹被召任为太子太傅,便叫来那个门客对他说:“你自绝于我,为何把我的修养看得那样低下?”并以不给他饭吃来惩罚他,此后待他仍然一如既往。后来王丹把官职让给别人,死在家中。

王良字仲子,是东海郡兰陵县人。年少时爱好学问,学习《小夏侯尚书》。王莽在位时,他在家卧病不去做官,教授学生一千多人。

建武二年,大司马吴汉辟,大应。三年,征拜谏议大夫,数有忠言,以礼进止,朝廷敬之。迁沛郡太守。至蕲县,称病不之府,官属皆随就之,良遂上疾笃,乞骸骨,征拜太中大夫。

六年,代宣秉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时司徒史鲍恢以事到东海,过候其家,而良妻布裙曳柴,从田中归。恢告曰:“我司徒史也,故来受书,欲见夫人。”妻曰:“妾是也。苦掾,无书。”恢乃下拜,叹息而还,闻者莫不嘉之。

后以病归。一岁复征,至荥阳,疾笃不任进道,乃过其友人。友人不肯见,曰:“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遂拒之。良惭,自后连征,辄称病。诏以玄img 聘之,遂不应。后光武幸兰陵,遣使者问良所苦疾,不能言对。诏复其子孙邑中傜役,卒于家。

论曰:夫利仁者或借仁以从利,体义者不期体以合义。季文子妾不衣帛,鲁人以为美谈。公孙弘身服布被,汲黯讥其多诈。事实未殊而誉毁别议。何也?将体之与利之异乎?宣秉、王良处位优重,而秉甘疏薄,良妻荷薪,可谓行过乎俭。然当世咨其清,人君高其节,岂非临之以诚哉!语曰:“同言而信,则信在言前;同令而行,则诚在令外。”不其然乎!张湛不屑矜伪之诮,斯不伪矣。王丹难于交执之道,斯知交矣。

建武二年,大司马吴汉征召他,他不应召。建武三年,召授他为谏议大夫,他屡有忠言向皇上进谏,举止进退都遵循礼节,朝廷上下都非常尊敬他。后来迁调他为沛郡太守。走到蕲县时,称病不去郡府,属下的官吏都随他停在这里,王良便上表说自己病重,乞求退职,于是征授他为太中大夫。

建武六年,代宣秉任大司徒司直。在职期间谦恭节俭,老婆孩子不住官舍,用的是布被瓦器。当时,司徒史鲍恢因事去东海郡,探望王良家并等候他的家人,王良妻身穿布裙背着柴,从地里回来。鲍恢告诉她说:“我是司徒史,所以顺便来取要捎给王大人的书信,想见到夫人。”王良妻说:“我就是,太辛苦您了,我没有信捎。”鲍恢便下拜行礼,叹着气回去了,凡听到这事的人没有不赞美王良的。

后来因病回家。一年后又被征召,走到荥阳县,因病重不能再走,便过访他的友人。友人不肯见,说:“并没有忠言奇谋却取得高位,为什么那样来往忙碌而不怕麻烦呢?”于是拒绝见他。王良甚感惭愧,此后朝廷连连征召,他总是称病。光武帝下诏并以玄img 礼物聘请他,终不应召。后来光武帝亲临兰陵,派使者问王良的病情,他已不能清楚答问了。光武帝便下诏免除他的子孙在县中的徭役,最后王良死在家中。

评论说:凡利用仁道的人,常借实行仁道追求利益,凡身体力行义的人并不常想自己的行为是否合于义。季文子的妾不穿丝织帛衣,鲁国人把这件事当做美谈。公孙弘身着布被,汲黯讥讽他多诈。事实相同而誉毁的议论却有区别,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就是身体力行它和利用它的不同吧?宣秉、王良的地位优越高贵,而宣秉却甘吃蔬食,王良的妻子亲自背柴,可谓行为过俭。但当世的人叹赏他们清廉,君主推崇他们的节操,这岂不是因为他们出于真诚吗!子思说:“同样的话如能使人相信,那定是在说话之前就赢得人们信任;同样的命令如能得到推行,那定是在命令之外人们早就相信发令人的真诚。”不是这样吗?张湛不在乎“端庄是伪装”的讥诮,这就是不虚伪。王丹认为交友方面很难,这正是最了解交友之道。

杜林字伯山,扶风茂陵人也。父邺,成哀间为凉州刺史。林少好学沉深,家既多书,又外氏张竦父子喜文采,林从竦受学,博洽多闻,时称通儒。

初为郡吏。王莽败,盗贼起,林与弟成及同郡范逡、孟冀等,将细弱俱客河西。道逢贼数千人,遂掠取财装,褫夺衣服,拔刃向林等将欲杀之。冀仰曰:“愿一言而死。将军知天神乎?赤眉兵众百万,所向无前,而残贼不道,卒至破败。今将军以数千之众,欲规霸王之事,不行仁恩而反遵覆车,不畏天乎?”贼遂释之,俱免于难。

隗嚣素闻林志节,深相敬待,以为持书平。后因疾告去,辞还禄食。嚣复欲令强起,遂称笃。嚣意虽相望,且欲优容之,乃出令曰:“杜伯山天子所不能臣,诸侯所不能友,盖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今且从师友之位,须道开通,使顺所志。”林虽拘于嚣,而终不屈节。建武六年,弟成物故,嚣乃听林持丧东归。既遣而悔,追令刺客杨贤于陇坻遮杀之。贤见林身推鹿车,载致弟丧,乃叹曰:“当今之世,谁能行义?我虽小人,何忍杀义士!”因亡去。

杜林字伯山,是扶风郡茂陵县人。父亲杜邺,在成帝与哀帝时期任凉州刺史,杜林年少时爱好学问为人深沉,家中本来书多,又加上外祖父家张竦父子喜爱文采,杜林跟着张竦求学,知识见闻极其广博,被时人称为通儒。

最初做郡吏。王莽失败后,盗贼四起,杜林和弟弟杜成以及同郡的范逡、孟冀等人,带领着妻子儿女一起去河西地区客居。路上遇到几千个贼人,于是夺走他们的行装财物,剥夺了他们的衣服,并拔刀向着杜林等人准备杀他们。孟冀昂然地说:“我希望说句话后再死。将军知道天理神明吗?赤眉兵多至百万,所向无敌,只因残暴不行德政,终致破败。现在将军们仗着几千人,想效法霸王之事,不行仁义不施恩德反而遵循前人失败的做法,将军们就不怕天道吗?”贼人于是放了他们,大家才都免除了这场灾难。

隗嚣素来就听说杜林的志向和节操,以深切敬意对待杜林,让他任持书。后来因病乞求离职,并辞还了给他的俸禄。隗嚣又想强令他出来任职,杜林便声称病重。隗嚣心中虽然怨恨,但还想姑且宽容他,于是发令说:“杜伯山天子做不到以他为臣,诸侯做不到以他为友,大概是像伯夷、叔齐一样耻食周朝的粮食。现在且从老师与朋友的地位上,应给他开通道路,以便顺从他的志向。”杜林虽受到隗嚣的拘束,但终不屈服以保全自己的节操。建武六年,杜林的弟弟杜成去世,隗嚣听任杜林守弟丧向东回家。在让杜林走后接着又后悔起来,便追令刺客杨贤在陇山拦杀杜林。杨贤看到杜林亲自推着鹿车,载送弟弟的棺材,便感叹地说:“当今世上,谁还能如此行仁义之事呢?我虽是小人,怎忍心杀害义士!”因此逃走了。

光武闻林已还三辅,乃征拜侍御史,引见,问以经书故旧及西州事,甚悦之,赐车马衣被。群寮知林以名德用,甚尊惮之。京师士大夫,咸推其博洽。

河南郑兴、东海卫宏等,皆长于古学。兴尝师事刘歆,林既遇之,欣然言曰:“林得兴等固谐矣,使宏得林,且有以益之。”及宏见林,img 然而服。济南徐巡,始师事宏,后皆更受林学。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常宝爱之,虽遭难困,握持不离身。出以示宏等曰:“林流离兵乱,常恐斯经将绝。何意东海卫子、济南徐生复能传之,是道竟不坠于地也。古文虽不合时务,然愿诸生无悔所学。”宏、巡益重之,于是古文遂行。

明年,大议郊祀制,多以为周郊后稷,汉当祀尧。诏复下公卿议,议者佥同,帝亦然之。林独以为周室之兴,祚由后稷,汉业特起,功不缘尧。祖宗故事,所宜因循。定从林议。

后代王良为大司徒司直。林荐同郡范逡、赵秉、申屠刚及陇西牛邯等,皆被擢用,士多归之。十一年,司直官罢,以林代郭宪为光禄勋。内奉宿卫,外总三署,周密敬慎,选举称平。郎有好学者,辄见诱进,朝夕满堂。

光武帝听说杜林已回三辅地区,便召授他为侍御史,在引见时,问他有关经书和故典旧事以及西州隗嚣方面的事,听后非常高兴,赐给他车马衣被等物。百官知道杜林是因盛名高德被光武帝重用,非常敬畏他。京城士大夫们都特别赞许他的渊博。

河南郡的郑兴、东海郡的卫宏等人,都长于古文经学。郑兴曾以刘歆为师,等杜林遇见郑兴后,高兴地说:“我能和郑兴水平相等,当然可以相互探讨交流学问,若卫宏能遇见我,我将对他有所增益。”等卫宏见到杜林后,立刻就对杜林心服口服。济南郡的徐巡,开始时以卫宏为师,后来都改而接受杜林的传授。杜林先前在西州得到漆书《古文尚书》一卷,一直非常珍爱它,即使遇上灾难困苦,也拿着不离身。现在他把漆书拿给卫宏等人看并对他们说:“我在兵乱中流转离散,常怕这卷经书将要灭绝。没想到东海卫子、济南徐生又能传授它,使得这门学问不至于坠毁在地。古文虽不合于时务,但望大家不要后悔所学。”为此卫宏、徐巡更加尊重杜林,从此《古文尚书》便流传开来。

第二年,朝廷大规模讨论郊祀制度时,多数人认为周代郊祀后稷,汉应郊祀唐尧。光武帝又诏令公卿讨论,参加讨论的人都赞同前面的看法,光武帝也同意这些意见。唯独杜林认为周室的兴起,福是由后稷赐给的,汉业的突起,其功绩并非因唐尧而获得。祖宗旧事已有成例,是应继承和遵循的。最后确定服从杜林的意见。

后来他代王良做了大司徒司直。杜林曾推荐同郡的范逡、赵秉、申屠刚和陇西郡的牛邯等人,都被提拔任用,士人多去归附杜林。建武十一年,司直这个官职被废除,让杜林代郭宪为光禄勋。他对内负责宿卫,对外统领三署,处事周密慎重,选荐人才适宜公正。郎官里有喜好学问的,常被杜林诱导引进,他家早晚都是宾客满堂。

十四年,群臣上言:“古者肉刑严重,则人畏法令;今宪律轻薄,故奸轨不胜。宜增科禁,以防其源。”诏下公卿。林奏曰:“夫人情挫辱,则义节之风损;法防繁多,则苟免之行兴。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古之明王,深识远虑,动居其厚,不务多辟,周之五刑,不过三千。大汉初兴,详览失得,故破矩为圆,斫雕为朴,蠲除苛政,更立疏网,海内欢欣,人怀宽德。及至其后,渐以滋章,吹毛索疵,诋欺无限。果桃菜茹之馈,集以成臧,小事无妨于义,以为大戮,故国无廉士,家无完行。至于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为敝弥深。臣愚以为宜如旧制,不合翻移。”帝从之。

后皇太子彊求乞自退,封东海王,故重选官属,以林为王傅。从驾南巡狩。时诸王傅数被引命,或多交游,不得应诏;唯林守慎,有召必至。余人虽不见谴,而林特受赏赐,又辞不敢受,帝益重之。

明年,代丁恭为少府。二十二年,复为光禄勋。顷之,代朱浮为大司空,博雅多通,称为任职相。明年薨,帝亲自临丧送葬,除子乔为郎。诏曰:“公侯子孙,必复其始,贤者之后,宜宰城邑。其以乔为丹水长。”

建武十四年,众大臣上言:“古时肉刑又严又重,因而人们畏惧法令;现在法律定刑轻薄,因此为非作歹的现象不能得到制服。应增加戒律禁令,来从根本上防止犯罪。”当诏书下达公卿大臣征求意见时,杜林上奏说:“人的感情若受屈辱,礼节的风气就必受损害;法律防范过于繁多,只暂求免于罪过的侥幸行为就会兴起。孔子说:‘依靠政令诱导他们,使用刑罚整齐他们,人民只是暂时免于罪过,却没有廉耻。如果用道德诱导他们,用礼教来整齐他们,人民不但有廉耻之心,而且人心归服。’古代的圣明君王,都有深识远虑,做事行动都以宽厚为主,不求多用刑法,周代的五刑总目数不超过三千。大汉初兴时,详细考察了前人成败的经验教训,所以把严苛变成宽厚,砍去雕饰繁多的禁令变为朴素易行的法令,除去秦人苛政,另立宽松的法网,全国人民欢乐喜悦,人人心怀宽厚的德性。等到后来,法令条文渐又不断增多,吹毛求疵,诬陷欺压没有限度。把果桃菜蔬的馈赠,都集中在一起说成贪赃,小事对伦理的原则毫无妨碍,却把它当做处死的根据。所以国家没有清廉人士,家庭没有完美操行。最后达到有法不能禁,有令不能止,上下之间相互欺蒙,作为一种弊病已经很严重了。我以为应像过去的制度一样,不应改变。”光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后来皇太子刘彊自求退位,被封为东海王,因此重选官属。让杜林做东海王师傅。后来随从光武帝到南方巡察。当时各王师傅屡被光武帝宣召,有人常因交游太多,不能接受诏令;唯独杜林保持谨慎作风,有召必至。别人虽然没有受到谴责,而杜林却受到特别赏赐,又因他对这些赏赐一再推辞不敢接受,光武帝就更加尊重杜林。

第二年,代替丁恭任少府。建武二十二年,又任光禄勋。不久,代朱浮为大司空。因他博学高雅见多识广,被称为胜任的宰相。第二年逝世,光武帝亲去临丧送葬,授他的儿子杜乔为郎。又下诏书说:“公侯子孙,必定再做公侯,贤人后代,应该主宰城邑。可让杜乔任丹水县县长。”

论曰:夫威强以自御,力损则身危;饰诈以图己,诈穷则道屈;而忠信笃敬,蛮貊行焉者,诚以德之感物厚矣。故赵孟怀忠,匹夫成其仁;杜林行义,烈士假其命。《易》曰“人之所助者信”,有不诬矣。

郭丹字少卿,南阳穰人也。父稚,成帝时为庐江太守,有清名。丹七岁而孤,小心孝顺,后母哀怜之,为鬻衣装,买产业。后从师长安,买符入函谷关,乃慨然叹曰:“丹不乘使者车,终不出关。”既至京师,常为都讲,诸儒咸敬重之。大司马严尤请丹,辞病不就。王莽又征之,遂与诸生逃于北地。更始二年,三公举丹贤能,征为谏议大夫,持节使归南阳,安集受降。丹自去家十有二年,果乘高车出关,如其志焉。

更始败,诸将悉归光武,并获封爵;丹独保平氏不下,为更始发丧,衰绖尽哀。建武二年,遂潜逃去,敝衣闲行,涉历险阻,求谒更始妻子,奉还节传,因归乡里。太守杜诗请为功曹,丹荐乡人长者自代而去。诗乃叹曰:“昔明王兴化,卿士让位,今功曹推贤,可谓至德。”敕以丹事编署黄堂,以为后法。

评论说:威力强大可用来自御,威力亏损就会身危;伪饰诈骗用来谋取自己的私利,伪诈被揭穿就会理屈;而正直诚实敦厚敬慎这些美德,能在蛮貊民族中流行,是因为用道德感染人是大而深的。因此赵孟由于怀着忠心,使一个平民成就了他的仁德;杜林因身行仁义,壮士饶了他的性命。《易·系辞上》说:“人用来帮助人的是诚实。”这说得不错。

郭丹字少卿,是南阳郡穰县人。父亲郭稚,在成帝时为庐江太守,有清廉的名声。郭丹七岁时就成了孤儿,他小心孝顺,后母非常哀怜他,为他卖掉衣装,去置买产业。后来去长安从师学习,买到入关符节才进了函谷关,于是感慨地叹气说:“我如不坐上使者车,决不出关。”当到京都后,常做主持讲学的人,众儒者都很敬重他。大司马严尤聘请郭丹,他辞病不去。王莽又召他,他便和各位学生逃往北地郡。更始二年,三公举荐郭丹说他贤良多能,于是召郭丹为谏议大夫,拿着符节出使回南阳去,安抚处置和接受投降的人。郭丹自从离家后已十二年,果然乘坐高车出函谷关,实现了自己的志愿。

更始帝失败后,各将领都归顺光武帝,并获得封爵;郭丹独自保住平氏县而不降服,为更始帝发丧,穿着丧服祭祀尽哀。建武二年,他便悄悄逃走,身穿破衣乘隙潜行,经历各种险阻,寻求谒见更始帝的妻和子,交还了符信,便回归自己的故乡。南阳太守杜诗聘他做功曹,郭丹推荐乡里中一位长者代替自己而离职回家。杜诗于是感叹地说:“过去的圣明君王振兴教化,使卿士们相互让位,现在郭功曹让位给贤人,可说是表现了一种至高无上的品德。”于是命令把郭丹让贤的事编写题署在黄堂之中,作为后人学习的楷模。

十三年,大司马吴汉辟举高第,再迁并州牧,有清平称。转使匈奴中郎将,迁左冯翊。永平三年,代李诉为司徒。在朝廉直公正,与侯霸、杜林、张湛、郭仅齐名相善。明年,坐考陇西太守邓融事无所据,策免。五年,卒于家,时年八十七。以河南尹范迁有清行,代为司徒。

建武十三年,郭丹在大司马吴汉的征召考试中被选为优等,再迁升为并州牧,有清廉公正的名声。后来转任中郎将使匈奴,又调任为左冯翊。永平三年,他代李img 做了司徒。在朝中一贯廉洁耿直公正无私,和侯霸、杜林、张湛、郭伋等人有同样的名声并相互友好。第二年,因考讯陇西太守邓融没有可靠根据,被赐策免去官职。永平五年,死在家中,时年八十七岁。因河南尹范迁有清廉的德行,代郭丹做了司徒。

迁字子庐,沛国人,初为渔阳太守,以智略安边,匈奴不敢入界。及在公辅,有宅数亩,田不过一顷,复推与兄子。其妻尝谓曰:“君有四子而无立锥之地,可余奉禄,以为后世业。”迁曰:“吾备位大臣而蓄财求利,何以示后世!”在位四年薨,家无担石焉。

后显宗因朝会问群臣郭丹家今何如,宗正刘匡对曰:“昔孙叔敖相楚,马不秣粟,妻不衣帛,子孙竟蒙寑丘之封。丹出典州郡,入为三公,而家无遗产,子孙困匮。”帝乃下南阳访求其嗣。长子宇,官至常山太守。少子济,赵相。

吴良字大仪,齐国临淄人也。初为郡吏,岁旦与掾史入贺,门下掾王望举觞上寿,谄称太守功德。良于下坐勃然进曰:“望佞邪之人,欺谄无状,愿勿受其觞。”太守敛容而止。img 罢,转良为功曹;耻以言受进,终不肯谒。

时骠骑将军东平王苍闻而辟之,署为西曹。苍甚相敬爱,上疏荐良曰:“臣闻为国所重,必在得人;报恩之义,莫大荐士。窃见臣府西曹掾齐国吴良,资质敦固,公方廉恪,躬俭安贫,白首一节;又治《尚书》,学通师法,经任博士,行中表仪。宜备宿卫,以辅圣政。臣苍荣宠绝矣,忧责深大,私慕公叔同升之义,惧于臧文窃位之罪,敢秉愚瞽,犯冒严禁。”显宗以示公卿曰:“前以事见良,须发皓然,衣冠甚伟,夫荐贤助国,宰相之职,萧何举韩信,设坛而拜,不复考试。今以良为议郎。”

范迁字子庐,是沛国人。最初做渔阳太守,用智慧谋略安定边防,匈奴人不敢入界。等他在三公和辅相的职位时,家里只有宅院几亩,农田不过一顷,还推让给哥哥的儿子。他的妻曾对他说:“您有四个儿子却没有立锥之地。可以节余一些薪金,来做后世的基业。”范迁说:“我占有大臣的职位却积财求利,拿什么来昭示后世的人呢!”他任司徒四年后逝世,家中没有一担物一石粮的积蓄。

后来显宗明帝趁举行朝会向群臣问及郭丹家的情况,宗正刘匡回答说:“从前孙叔敖做楚国宰相时,马不喂粮,妻不穿丝帛,子孙却蒙受王恩得到寝丘的封地。郭丹在外主管州郡,入朝任三公之职,而家里没有遗产,子孙穷困贫乏。”明帝便下诏令南阳郡访求他的后代。后来大儿子郭宇,官做到常山太守。小儿子郭济,任赵王相。

吴良字大仪,是齐国临淄县人。最初做郡吏,有一年元旦他和掾史到府衙为太守贺年,门下掾王望举杯为太守祝寿,用谄言称颂太守的功德。吴良在下座忽然进前对太守说:“王望是阿谀献媚的奸邪之人,他这些欺人的奉承话实在无礼,希望您不要接受他的进酒。”太守听后立刻收起笑容不接酒杯。宴会结束,太守迁升吴良去任功曹,吴良耻于因几句话而受进用,始终不肯去进见太守。

当时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听到吴良的情况便征召他,任为西曹。刘苍非常敬爱吴良,上奏举荐吴良说:“臣听说治国最重要的,在于获得合格人选;报答恩德的办法,没有比荐士更重要的。臣私下看到府中西曹掾齐国人吴良,禀性敦厚坚贞,公正方直廉洁恭谨,躬行节俭安于贫困,他的志节到老不变;研究《尚书》,为学深通老师的研究方法,其经术可胜任博士,品行堪为人的表率。应该用他担任宫廷宿卫,以辅佐圣皇的政事。臣刘苍得到的荣宠可以说达到极点了,自感忧虑很深责任很大,私下仰慕公叔文子举荐家臣一同升为大夫的义举,害怕重犯臧文仲嫉贤妒能窃居高位的罪过。所以敢以自己的愚笨不明,来冒犯威严的朝禁。”显宗把这个奏章拿给公卿们看,说:“前些时因事见到吴良,须发都已雪白,衣冠很是壮美。关于举荐贤才辅助国家,这是宰相的职责,萧何举荐韩信,便设坛拜官授职,不再考察试用。现在就让吴良担任议郎。”

永平中,车驾近出,而信阳侯阴就干突禁卫,车府令徐匡钩就车,收御者送狱。诏书谴匡,匡乃自系。良上言曰:“信阳侯就倚恃外戚,干犯乘舆,无人臣礼,为大不敬。匡执法守正,反下于理,臣恐圣化由是而弛。”帝虽赦匡,犹左转良为即丘长。后迁司徒长史。每处大议,辄据经典,不希旨偶俗,以徼时誉。后坐事免。复拜议郎,卒于官。

承宫字少子,琅邪姑幕人也。少孤,年八岁为人牧豕。乡里徐子盛者,以《春秋经》授诸生数百人,宫过息庐下,乐其业,因就听经,遂请留门下,为诸生拾薪。执苦数年,勤学不倦。经典既明,乃归家教授。遭天下丧乱,遂将诸生避地汉中,后与妻子之蒙阴山,肆力耕种。禾黍将孰,人有认之者,宫不与计,推之而去,由是显名。三府更辟,皆不应。

永平年间,一次明帝乘车外出到近处去,然而信阳侯阴就的车冲犯了禁卫军,车府令徐匡钩住阴就的车,把驾车人逮捕送狱。明帝下诏谴责徐匡,徐匡就自己绑起来请罪。吴良上奏说:“信阳侯阴就依仗是外戚,冲犯陛下的乘车,没有人臣礼貌,是犯了大不敬的罪。徐匡执法坚守正道,反被交给法官,臣恐圣朝的教化从此被毁坏。”明帝虽赦免徐匡,但仍把吴良降职为即丘县县长。后来调授为司徒长史。每次在朝大议朝政时,总是根据经典发表议论,从不迎合上意和附和一般人的俗论,来希求时誉。后来因事获罪被免官。以后又被授为议郎,死在官位上。

承宫字少子,是琅邪郡姑幕县人。小时就成了孤儿,八岁时为人放猪。乡里中有个叫徐子盛的人,用《春秋经》教授学生有几百人,承宫路过人家休息的棚舍时,很喜欢他教的书,于是便在这里听讲经书,然后请求留在徐的门下,为学生们拾柴。他艰苦劳动了好几年,勤学不倦。当经典已经通晓,便回家教授学生。遇上天下死丧动乱,便率领学生们逃避到汉中,后来和老婆孩子去蒙阴山,尽力耕种。当庄稼将要成熟时,有人来认地说是他的,承宫不和他计较,让给他后便离开这里,因这件事他便名声显扬。三公府署轮番召他,他都不应召。

永平中,征诣公车。车驾临辟雍,召宫拜博士,迁左中郎将。数纳忠言,陈政,论议切悫,朝臣惮其节,名播匈奴。时北单于遣使求得见宫,显宗敕自整饰,宫对曰:“夷狄眩名,非识实者也。臣状丑,不可以示远,宜选有威容者。”帝乃以大鸿胪魏应代之。十七年,拜侍中祭酒。建初元年,卒,肃宗褒叹,赐以冢地。妻上书乞归葬乡里,复赐钱三十万。

郑均字仲虞,东平任城人也。少好黄老书。兄为县吏,颇受礼遗,均数谏止,不听。即脱身为佣,岁余,得钱帛,归以与兄。曰:“物尽可复得,为吏坐臧,终身捐弃。”兄感其言,遂为廉洁。均好义笃实,养寡嫂孤儿,恩礼敦至。常称病家廷,不应州郡辟召。郡将欲必致之,使县令谲将诣门,既至,卒不能屈。均于是客于濮阳。

建初三年,司徒鲍昱辟之,后举直言,并不诣。六年,公车特征,再迁尚书,数纳忠言,肃宗敬重之。后以病乞骸骨,拜议郎,告归,因称病笃,帝赐以衣冠。

元和元年,诏告庐江太守、东平相曰:“议郎郑均,束修安贫,恭俭节整,前在机密,以病致仕,守善贞固,黄发不怠。又前安邑令毛义,躬履逊让,比征辞病,淳洁之风,东州称仁。《书》不云乎:‘章厥有常,吉哉!’其赐均、义谷各千斛,常以八月长吏存问,赐羊酒,显兹异行。”明年,帝东巡过任城,乃幸均舍,敕赐尚书禄以终其身,故时人号为“白衣尚书”。永元中,卒于家。

永平年间,承宫被召到公车官署。明帝亲临辟雍,召承宫授为博士,又调授为左中郎将。他屡次进献忠言,陈述政见,议论问题时恳切诚挚,朝臣对他那坚定的节守都有些害怕,名声远播匈奴。当时北匈奴的单于派使者入朝要求能见承宫,显宗令他整饰一下衣容,承宫对答说:“夷狄人只惑于名声,并不认识人,臣形状丑,不可让远方人看,应选有威容的人去。”明帝就让大鸿胪魏应代替承宫。永平十七年,任承宫为侍中祭酒。建初元年,承宫死去,肃宗章帝对他褒扬叹惜,并赐给墓地。他的妻子上书乞求把承宫葬在老家,章帝又赐钱三十万。

郑均字仲虞,是东平郡任城县人。年少时喜爱黄帝和老子的书。哥哥任县吏,常接受别人送礼,郑均屡次劝阻,总是不听。于是郑均就离家给人当雇工,一年多后,得到钱和丝布,回来把它给了哥哥。说:“东西用完可再得到,做官如因贪赃而获罪,就会把自己的一生毁掉。”哥哥被他的话感动,便成了廉洁的官吏。郑均爱行义为人忠厚老实,后来照养寡嫂及留下的孤儿,既关怀又礼貌敦厚周到。他常在家称病,不接受州郡的征召。郡守准备非要把他召来,让县令诈称将亲自去他家,当来到他家,终不能使他屈服。郑均于是去濮阳县客居。

建初三年,司徒鲍昱召他,后来举荐他任直言,他都不去。建初六年,郑均受到公车的特召,又调任尚书,因屡进忠言,肃宗很敬重他。后来因病乞求退职,章帝授他为议郎,他告假回家,于是声称病重,章帝赐给他衣服帽子。

元和元年,章帝下诏告谕庐江太守、东平相说:“议郎郑均,做学生时就安于贫困,为人恭俭贤贞严肃,之前在机密职位,因病退休,恪守善道坚贞不移,年老也不懈怠。还有以前的安邑县令毛义,亲身履行退位让贤,等召他时又辞以有病,他们淳厚廉洁的风格,被东州人称誉为具有仁德。《尚书》中不是说了吗:‘表扬那些有常德的人,那是好事啊!’现赐给郑均、毛义谷各一千斛,每逢八月由长官对他们进行慰问,赐给羊与酒,以此显扬他们不平常的品行。”第二年,章帝东行巡察路过任城县,就亲自去郑均家,下令赐给他尚书一级的薪俸一直到死,因此时人号称他为“白衣尚书”。永元年间,死在家中。

赵典字仲经,蜀郡成都人也。父戒,为太尉,桓帝立,以定策封厨亭侯。典少笃行隐约,博学经书,弟子自远方至。建和初,四府表荐,征拜议郎,侍讲禁内,再迁为侍中。时帝欲广开鸿池,典谏曰:“鸿池泛溉,已且百顷,犹复增而深之,非所以崇唐虞之约己,遵孝文之爱人也。”帝纳其言而止。

父卒,袭封。出为弘农太守,转右扶风。公事去官,征拜城门校尉,转将作大匠,迁少府,又转大鸿胪。时恩泽诸侯以无劳受封,群臣不悦而莫敢谏,典独奏曰:“夫无功而赏,劳者不劝,上忝下辱,乱象干度。且高祖之誓,非功臣不封。宜一切削免爵土,以存旧典。”帝不从。顷之,转太仆,迁太常。朝廷每有灾异疑议,辄咨问之。典据经正对,无所曲折。每得赏赐,辄分与诸生之贫者。后以谏争违旨,免官就国。

赵典字仲经,是蜀郡成都县人。父亲赵戒,曾任太尉,桓帝即位后,因他参与拥立桓帝的决策被封为厨亭侯。赵典年少时专心隐居静处约束自己,广学经书,因此弟子都从远方来求教。建和初年,四府上表都向桓帝荐举赵典,召授他为议郎,在宫内为桓帝讲学,后来再调为侍中。当时桓帝想广开鸿池,赵典规劝说:“鸿池水泛滥所及,已近百顷,如还想再要加广加深它,这不是提倡唐尧、虞舜的善于约制自己,也不是遵循孝文帝关心人民的做法。”桓帝采纳他的意见,停止开掘鸿池的工作。

父亲死后,他继承了父亲的封爵。出任弘农郡太守,后来迁调为右扶风。因公事被免官,后来被召授为城门校尉,调任将作大匠,调任少府,又调任大鸿胪。当时恩泽诸侯因并无功劳却享受封爵,各大臣心里不高兴但都不敢劝谏皇上,赵典独自向桓帝上奏说:“没有功绩而受赏赐,这不能勉励勤劳的人,对上有愧朝廷对下辱没自身,扰乱天象违反法度。而且高祖立有誓约,不是功臣不封爵。现应对无功受封的人一律削免爵位封地,以维护过去的典制。”桓帝不听。不久,把赵典调为太仆,再调为太常。朝廷每有自然灾异和疑难问题,总去询问他。赵典都根据经典正直对答,从不曲意承顺。每得到赏赐,便分给诸生中贫困的人。后来因规劝力争违忤了桓帝的旨意,被免职回自己的封国。

会帝崩,时禁藩国诸侯不得奔吊,典慨然曰:“身从衣褐之中,致位上列。且鸟乌反哺报德,况于士邪!”遂解印绶符策付县,而驰到京师。州郡及大鸿胪并执处其罪,而公卿百寮嘉典之义,表请以租自赎,诏书许之。再迁长乐少府、卫尉。公卿复表典笃学博闻,宜备国师。会病卒,使者吊祠。窦太后复遣使兼赠印绶,谥曰献侯。

适逢桓帝逝世,当时禁令藩国诸侯不许进京奔丧吊祭,赵典感慨地说:“我从穿粗衣的卑贱人中,蒙皇恩达到上列高位。鸟雀反哺尚且知道报德,何况是士人呢!”于是解下印绶符策交付县令,赶奔京师去吊祭。州郡长官和大鸿胪都坚持要处置他的罪,但公卿百官赞美赵典的义行,上表请求让赵典用租赋收入自我赎罪,朝廷下诏允许这样处置。后来再次调他任长乐宫的少府、卫尉。公卿又上表举荐赵典勤学识广,应让他任国师。恰逢赵典病死,朝廷派使者吊祭,窦太后又派使者兼赠印绶,赐谥号为献侯。

典兄子谦,谦弟温,相继为三公。

谦字彦信,初平元年,代黄琬为太尉。献帝迁都长安,以谦行车骑将军,为前置。明年病罢。复为司隶校尉。车师王侍子为董卓所爱,数犯法,谦收杀之。卓大怒,杀都官从事,而素敬惮谦,故不加罪。转为前将军,遣击白波贼,有功,封郫侯。李催杀司徒王允,复代允为司徒,数月病免,拜尚书令。是年卒,谥曰忠侯。

温字子柔,初为京兆丞,叹曰:“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遂弃官去。遭岁大饥,散家粮以振穷饿,所活万余人。献帝西迁都,为侍中,同舆辇至长安,封江南亭侯,代杨彪为司空,免,顷之,复为司徒,录尚书事。

时李催与郭汜相攻,催遂虏掠禁省,劫帝幸北坞,外内隔绝。催素疑温不与己同,乃内温于坞中,又欲移乘舆于黄白城。温与傕书曰:“公前托为董公报仇,然实屠陷王城,杀戮大臣,天下不可家见而户说也。今与郭汜争睚眦之隙,以成千钧之仇,人在涂炭,各不聊生。曾不改悟,遂成祸乱。朝廷仍下明诏,欲令和解。上命不行,威泽日损。而复欲移转乘舆,更幸非所,此诚老夫所不达也。于《易》,一为过,再为涉,三而弗改,灭其顶,凶。不如早共和解,引军还屯,上安万乘,下全人民,岂不幸甚。”催大怒,欲遣人杀温。李催从弟应,温故掾也,谏之数日,乃获免。

赵典哥哥的儿子赵谦,赵谦的弟弟赵温,相继做过三公。

赵谦字彦信,初平元年时,代黄琬任太尉。献帝迁都长安,让赵谦暂代车骑将军,任前置。第二年因病罢官。后来又任司隶校尉。车师王入侍皇帝的儿子为董卓所爱,多次犯法,赵谦把他收捕并杀掉。董卓大怒,杀了都官从事,因素来对赵谦敬畏,所以没有加罪于他。调赵谦任前将军,派他攻打白波贼,因有功,封他为郫侯。李催杀了司徒王允后,又让他代王允为司徒,几个月后因病免职,授他为尚书令。就在这年死去,谥号为忠侯。

赵温字子柔,最初做京兆郡丞,他叹气说:“大丈夫应像雄鸟飞空,怎能像雌鸟伏在窝里!”便弃官而去。遇上大饥荒的年岁,他把家里的存粮用来救济人们的穷困饥饿,救活一万多人。献帝向西迁都时,他做侍中,随车驾到了长安,被封为江南亭侯,代替杨彪担任司空,后来被免官,不久,又任司徒,总管尚书事宜。

当时李催与郭汜相互攻打,李催便掳掠皇宫,劫持献帝去北坞,使内外隔绝起来。李催素来怀疑赵温不和自己同心,就把赵温接入坞中,又想把献帝移到黄白城。赵温给李催写信说:“您先前托辞是为董公报仇,然而实际上屠杀毁坏王城,杀戮大臣,天下之大是不可能家见户说来为自己辩解的。现又与郭汜因小忿而争斗,以致形成不共戴天之仇,这使人民处在水火之中,民不聊生。因不及时悔悟改过,便成了祸乱。朝廷仍下明诏,想让你们和解。但皇上的命令不能执行,朝廷的威信恩泽日益受到损害。却又想转移皇上,再去不该去的地方,这确是老夫所不明白的。根据《易经》说的,初次超越常理为过失,再次就要涉临危难,第三次若不改,就有灭顶之灾,很不吉利。不如早点共同和解,带军退回驻地,上可安慰皇上,下可保全人民,岂不幸甚。”李催大怒,想派人去杀赵温。李催的堂弟李应,是赵温旧日的掾史,他规劝了李催好几天,才使赵温免去杀身之祸。

温从车驾都许。建安十三年,以辟司空曹操子丕为掾,操怒,奏温辟臣子弟,选举不实,免官。是岁卒,年七十二。

赞曰:宣、郑、二王,奉身清方。杜林据古,张湛矜庄。典以义黜,宫由德扬。大仪鹄发,见表宪王。少卿志仕,终乘高箱。

赵温随从献帝迁都许昌。建安十三年,因召司空曹操的儿子曹丕为掾史,曹操大怒,便上奏说赵温召臣子弟,选荐不合实际,赵温因此被免官。这一年赵温死去,年龄为七十二岁。

赞辞说:宣秉、郑均、王丹、王良,都保持着自身的清廉方正。杜林议事据古而言,张湛平时严肃端庄。赵典坚持义行受到贬斥,承宫品德高尚声名远扬。大仪满头白发,被宪王上表举荐。少卿立志做官,终于坐上了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