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五十九

张衡列传第四十九

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也。世为著姓。祖父堪,蜀郡太守。衡少善属文,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太学,遂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永元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文多故不载。大将军邓骘奇其才,累召不应。

衡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常耽好《玄经》,谓崔瑗曰:“吾观《太玄》,方知子云妙极道数,乃与《五经》相拟,非徒传记之属,使人难论阴阳之事,汉家得天下二百岁之书也。复二百岁,殆将终乎?所以作者之数,必显一世,常然之符也。汉四百岁,《玄》其兴矣。”安帝雅闻衡善术学,公车特征拜郎中,再迁为太史令。遂乃研核阴阳,妙尽璇机之正,作浑天仪,著《灵宪》、《算罔论》,言甚详明。

张衡字平子,南阳郡西鄂县人。他家世代为名门望族。他祖父张堪,做过蜀郡太守。张衡青少年时代就善于写文章,在三辅地区游历求学,因而进入京城,在太学学习,于是通晓了《五经》,精熟了六艺。虽然他才学高于当时的人,却没有骄傲自得的情绪。平日举止淡泊恬静,不喜欢同庸俗的人交往。永元年间,被荐举为孝廉,没有前往,公府连续征召他,也不去就职。当时天下太平的日子久了,自王侯以下的人没有不超越朝廷礼制而生活奢侈的。张衡就模拟班固的《两都赋》,写作了《二京赋》,借以婉言讽谏。他精心构思,修改润色,十年才写成。因文字太多所以不转载。大将军邓骘认为他是个奇才,屡次征召他,他都不去应聘。

张衡擅长于制造灵巧的机械,尤其在天文、阴阳学、历法、算术方面最用心思。平时特别喜好《玄经》,他对崔瑗说:“我读《太玄经》,才知道杨子云极尽了天道术数的妙处,竟可以与《五经》相比,这不只是像一般传记之类的书,使人难于研究阴阳变化的事理,而是汉朝得天下两百年才出现的书。再过两百年,《太玄经》的学说将会消亡吗?之所以作者的命数会必然地在一个时代显耀,这是永恒规律的符验。汉朝四百年时,《太玄经》的学说必将会兴盛起来。”安帝素来听说张衡擅长术数,派公车特地征召他,任命他为郎中,后来又把他升为太史令。于是张衡就研究阴阳规律,极其精妙地掌握了制造天文仪器的方法,制造了浑天仪,撰著了《灵宪》、《算罔论》,道理说得非常详细明确。

顺帝初,再转,复为太史令。衡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自去史职,五载复还,乃设客问,作《应间》以见其志云:

有间余者曰:盖闻前哲首务,务于下学上达,佐国理民,有云为也。朝有所闻,则夕行之。立功立事,式昭德音。是故伊尹思使君为尧舜,而民处唐虞,彼岂虚言而已哉,必旌厥素尔。咎单、巫咸,寔守王家,申伯、樊仲,实千周邦,服衮而朝,介圭作瑞。厥迹不朽,垂烈后昆,不亦丕欤?且学非以要利,而富贵萃之。贵以行令,富以施惠,惠施令行,故《易》称以“大业”。质以文美,实由华兴,器赖雕饰为好,人以舆服为荣。吾子性德体道,笃信安仁,约已博艺,无坚不钻,以思世路,斯何远矣!曩滞日官,今又原之。虽老氏曲全,进道若退,然行亦以需。必也学非所用,术有所仰,故临川将济,而舟楫不存焉。徒经思天衢,内昭独智,固合理民之式也?故尝见谤于鄙儒。深厉浅揭,随时为义,曾何贪于支离,而习其孤技邪?参轮可使自转,木雕犹能独飞,已垂翅而还故栖,盍亦调其机而铦诸?昔有文王,自求多福。人生在勤,不索何获?曷若卑体屈己,美言以相克?鸣于乔木,乃金声而玉振之。用后勋,雪前吝,婞佷不柔,以意谁靳也?

汉顺帝初年,他两次转任其他职务,后来又重新做了太史令。张衡不羡慕当时的达官显贵,因而他所任的官职,总是多年不得迁升。从他免去史官之职,五年后又原复为太史令,就以答客问的形式,写了《应间》来表达他的志趣:

有非议我的人说:听说先辈哲人摆在首位的要务,致力于下通人事上达天理,辅佐君王治理百姓,有所作为。早晨听到了好的道理,那么傍晚就实践在自己的行动上,建立功勋赢得美名。所以伊尹想使君主成为尧、舜式的君主,而百姓处于尧、舜那样的时代,他难道说的仅是空话而已?一定要表明他的真情才是啊!咎单、巫咸,确实是保守殷商王业的贤卿;申伯、樊仲,实在是护卫周代大业的重臣。穿上华美的三公礼服上朝,手持珍贵的玉圭为朝笏,他们的事迹永远不朽,功业垂范后代子孙,不也很伟大吗?而且学习治国理民的学说,并不是为了用它去谋取利禄,然而富贵却会聚集到它上面。人显贵了就能令行天下,人富裕了能施惠百姓。恩惠施而政令行,所以《周易》称这些为“伟大的事业”。质朴的东西会因文饰而变得美丽,丰硕的果实是由开花才结出,器物赖雕琢装饰而变得美好,人因车马服饰而变得荣耀。先生您本性仁德,遵循道义,坚定诚信,安守仁爱,严格地要求自己,广泛地学习技艺,没有什么艰深的问题不去钻研,而思考着世间人事的规律,这是多么深远啊!过去长久滞留在史官职位上,现在又原复担任史官。虽然老子说过有所缺必有所全,前进也类似于后退,然而行动也还有所不进,一定是学非所用,技艺还有所要依赖的。所以就如临河将要横渡,而船与桨都没有一样。只是精心地思考天道,在其中显示独特的智慧,这从根本上合于治理老百姓的规矩吗?所以曾被庸俗的儒士们诽谤。涉越深水只好和衣而过,踏过浅流,就提起衣服过河,随不同的时势而采取合宜的行动。又何必贪心地追求支离益那样的屠龙之技而研习那独特的技能呢?三轮指南车您可使它自动旋转,木制之雕您能使它独自起飞,您若如木雕垂翅又返回所栖之处一样,那何不也调节您的机巧而利于自己高飞吗?过去有周文王,自己努力求得多福,人生在于勤勉,不求索会有什么获得?哪儿比得上卑躬屈膝,说些好听的话,去达到出人头地的目的呢?就像那居于乔木上鸣叫的鸟儿,一般占据一个高高的位置,振扬您的德声有如那金玉之音。用后来的功勋,洗雪以前的羞耻,刚强异常而不柔弱,想想谁能耻笑您呢?

应之曰:是何观同而见异也?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夥,而耻智之不博。是故艺可学,而行可力也。天爵高悬,得之在命,或不速而自怀,或羡旃而不臻,求之无益,故智者面而不思。阽身以徼幸,固贪夫之所为,未得而豫丧也。枉尺直寻,议者讥之,盈欲亏志,孰云非羞?于心有猜,则簋飧馔铺犹不屑餐,旌瞀以之。意之无疑,则兼金盈百而不嫌辞,孟轲以之。士或解裋褐而袭黼黻,或委臿筑而据文轩者,度德拜爵,量绩受禄也。输力致庸,受必有阶。

浑元初基,灵轨未纪,吉凶纷错,人用朣朦。黄帝为斯深惨。有风后者,是焉亮之,察三辰于上,迹祸福乎下,经纬历数,然后天步有常,则风后之为也。当少昊清阳之末,实或乱德,入神杂扰,不可方物,重黎又相颛顼而申理之,日月即次,则重黎之为也。人各有能,因艺授任,鸟师别名,四叔三正,官无二业,事不并济。昼长则宵短,日南则景北。天且不堪兼,况以人该之。夫玄龙,迎夏则陵云而奋鳞,乐时也;涉冬则淈泥而潜蟠,避害也。公旦道行,故制典礼以尹天下,惧教诲之不从,有人之不理。仲尼不遇,故论《六经》以俟来辟,耻一物之不知,有事之无范。所考不齐,如何可一?

回答这种非议说:为什么这眼中所见的事物相同而见解会各异呢?君子不忧虑自己的地位不尊贵,而忧虑自己的品德不崇高;不因为自己的俸禄不多而羞愧,而以自己的智慧不广为耻辱。所以,技艺可以刻苦地学习,而品行可以努力修养。天子高悬爵位,得到它全在于命运,有的人没有招致它而它自然到来,有的人羡慕它却并不能得到。强求它是没有好处的。所以明智的人面对它而并不想着要得到它。使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去侥幸得到它,这本来就是贪心之徒所干的事,还没有得到就会预先遭受损失。弯曲一尺,以图伸直一寻,评论是非的人还讽刺批评这种事,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损害自己的志操品节,谁说不可羞呢?在心中有疑惑,那么一簋饭菜和准备好的食物摆在面前他还不屑去吃,旌瞀就是这样。心中没有疑虑,上等黄金满百两也不推辞,孟轲就是这样。士人中有的脱掉粗陋的衣服而穿上官绅礼服,有的放下手中掘土的工具而乘上花纹华丽的车子,这是评估他的德行而封拜爵位,衡量他的功绩而给与俸禄。贡献出你的力量尽其所用,就一定能得到你应授予的官位。

天地开辟之初,天行之道没有头绪纲纪,吉祥与凶灾纷乱地交错在一起,人类处于愚昧昏惑之中。黄帝为此忧心忡忡。有个叫风后的人,使人们逐渐明白事理,向上观察日月星辰,在下预示吉凶祸福,使天道有条有理,然后天行有了正常的规律。这些就是风后所做的。在少昊清阳末年,确实有乱政出现,人神混杂扰乱,无法辨别事物好坏,重、黎二人又帮助颛顼治理天下,日、月运行才进入正常的次序,这些就是重、黎所做的。人各有技能,根据他的才能给予适当的任用,鸟师也有分别的名称,四叔分管天、地、人的正道,一官不掌管两类事务,事情不能两方面都有好处。白天长了那么夜晚就短,日光在南那么北边就会有阴影。天尚且不能兼顾,何况要求人把事情做得十全十美呢!那黑色的龙,逢着夏天就凌云直上振鳞高飞,这是因为乐那时令对自己适宜;进入冬天就混入泥中而卷曲蛰伏,这是为了避免自己受到伤害。周公旦遵正道而行,所以制定典章礼仪来匡正天下,是担心教化不顺,有的人不能得到治理。孔子没有遇到贤君,所以就研究和阐述《六经》的道理,而等待后来的贤君去实行,以一事物的道理不明,有些事情没有规矩为耻。所遇到的事物是不一般齐整的,怎么可以要求它们完全一致呢?

夫战国交争,戎车竞驱,君若缀旒,人无所丽。烛武县缒而秦伯退师,鲁连系箭而聊城弛柝。从往则合,横来则离,安危无常,要在说夫。咸以得人为枭,失士为尤。故樊哙披帷,入见高祖;高祖踞洗,以对郦生。当此之会,乃鼋鸣而鳖应也。故能同心戮力,勤恤人隐,奄受区夏,遂定帝位,皆谋臣之由也。故一介之策,各有攸建,子长谍之,烂然有第。夫女魃北而应龙翔,洪鼎声而军容息;溽暑至而鹑火栖,寒冰冱而鼋鼍蛰。今也,皇泽宣洽,海外混同,万方亿丑,并质共剂,若修成之不暇,尚何功之可立!立事有三,言为下列;下列且不可庶矣,奚冀其二哉!

战国时互相争雄,战车竞相奔驰,君主如旗帜下的流苏随旗摆动一样受制于臣下,人民无所依靠。烛武悬吊城下做说客,使秦穆公领军退走,鲁仲连箭上系书信射入聊城中,使聊城不攻而破。主张合纵的苏秦前往,六国就联合抵抗秦国,主张连横的张仪一来,六国的联盟就瓦解分离,安全危险都没有一定的常情,关键在于说客。都以得到能人为雄杰,失去贤士为劣败。所以樊哙为警醒君主闯入禁宫,进见汉高祖;汉高祖因倨傲地洗脚非礼,而向贤士郦生道歉。在当时,他们君臣遇合,配合和谐就好像鼋鸣鳖应一样。所以他们能够同心合力,殷勤体恤人民的疾苦,完全拥有整个天下,于是确定了帝王之位,都是由于有好的谋臣啊!所以每一个谋臣的计策,都各有建树的功业,司马迁用史书记载下来,他们的光辉名字在书中各有次第。女魃败走而应龙飞翔,国家一统的大鼎发出鸣声,军旅行客之事便止息;季夏一至,鹑火星就处在偏西的位置;寒冰凝结,鼋鼍就潜藏起来。现在,皇恩普遍滋润,四海之外都混合统一,万方亿族的人都彼此相通,互做交易。倘若修身养性自我完善都没有功夫,还可能建立什么功业!建立功业之事有三种,而立言是属于下等的;下等的东西尚且没有希望了,哪能希望那上面的两种呢!

于兹搢绅如云,儒士成林,及津者风摅,失涂者幽僻,遭遇难要,趋偶为幸。世易俗异,事势舛殊,不能通其变,而一度以揆之,斯契船而求剑,守株而伺兔也。冒愧逞愿,必无仁以继之,有道者所不覆也。越王勾践事此,故厥绪不永。捷径邪至,我不忍以投步;干进苟容,我不忍以歙肩。虽有犀舟劲楫,犹人涉印否,有须者也。姑亦奉顺敦笃,守以忠信,得之不休,不获不吝。不见是而不惛,居下位而不忧,允上德之常服焉。方将师天老而友地典,与之乎高睨而大谈,孔甲且不足慕,焉称殷彭及周聃!与世殊技,固孤是求。子忧朱泙曼之无所用,吾恨轮扁之无所教也。子睹迟木雕独飞,愍我垂翅故栖,吾感去蛙附鸱,悲尔先笑而后号也。

斐豹以毙督燔书,礼至以掖国作铭;弦高以牛饩退敌,墨翟以萦带全城;贯高以端辞显义,苏武以秃节效贞;蒱且以飞矰逞巧,詹何以沉钩致精;弈秋以棋局取誉,王豹以清讴流声。仆进不能参名于二立,退又不能群彼数子。愍《三坟》之既颓,惜《八索》之不理。庶前训之可钻,聊朝隐乎柱史。且韫椟以待价,踵颜氏以行止。曾不慊夫晋、楚,敢告诚于知已。

现在官绅多如浮云,读书人众如森林,能及于被渡引仕进的人就风光得意地抒其情志,而失去仕进之途的人就归隐幽僻之处,遭遇困难的紧要关头,就趋于偶合时宜为幸事。时世改易,风俗不同;事情背谬,形势殊异;不能通达其变化,而以一个标准来看待它们,这就是刻舟求剑、守株待兔的做法了。不顾羞耻去达到自己的目的,一定没有仁者继续去干这种事,这是有道德的人所不走的路。越王勾践做了这种事,所以他的国运不长久。从不正当的捷径去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不忍心举步向前;苟且活在世上谋求仕进,我不忍心做那种迎逢巴结的丑态。犹如虽然有坚固的船,得力的桨,还是别人过河我不渡一样,我有自己要等待的东西。姑且奉守顺诚纯厚,恪守忠贞信义,有所得并不感到美满,无所获也不感到羞耻。不被人了解也不感到苦闷,身居下僚而不感到忧愁,真正以高尚的道德作为自己的恒常服饰。正将要以天老为师,以地典为友,同他们一样眼光和言谈都不同于流俗,孔甲尚且还不值得羡慕,哪儿要称赞殷彭及周聃!与俗人大不相同的特殊技能,本来就是求其独特。你担心朱泙曼的屠龙之技无用武之地,我还遗憾轮扁的技艺没有对后人有所教导呢。你看到木雕自动起飞,怜悯我却像木雕垂翅一样又回到了原来的职位,我却感叹你像那离开地面的青蛙,依附于凶猛的鸱鸟上天一样,可悲你先笑而后来会要哀号啊!

斐豹因杀督戎立功而使晋君烧掉了判他终身为奴的丹书,礼至为帮助祖国挟杀邢国国子而刻写了记载此事的铭文。郑国的弦高以牛犒劳秦军为名,赢得了挫败秦国偷袭的胜利。墨翟以衣带为喻败公输班攻城之法,保全了宋国都城。贯高凭正直的言论使忠义显于朝廷,苏武持落尽旌毛的节杖向朝廷报效忠贞。蒱且凭善射而表现他的巧技,詹何致力于钓术而使技艺精湛。弈秋以高超的棋艺获得声誉,王豹因美妙的歌声而四方扬名。我进取不能将名字置于立德立功者的行列,退后又不能与上述数人相提并论。我悲《三坟》之书已经泯灭不存,叹惜《八索》之书无人整理。希望钻研前代先贤的教诲,姑且身为朝官却像老子一样心甘淡泊。暂且抱才以待时,走颜渊修养自己德行的道路,不去羡慕那晋、楚般的富贵,冒昧地将我的诚心告诉给知己吧。

阳嘉元年,复造候风地动仪。以精铜铸成,员径八尺,合盖隆起,形似酒尊,饰以篆文山龟鸟兽之形。中有都柱,傍行八道,施关发机。外有八龙,首衔铜丸,下有蟾蜍,张口承之。其牙机巧制,皆隐在尊中,覆盖周密无际。如有地动,尊则振龙机发吐丸,而蟾蜍衔之。振声激扬,伺者因此觉知。虽一龙发机,而七首不动,寻其方面,乃知震之所在。验之以事,合契若神。自书典所记,未之有也。尝一龙机发而地不觉动,京师学者咸怪其无征,后数日驿至,果地震陇西,于是皆服其妙。自此以后,乃令史官记地动所从方起。

阳嘉元年,张衡又制造了候风地动仪。仪器用纯铜铸造而成,直径长八尺,上下两部分相合盖住,中央部分隆起,形状就像酒樽,上面雕饰有篆文和山龟鸟兽的图形。中间有一根粗大的中心柱,柱旁有八条横杆,设置机关拨动机件。地动仪外面有八条龙,龙头里衔有铜丸,每个龙头下面有一只蟾蜍,张开口接铜丸。齿轮、机关枢纽等巧妙的构造,都隐藏在樽体的里面,盖与樽体接合严密无缝隙。如果有地震,樽体就振动铜龙,机关发动吐出铜丸,而蟾蜍的口就接住铜丸。振动的声音响亮清脆,监视仪器的人因此能够觉察。虽然有一条龙发动机关而其他的七条龙头并不会动,循着那个方向寻探,就知道地震所发生的地方。用事实验证完全相合,灵验如神。自从有文书典籍记载以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曾经有一条龙发动了机关而人们没有感觉到地动,京城中的学者都责怪张衡造的仪器没有证验。几天以后驿使来报告说陇西发生了地震,于是大家都佩服这仪器的奇妙。从此以后朝廷才令官吏根据仪器记载地震在哪个方位发生。

时政事渐损,权移于下,衡因上疏陈事曰:“伏惟陛下宣哲克明,继体承天,中遭倾覆,龙德泥蟠。今乘云高跻,磐桓天位,诚所谓将隆大位,必先倥偬之也。亲履艰难者知下情,备经险易者达物伪。故能一贯万机,靡所疑惑,百揆允当,庶绩咸熙。宜获福祉神祗,受誉黎庶。而阴阳未和,灾眚屡见,神明幽远,冥鉴在兹。福仁祸淫,景响而应,因德降休,乘失致咎,天道虽远,吉凶可见,近世郑、蔡、江、樊、周广、王圣,皆为效矣。故恭俭畏忌,必蒙祉祚,奢淫谄慢,鲜不夷戮,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夫情胜其性,流遁忘反,岂唯不肖,中才皆然。苟非大贤,不能见得思义,故积恶成衅,罪不可解也。向使能瞻前顾后,援镜自戒,则何陷于凶患乎?贵宠之臣,众所属仰,其有愆尤,上下知之。褒美讥恶,有心皆同,故怨读言溢乎四海,神明降其祸辟也。顷年雨常不足,思求所失,则洪范所谓‘僭恒阳若’者也。惧群臣奢侈,昏逾典式,自下逼上,用速咎征。又前年京师地震土裂,裂者威分,震者人扰也。君以静唱,臣以动和,威自上出,不趣于下,礼之政也。窃惧圣思厌倦,制不专己,恩不忍割,与众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洪范》曰:‘臣有作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天鉴孔明,虽疏不失,灾异示人,前后数矣,而未见所革,以复往悔。自非圣人,不能无过。愿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旧,勿令刑德八柄,不由天子。若恩从上下,事依礼制,礼制修则奢僭息,事合宜则无凶咎。然后神望允塞,灾消不至矣。”

当时皇帝的政治大权逐渐受到损害,权柄转移到臣下手中。张衡因此向皇帝上书条陈政事说:“微臣拜伏思虑当今皇上圣明而通达,继承帝业大统,秉承天命,中途遭遇挫折,如蛰龙一般暂伏泥涂之中。今天乘云高升,据有天子之位,真正是所谓将高踞于大位,一定会要先受一番困苦。亲身遭受过艰难困苦的人了解下情,充分地经历过险恶的人明辨真伪。所以能够通晓万物的机变,没有什么疑惑,百事测度都公允得当,各种事业都繁荣兴盛。应当从天神地祗那里获得福禄,受到天下黎民的赞誉。而现在却阴阳不和,灾祸屡次出现。神明虽然幽暗遥远,暗示的鉴戒却在目前。福祥归向仁义的人,祸灾归向淫邪的人,都像影子一样伴随,回声一样和应,因其有德而降喜庆吉祥,乘其失德而招致惩罚,天道虽然遥远,吉祥灾凶却可以明白地显示出来。近代郑众、蔡伦、江京、樊丰、周广和王圣都可以为证。所以恭顺检束,敬畏戒惧,一定蒙受福禄,奢侈淫乱,谄媚倨傲,少有不遭杀身之祸的。不忘记以前的经验教训,就可以作为以后的借鉴。情欲胜过理性,流连于荒淫奢侈之中而不知回头,难道只有不肖之人吗?中间状态的人都是这样。假如不是大贤者,不能在见到能有所得时,思考是否合乎道义。因而会因小恶的不断积聚而酿成大祸,罪过就不可以消除了。假使能够瞻前顾后,像拿镜子照面容一样经常警戒自己,那么怎么会陷于凶灾祸患之中呢?显贵的宠臣,是众目注视的对象,他有过错,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褒奖美善之德,讥评邪恶之事,凡有良心的人都相同,所以有怨言就会流溢于天下,神明就会降下灾祸罪过。近年来雨水经常不足,思考寻求所犯的过失,就是《洪范》中所说的‘朝廷中有超越常规本分的事情发生,那么就会产生长久阳燥干旱的天灾’。微臣担心是大臣们奢侈、昏昧淫乱违犯了法典制度,由于臣下逼迫皇上,因此招致了这种灾祸的征候。再说前年京城地震,土地崩裂,崩裂是因为皇上的威权被分散,地震是由于有人扰乱朝纲。君主以静处发出旨意,臣下以行动来应和。威权由皇上掌握,不能转移给臣下,这才是符合礼法的政治。我私下担心圣上神思厌烦疲倦,政令发布不专属于自己,不忍心割舍君臣亲情,而与众臣共享威权。君主的威权不可以分属臣下,君主圣德不可以与臣共有。《洪范》中说:‘臣下有了行赏罚、食珍馐的大权,对大夫之家有害,于诸侯之国不祥。’上天的鉴察是很分明的,虽然疏阔却不会有遗漏。灾祸异怪警示人们,前后已经有许多次了,而未见朝政有所变革,从此追悔过去。自然不是圣贤之人,不能没有过错。微臣希望陛下思想、稽考古制,遵循过去的典章制度,要防止帝王施恩降威的八种权柄不是由天子掌握。如果恩德从上降下,事情依礼制办理,礼制修明,那么奢侈和僭越之事就会止息,事体合宜那就没有凶灾祸患。这样之后,神明的愿望就会得以实现,灾难将被消除而不会再降临了。”

初,光武善谶,及显宗、肃宗因祖述焉。自中兴之后,儒者争学图纬,兼复附以img 言。衡以图纬虚妄,非圣人之法,乃上疏曰:“臣闻圣人明审律历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杂之以九宫,经天验道,本尽于此。或观星辰逆顺,寒燠所由,或察龟策之占,巫觋之言,其所因者,非一术也。立言于前,有征于后,故智者贵焉,谓之谶书。谶书始出,盖知之者寡。自汉取秦,用兵力战,功成业遂,可谓大事,当此之时,莫或称谶。若夏侯胜、眭孟之徒,以道术立名,其所述着,无谶一言。刘向父子领校秘书,阅定九流,亦无谶录。成、哀之后,乃始闻之。《尚书》尧使鲧理洪水,九载绩用不成,鲧则殛死,禹乃嗣兴。而《春秋谶》云‘共工理水’。凡谶皆云黄帝伐蚩尤,而《诗谶》独以为‘蚩尤败,然后尧受命’。《春秋元命包》中有公输班与墨翟,事见战国,非春秋时也。又言‘别有益州’。益州之置,在于汉世。其名三辅诸陵,世数可知。至于图中讫于成帝。一卷之书,互异数事,圣人之言,势无若是,殆必虚伪之徒,以要世取资。往者侍中贾逵摘谶互异三十余事,诸言谶者皆不能说。至于王莽篡位,汉世大祸,八十篇何为不戒?则知图谶成于哀平之际也。且《河洛》、《六艺》,篇录已定,后人皮傅,无所容篡。永元中,清河宋景遂以历纪推言水灾,而伪称洞视玉版。或者至于弃家业,入山林。后皆无效,而复采前世成事,以为证验。至于永建复统,则不能知。此皆欺世罔俗,以昧势位,情伪较然,莫之纠禁。且律历、卦候、九宫、风角,数有征效,世莫肯学,而竞称不占之书。譬犹画工,恶图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宜收藏图谶,一禁绝之,则朱紫无所眩,典籍无瑕玷矣。”

东汉初年,光武帝认为谶纬很好,到显宗、肃宗两代一直沿袭效法。自从光武帝中兴建立东汉以后,儒士争先学习谶纬书,加之又附会上妖言邪说。张衡认为图谶纬书是虚假荒谬的东西,不是圣人的法则,就向皇帝上奏疏说:“我听说圣人明确地审察乐律和历法来确定吉凶,又用龟卜与蓍筮来验证,再又加上用九宫推算,以天为法式,以道为证验,根本的依据全在这些方面。有的人仰观星辰运行的逆顺,冷暖所产生的缘由,有的人细察龟坼的占测结果,巫觋的言语,他们所凭借的不仅仅是某一种方法。有预言在先,就有证验在后,所以一些聪明人认为这类记载很宝贵,称它们为谶书。谶书开始出现的时候,大概知道的人很少。从汉朝取代秦朝,凭借军队奋力征战,功成业就,可以说是大事,在那个时候,没有人称引谶语预言。像夏侯胜、眭孟等人,凭着道术建立名声,他们所著的书,没有一句谶语。刘向、刘歆父子领衔校勘秘府藏书,披阅审定九流著作,也没有关于谶语的记载。成帝、哀帝之后,才开始听说谶纬之学。《尚书》中说尧派鲧治理洪水,九年没有功用成效,鲧就被杀死,禹就继鲧再兴治水之功。然而《春秋谶》说‘共工治理洪水’。大凡谶语都说黄帝讨伐蚩尤,而《诗谶》独独认为‘蚩尤失败,然后尧承受天命’。《春秋元命包》中有公输班与墨翟,而他们的事迹是战国时代的事,而不是在春秋时代。其中又说‘另外有个益州’。益州的建置是在汉代。书中记载的三辅地区各个陵墓的名称,从君主的世系中可以知道。至于这本书的图谶中,止于汉成帝之时。一卷书里所记的事情就有数件相互抵触不同,圣人的话,势必没有像这样的,恐怕一定是虚伪的人,以此来邀信于世人,骗取资财吧!过去侍中贾逵摘录谶书中互不相同的记载三十余件事,各家阐述谶纬的人都不能解说。甚至于王莽篡位这样的事,本是汉代的大祸,《河洛》、《六艺》八十篇书里为什么不提出警戒呢?那么就可以知道图谶是形成于哀帝、平帝的时候了。而且《河洛》、《六艺》篇目已经确定,后人以肤浅的见解牵强附会,是无法加以篡改的。永元年间,清河县的宋景以历史记载为据推测预言水灾,而谎称他可以透视看到了大禹治水所用的玉硅。有的人迷惑于谶纬甚至于舍弃家业,遁入山林之中,后来都没有效验,而又采录前代现存的事情,以此作为图谶灵验的证据。至于汉顺帝能重新恢复帝业大统,就不能知道。这些都是用来欺世罔俗,蒙惑权势者的。实情和虚伪对比显然,却没有人纠察禁止。而且乐律、历法、卦象、占候、九宫、风角,多次有证验和实效,而世人没有肯学习的,反而竞相称道没有占卜作用的谶纬之书。这就犹如画师讨厌画实实在在的狗和马,而喜爱去画虚无荒诞的鬼魅一样。这确实是因为实在的事物难以描绘好它的形象,而虚伪的东西不容易穷究它到底如何啊!应当收缴封藏图谶之书,一律禁止它,杜绝它,那么正邪就不会混淆使人们感到眩惑,典籍也不会有谬误而遭到玷污了。”

后迁侍中,帝引在帷幄,讽议左右。尝问衡天下所疾恶者。宦官惧其毁己,皆共目之,衡乃诡对而出。阉竖恐终为其患,遂共谗之。

后来张衡迁升为侍中,顺帝引留他在宫中,常在皇帝的左右批评议论政事。顺帝曾经问张衡,天下百姓最痛恨的人是谁。宦官们害怕张衡讲他们的坏话,都一齐用眼睛盯着他,张衡虚言应对而出宫。宦官们担心张衡终究会成为他们的祸患,于是都一齐进谗言毁谤他。

衡常思图身之事,以为吉凶倚伏,幽微难明,乃作《思玄赋》,以宣寄情志。其辞曰:

仰先哲之玄训兮,虽弥高其弗违。匪仁里其焉宅兮,匪义迹其焉追?潜服膺以永靓兮,绵日月而不衰。伊中情之信修兮,慕古人之贞节。竦余身而顺止兮,遵绳墨而不跌。志团团以应悬兮,诚心固其如结。旌性行以制佩兮,佩夜光与琼枝。img 幽兰之秋华兮,又缀之以江蓠。美襞积以酷裂兮,允尘邈而难亏。既姱丽而鲜双兮,非是时之攸珍。奋余荣而莫见兮,播余香而莫闻。幽独守此仄陋兮,敢怠皇而舍勤。幸二八之逻虞兮,喜傅说之生殷;尚前良之遗风兮,恫后辰而无及。何孤行之茕茕兮,孑不群而介立?感鸾鹥之特栖兮,悲淑人之稀合。

彼无合其何伤兮,患众伪之冒真。旦获读言于群弟兮,启《金縢》而乃信。览蒸民之多僻兮,畏立辟以危身。曾烦毒以迷或兮,羌孰可与言己?私湛忧而深怀兮,思缤纷而不理。愿竭力以守义兮,虽贫穷而不改。执雕虎而试象兮,阽焦原而跟止。庶斯奉以周旋兮,要既死而后已。俗迁渝而事化兮,泯规矩之圜方。珍萧艾于重笥兮,谓蕙芷之不香。斥西施而弗御兮,羁要img 以服箱。行陂僻而获志兮,循法度而离殃。惟天地之无穷兮,何遭遇之无常!不抑操而苟容兮,譬临河而无航。欲巧笑以干媚兮,非余心之所尝。袭温恭之黻衣兮,披礼义之绣裳。辫贞亮以为鞶兮,杂技艺以为珩。昭彩藻与雕琢兮,璜声远而弥长。淹栖迟以恣欲兮,耀灵忽其西藏。恃己知而华予兮,img img 鸣而不芳。冀一年之三秀兮,遒白露之为霜。时亹亹而代序兮,畴可与乎比伉?咨妒嫮之难并兮,想依韩以流亡,恐渐冉而无成兮,留则蔽而不章。

张衡经常思考打算自己未来的事情,认为吉祥凶灾是相互依存的,幽微的事物是难以明了的,就作了《思玄赋》,用来抒发寄托自己的情感和志趣。赋中说:

仰慕先贤道德修养的教诲啊,虽要求极高将不可违背。不是仁爱的住所怎么能居处啊,不是正义的踪迹怎么能追随?默默牢记在心中而永葆美丽啊,日月绵绵而不衰退。内心的感情真正美好啊,仰慕古人的贞操品节。使自身恭敬而顺乎正道啊,遵循礼法而没有差失。心志团团而应牵挂啊,真诚的心意凝聚有如绳结。彰明仁性善行来制成美丽的佩饰啊,佩戴夜光珠与琼玉枝。系上幽香的兰草和秋花啊,又缀饰着芳香的江蓠。美丽的衣褶香气浓郁啊,真正的历时久远而难衰减。既美丽而又很少有人可与我成双啊,却不是时俗所珍爱的对象。发扬我的荣光而没有人识见啊,播扬我的芳名而没有人听闻。淡泊地独守卑微的地位啊,岂敢怠惰闲度而舍弃勤奋。庆幸八元、八恺的遇合欢愉啊,欣喜那美丽的传说那样殷盛;崇尚前贤留下的优良传统和作风啊,痛惜后代无人赶得上。为何独自行路而孤单无侣啊,孤傲不同于众人而独立?感叹鸾鸥的孤单独栖啊,悲哀贤人少有遇合。

他们没有遇合有什么伤害啊,可忧患的是众多的虚伪以假冒真。周公旦被自己的众弟忌恨污蔑啊,成王打开《金縢》才知周公的忠信。观众民多有邪僻行为啊,畏惧立法度而危及他们自身。曾经烦忧成病而迷惑啊,可与谁诉说自己的苦闷?独自沉溺在忧患中而深思啊,思绪纷杂而不能理清。愿竭尽全力来恪守仁义啊,即使贫穷也不改初衷。擒获斑斓猛虎而又捉象啊,临近焦原而止步履。希望这样奉守仁义而周旋啊,要到身死而后已。流俗迁移而事物变化啊,泯灭了应有的礼法规章。珍藏萧艾将它放入夹层的重笥啊,还说蕙芷的芬芳不香。排斥西施不让她侍奉啊,又羁束要img 那样的好马去拉车。行为邪僻而得志啊,遵循法度反倒遭殃。思量天地没有穷尽啊,人的遭遇是何等的无常!不能够改变节操而苟容于世啊,就好比到了河边也不起航。要以虚伪的笑容取媚于人啊,我心里丝毫都不愿试尝。穿上温良恭俭的文彩之衣啊,披上礼法仁义的锦绣之裳。编织坚贞的节操为衣带啊,混合各种技艺做成佩珩。使文彩藻饰与雕琢彰明显耀啊,璜玉振扬的声音传得遥远悠长。逗留游息而放纵所欲啊,太阳忽然间已西下匿藏。依恃知己使我荣华啊,反被谗毁而名声不香。希望芝草花开三次啊,才近白露而遭遇寒霜。时光流转而季节更替啊,谁能与我志同道合相依伴?叹小人嫉妒我而难与他们共处啊,想跟从韩终一道流亡,担心光阴荏苒而无所成就啊,留在这里就会被群小掩蔽而不能显彰。

心犹与而狐疑兮,即岐阯而摅情。文君为我端蓍兮,利飞遁以保名。历众山以周流兮,翼迅风以扬声。二女感于崇岳兮,或冰折而不营。天盖高而为泽兮,谁云路之不平!勔自强而不息兮,蹈玉阶之峣峥。惧筮氏之长短兮,钻东龟以观祯。遇九皋之介鸟兮,怨素意之不逞。游尘外而瞥天兮,据冥翳而哀鸣。雕鹗竞于贪婪兮,我修絜以益荣。子有故于玄鸟兮,归母氏而后宁。

占既吉而无悔兮,简元辰而俶装。旦余沐于清原兮,晞余发于朝阳。漱飞泉之沥液兮,咀石菌之流英。翾鸟举而鱼跃兮,将往走乎八荒。过少皞之穷野兮,问三丘乎句芒。何道真之淳粹兮,去秽累而票轻。登蓬莱而容与兮,鳌虽抃而不倾。留瀛洲而采芝兮,聊且以乎长生。凭归云而遐逝兮,夕余宿乎扶桑。青岑之玉醴兮,餐沆瀣以为粮。发昔梦于木禾兮,谷昆仑之高冈。朝吾行于汤谷兮,从伯禹于稽山。集群神之执玉兮,疾防风之食言。

心中犹豫而又狐疑啊,走近岐山脚下而抒情。文王为我用蓍草占卜啊,利于迅速远走高飞而保持美名。经历众山而周遍地行走啊,借迅风鼓动翅翼而鸣叫高声。二女交感于高高的山岳啊,冻冰毁折而无求营。阴阳变化天为泽啊,谁说道路不平坦!努力自强而不息啊,登上那高峻的玉阶。担心筮短龟长各有差失啊,又钻东龟来观测贞祥。遇见深泽中孤独耿直的鸟儿啊,怨恨夙愿难以实现。遨游尘世之外而仰视苍天啊,居于高远的太空里哀鸣。雕鹗争逐贪得无厌啊,我修洁自身而更加光荣。我占卜得鹤兆啊,遭遇贤君才心宁。

占测已显示吉兆心中就无悔啊,选择吉祥的时辰而整治行装。早晨我在清原沐浴啊,在朝阳中曝晒我的头发。洗漱于飞泉的滴液之下啊,咀嚼灵芝流芳的花朵。飞鸟高翔而鱼跃出渊啊,将往前奔向八方极远的僻壤。经过少皞居处的穷桑之野啊,向句芒询问神人居住的“三丘”。真正得道的人是多么的纯粹啊,去掉尘世的累赘自在轻松地飘扬。登上蓬莱而徘徊不进啊,鳌虽鼓掌跳跃而仙山不倾。流连于瀛洲而采集灵芝啊,姑且依靠它长生不老。凭依归去的彩云而远走他方啊,傍晚我止宿在扶桑树下。吸取青青高山上的玉泉啊,把晶莹的夜露作为食用的米粮。昔日藤萝花开在木禾上啊,它生长在昆仑山的高冈。早晨我行走在汤谷之中啊,又跟从大禹的踪迹到达稽山。会集那手执玉硅的群神啊,疾恶那防风氏自食其言。

指长沙以邪径兮,存重华乎南邻。哀二妃之未从兮,翩傧处彼湘濒。流目img 夫衡阿兮,睹有黎之圮坟;痛火正之无怀兮,托山陂以孤魂。愁蔚蔚以慕远兮,越印州而愉敖。跻日中于昆吾兮,憩炎天之所陶。扬芒熛而绛天兮,水泫沄而涌涛。温风翕其增热兮,惄郁邑其难聊。img 羁旅而无友兮,余安能乎留兹?

顾金天而叹息兮,吾欲往乎西嬉。前祝融使举麾兮,img 朱鸟以承旗。躔建木于广都兮,拓若华而踌躇。超轩辕于西海兮,跨汪氏之龙鱼;闻此国之千岁兮,曾焉足以娱余?

思九土之殊风兮,从蓐收而遂徂。欻神化而蝉蜕兮,朋精粹而为徒。蹶白门而东驰兮,云台行乎中野。乱弱水之潺湲兮,逗华阴之湍渚。号冯夷俾清津兮,棹龙舟以济予。会帝轩之未归兮,怅相佯而延伫。呬河林之蓁蓁兮,伟《关雎》之戒女。黄灵詹而访命兮,摎天道其焉如。曰近信而远疑兮,六籍阙而不书。神逵昧其难覆兮,畴克谟而从诸?牛哀病而成虎兮,虽逢昆其必噬。鳖令殪而尸亡兮,取蜀禅而引世。死生错而不齐兮,虽司命其不晰。窦号行于代路兮,后膺祚而繁庑。王肆侈于汉庭兮,卒衔恤而绝绪。尉龙眉而郎潜兮,逮三叶而遘武。董弱冠而司衮兮,设王隧而弗处。夫吉凶之相仍兮,恒反侧而靡所。穆负天以悦牛兮,竖乱叔而幽主。文断袪而忌伯兮,阉谒贼而宁后。通人暗于好恶兮,岂爱惑之能剖?嬴擿谶而戒胡兮,备诸外而发内。或辇贿而违车兮,孕行产而为对。慎灶显于言天兮,占水火而妄谇。梁叟患夫黎丘兮,丁厥子而事刃,亲所睇而弗识兮,矧幽冥之可信。毋绵挛以涬已兮,思百忧以自疚。彼天监之孔明兮,用棐忱而佑仁。汤蠲体以祷祈兮,蒙厖褫以拯人。景三虑以营国兮,荧惑次于它辰。魏颗亮以从理兮,鬼亢回以敝秦。咎繇迈而种德兮,德树茂乎英、六。桑末寄夫根生兮,卉既雕而已毓。有无言而不仇兮,又何往而不复?盍远迹以飞声兮,孰谓时之可蓄?

踏上西南的邪径奔向长沙啊,去拜访安眠于长沙南郊的虞舜。哀伤那娥皇、女英没有跟从啊,她们轻盈的倩影留在湘江之滨。游目远眺那衡山之曲啊,目睹祝融已毁坏的坟茔。痛惜火正无人怀念啊,山坡上寄托着他孤独的魂灵。我愁思盛多而思慕远方啊,越过印州去愉快地遨游。太阳升至昆吾而处于中天啊,它休憩于炎天的烈焰之中。上有飞腾的火焰映成深红色的天空啊,下有翻腾的洪水涌起了波涛。和煦的暖风增添温热啊,忧思郁闷难有依靠。羁旅孤独没有伴侣啊,我怎能淹留在这个地方?

回头顾视金天氏而叹息啊,我要往那西方云游嬉戏。前面派祝融高举旌麾啊,束系那朱鸟奉持大旗。将建木树立在后稷葬身的广都啊,折若木的鲜花而心中踌躇。在西海越过那轩辕国啊,跨骑在汪氏国的龙鱼背上。即使听说在此国可以有千年之寿啊,又哪儿足以使我心欢?

思考九州的不同风俗啊,跟从蓐收而前往。忽然变化神奇而蝉脱旧俗啊,以精粹美好的事物作为朋侣。脚踏白门而往东奔驰啊,我行进在旷野之中。横渡过潺湲流淌的弱水啊,逗留在华山之北的河滨。号令冯夷使渡口水波平静啊,划着龙舟来渡我。拜会黄帝而他未归来啊,我惆怅地徘徊而长久伫立。在草木茂盛的河林之中休息啊,赞美那《关雎》对女子的教诫。黄帝至而询问命数啊,求问天道将何如?说接近忠信而远避嫌疑啊,这话六经上缺乏记载。神道幽昧而难明啊,谁能谋求跟从它呢?牛哀因病而化成虎啊,虽然遇到他的兄长也吞吃。鳖灵死后尸体随江漂流啊,获取望帝的禅让而长生于世。死生交错而不齐啊,虽司命神也不能明晰,窦皇后嚎哭于去代地的路上啊,后来却享受帝祚而家族繁荣。王皇后出嫁奢侈过度啊,最终含忧死去而绝了后裔。颜驷须眉尽白还在任郎官啊,等到三朝之后才遭逢了武帝。董贤年仅二十就位至三公啊,早就备下的王冢却不能安息。吉祥与凶灾交相重复啊,常常反复而没有所定。穆叔因负天之梦而宠爱竖牛啊,竖牛作乱将穆叔幽囚饿毙。晋文公因砍断衣袖之仇而忌恨伯楚啊,后来却反因伯楚揭发叛贼而安定了社稷。通达的人也难明于好恶啊,爱宠昏惑的人岂能将其分辨明晰?秦皇发谶语说:“要警戒胡人啊!”注重防备外敌而难发于国内。有人载财物流亡躲避张车子啊,却有孕妇正逢这车子分娩。梓慎、裨灶因善观天象预言灾祸而声名显扬啊,占测水火之灾却胡乱告诫。梁地老人迷惑于黎丘之鬼啊,遇到自己的儿子也用刀误杀。亲眼所见都不能辨识啊,何况那幽冥之事的可信。不要引咎于己而牵制于俗啊,思绪百忧而自病。那苍天的鉴察很分明啊,用以辅佐诚信而保佑仁人。商汤王洁身向苍天祈祷啊,蒙受大福而拯救万民。宋景公三番考虑为国家啊,荧惑星为之到别处停留。魏颗守诚信依理智之言处事啊,鬼助他杀杜回打败秦军。皋陶遍行而广布德化啊,道德树立而子孙繁盛。生命延续寄托在桑树枝上啊,百卉凋零而生机犹存。没有问话不给予回答啊,又哪里有往而不返回?何不远游而使名声飞扬啊,谁说时光会等待人?

仰矫首以遥望兮,魂img 惘而无畴。逼区中之隘陋兮,将北度而宣游。行积冰之硙硙兮,清泉冱而不流。寒风凄而永至兮,拂穹岫之骚骚。玄武缩于壳中兮,螣蛇蜿而自纠。鱼矜鳞而并凌兮,鸟登木而失条。坐太阴之屏室兮,慨含欷而增愁。怨高阳之相寓兮,img 颛项之宅幽。庸织络于四裔兮,斯与彼其何瘳?望寒门之绝垠兮,纵余img 乎不周。迅飙潇其媵我兮,骛翩飘而不禁。趋谽img 之洞穴兮,摽通渊之琳琳。经重阴乎寂寞兮,愍坟羊之潜深。

抬头仰视而远望啊,精神失意而无伴侣。促迫于人世间的狭隘啊,我将去那遥远的北方遍游。行走在皑皑洁白的积冰上啊,清泉冻结而不流淌。凄厉的寒风不断吹来啊,在幽深的山洞里骚骚鸣啸。玄武缩入它的介甲中啊,螣蛇蜿曲而自己缠纠。鱼竦动其鳞而摒除冰凌啊,鸟落在树上而抓不住枝条。坐在太阴的隐居之室啊,含泪叹息而更增忧愁。埋怨高阳相中的寓所啊,觉得颛顼在幽都的居室是那么窄小。辛劳地往来于四方啊,这与那经过积冰炎火之地又有何不同?遥望那绝远之地的北极山啊,我纵马转奔不周山。疾风迅速送我行啊,快速地奔驰而无所禁。趋赴那深深的洞穴啊,落入广阔的深渊之中。在寂寞之中穿行于地底啊,怜悯那坟羊潜藏得那么深。

追慌忽于地底兮,轶无形而上浮。出右密之暗野兮,不识蹊所由。速烛龙令执炬兮,过钟山而中休。瞰瑶谿之赤岸兮,吊祖江之见刘。聘王母于银台兮,羞玉芝以疗饥;戴胜慭其既欢兮,又诮余之行迟。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咸姣丽以蛊媚兮,增嫮眼而蛾眉。舒妙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袿徽。离朱唇而微笑兮,颜的img 以遗光。献环琨与玙缡兮,申厥好以玄黄。虽色艳而赂美兮,志浩荡而不嘉。双材悲于不纳兮,并咏诗而清歌。歌曰:天地烟煴,百卉含img 。鸣鹤交颈,雎鸠相和。处子怀春,精魂回移。如何淑明,忘我实多。

将答赋而不暇兮,爰整驾而亟行。瞻昆仑之巍巍兮,临萦河之洋洋。伏灵龟以负坻兮,亘螭龙之飞梁。登阆风之曾城兮,抅不死而为床。屑瑶蕊以为糇兮,img 白水以为浆。抨巫咸以占梦兮,乃贞吉之元符。滋令德于正中兮,含嘉禾以为敷。既垂颖而顾本兮,尔要思乎故居。安和静而随时兮,姑纯懿之所庐。

在地底追踪那无影之物啊,追寻那无形之物又上天飘浮。走出西方密山的幽暗之野啊,要走的道路也不识辨。招致烛龙令他执举火炬啊,路过钟山在山中休息。俯瞰瑶崖的赤色彼岸啊,哀悼被杀死的祖江。聘问居于银台的王母啊,进献洁白的灵芝充饥。王母笑而欢乐啊,又责备我来得太迟。车载太华山的玉女啊,又召来洛水的神女宓妃。她们美丽的姿态令人着迷啊,又加上那漂亮的眼睛与蛾眉。舒展美丽动人的纤腰啊,飘扬那花纹错杂的衣襟佩巾。开启红润的嘴唇微笑啊,美丽的颜容光彩照人。献上环琨、玙和缡啊,以绮缯表示她们的好意真心。虽然姿容娇艳而且礼物美好啊,她们的放荡之心却不可嘉许。玉女、宓妃因不被纳聘而悲伤啊,一起吟诗而歌唱。歌唱道:天地阴阳二气和谐,百草芬芳含苞待放。鸣鹤对对两颈相交,雎鸠双双互相应和。处女怀着春情,神魂萦回牵绕。如何称得上善良明智啊,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将要以赋作答而没有空闲啊,于是整治车驾而向前急行。瞻望那巍巍的昆仑山啊,临近那广远无涯的曲折黄河。降伏灵龟使它背负起河中之洲啊,使螭龙横亘成飞架两岸的桥梁。登上那阆风山上的曾城啊,以不死之树木构制成床。将美玉花捣碎作为干粮啊,舀取白水作为酒浆。使巫咸来为我占梦啊,就得到了贞洁瑞样的善符。以整年的时光来培养善良品德啊,孕育嘉禾使它扬花。禾已垂穗低头向本啊,你也应思念你的故乡。安于和平闲静而随时俗啊,姑且使那所居之处更加盛美。

戒庶寮以夙会兮,佥恭职而并迓。丰隆img 其震霆兮,列缺晔其照夜。云师img 以交集兮,img 雨沛其洒涂。img 琱舆而树葩兮,扰应龙以服辂。百神森其备从兮,屯骑罗而星布。振余袂而就车兮,修剑揭以低昂。冠咢咢其映盖兮,佩img img 以辉煌。仆夫俨其正策兮,八乘摅而超骧。氛旄溶以天旋兮,蜺旌飘而飞扬。抚img 轵而还睨兮,心灼药其如汤。羡上都之赫戏兮,何迷故而不忘?左青琱以揵芝兮,右素威以司钲。前长离使拂羽兮,委水衡乎玄冥。属箕伯以函风兮,澄淟涊而为清。曳云旗之离离兮,鸣玉鸾之img img 。涉清霄而升遐兮,浮蔑蒙而上征。纷翼翼以徐戾兮,焱回回其扬灵。叫帝阍使img 扉兮,觌天皇于琼宫。聆广乐之九奏兮,展泄泄以肜肜。考理乱于律钧兮,意建始而思终。惟盘逸之无斁兮,惧乐往而哀来。素抚弦而余音兮,大容吟曰念哉。既防溢而静志兮,迨我暇以翱翔。出紫宫之肃肃兮,集大微之阆阆。命王良掌策驷兮,逾高阁之锵锵。建罔车之幕幕兮,猎青林之芒芒。弯威弧之拨刺兮,射嶓冢之封狼。观壁垒于北落兮,伐河鼓之磅硠。乘天潢之泛泛兮,浮云汉之汤汤。倚招摇、摄提以低回剹流兮,察二纪、五纬之绸缪遹皇。偃蹇夭矫img 以连卷兮,杂沓丛img 飒以方骧。戫汩img 戾沛以罔象兮,烂漫丽靡img 以迭逷。凌惊雷之砊img 兮,弄狂电之淫裔。逾庞img 于宕冥兮,贯倒景而高厉。廓荡荡其无涯兮,乃今穷乎天外。

告诫众官早些聚会啊,全都奉行职守而一齐相迎。雷神砰砰地震响他的霹雳啊,闪电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云神聚集起阴暗的乌云啊,倾盆暴雨一路下个不停。驾好饰玉的车辆树起如花的车盖啊,驯服应龙使它拉车前行。百神济济全都跟随啊,聚集的车马星罗棋布犹如星辰。我一抖衣袖而登上车啊,举起长长的佩剑上下挥动。高高的帽子与华丽的车盖交相辉映啊,佩戴盛多的饰物是多么辉煌。驾车的仆人庄重地持着鞭子啊,八龙腾飞超过那昂首奔驰的骏良。巨大的云旗在天空中旋舞啊,彩虹般的旗帜飞动飘扬。抚摸着车栏杆而回头顾视啊,心恋故乡的感情灼热如沸水一般。既然羡慕天都的光明啊,又为何迷恋故乡念念不忘?使青纹龙在左边树立车盖啊,使白虎在右边击钹嘡嘡。使凤鸟在前拂理旌羽啊,委派玄冥担任水官。派遣箕伯掌管风啊,澄清污浊使之清亮。拖曳着罗列整齐的云旗啊,车上的玉鸾铃鸣响。进入青云霄升高远走啊,乘着云雾之气向上飞翔。众翼齐展徐徐而至啊,闪闪的烈焰发出它的灵光。呼唤帝阍使他打开门扉啊,在琼玉之宫见到了天皇。聆听了广乐的多次演奏啊,那优美的旋律令我舒畅和乐。考察音乐的哀怨知世间治乱啊,有意开始建业就应思虑其善终。想想那纵乐而没有满足啊,就担心欢乐远去而哀伤来临。素女弹琴而余音袅袅啊,大容吟唱说要戒止放纵享乐。既要防止自满又要静下心志啊,趁着我有闲暇而翱翔。飞出那清静的紫宫啊,聚集到高大的太微垣上。命令王良为我驾驱天驷啊,越过那高高的阁道。竖立起那如网的罔车啊,在广大的青林里打猎奔忙。拉弯强弓拨刺一声发出利箭啊,射到蟠冢山上的大狼。在北落观看了御敌的壁垒啊,进攻的河鼓磅硠震响。乘坐在漂浮的天潢星之上啊,在流水汤汤的银河中漂浮。倚靠着招摇、摄提而回旋流转啊,观日、月和五星依次行进。跳起回翔灵活的舞蹈自由翱翔啊,车行声纷杂细碎快过骏马的驰骋。如罔象一般迅疾无比啊,鲜明华丽而放纵没有拘束。乘上轰隆巨响的惊雷啊,玩弄那迅疾耀眼的闪电。逾越那广阔浩渺的太空啊,勇往直前地穿行在日月之上。太空辽阔荡荡无边啊,而今却穷尽于天外。

据开阳而img 盼兮,临旧乡之暗蔼。悲离居之劳心兮,情悁悁而思归。魂眷眷而屡顾兮,马倚冲而俳回。虽遨游以媮乐兮,岂愁慕之可怀?出阊阖兮降天涂,乘飙忽兮驰虚无。云霏霏兮绕余轮,风眇眇兮震余img 。缤联翩兮纷暗暧,倏眩眃兮反常闾。

收畴昔之逸豫兮,卷淫放之遐心。修初服之娑娑兮,长余珮之参参。文章焕以粲烂兮,美纷纭以从风。御六艺之珍驾兮,游道德之平林。结典籍而为罟兮,欧儒、墨而为禽。玩阴阳之变化兮,咏《雅》、《颂》之徽音。嘉曾氏之《归耕》兮,慕历陵之钦崟。共夙昔而不贰兮,固终始之所服也;夕惕若厉以省諐兮,惧余身之未敕也。苟中情之端直兮,莫吾知而不恧。墨无为以凝志兮,与仁义乎消摇。不出户而知天下兮,何必历远以劬劳?

系曰:天长地久岁不留,俟河之清祗怀忧。愿得远度以自娱,上下无常穷六区。超逾腾跃绝世俗,飘飘神举逞所欲。天不可阶仙夫希,柏舟悄悄吝不飞。松、乔高踌孰能离?结精远游使心携。回志朅来从玄img ,获我所求夫何思!

倚靠着开阳星回头远望啊,居高临下望见那遥远的故乡。悲伤离别故居忧心忡忡啊,心情愁闷而思念回归。魂魄眷恋着故乡而屡屡反顾啊,马儿依着车辕而徘徊。虽然遨游使人愉快啊,难道忧愁思慕心能安宁?跨出天门走上天路,乘狂飙迅飞啊驰向虚无的太空。云彩纷纷啊绕我车轮,风声飕飕啊吹我旗旌。纷繁连续啊昏暗不明。迅疾如电啊返回故乡。

收敛往昔的安乐之念啊,卷藏放纵的远游之心。修饰我原初飘扬的服饰啊,系着我的长长的玉珪。衣服上的花纹灿烂鲜亮啊,美丽盛多衣袂顺风飘动。以六艺为珍宝之车而驾驭啊,以道德为树林而游于其中。将典籍结成罗网啊,驱儒墨之道为获禽。赏玩阴阳的无穷变化啊,歌咏《雅》、《颂》诗歌的美善之音。嘉赏曾参思亲的《归耕》赋啊,羡慕他将往高高的历山上耕耘。如往昔一样恭敬不二啊,坚持始终用我的初服;戒惧警惕不断反省自己的过失啊,担心我自身没有整饬。假如我内心端正而耿直啊,没有人了解我而无愧悔之心。清静无为就能心志凝聚啊,结交仁义就能逍遥自在。足不出户而能知天下事啊,何必游历远方而辛勤劳苦?

系辞说:天长地久岁月不停留,等待黄河水清只会心怀忧愁。愿能远游使自己欢乐啊,在天地四方上下追求。超越尘世跃上天宇绝世俗,飘摇如仙人飞升放纵自己的意欲。天不可登仙人少,贤才不遇哀叹无所作为。松、乔高踞谁能附啊,神思专注心灵远游去追附。回转心志修身养性,得到我的所求又还思念什么呢!

永和初,出为河间相。时国王骄奢,不遵典宪;又多豪右,共为不轨。衡下车,治威严,整法度,阴知奸党名姓,一时收禽,上下肃然,称为政理。视事三年,上书乞骸骨,征拜尚书。年六十二,永和四年卒。

著《周官训诂》,崔瑗以为不能有异于诸儒也。又欲继孔子《易》说《彖》、《象》残缺者,竟不能就。所著诗、赋、铭、七言、《灵宪》、《应间》、《七辩》、《巡诰》、《悬图》凡三十二篇。

永初中,谒者仆射刘珍、校书郎刘img img 等著作东观,撰集《汉记》,因定汉家礼仪,上言请衡参论其事,会并卒,而衡常叹息,欲终成之。及为侍中,上疏请得专事东观,收捡遗文,毕力补缀。又条上司马迁、班固所叙与典籍不合者十余事。又以为王莽本传但应载篡事而已,至于编年月,纪灾祥,宜为元后本纪。又更始居位,人无异望,光武初为其将,然后即真,宜以更始之号建于光武之初。书数上,竟不听。及后之著述,多不详典,时人追恨之。

论曰:崔瑗之称平子曰“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斯致可得而言欤?推其围范两仪,天地无所蕴其灵;运情机物,有生不能参其智。故知思引渊微,人之上术。记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量斯思也,岂夫艺而已哉?何德之损乎!

永和初年,张衡调出京城做了河间王的相。当时河间王骄奢淫逸,不遵守礼制法令;又与许多豪强大族,共同为非作歹。张衡一到任,就树立自己的威严,整顿法令制度,暗地里探知了奸人同党的姓名,同时加以逮捕,收入监狱。上上下下都肃然敬畏。人们都称赞他政治清明治理得好。理事三年,张衡向朝廷上书请求告老还乡,朝廷征召任命他为尚书。永和四年,张衡六十二岁逝世。

张衡著了《周官训诂》,崔瑗认为这本书没有什么地方与诸儒学者所著的书不同。张衡又想继续补上孔子研究《周易》所作的《彖》、《象》残缺的部分,竟没有能完成。张衡所著的诗、赋、铭、七言诗、《灵宪》、《应间》、《七辩》、《巡诰》、《悬图》等总共三十二篇。

永初年间,谒者仆射刘珍、校书郎刘驹img 在东观撰述著作,写作编纂《汉记》,顺带制定汉朝的礼仪制度。他们上书皇帝请求让张衡参与商议这些事,恰逢他们都逝世了,因而张衡常常叹息,想最终把汉记写成。到他担任侍中后,他上奏疏请求在东观专门从事这些工作。收拾检点他们遗留下来的文稿,全力补充编辑。又上书分条陈述司马迁、班固在他们的书中的记叙与典籍上的记载不相符合的事有十余件。又认为王莽的本传只应记载篡政之事而已。至于编年序月,纪录灾祸吉祥等,应该写成元后本纪。又说更始帝居天子之位时,人们没有别的想望。光武帝起初是更始帝的部将,后来登上帝位,应该将更始帝的年号,置于光武帝年号的前面。张衡多次上书,朝廷最后也没有听从。张衡后来的著述,大多没有详细记载在典籍中,当时的人追悔这些事。

评论说:崔瑗称赞张衡说:“数术方面的造诣能够穷究天地的奥妙,制作方面的技巧能够巧夺天工。”这些高度的评价难道是常人可以得到的吗?推想他以天地两仪为法则制作出浑天仪,使天地都无法蕴藏其奥秘;运用精思制作地动仪,人们也很难参透他那微妙的智慧。所以他的智慧思维已延伸到深奥的极致,可以说是人类的最好技艺。《礼记》说:“道德成就为上,技艺成就为下。”思量张衡的这种精思,难道只是技艺而已吗?哪里有损道德呢!

赞曰:三才理通,人灵多蔽。近推形算,远抽深滞。不有玄虑,孰能昭晰?

赞辞说:天、地、人三才的道理是相通的,只是人的灵气多被遮蔽。张衡近则可以推测形貌数算,远则可以探究悠远深奥的事理,如果没有神妙的思虑,谁能够使事理昭然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