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八十二上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上

仲尼称《易》有君子之道四焉,曰“卜筮者尚其占”。 占也者,先王所以定祸福,决嫌疑,幽赞于神明,遂知来物者也。若夫阴阳推步之学,往往见于坟记矣。然神经怪牒,玉策金绳,关扃于明灵之府,封縢于瑶坛之上者,靡得而窥也。至乃《河》、《洛》之文,龟龙之图,箕子之术,师旷之书,纬候之部,钤决之符,皆所以探抽冥赜,参验人区,时有可闻者焉。其流又有风角、遁甲、七政、元气、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专、须臾、孤虚之术,及望云省气,推处祥妖,时亦有以效于事也。而斯道隐远,玄奥难原,故圣人不语怪神,罕言性命。或开末而抑其端,或曲辞以章其义,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汉自武帝颇好方术,天下怀协道艺之士,莫不负策抵掌,顺风而届焉。后王莽矫用符命,及光武尤信谶言,士之赴趣时宜者,皆骋驰穿凿,争谈之也。故王梁、孙咸名应图箓,越登槐鼎之任,郑兴、贾逵以附同称显,桓谭、尹敏以乖忤沦败,自是习为内学,尚奇文,贵异数,不乏于时矣。是以通儒硕生,忿其奸妄不经,奏议慷慨,以为宜见藏摈。子长亦云:“观阴阳之书,使人拘而多忌。”盖为此也。

孔子说:“《易》有君子之道四条。”又说:“卜筮的人看重自己的占卜术。”占卜,先王借此确定祸福,解决疑难,暗中与神灵相通,预知未来事物。至于占星术之类的学问,往往见载于古代典籍。然而神仙怪异的事迹传述,珍贵的典籍之类,都关锁在神仙洞府,封存在仙界瑶台,无法看到,而那《河图》、《洛书》,龟龙背出水面的图书,箕子的阴阳五行之术,师旷的占知灾变之书,七经纬与《尚书中候》之书,兵家之符,都是借以探取深奥的道理的,可用人间世事来检验,这些倒是经常有事实可听到的。上述学说的末流还有靠风向辨吉凶、人人地奔驰、日月五星运行、天地未分的混沌之气、卜筮掌月、折竹占卜、阴阳吉凶立成之法、推算吉凶祸福及事之成败的本领,以及望云彩,观城郭之气辨吉凶,推知吉祥祸害,也经常对人事有作用。然而这一类方术深隐幽远,玄妙奥旨难以推究,所以圣人不谈论怪异鬼神,很少涉及命运之说。有的人采用放开其末端从而一开始就加以抑制的办法,有的人用婉曲其辞的办法以显明其本义,正所谓“老百姓可叫他们干某事,但不可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干某事”。

汉代从武帝开始就喜欢神仙方士之术,天下懂得这方面的学问和本领的人,无不背负典策,摩拳擦掌,乘一时之风尚而聚结。后来王莽借用符命篡位,光武帝尤信谶纬迷信之言,士大夫中趋向时尚的人,都到处奔走,穿凿微言大义,争相阐释自己的看法,所以王梁、孙咸顺应图讖而在名,越级登上执政大臣的宝座,郑兴、贾逵以附和而显扬,桓谭、尹敏以违拗反叛而陷入失败,从此天下熟习图谶之学,崇尚奇文,以博弈、占卜等特艺为珍贵,这种情况在当时很普通。因此通晓儒家学说的博学之士,对这种奸妄、不合经典的做法表示愤慨,向朝廷慷慨陈词,认为应当摈弃它们,把它们那一套收藏起来。司马迁说:“看阴阳家的书,使人拘束而多忌讳。”大概就因为这些。

夫物之所偏,未能无蔽,虽云大道,其硋或同。若乃《诗》之失愚,《书》之失诬,然则数术之失,至于诡俗乎?如令温柔敦厚而不愚,斯深于《诗》者也;疏通知远而不诬,斯深于《书》者也;极数知变而不诡俗,斯深于数术者也。故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意者多迷其统,取遣颇偏,甚有虽流宕过诞亦失也。

中世张衡为阴阳之宗,郎img 咎征最密,余亦班班名家焉。其徒亦有雅才伟德,未必体极艺能。今盖纠其推变尤长,可以弘补时事,因合表之云。

任文公,巴郡阆中人也。父文孙,明晓天官风角秘要。文公少修父术,州辟从事。哀帝时,有言越嶲太守欲反,刺史大惧,遣文公等五从事检行郡界,潜伺虚实。共止传舍,时暴风卒至,文公遽趣白诸从事促去,当有逆变来害人者,因起驾速驱。诸从事未能自发,郡果使兵杀之,文公独得免。

后为治中从事。时天大旱,白刺史曰:“五月一日,当有大水,其变已至,不可防救,宜令吏人豫为其备。”刺史不听,文公独储大船,百姓或闻,颇有为防者。到其日旱烈,文公急命促载,使白刺史,刺史笑之。 日将中,天北云起,须臾大雨,至晡时,湔水涌起十余丈,突坏庐舍,所害数千人。文公遂以占术驰名。辟司空掾。平帝即位,称疾归家。

人们对事物的认识往往存在片面性,这就不能不受蒙蔽,虽然讲的是大道,因蒙蔽而阻塞不通或许是相同的。好比说片面地认识《诗》会失之愚昧,片面地认识《书》便失之欺骗,然而片面地认识阴阳术数,引起了欺诈成风吗?如果使人们温柔敦厚而不愚昧,这就是深通《诗经》的人;如果使人通达,懂得深远的道理而不搞欺骗,这就是深通《书经》的人;尽通数术,懂得变化而不陷于欺诈,这就是真正懂得阴阳变化的术数的人。所以说:“如果不是那种浮泛肤浅的人,学问大道就不会不发生作用。”那些想入非非的人,大多迷惑于一般的概括说法,取舍很片面,甚至放荡失据,过分怪诞,那也是要失足的。

东汉张衡是阴阳家的宗师,郎img 卜吉凶最精密,其余也都是闻名于世的名家。他们的门徒也有才思不同寻常,品质高尚的,未必都热衷于占卜之类的神仙家技能。如今将那些尤善推变的人列举于此,可以用来广泛地裨补政事,因而放在一起表彰他们。

任文公,巴郡阆中人。父亲任文孙,通晓天文、由风向占吉凶的秘密经旨。文公从小学习父亲的本领,州上征召他为从事官。汉哀帝时,有人说越嶲的太守要谋反,刺史很恐惧,派遣文公等五位从事官在郡界上检查巡行,暗暗地侦察虚实。他们一同住在一旅舍中,当时暴风突然来临,文公急急地奔告从事官迅速离开,说将会有叛逆者前来害人,随即驾车迅速赶路。众从事官未能自动离开,郡中叛逆者果然派兵杀了他们,任文公独自脱身。

后来任文公任治中从事。当时天大旱,他告诉刺史说:“五月初一日,将会有大水,变化已经发生,不能靠堤防救止,应命令官员们预先早做准备。”刺史不听,文公独自准备大船,有的老百姓听说了,做了很充分的防范准备。到了那天,干旱很厉害,文公急忙命令赶快上船,派人告诉刺史,刺史一笑了之。 日将正午,天北起了云,不一会儿开始下大雨,到下午四五点钟,湔水暴涨了十几丈,冲毁了房屋,死伤数千人。文公于是就以占术闻名。后来授命为司空掾。汉平帝登基,他推称有病回家。

王莽篡后,文公推数,知当大乱,乃课家人负物百斤,环舍趋走,日数十,时人莫知其故。后兵寇并起,其逃亡者少能自脱,惟文公大小负粮捷步,悉得完免。遂奔子公山,十余年不被兵革。

公孙述时,蜀武担石折。文公曰:“噫!西州智士死,我乃当之。”自是常会聚子孙,设酒食。后三月果卒。故益部为之语曰:“任文公,智无双。”

郭宪字子横,汝南宋人也。少师事东海王仲子。时王莽为大司马,召仲子,仲子欲往。宪谏曰:“礼有来学,无有往教之义。今君贱道畏贵,窃所不取。”仲子曰:“王公至重,不敢违之。”宪曰:“今正临讲业,且当讫事。”仲子从之,日晏乃往。莽问:“君来何迟?”仲子具以宪言对,莽阴奇之。及后篡位,拜宪郎中,赐以衣服。宪受衣焚之,逃于东海之滨。莽深忿恚,讨逐不知所在。

光武即位,求天下有道之人,乃征宪拜博士。再迁,建武七年,代张堪为光禄勋。从驾南郊。宪在位,忽回向东北,含酒三潠。执法奏为不敬。诏问其故。宪对曰:“齐国失火,故以此厌之。”后齐果上火灾,与郊同日。

王莽篡位,文公推算术数,知道天下会大乱,就督促家人背负重物百来斤,围绕房舍急走,每天奔走数十圈,当时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后来兵寇并起,那些逃亡者很少能逃脱,只有任文公一家人背着粮食走得快,都能免于一死,保全性命。他逃奔到子公山,十多年不遭战乱之灾。

公孙述时,四川武担山山石折断。文公说:“唉!西州有智士死,将在我的身上应验。”从此经常和子孙聚会,设置酒宴。三个月后果然去世。所以益部人谈论他说:“任文公,智慧没有人可比。”

郭宪字子横,汝南郡宋县人。年轻时拜东海人王仲子为师。当时王莽为大司马,召唤仲子,仲子要前往。郭宪劝谏说:“按礼仪,有来学习的人,没有前去教别人学习的人,如今你轻视道而害怕权贵,这就是我不赞同的。”仲子说:“王莽极有权势,不敢违拗他。”郭宪说:“现在正在研讨学业,等到把事办完后再去。”王仲子依从了他,天晚时才去,王莽问:“你为何来得这么迟?”王仲子把郭宪的话全部对答出来。王莽暗中称赞郭宪。后来王莽篡位,授郭宪任郎中官,赐给他衣服。郭宪接受衣报后焚烧了,逃往东海边。王莽深为恼怒,搜捕郭宪,却不知在何处。

光武帝即帝位后,寻求天下有道德的人,就征召郭宪,拜为博士。郭宪第二次升官,于建武七年接替张堪任光禄勋。有一次,他跟随帝王驱车到城南郊去祭祀天地。郭宪坐在车上,突然调转方向朝东北方向,含酒喷洒三次。掌弹劾的官员奏劾他对帝王大不敬。下诏问其中的原因,郭宪回答说:“齐地失火,所以用此方法压住它。”后来齐地果然上报遭火灾,与郊祀是同一天。

八年,车驾西征隗嚣,宪谏曰:“天下初定,车驾未可以动。”宪乃当车拔佩刀以断车靷。帝不从,遂上陇。其后颍川兵起,乃回驾而还。帝叹曰:“恨不用子横之言。”

时匈奴数犯塞,帝患之,乃召百僚廷议。宪以为天下疲敝,不宜动众。谏争不合,乃伏地称眩瞀,不复言。帝令两郎扶下殿,宪亦不拜。帝曰:“常闻‘关东觥觥郭子横’,竟不虚也。”宪遂以病辞退,卒于家。

许杨字伟君,汝南平舆人也。少好术数。王莽辅政,召为郎,稍迁酒泉都尉。及莽篡位,杨乃变姓名为巫医,逃匿它界。莽败,方还乡里。

汝南旧有鸿郤陂,成帝时,丞相翟方进奏毁败之。建武中,太守邓晨欲修复其功,闻杨晓水脉,召与议之。杨曰:“昔成帝用方进之言,寻而自梦上天,天帝怒曰:‘何故败我濯龙渊?’是后民失其利,多致饥困。时有谣歌曰:‘败我陂者翟子威,饴我大豆,亨我芋魁。反乎覆,陂当复。’昔大禹决江疏河以利天下,明府今兴立废业,富国安民,童谣之言,将有征于此。诚愿以死效力。”晨大悦,因署杨为都水掾,使典其事。杨因高下形势,起塘四百余里,数年乃立。百姓得其便,累岁大稔。

建武八年,光武帝西征隗嚣,郭宪进谏说:“天下刚平定不久,皇上的车马不可以动。”郭宪就拔出佩刀,砍断了车子的牵引绳索。光武帝不听,随即去了陇地。后来颍川战乱起,于是回车返都。光武帝叹道:“悔恨不听郭子横的话。”

当时匈奴屡次侵犯边塞要地,光武帝担心此事,便召集百官在朝廷议事。郭宪认为天下贫穷困乏,不应该兴师动众。意见不被采纳,他就伏在地上推说头昏眼花,不再说话。光武帝命两个郎官扶他下殿,郭宪也不向帝王拜别。光武帝说:“经常听说‘关东刚直郭子横’这样的话,到底不假!”郭宪就借病辞职,死在家中。

许杨字伟君,汝南郡平舆人,从小喜欢神仙方术。王莽辅佐帝王时,征召他为郎,渐渐升任到酒泉都尉。王莽篡位时,许杨就改变姓名做巫医,逃离隐藏在其他地方。王莽失败,他才回到故乡。

汝南郡从前有个叫鸿郤陂的水库,成帝时,丞相翟方进奏请将它毁坏了。建武年间,太守邓晨想修复。听说许杨通晓水脉,征召他来一起商量此事。许杨说:“从前成帝用翟方进上奏的话,不久就自己做梦登天,天帝对他发怒说:‘为何毁坏我蛟龙洗濯的深潭?’从此以后,老百姓丧失了水库带来的利益,招来了饥饿困苦。当时有歌谣说:‘毁我水库的人是翟子威,水库给我吃大豆,烹调我的芋头。反覆过来吧,水库当恢复。’从前,大禹排水入长江、疏通黄河,以为天下人谋利,如今您这位英明府君兴立旧业,富国安民,儿童歌谣,将得到验证。我确实愿意以死效力。”邓晨很高兴,就委任许杨为都水掾官,让他主管此事。许杨顺着地形的高下形势,建堤防四百多里,经过好多年才建成。老百姓得此利益,连续几年大丰收。

初,豪右大姓因缘陂役,竞欲辜较在所,杨一无听,遂共谮杨受取赇赂。晨遂收杨下狱,而械辄自解。狱吏恐,遽白晨。晨惊曰:“果滥矣。太守闻忠信可以感灵,今其效乎!”即夜出杨,遣归。时天大阴晦,道中若有火光照之,时人异焉。后以病卒。晨于都宫为杨起庙,图画形像,百姓思其功绩,皆祭祀之。

高获字敬公,汝南新息人也。为人尼首方面。少游学京师,与光武有旧。师事司徒欧阳歙。歙下狱当断,获冠铁冠,带img 锧,诣阙请歙。帝虽不赦,而引见之。谓曰:“敬公,朕欲用子为吏,宜改常性。”获对曰:“臣受性于父母,不可改之于陛下。”出便辞去。

三公争辟不应。后太守鲍昱请获,既至门,令主簿就迎,主簿但使骑吏迎之,获闻之,即去。昱遣追请获,获顾曰:“府君但为主簿所欺,不足与谈。”遂不留。时郡境大旱。获素善天文,晓遁甲,能役使鬼神。昱自往问何以致雨,获曰:“急罢三部督邮, 明府当自北出,到三十里亭,雨可致也。”昱从之,果得大雨。每行县,辄轼其闾。获遂远遁江南,卒于石城。石城人思之,共为立祠。

当初,豪强大姓因为建水库的工役,争着要借此搜刮钱财,许杨不理睬他们,于是人们一起诬陷许杨收受贿赂。邓晨因此收捕许杨下大牢,但枷锁却自动松开了。狱吏很害怕,赶快去告诉邓晨。邓晨吃惊地说:“果然是假的。我听说忠诚守信可以感动神明,如今正见其效。”当夜放出许杨,送他回去。当时天色很黑,路上仿佛有光照着他走,人们对此很觉奇怪。后来病故。邓晨在京都为许杨建庙,给他画了像,百姓思念他的功绩,都祭祀他。

高获字敬公,汝南郡新息县人。头像泥丘山,四周高中间凹下,脸庞方正。年轻时游学于京城,与光武帝有旧交。拜司徒欧阳歙为师。欧阳歙下大牢将要判刑时,高获戴上铁制冠,携带斩刑刑具,到宫廷去为欧阳歙请求赦免。光武帝虽不赦罪,但接见他。对他说:“敬公,我要任用你做官,应改一改平日的习性。”高获回答说:“我从父母那里获此脾气,不可能在陛下面前改掉它。”出宫门就离开了京城。

三公争着征召他,他不应征。后来太守鲍昱聘请高获,高获已到大门,太守命主簿前去迎接,主簿仅派一名骑马的小官员去迎接,高获听说后,立即走了。鲍昱派人追上去请高获回去,高获回头说:“府君只能被主簿所欺骗,不值得与他交谈。”于是没有留下来。当时郡内大早,高获一向精于天文,通晓“遁甲”的阴阳术,能调遣鬼神做事。鲍昱亲自去问用什么办法求雨,高获说:“赶快罢免三部督邮官,太守您应从北出门,走到三十里以外的亭子里,雨就下了。”鲍昱听从他的话,果然下了大雨。太守每次巡行到县,经过高获所住里巷的大门,就扶轼示敬。高获后来远遁到江南,死在石城。石城人思念他,共同为他建了庙宇。

王乔者,河东人也。显宗世,为叶令。乔有神术,每月朔望,常自县诣台朝。帝怪其来数,而不见车骑,密令太史伺望之。言其临至,辄有双凫从东南飞来。于是候凫至,举罗张之,但得一只舃焉。乃诏尚方img 视,则四年中所赐尚书官属履也。每当朝时,叶门下鼓不击自鸣,闻于京师。后天下玉棺于堂前,吏人推排,终不摇动。乔曰:“天帝独召我邪?”乃沐浴服饰寝其中,盖便立覆。宿昔葬于城东,土自成坟。其夕,县中牛皆流汗喘乏,而人无知者。百姓乃为立庙,号叶君祠。牧守每班录,皆先谒拜之。吏人祈祷,无不如应。若有违犯,亦立能为祟。帝乃迎取其鼓,置都亭下,略无复声焉。或云此即古仙人王子乔也。

谢夷吾字尧卿,会稽山阴人也。少为郡吏,学风角占候。太守第五伦擢为督邮。时乌程长有臧衅,伦使收案其罪。夷吾到县,无所验,但望img 伏哭而还。一县惊怪,不知所为。及还,白伦曰:“窃以占候,知长当死。近三十日,远不过六十日,游魂假息,非刑所加,故不收之。”伦听其言,至月余,果有驿马赍长印绶,上言暴卒。伦以此益礼信之。

举孝廉,为寿张令,稍迁荆州刺史,迁钜鹿太守。所在爱育人物,有善绩。及伦作司徒,令班固为文荐夷吾曰:“臣闻尧登稷、契,政隆太平;舜用皋陶,政致雍熙。殷、周虽有高宗、昌、发之君,犹赖傅说、吕望之策,故能克崇其业,允协大中。窃见钜鹿太守会稽谢夷吾,出自东州,厥土涂泥,而英姿挺特,奇伟秀出。才兼四科,行包九德,仁足济时,知周万物。加以少膺儒雅,韬含六籍,推考星度,综校图录,探赜圣秘,观变历征,占天知地,与神合契,据其道德,以经王务。昔为陪隶,与臣从事,奋忠毅之操,躬史鱼之节,董臣严纲,勖臣懦弱,得以免戾,寔赖厥勋。及其应选作宰,惠敷百里,降福弥异,流化若神,爰牧荆州,威行邦国。奉法作政,有周、召之风;居俭履约,绍公仪之操。寻功简能,为外台之表;听声察实,为九伯之冠。迁守钜鹿,政合时雍。德量绩谋,有伊、吕、管、晏之任;阐弘道奥,同史苏、京房之伦。虽密勿在公,而身出心隐,不殉名以求誉,不驰骛以要宠,念存逊遁,演志箕山。方之古贤,实有伦序;采之于今,超焉绝俗。诚社稷之元龟,大汉之栋甍。宜当拔擢,使登鼎司,上令三辰顺轨于历象,下使五品咸训于嘉时,必致休征克昌之庆,非徒循法奉职而已。臣以顽驽,器非其畴,尸禄负乘,夕惕若厉。愿乞骸骨,更授夷吾,上以光七曜之明,下以厌率土之望,庶令微臣塞咎免悔。”

王乔,河东人。显宗时候,做过叶县令。王乔有神仙术,每月的月初月中,常从县里到朝廷去。皇帝对他来京城的方法觉得奇怪,看不到他用的车马,就秘密地叫太史窥伺他。太史说,他来时,就有一对野鸭子从东南方飞来。于是朝廷等那野鸭子一飞来,就张起罗网捕捉,仅仅得到一只鞋子。下诏给尚方去审察,原来它是显宗四年赐给尚书官属的那只鞋子。每当上朝时,叶县门下的鼓不击自鸣,声音传到京城。后来天上落下玉棺于堂前,官吏推挤它,始终不动。王乔说:“天帝单独召唤我吗?”就洗澡更衣,躺在棺中,棺盖立即盖上。当晚葬在城东,泥土自成坟墓。那天晚上,叶县内的牛都流汗喘气不止,但没有人知道这事。百姓为他立庙,称为叶君祠。郡守每次排等级住次,都先拜谒此庙。官员祈祷,无不应验。如有违反规则犯罪,也立刻能作怪。皇帝迎取那个大鼓,放在郡县的都亭,再也没有声音了。有人说这就是古代仙人王子乔。

谢夷吾字尧卿,会稽郡山阴县人。从小做郡官,学习风角之类的占卜术。太守第五伦提升他为督邮。当时乌程长犯有贪污罪,第五伦派谢夷吾去收捕他,查办他的罪行。谢夷吾到县,没有验核什么,仅仅望着侧门伏着哭泣而还。全县城的人都感到惊奇,不知道他干什么。他返郡以后,告诉第五伦说:“私下用占卜之术,知道乌程长已到死期。近则三十天,远则不超过六十天,苟延残喘,不可用刑,所以不收捕他。”第五伦听从了他的话,一个多月以后,果然有驿使送上乌程长的官印,说乌程长已突然去世。第五伦因此更加礼遇和信任谢夷吾。

郡守推举谢夷吾为孝廉,当上了寿张县令,逐渐升任为荆州刺吏,又改任钜鹿太守。所到之处,看重和培育人才,有好的政绩。当第五伦做司徒时,令班固起草文书推荐谢夷吾说:“臣听说尧任用稷和契,政事兴旺,天下太平;舜任用皋陶,政治搞得上下和乐。殷周虽有高宗、文王、武王这样的贤君,还仰赖傅说、吕望的计谋策略,所以能使业绩得以建立,上下和谐融洽,皇权巩固。臣见钜鹿太守会稽人谢夷吾,出生于东州,土生土长的人,然而英姿卓特,高大伟岸,出类拔萃。才学兼有孔门四种科目,行为信守九种德行,仁义足以匡正时尚,知识遍及万事万物。加上他从小接受儒学,包括学习六经,推算稽考星象位置,整理订正图讖,探索人间奥秘和天意,以星象征兆观察世上的变化,占天知地,与神明相契合,根据道德标准,而经治世务。从前他为仆役,和臣一起做事,发扬忠毅的操守,信守史鱼的气节,用严明的纲纪督察臣,勉励臣谦和,臣得以免除灾难,实在有赖于谢夷吾的功勋。他应试做了宰臣以后,恩惠及于数百里之外,百姓普遍得到幸福,实行教化好像神灵。随后治理荆州,威严及于全郡。他依法治政,有周公、召公的风范;生活俭朴,信守诺言,继承了公仪休的德行。他信用有功劳的人,挑选有才能的人,成为外台官的表率;他听到反映就去考察灾情,成为九州首领的第一号人物。调任钜鹿后,政令和洽。根据他的道德、器度、功绩、谋略,可委以伊尹、吕尚、管仲、晏婴的重任;他议论宏远,道理深奥,能与史苏、京房一类人媲美。虽然勤勉为公,但人出山而心隐遁,不贪图名利,不奔走求宠,一心想去隐居,在箕山表现自己的志趣。他和古圣贤相比,实属有人伦品位的人;和今人相比,是个超凡绝俗的人。他确实是天下太平的保证,大汉王朝的栋梁。应当提拔他,使他登上三公的职位,对上可使日月星辰按天象运行规则顺利运行,对下可使五常之教为时人普遍接受,定能使国家得到吉利的征兆,使子孙得昌衍的喜庆,他不仅仅是个守法尽职的人而已。臣愚钝,器用不是他那一类人,空受俸禄,犹小人居于君子之位,成天担惊受怕。臣希望告老退职,重新授职给谢夷吾,这样对上可使日月五星光芒万丈,对下可满足普天之下百姓的厚望,如此可使臣弥补过错而免于懊悔。”

后以行春乘柴车,从两吏,冀州刺史上其仪序失中,有损国典,左转下邳令。豫克死日,如期果卒。敕其子曰:“汉末当乱,必有发掘露骸之祸。”使悬棺下葬,墓不起坟。

时博士勃海郭凤亦好图谶,善说灾异,吉凶占应。先自知死期,豫令弟子市棺敛具,至其日而终。

杨由字哀侯,蜀郡成都人也。少习《易》,并七政、元气、风云占候。为郡文学掾。时有大雀夜集于库楼上,太守廉范以问由。由对曰:“此占郡内当有小兵,然不为害。”后二十余日,广柔县蛮夷反,杀伤长吏,郡发库兵击之。又有风吹削哺,太守以问由。由对曰:“方当有荐木实者,其色黄赤。”顷之,五官掾献橘数包。

由尝从人饮,敕御者曰:“酒若三行,便宜严驾。”既而趣去。后主人舍有斗相杀者,人请问何以知之。由曰:“向社中木上有鸩斗,此兵贼之象也。”其言多验。著书十余篇,名曰《其平》。终于家。

李南字孝山,丹阳句容人也。少笃学,明于风角。和帝永元中,太守马棱坐盗贼事被征, 当诣廷尉,吏民不宁,南特通谒贺。棱意有恨,谓曰:“太守不德,今当即罪,而君反相贺邪?”南曰:“旦有善风,明日中时应有吉问,故来称庆。”旦日,棱延望景晏,以为无征;至哺,乃有驿使赍诏书原停棱事。南问其迟留之状。使者曰:“向度宛陵浦里斻,马踠足,是以不得速。”棱乃服焉。后举有道,辟公府,病不行,终于家。

后来谢夷吾乘着简陋的车子在春天巡行,让两个小官员跟着,冀州刺史告发他礼仪失当,有损国家威严,降职为下邳令。他事先知道死的日子,到期果然去世。他曾告诫儿子说:“汉末天下大乱,一定会有掘墓露骸骨的祸殃。”他叫人悬棺下葬,葬后不筑起坟堆。

当时有个博士勃海人郭凤,也喜欢图讖,善于预言灾变,占卜吉凶。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日,提前叫学生们买回棺材和殡葬之具,到那天就死了。

杨由字哀侯,蜀郡成都人。从小学会了《易》,并学习日月五星的运行、元气,据风云占知人事的学问。担任郡文学掾。当时有大鸟雀停歇在兵器库房的楼上,太守廉范问杨由。杨由回答说:“从这件事,占知郡内将有小小的兵事,但不能成为大害。”过了二十多天,广柔县蛮夷人造反,杀伤县令和官吏,郡上打开兵器库,派兵反击他们。又有风吹削札牍的碎片,太守以此问杨由。杨由回答说:“即将有人来进献果品,果品是黄红色的。”过了一会儿,五官掾献上几包橘子。

杨由曾经跟人一起喝酒,告诫驾车的人说:“如果斟酒三次,就应赶快驾车走。”不一会儿就迅速离开了。后来主人家有斗殴互相残杀的事发生,有人请问他凭什么预知此事。杨由说:“事情发生前村内树木上有鸩鸟相斗,这是用兵器斗殴的征兆。”他的话大多能应验,著书十多篇,名叫《其平》。死在家中。

李南字孝山,丹阳句容人。从小喜欢学习,通晓以风向占吉凶。和帝永元年间,太守马棱因盗贼的事被牵连传讯,正要交付廷尉处理,官吏百姓不安心,李南却特地去拜见祝贺。马棱心中怨恨,对他说:“太守道德浅薄,如今即将受罪,而你反而来祝贺我吗?”李南说:“早晨有善风,明天中午将有吉信,所以来庆贺。”第二天,马棱远望日光,晴朗无云认为没有征兆;到下午四五点钟,才有驿使送上诏书说原谅马棱,免受处分。李南问驿使迟来的原因,驿使说:“刚才渡过宛陵县浦里斻时,马的脚屈曲受伤,因此走不快。”马棱这才信服,后来李南被推举为有学问的人,征召入三公的官府,因病不去,死在家中。

南女亦晓家术,为由拳县人妻。晨诣爨室,卒有暴风,妇便上堂从姑求归,辞其二亲。姑不许,乃跪而泣曰:“家世传术,疾风卒起,先吹灶突及井,此祸为妇女主爨者,妾将亡之应。”因著其亡日。乃听还家,如期病卒。

李郃字孟节,汉中南郑人也。父颉,以儒学称,官至博士。郃袭父业,游太学,通《五经》。善《河》、《洛》风星,外质朴,人莫之识。县召署幕门候吏。

和帝即位,分遣使者,皆微服单行,各至州县,观采风谣。使者二人当到益部,投郃候舍。时夏夕露坐,郃因仰观,问曰:“二君发京师时,宁知朝廷遣二使邪?”二人默然,惊相视曰:“不闻也。”问何以知之。郃指星示云:“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

后三年,其使者一人拜汉中太守,郃犹为吏,太守奇其隐德,召署户曹史。时大将军窦宪纳妻,天下郡国皆有礼庆,郡亦遣使。郃进谏曰:“窦将军椒房之亲,不修礼德,而专权骄恣,危亡之祸可翘足而待,愿明府一心王室,勿与交通。”太守固遣之,郃不能止,请求自行,许之。郃遂所在留迟,以观其变。行至扶风,而宪就国自杀,支党悉伏其诛,凡交通宪者,皆为免官,唯汉中太守不豫焉。

李南的女儿也通晓家传的占卜,为由拳县人妻。她早晨到厨房,突然有暴风,就上堂向婆婆请求回家,向公婆辞别。婆母不同意,她就跪着哭泣说:“我家中世代相传有占卜术。现在疾风突然出现,先吹往烟囱的水井,这是妇人主炊者的祸殃,是我将死的征兆。”接着说出自己死亡的日子。婆母这才听任她回娘家。到了所说的那一天,她就病故了。

李郃字孟节,汉中郡南郑县人。父亲李颉,以儒学著称,官至博士。李郃继承父亲的事业,在太学学习,精通《五经》,擅长《河图》、《洛书》以及观风向和星象以占知吉凶。他穿着朴实,没有人了解他,县里征召他暂任幕府候吏。

和帝即位,分头派遣使者,都穿上平民服装,独自出行,各人到不同的州县,观察民风,采集民谣。正好有使者二人到益州地区,投宿在李郃的住房。当时是夏天,晚上乘凉时,李郃抬头观天象,问道:“二位离开京都时,可知道朝廷派遣两名使者的事呀?”两人不作声,吃惊地互相看着,说:“没听说。”问怎么知道此事,李郃指着星象说:“有两位使者的星宿朝着益州分野,所以知道这件事。”

三年后,使者中有一人被提升为汉中太守,李郃还做着小官,太守称赞他的退隐之德,征召他暂任户曹史。当时大将军窦宪娶妻,全国各郡国都送礼庆贺,汉中郎也派使者去。李郃劝谏说:“窦将军是太后的亲属,不懂礼法,不讲道德,专权骄横,垮台灭亡的祸殃很快就会降临,希望您一心为王室着想,不要和他打交道。”太守坚决要派人去,李郃阻止不住,请求让自己去,太守答应了。李郃一路上在住所滞留,以观察将要发生的变化。他行至扶风时,窦宪已回到侯国自杀,党羽都被诛杀,凡是与窦宪交往的人,都被免职,只有汉中太守未参与其事。

郃岁中举孝廉,五迁尚书令,又拜太常。元初四年,代袁敞为司空,数陈得失,有忠臣节。在位四年,坐请托事免。

安帝崩,北乡侯立,复为司徒。及北乡侯病,郃阴与少府河南陶范、步兵校尉赵直谋立顺帝,会孙程等事先成,故郃功不显。明年,坐吏民疾病,仍有灾异,赐策免。将作大匠翟酺上郃“潜图大计,以安社稷”,于是录阴谋之功,封郃涉都侯,辞让不受。年八十余,卒于家。 门人上党冯胄独制服,心丧三年,时人异之。

胄字世威,奉世之后也。常慕周伯况、闵仲叔之为人,隐处山泽,不应征辟。

郃子固,已见前传。弟子历,字季子。清白有节,博学善交,与郑玄、陈纪等相结。为新城长,政贵无为。亦好方术。时天下旱,县界特雨。官至奉车都尉。

段翳字元章,广汉新都人也。习《易经》,明风角。时有就其学者,虽未至,必豫知其姓名。尝告守津吏曰:“某日当有诸生二人,荷担问翳舍处者,幸为告之。”后竟如其言。又有一生来学,积年,自谓略究要术,辞归乡里。翳为合膏药,并以简书封于筒中,告生曰:“有急发视之。”生到葭萌,与吏争度,津吏img 破从者头。生开筒得书,言到葭萌,与吏斗头破者,以此膏裹之。生用其言,创者即愈。生叹服,乃还卒业。翳遂隐居窜迹,终于家。

李郃在那年被推举为孝廉,五次升任至尚书令,又任命为太常官。元初四年,代袁敞任司空,他屡次陈述得失利害,有忠臣的节操。在位四年,因牵连请托之事被免职。

安帝死,北乡侯立,他复职任司徒。北乡侯病重时,李郃暗中与少府河南人陶范、步兵校尉赵直图谋迎立顺帝,适逢孙程等人主其事先成,所以李郃的功劳没有显扬出来。第二年,因官员民众有疾病而受连罪,且继续有灾变发生,帝王下诏将李郃免职。将作大匠翟酺上书言李郃“暗中图谋大计,以安定天下”,于是记上“图谋”之功封李郃为涉都侯,他推辞谦让不接受。八十多岁时,死于家中。门人上党人冯胄独自制丧服,内心哀悼三年,当时人认为这事很奇特。

冯胄字世威,奉世的后代,经常仰慕周伯况、闵仲叔的为人,隐居在山泽中,不接受征召。

李郃的儿子李固,已见于前面的传记。学生李历,字季子。清白有节操,博学善交游,与郑玄、陈纪等人相结交。任新城县长时,治政崇尚无为,也喜欢占卜术。当时天下大旱,唯独新城县内下雨。李历官至奉车都尉。

段翳字元章,广汉郡新都县人。熟悉《易经》,通晓风向占卜术。当时有来向他学习的人,虽然人未到,但他必定预先知道他们的姓名。他曾经告诉守津吏说:“某日将有学生二人,挑着担子问我段翳的住处,希望替我告诉他。”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又有一个学生来向他学习,好几年了,自以为大略研究了一些主要的占卜术,告辞回家。段翳替他调制膏药,连同书简一起放入竹筒中,告诉这个学生:“有急事打开一看。”该生到葭萌,与官员争渡船,看管渡口的官吏击破随行者的头。该生打开竹筒看到信,说到了葭萌,与官吏斗殴头被打破的人,用这块膏药敷上。该生照他的话办,受伤的人立即痊愈。该生叹服,就重返老师处完成学业。段翳后来就隐居起来,死在家中。

廖扶字文起,汝南平舆人也。习《韩诗》、《欧阳尚书》,教授常数百人。父为北地太守,永初中,坐羌没郡下狱死。扶感父以法丧身,惮为吏。及服终而叹曰:“老子有言:‘名与身孰亲?’吾岂为名乎!”遂绝志世外。专精经典,尤明天文、谶纬,风角、推步之术。州郡公府辟召皆不应。就问灾异,亦无所对。

扶逆知岁荒,乃聚谷数千斛,悉用给宗族姻亲,又敛葬遭疫死亡不能自收者。常居先人冢侧,未曾入城市。太守谒焕,先为诸生,从扶学,后临郡,未到,先遣吏修门人之礼,又欲擢扶子弟,固不肯,当时人因号为北郭先生。年八十,终于家。

二子,孟举、伟举,并知名。

折像字伯式,广汉雒人也。其先张江者,封折侯,曾孙国为郁林太守,徙广汉,因封氏焉。国生像。

国有赀财二亿,家僮八百人。像幼有仁心,不杀昆虫,不折萌牙。能通《京氏易》,好黄老言。及国卒,感多藏厚亡之义,乃散金帛资产,周施亲疏。或谏像曰:“君三男两女,孙息盈前,当增益产业,何为坐自殚竭乎?”像曰:“昔斗子文有言:‘我乃逃祸,非避富也。’吾门户殖财日久,盈满之咎,道家所忌。今世将衰,子又不才。不仁而富,谓之不幸。墙隙而高,其崩必疾也。”智者闻之咸服焉。

廖扶字文起,汝南郡平舆人。熟悉《韩诗》、《欧阳尚书》,常教授几百名学生。父亲做过北地太守,永初年间,因羌族并吞北地郡而下狱死。廖扶感慨父亲因犯法丧身,害怕做官。丧服期满时,他叹气说:“老子有句话:‘名声和身体哪个更重?’我难道为求名声吗?”就断绝对世务的兴趣,隐遁世外,专门精治经典,尤其擅长天文、讖纬、以风向占知吉凶、推算历法等。州郡公府征召他,他都不应召。有人来问灾异,也不对答什么。

廖扶预知年成饥荒,积累数千斛谷子,全都用来供应宗族、姻亲,又用于收敛、埋葬遭时疫死亡而家属无力收埋的人。他常住在先人的墓旁,从未进过城。太守谒焕当年做学生时,跟廖扶学习,后来到郡上做官,尚未赴任,就事先派遣官吏到廖扶那儿尽学生之礼,又要提升廖扶的子弟,廖扶坚决不答应,当时人称他为北郭先生。享年八十岁,死在家中。

有两个儿子,廖孟举、廖伟举,同样有名。

折像字伯式,广汉郡雒县人。他的先祖张江,封为折侯,曾孙张国为郁林太守,迁居广汉,就改以封号为姓。折国生儿子折像。

折国有二亿钱财,家奴八百人。折像从小有仁爱之心,不杀昆虫,不折断刚生出来的幼芽。能通晓《京氏易》,喜欢黄帝、老子的言论。折国死,折像感悟到“多聚敛财富会遭更大损失”的道理,就发放金钱玉帛,到处施舍给亲戚和其他人。有人劝谏折像说:“你有三男两女,子孙满堂,应当增加财产,为何自己白白散尽资产呢?”折像说:“从前斗子文说:‘我这是逃避灾祸,并不是逃避财富。’我家增积财产很久了,过于富足会招致祸患,道家最忌讳。这世道很快就要衰败,子女不成才。不仁义而富贵,称之为不幸。墙高而有裂缝,就必定会很快崩塌。”聪明的人听了这番话,都很信服。

自知亡日,召宾客九族饮食辞诀,忽然而终。时年八十四。家无余资,诸子衰劣如其言云。

樊英字季齐,南阳鲁阳人也。少受业三辅,习《京氏易》,兼明《五经》。又善风角、星算,《河》《洛》、七纬,推步灾异。隐于壶山之阳,受业者四方而至。州郡前后礼请不应;公卿举贤良方正、有道,皆不行。

尝有暴风从西方起,英谓学者曰:“成都市火甚盛。”因含水西向漱之,乃令记其日时。客后有从蜀都来,云“是日大火,有黑云卒从东起,须臾大雨,火遂得灭”。于是天下称其术艺。

安帝初,征为博士。至建光元年,复诏公车赐策书,征英及同郡孔乔、李昺、北海郎宗、陈留杨伦、东平王辅六人,唯郎宗、杨伦到洛阳,英等四人并不至。

永建二年,顺帝策书备礼,玄img 征之,复固辞疾笃。乃诏切责郡县,驾载上道。英不得已,到京,称病不肯起。乃强舆入殿,犹不以礼屈。帝怒,谓英曰:“朕能生君,能杀君;能贵君,能贱君;能富君,能贫君。君何以慢朕命?”英曰:“臣受命于天。生尽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杀臣!臣见暴君如见仇雠,立其朝犹不肯,可得而贵乎?虽在布衣之列,环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万乘之尊,又可得而贱乎?陛下焉能贵臣,焉能贱臣! 臣非礼之禄,虽万钟不受;若申其志,虽箪食不厌也。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贫臣!”帝不能屈,而敬其名,使出就太医养疾,月致羊酒。

他知道自己死的日子,便召集宾客亲族聚餐诀别,忽然去世了。享年八十四岁,家中无多余的财产,众子女如他所说的那样衰败无能。

樊英字季齐,南阳郡鲁阳县人。从小在京都三辅地区从师学习,熟悉《京氏易》,兼通《五经》。又擅长风向占卜、星象占卜、《河图》、《洛书》、七纬,推算历法,预卜灾变。他隐居在壶山之南,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州郡先后以礼聘请他,他不应聘;公卿推举贤良方正和有道,他都不去。

有一次暴风从西方兴起,樊英对学生们说:“成都街市失火,火势很猛。”他含水朝西喷洒,并叫人记住那日子和时刻。后来有从成都来的客人,说:“那天大火,突然东方起了乌云,不一会儿下大雨,火就熄灭了。”于是天下都称颂樊英的方术本领。

安帝初年,朝廷征召他任博士。到建光元年,又下诏公车署赐给文书,征召樊英和同郡人孔乔、李昺、北海人郎宗、陈留人杨伦、东平人王辅六人,只有郎宗、杨伦到洛阳,樊英等四人都不去。

永建二年,汉顺帝用正式文书,准备了礼品,以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征召他,他又坚决以病重推辞。朝廷又下诏责令郡县,用车送他上路。樊英没办法,到了京城,推说有病不肯起来。于是就强行用轿子抬着他进了大殿,他仍然不按礼节屈膝。皇帝发怒,对樊英说:“我能使你活下去,也能杀掉你;能使你尊贵,也能使你鄙贱;能使你致富,也能使你贫穷。你为什么怠慢我帝王的命令?”樊英说:“我受命于天。活着享尽天年,是天意;早死而不获天年,也是天意。你皇上又怎能使我活,又怎能置我于死地!我见到暴君如见到仇人,站在他的朝廷还不肯下跪,可能得到尊贵吗?虽然在平民之列,在四面围堵的土墙之中,安然自得,不会改变犹如拥有万辆车子的那种至高无上的尊严,可能会鄙贱吗?你皇上如何能使我富贵,又如何能使我鄙贱!我对不合礼仪的俸禄,虽多达万钟也不接受;如果能伸展自己的大志,虽然只有一竹器饭也不嫌弃。你皇上如何能使我发财,又如何能使我贫穷!”顺帝不能使他屈服,但又敬重他的名声,就让他去太医那里养病,每月馈赠他羊和酒。

至四年三月,天子乃为英设坛席,令公车令导,尚书奉引,赐几杖,待以师傅之礼,延问得失。英不敢辞,拜五官中郎将。数月,英称疾笃,诏以为光禄大夫,赐告归。令在所送谷千斛,常以八月致牛一头,酒三斛;如有不幸,祠以中牢。英辞位不受,有诏譬旨勿听。

英初被诏命,佥以为必不降志,及后应对,又无奇谟深策,谈者以为失望。初,河南张楷与英俱征,既而谓英曰:“天下有二道,出与处也。吾前以子之出,能辅是君也,济斯人也。而子始以不訾之身,怒万乘之主;及其享受爵禄,又不闻匡救之术,进退无所据矣。”

英既善术,朝廷每有灾异,诏辄下问变复之效,所言多验。

初,英著《易章句》,世名樊氏学,以图纬教授。颍川陈寔少从英学。尝有疾,妻遣婢拜问,英下床答拜。寔怪而问之。英曰:“妻,齐也,共奉祭祀,礼无不答。”其恭谨若是。年七十余,卒于家。

至永建四年三月,天子为樊英设讲席,命公车令引路,尚书奉陪,赏赐给他几案、手杖,以对待老师的礼仪来对待他,请教和询问他有关得失成败的事。樊英不敢推辞,被授予五官中郎将。几个月以后,樊英自称病重,朝廷下诏,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允许他告老还乡。又命令所在地区送给他千斛谷子,经常在八月份送牛一头,酒三斛;如有不测,就以猪羊二牲祭祀为他求福。樊英辞去高位,不肯接受赏赐,有诏书开导相劝也不听从。

樊英最初接到帝王的诏令,人们都认为他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志趣,等到后来应对帝王的询问,又没有奇特精深的谋略,谈者认为很失望。当初,河南人张楷与樊英都被征召,不久张楷对樊英说:“天下有两条路可走,出山和居处不动。我从前认为你出山干事,能辅佐君王,拯济百姓。然而你一开始就自视甚高,触怒君主;等到你享受爵禄,又没听说你有匡救时弊的本领,进用和退隐都无依据呢。”

樊英既然善于神术,朝廷每遇灾变,就下诏询问消除灾害的办法,他所说的大都应验。

当初,樊英著《易章句》,世人称为樊氏之学,他以图讖和纬书教授学生。颍川人陈寔从小就跟樊英学习。他曾经患病,妻子派奴婢前去恭敬地询问,樊英下床回拜。陈寔对此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樊英回答说:“妻子,是平起平坐的人,共同供奉祖先和祭祀鬼神,按礼仪没有不回拜的道理。”他恭敬谨慎到如此地步。享年七十多岁,死在家中。

孙陵,灵帝时以谄事宦人为司徒。

陈郡郤巡学传英业,官至侍中。

论曰:汉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虽弛张趣舍,时有未纯,于刻情修容,依倚道艺,以就其声价,非所能通物方,弘时务也。及征樊英、杨厚,朝廷若待神明,至竟无它异。英名最高,毁最甚。李固、朱穆等以为处士纯盗虚名,无益于用,故其所以然也。然而后进希之以成名,世主礼之以得众,原其无用亦所以为用,则其有用或归于无用矣。何以言之?夫焕乎文章,时或乖用;本乎礼乐,适末或疏。及其陶搢绅,藻心性,使由之而不知者,岂非道邈用表,乖之数迹乎?而或者忽不践之地,赊无用之功,至乃诮噪远术,贱斥国华,以为力诈可以救沦敝,文律足以致宁平,智尽于猜察,道足于法令,虽济万世,其将与夷狄同也。孟轲有言曰:“以夏变夷,不闻变夷于夏。”况有未济者乎!

樊英的孙子叫樊陵,录帝时因逢迎侍奉宦官,做了司徒。

陈郡人卻巡学习和传授樊英的学说,官至侍中。

评论说:汉代的所谓名士,他们的风采可得而知了。虽然他们的盛衰取舍,常常杂乱不一样,但都修饰感情仪容,依靠道术本领,以提高他们的身价。这不是通晓万物、裨补时务的办法。朝廷征召樊英、杨厚,好像对待神明那样去对待他们,但他们到底没有什么卓异之处。樊英的名声最高,遭诽谤也最多。李固、朱穆等人都认为隐居之士纯粹是盗窃虚名,无补于世,所以才落到这般地步。然而他们的学生辈希望靠此成名,帝王对他们以礼相待而得民心,推究那些本来没有用的也就成了有用的原因,则那些本来有用的或许就成了无用的了。这话怎么说呢?那些光彩焕发的文章,当时或许遭弃而不用;原本于礼乐的大道,正好遇上末代或许被冷落。至于说到培养士大夫,陶冶人的性情,“让他们干某事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干”之类,难道不是道理幽深而仅用其表面,违背术数吗?而或有不按道家主张办事的,轻慢无用化为有用的作用,以至于讽刺儒家的礼乐,轻视和罢斥怀道隐逸之士,却认为搞欺骗就可以救治时弊,诗文音乐足以使天下太平,他们的智力全用于猜测,道全用于法术上,即使说有利于万代,但后果却与夷狄相同。孟轲曾说过:“以华夏改变蛮夷,没听说以蛮夷改变华夏的。”何况还没有成功的先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