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二十八上

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上

桓谭字君山,沛国相人也。父成帝时为太乐令。谭以父任为郎,因好音律,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皆诂训大义,不为章句。能文章,尤好古学,数从刘歆、杨雄辩析疑异。性嗜倡乐,简易不修威仪,而憙非毁俗儒,由是多见排扺。

哀平间,位不过郎。傅皇后父孔乡侯晏深善于谭。是时高安侯董贤宠幸,女弟为昭仪,皇后日已疏,晏嘿嘿不得意。谭进说曰:“昔武帝欲立卫子夫,阴求陈皇后之过,而陈后终废,子夫竟立。今董贤至爱而女弟尤幸,殆将有子夫之变,可不忧哉!”晏惊动,曰:“然,为之奈何?”谭曰:“刑罚不能加无罪,邪枉不能胜正人。夫士以才智要君,女以媚道求主。皇后年少,希更艰难,或驱使医巫,外求方技,此不可不备。又君侯以后父尊重而多通宾客,必借以重势,贻致讥议。不如谢遣门徒,务执谦悫,此修己正家避祸之道也。”晏曰“善”。遂罢遣常客,入白皇后,如谭所戒。后贤果风太医令真钦,使求傅氏罪过,遂逮后弟侍中喜,诏狱无所得,乃解,故傅氏终全于哀帝之时。及董贤为大司马,闻谭名,欲与之交。谭先奏书于贤,说以辅国保身之术,贤不能用,遂不与通。当王莽居摄篡弑之际,天下之士,莫不竞褒称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谭独自守,默然无言。莽时为掌乐大夫,更始立,召拜太中大夫。

桓谭字君山,沛国相县人。他的父亲在汉成帝时任太乐令。桓谭凭借父亲的地位被任命为郎,也爱好音乐,善于弹琴。他博学多才,全面地学习《五经》,但都只解释书中的大义,不分析文章的章节和句读。会写文章,特别喜欢古学,多次跟刘歆、杨雄讨论分析有疑问的地方。生性特别喜爱杂戏和音乐,为人平易不注重容貌举止和礼仪细节,又喜欢指责议论那些庸俗的儒生,因此经常被人排斥攻击。

汉哀帝、平帝年间,职位仍不高于郎。傅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对桓谭非常友好。这时候,高安侯董贤受到皇帝的宠爱,他的妹妹为昭仪,皇后逐渐被疏远,傅晏为此默默不得意。桓谭进言说:“过去武帝想立卫子夫为皇后,暗中寻找陈皇后的过错,最终陈皇后被废除,卫子夫被立为皇后。现在董贤受到皇帝的特别喜爱,他妹妹更受到皇帝的宠爱,恐怕当朝也有卫子夫那样的变故,难道不值得忧虑吗?”傅晏被惊动,说:“是这样,但是怎样对付这样的事呢?”桓谭说:“刑罚不能施加在无罪人的身上,邪恶不能战胜正直的人。士人凭才智取得君主的信任,女子靠媚道求得君主的欢心。皇后年纪很轻,希求却更加艰难,也许会有人指使巫医,在外面寻找各种方术之士害她,这不能不防备。您因为是皇后的父亲受到尊重,而且交结了很多宾客,这些人一定会借助您的权势,导致人们的讥讽和议论。您现在不如谢绝宾客、遣散门徒,务必保持谦虚诚恳的品格,这才是修身正家、避免灾祸的方法。”傅晏说:“说得好。”于是遣散门客,进宫禀告皇后,按桓谭所说的告诫皇后。后来董贤果然设法唆使太医令真钦,让他寻找傅皇后的罪过,于是逮捕皇后的弟弟侍中傅喜,把他关进诏狱,审问一无所获,就放了他,因此傅家在哀帝时最终能保全下来。等到董贤为大司马,听到桓谭的名声,想和他交往。桓谭首先给董贤上书,陈述辅国保身的方法,董贤不能采用,桓谭就不再和他来往。在王莽篡位弑君摄政的时候,天下的士人,没有谁不争着颂扬王莽品德高尚,并编造一些祥瑞征兆来求得王莽的欢心,桓谭独自坚守正义,保持沉默。王莽时,桓谭任掌乐大夫,更始皇帝被拥立,召任为太中大夫。

世祖即位,征待诏,上书言事失旨,不用。后大司空宋弘荐谭,拜议郎给事中,因上疏陈时政所宜,曰:

臣闻国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乎辅佐。辅佐贤明,则俊士充朝,而理合世务;辅佐不明,则论失时宜,而举多过事。夫有国之君,俱欲兴化建善,然而政道未理者,其所谓贤者异也。昔楚庄王问孙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为国是也。”叔敖曰:“国之有是,众所恶也,恐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独在君,亦在臣乎?”对曰:“君骄士,曰士非我无从富贵;士骄君,曰君非士无从安存。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悟,士或至饥寒而不进。君臣不合,则国是无从定矣。”庄王曰:“善。愿相国与诸大夫共定国是也。”盖善政者,视俗而施教,察失而立防,威德更兴,文武迭用,然后政调于时,而躁人可定。昔董仲舒言“理国譬若琴瑟,其不调者则解而更张。”夫更张难行,而拂众者亡,是故贾谊以才逐,而朝错以智死。世虽有殊能而终莫敢谈者,惧于前事也。

世祖光武帝即位,召桓谭到朝廷待命,因上书谈论政事与皇帝的想法不一致,不被朝廷所用。以后大司空宋弘推荐桓谭,才任命他为议郎给事中,于是上疏陈述当时应该推行的政事,他说:

臣听说国家的兴废,在于政事;政事是否恰当,在于朝廷的辅佐大臣。辅佐大臣贤明,优秀人才就充满朝廷,治理也就会符合当时的情况;辅佐大臣不贤明,朝中的议论就会不合时宜,而办事也会经常出错。当政的国君,都想推行教化、建立善政,但是有的国政仍然不能治理好,这主要是因为各人对所谓贤者的看法不一样。过去楚庄王问孙叔敖说:“我没有得到治理国事的方法。”孙叔敖说:“国家有事,众人厌恶,恐怕大王不能安定。”楚王说:“不能安定难道只是国君一人的责任,大臣们却没有责任吗?”孙叔敖回答说:“国君对士人傲慢,说士人没有我就无法富贵;士人对国君傲慢,说国君没有士人就无法保住君位。国君有的到丧失政权还不觉悟,士人有的到挨饿受冻还不进朝当官。君臣不相合,国事就无法安定下来了。”楚庄王说:“说得好。希望相国和各位大夫共同安定国事。”所谓善政,就是要根据不同的风俗来施行教化,考察失误的地方来设立预防的措施,威严和恩德交互实行,文治和武功交替使用,然后政事就会和时代协调一致,浮躁的人也可以安定下来。过去董仲舒说“治理国家好比协调琴瑟,不能协调就要解开后重新上弦”。改弦更张难以实行,而违反众意就会灭亡,所以贾谊因为有才能而被驱逐,晁错因为智慧超众被处死。世上虽然有才能出众的人但终究没有人敢谈论政事,就是因为害怕过去的事情再发生。

且设法禁者,非能尽塞天下之奸,皆合众人之所欲也,大抵取便国利事多者,则可矣。夫张官置吏,以理万人,县赏设罚,以别善恶,恶人诛伤,则善人蒙福矣。今人相杀伤,虽已伏法,而私结怨仇,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灭户殄业,而俗称豪健,故虽有怯弱,犹勉而行之,此为听人自理而无复法禁者也。今宜申明旧令,若已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皆徙家属于边,其相伤者,加常二等,不得雇山赎罪。如此,则仇怨自解,盗贼息矣。

夫理国之道,举本业而抑末利,是以先帝禁人二业,锢商贾不得宦为吏,此所以抑并兼长廉耻也。今富商大贾,多放钱货,中家子弟,为之保役,趋走与臣仆等勤,收税与封君比入,是以众人慕效,不耕而食,至乃多通侈靡,以淫耳目。今可令诸商贾自相纠告,若非身力所得,皆以臧畀告者。如此,则专役一己,不敢以货与人,事寡力弱,必归功田亩。田亩修,则谷入多而地力尽矣。

况且设置法禁,并不能完全堵塞天下的坏事,完全符合众人的愿望,大致对国家有利、容易办理的成分多些,就可以了。设置官职任命官吏,是为了治理民众,订立奖励和惩罚的条例,是为了区别善良和邪恶的人,坏人受到处罚,好人就得福了。现在人们相互杀害,虽然已经伏法,但是私人结下了怨仇,子孙相报,后来的怨恨比以前的更深,以至于杀害全家,毁灭家业,而社会上还称赞他们勇敢,所以即使是怯弱的人,仍然尽力去干这些事,这实际是听凭人们自理而再也没有什么法禁了。当前应该重新申明原有的法令,如果已经被官府惩罚还有私自相杀害的,即使一个人逃跑了,也要把他的家属流放到边疆,那些相互伤害的,判罪时要再加两等,并且不能让他们雇人上山伐木来赎罪。像这样,私人之间的怨仇就会解除,盗贼也会平息下来。

治理国家的措施,在于发展农业生产,抑制人们经商获利,因此先帝禁止人们同时从事两种职业,禁止商人当官从政,这就是用以抑制相互兼并和让人们增长廉耻之心的方法。当前富裕的大商人,借出很多钱财,中等人家的子弟,居间作保,替债主奔走办事,他们的劳苦程度只和臣仆差不多,但他们收取的利息却可以和列侯的收入相比,因此众人都羡慕和效法他们,以致不种地就有饭吃,甚至大多交换奢侈浪费的物品,以满足声色享乐的需要。现在可以命令商人们相互举报,如果不是靠自己出力而得到的,都作为赃物没收,拿来奖给那些举报的人。这样,人们就会一心靠自己的辛勤劳动养活自己,再也不敢把钱财借给别人获利,商业活动少了,商人的力量弱小了,人们就一定会归向农业。农业生产搞好了,粮食收得多,土地的肥力也就完全发挥出来了。

又见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奸吏得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出生议,所欲陷则与死比,是为刑开二门也。今可令通义理明习法律者,校定科比,一其法度,班下郡国,蠲除故条。如此,天下知方,而狱无怨滥矣。

书奏,不省。

是时帝方信谶,多以决定嫌疑。又酬赏少薄,天下不时安定。谭复上疏曰:

臣前献瞽言,未蒙诏报,不胜愤懑,冒死复陈。愚夫策谋,有益于政道者,以合人心而得事理也。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盖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得而闻,况后世浅儒,能通之乎?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远之哉?臣谭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甚为明矣;而乃欲听纳谶记,又何误也!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陛下宜垂明听,发圣意,屏群小之曲说,述《五经》之正义,略雷同之俗语,详通人之雅谋。

臣又看到官府根据法令办事,轻重不一,有时一样的事却处以不同的法,相同的罪却得到不同的审理结果,奸官因此能从中做交易、谋私利,自己想救活的人就判决他能活下来,自己想陷害的人就将案件和死刑相比附,这就出现了刑法标准不一的情况。现在朝廷可以命令懂事理通法律的人,校定法律条文和事例,统一法度,颁发到各郡国,并废除旧条文。这样,全国都知道法律标准,处理案件就不会出现有人怨恨和虚妄不实的情况了。

奏章上报后,皇上不采纳。

这时,皇帝正相信人们传说的能显示吉凶的预言、预兆,还经常用这些迷信来决定疑惑不解的事。同时给臣下的奖赏很少,天下不能及时安定。桓谭就又上疏说:

臣以前进献愚拙的话,没有得到皇上下诏答复,心中十分郁闷,现在又冒死进言。愚蠢人出谋划策,也有对朝政有益的,这是因为符合民心、符合事理。人们往往忽略眼前的实事而看重稀奇古怪的听闻,臣考察先王记述的事情,都是以仁义正道为本,没有记载什么奇怪荒诞的事。关于天道性命的事,是圣人孔子也难得说清的事。在子贡以后,不能再听到了,何况后代学识浅薄的儒士呢,他们能精通这些事吗?现在那些灵巧狡猾、凭自己的小聪明学习了方技、术数的人,妄增古书的内容,假称是前人的预言,来欺骗那些贪婪的小人,连累迷惑君主,难道不应该压制和疏远吗?臣桓谭听说陛下曾竭力斥责方士们的炼金术,这是非常英明的;但是却想听从谶记之言,这又是多么荒谬啊!谶记中的事虽然有时和现实相合,这也不过好像占卜计数的单双偶然相合一样。陛下应该听取正确的意见,发表英明的论断,排除那些小人的胡说,阐述《五经》中记述的大道理,删削那些随声附和的俗言鄙语,重视学识渊博的学者的高论雅谋。

又臣闻安平则尊道术之士,有难则贵介胄之臣。今圣朝兴复祖统,为人臣主,而四方盗贼未尽归伏者,此权谋未得也。臣谭伏观陛下用兵,诸所降下,既无重赏以相恩诱,或至虏掠夺其财物,是以兵长渠率,各生狐疑,党辈连结,岁月不解。古人有言曰:“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与之为取。”陛下诚能轻爵重赏,与士共之,则何招而不至,何说而不释,何向而不开,何征而不克!如此,则能以狭为广,以迟为速,亡者复存,失者复得矣。

帝省奏,愈不悦。

其后有诏会议灵台所处,帝谓谭曰:“吾欲以谶决之,何如?”谭默然良久,曰:“臣不读谶。”帝问其故,谭复极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非圣无法,将下斩之。”谭叩头流血,良久乃得解。出为六安郡丞;意忽忽不乐,道病卒,时年七十余。

初,谭著书言当世行事二十九篇,号曰《新论》,上书献之,世祖善焉。《琴道》一篇未成,肃宗使班固续成之。所著赋、诔、书、奏,凡二十六篇。

元和中,肃宗行东巡狩,至沛,使使者祠谭冢,乡里以为荣。

同时臣听说世道平安就尊敬讲道谈法的士人,国家有难就看重披甲戴盔的武将。现在圣朝兴复先祖的遗业,陛下作为一国之主,而四方的盗贼还没有完全归服,这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兴邦建业的权谋。臣桓谭观察陛下用兵,对招降和攻下城池的将士,不仅不施以重赏、用恩德来诱导他们,有时甚至掳掠抢夺他们的财物,因此士兵长和首领们,各怀疑心,犹豫不决,营私舞弊的人相互勾结,长期不解散。古代有人说:“天下的人都知道夺取是夺取,却没有人知道给予也是夺取。”陛下如果确实能看轻爵位、重施奖赏,让爵位与财物和将士共有,那么招降什么人而不来,劝说什么人而说不通,攻向哪里而不能破,征伐哪里而不能胜利呢!这样,狭小的地盘就能当做宽广的土地使用,表面迟缓的行动就能收到迅速的效果,灭亡的东西可以又让它存在下来,丢失的东西也可以重新得到了。

皇帝看了奏章,更加不高兴。

之后下诏商议修建灵台的位置,皇帝对桓谭说:“我想用谶记决定事情,怎么样?”桓谭沉默了很久,说:“臣不读谶记。”皇帝问他不读的原因,桓谭又极力说明谶记不是经典。皇帝非常愤怒地说:“桓谭诽谤圣人,无法无天,拿下斩首。”桓谭磕头流血,过了很长时间才得免死。被调出京任六安郡丞,出京后他心中恍恍惚惚,郁郁不乐,结果病死在路上,死时七十多岁。

当初,桓谭写书二十九篇论述当时的政事,书名为《新论》,并上书献给皇上,世祖光武帝认为写得不错。《琴道》还有一篇没有写完,肃宗章帝让班固继续写完。桓谭所写的赋、诔、书、奏章,一共有二十六篇。

汉章帝元和年间,肃宗向东边巡视,到沛国后,专门派使者去祭祀桓谭的坟墓,桓谭家乡的人都以此为荣。

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也。祖野王,元帝时为大鸿胪。衍幼有奇才,年九岁,能诵《诗》,至二十而博通群书。王莽时,诸公多荐举之者,衍辞不肯仕。

时天下兵起,莽遣更始将军廉丹讨伐山东。丹辟衍为掾,与俱至定陶。莽追诏丹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丹惶恐,夜召衍,以书示之。衍因说丹曰:“衍闻顺而成者,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也。是故期于有成,不问所由;论于大体,不守小节。昔逢丑父伏轼而使其君取饮,称于诸侯;郑祭仲立突而出忽,终得复位,美于《春秋》。盖以死易生,以存易亡,君子之道也。诡于众意,宁国存身,贤智之虑也。故《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若夫知其不可而必行之,破军残众,无补于主,身死之日,负义于时,智者不为,勇者不行。且衍闻之,得时无怠。张良以五世相韩,椎秦始皇博浪之中,勇冠乎贲、育,名高乎太山。将军之先,为汉信臣。新室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爱其甘棠,而况子孙乎?人所歌舞,天必从之。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砥厉其节,百里之内,牛酒日赐,纳雄桀之士,询忠智之谋,要将来之心,待从横之变,兴社稷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著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而为功,愿明公深计而无与俗同。”丹不能从。进及睢阳,复说丹曰:“盖闻明者见于无形,智者虑于未萌,况其昭晢者乎?凡患生于所忽,祸发于细微,败不可悔,时不可失。公孙鞅曰:‘有高人之行,负非于世;有独见之虑,见赘于人。’故信庸庸之论,破金石之策,袭当世之操,失高明之德。夫决者智之君也,疑者事之役也。时不重至,公勿再计。”丹不听,遂进及无盐,与赤眉战死。衍乃亡命河东。

冯衍字敬通,京兆尹杜陵县人。他的祖父冯野王,在汉元帝时任大鸿胪。冯衍小时候就有奇特的才能,九岁时,能背诵《诗经》,到二十岁就博通群书。王莽当政时,三公中有很多人推荐他,但是冯衍都一一推辞,不肯当官。

当时天下到处起兵,王莽派更始将军廉丹讨伐山东地区。廉丹召冯衍为掾属,和他一起到定陶县。王莽派人追赶廉丹下诏书说:“粮仓的粮食完了,仓库的财物光了,可以奋发有为了,可以大战一场了。将军肩负国家的重任,不在战场英勇献身,无法报答朝廷的恩德和完成自己的职责。”廉丹惶恐不安,晚上召见冯衍,把诏书给他看。冯衍趁机劝说廉丹说:“冯衍听说顺应潮流而成功,是最符合大道的;违反正道而成功的,也是一种可贵的权宜之计。因此有希望取得成功,不问成功的缘由;从大事考虑,不拘守小节。过去逢丑父留在车上却让他的国君到华泉去取水喝,从而让国君免于受难,因此在诸侯中受到称赞;郑国的祭仲受宋国的威胁立公子突为国君而迫使郑昭公忽出走他国,忽最终得以恢复君位,被《春秋公羊传》赞美。逢丑父牺牲自己而换得国君的生命,祭仲使将要灭亡的郑国得以存在,这都是君子之道。表面上违反众人的意志,但是既能安定国家,又能保全自己,这是贤明智慧的谋虑。所以《易经》中说:‘处于困境就要变化,变化就会通达,通达就能长久,因此上天就会保佑,故事事吉祥,没有不顺利的事。’如果知道行不通却硬要去做,即使军队被打败,将士被伤害,对主上也没有什么好处,自己快要死了,却不能抓住时机做出合乎时宜的事,这样的事,聪明的人不会干,勇敢的人不会做。而且我听说,时机到来的时候就不要懈怠。张良的祖先五代做韩国的相,秦灭韩后,他在博浪沙用铁椎刺杀秦始皇,勇气超过孟贲、夏育,声名比泰山还高。将军的先人,是汉朝的忠臣。新朝建立后,英雄豪杰都不归附。现在天下大乱,人们都心怀汉朝的德政,超过诗人对召公的思念,连召公止息过的甘棠树都爱恋不已,何况他的子孙呢?人们所歌颂的,上天一定顺从它。现今为将军考虑,不如把军队驻扎在一个大郡,安抚那里的官吏,磨炼他们的意志,在一百里的范围之内,每天赐给他们牛肉酒食,接纳英雄豪杰,征求忠诚明智之士的谋略,争得民众的衷心拥护,等待错综复杂的时局的变化,兴办对国家有利的事业,除去对民众有害的弊端,那么福禄就会永远流传下去,功业也就会永不磨灭。为什么将军要在中原地区和全军一起覆灭,让尸体留在荒野做肥料,落得一个身败名裂、侮辱祖先的下场呢?圣明的人把祸害转化为幸福,聪明的人把失败引向胜利,希望明公仔细考虑,不要和庸俗的人见解一样。”廉丹不能听从他的话。军队进发到睢阳,冯衍又劝说廉丹:“我听说英明的人在事物没有显露出形迹时,就能预见它的发展趋势,聪明的人在事情没有萌发时,就能预先考虑自己的对策,更何况对那些明明白白的事呢?凡是祸患都是由于疏忽引起的,都是在微小的隐患中发展起来的,失败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时机到来了就不要失去。公孙鞅说:‘行为出众的人,要被世俗之辈所非议;有独特见解的人,会被一般的人所嘲笑。’所以相信庸俗人的论调,就会破坏坚决果敢的谋略,效法一般人的操守,就会失去高尚的品德。决断是聪明的主宰,疑虑是坏事的根子。时机不会重新再来,明公不要再考虑了。”廉丹仍然不听从,军队进击到无盐县,廉丹和赤眉军作战时死去。冯衍也流亡到河东郡。

更始二年,遣尚书仆射鲍永行大将军事,安集北方。衍因以计说永曰:

衍闻明君不恶切悫之言,以测幽冥之论;忠臣不顾争引之患,以达万机之变。是故君臣两兴,功名兼立,铭勒金石,令问不忘。今衍幸逢宽明之日,将值危言之时,岂敢拱默避罪,而不竭其诚哉?

更始二年,朝廷派尚书仆射鲍永代理大将军的事务,安定北方。冯衍于是用计劝说鲍永:

我听说英明的国君不厌恶恳切诚实的话,因而能揣度深远的议论;忠臣不顾及援引事例谏诤所带来的祸患,因而能通晓帝王纷繁政务的变化。因此君臣同时出力,功业和声名都能建立,他们的功绩刻在钟鼎或石碑上,美好的名声永远不会被人遗忘。现在我幸运地遇上清明盛世,正是我发表正直言论的时候,怎么敢于拱手无为、默默无言,避免罪责,而不竭尽自己的忠诚呢?

伏念天下离王莽之害久矣。始自东郡之师,继以西海之役,巴、蜀没于南夷,缘边破于北狄,远征万里,暴兵累年,祸挐未解,兵连不息,刑法弥深,赋敛愈重。众强之党,横击于外,百僚之臣,贪残于内,元元无聊,饥寒并臻,父子流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于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滨,风腾波涌,更相骀藉,四垂之人,肝脑涂地,死亡之数,不啻太半,殃咎之毒,痛入骨髓,匹夫僮妇,咸怀怨怒。皇帝以圣德灵威,龙兴凤举,率宛、叶之众,将散乱之兵,喢血昆阳,长驱武关,破百万之陈,摧九虎之军,雷震四海,席卷天下,攘除祸乱,诛灭无道,一期之间,海内大定。继高祖之休烈,修文武之绝业,社稷复存,炎精更辉,德冠往初,功无与二。天下自以去亡新,就圣汉,当蒙其福而赖其愿。树恩布德,易以周洽,其犹顺惊风而飞鸿毛也。然而诸将虏掠,逆伦绝理,杀人父子,妻人妇女,燔其室屋,略其财产,饥者毛食,寒者裸跣,冤结失望,无所归命。今大将军以明淑之德,秉大使之权,统三军之政,存抚并州之人,惠爱之诚,加乎百姓,高世之声,闻乎群士,故其延颈企踵而望者,非特一人也。且大将军之事,岂得硅璧其行,束修其心而已哉?将定国家之大业,成天地之元功也。昔周宣中兴之主,齐桓霸强之君耳,犹有申伯、召虎、夷吾、吉甫攘其蝥贼,安其疆宇。况乎万里之汉?明帝复兴,而大将军为之梁栋,此诚不可以忽也。

臣认为天下的民众遭受王莽的祸害已经很久了。从出兵到东郡镇压翟义开始,接着在西海郡作战,巴、蜀两郡沦落于西南夷,边境被匈奴抢掠,朝廷派兵万里远征,多年让士兵暴露在荒野,接连不断的灾祸不能解除,战争长期不能停止,刑法更加严厉,赋税更加沉重。强大的军事集团,在外面横冲直闯;朝廷百官,在里面贪污受贿,残害人民。老百姓无依无靠,饥寒交迫,父子流亡,夫妻分离,房屋村落化为废墟,土地一片荒芜,疾病到处流行,灾害时时发生。于是在江湖上,大海边,狂风席卷,恶浪翻滚,民众相互践踏,全国人民,肝脑涂地,死亡的人数,超过大半,灾祸毒害的程度,刺痛着每一个人的心,普通老百姓,奴仆妇女,都怀抱怨怒。皇帝凭着圣德和威风,迅速地兴起,率领宛县、叶县的兵众,带着散乱的士兵,在昆阳血战之后,长驱直入,进到武关,打败百万之师,摧毁王莽九位虎将的军队,威震四海,席卷全国,消除祸乱,诛灭奸凶,一年之间,全国安定。皇上继承高祖的伟业,治理中断了的周文王、周武王的事业,使得国家重新兴复,汉朝的德运得以重新发扬光大,他的恩德超过了过去,功绩举世无双。天下的民众认为他们之所以能脱离新朝的统治,回复到英明的汉朝,应当是因为蒙受他的福气和依靠他的宏愿。这时最容易普遍地给人民施予恩德,就好像顺着大风飞扬鸿毛一样。但是当前各将领抢掠财物,违背常理,杀死民众的亲人,强占民家妇女,烧毁他们的房屋,抢夺他们的财产,饥饿的人只得吃树皮草根,挨冻的人只好光着身子、打着赤脚,百姓满怀怨仇,毫无希望,不知归向谁。现在大将军靠自己贤明的品德,行使刺史的权利,统领全军的政事,安抚并州的人民,如果能把仁爱之心,施加给老百姓,超过一般人的高尚名声,就会被广泛地传颂,因此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来盼望您的人,就不只是一个人了。而且大将军的政事,难道一定要等朝廷朝会后才实行,并且空自约束自己、修身养性吗?将军将要完成安定国家的伟业,成就天地间的首功了。过去周宣王是一个中兴之主,齐桓公是称霸诸侯的国君,也还要有申伯、召虎、管夷吾、尹吉甫等人排除坏人,安定疆土。何况地域宽广的汉朝?现在英明的皇帝又复兴了汉朝,而大将军是辅佐他的栋梁之材,这确实是不能疏忽大意的。

且衍闻之,兵久则力屈,人愁则变生。今邯郸之贼未灭,真定之际复扰,而大将军所部不过百里,守城不休,战军不息,兵革云翔,百姓震骇,奈何自怠,不为深忧?夫并州之地,东带名关,北逼强胡,年谷独孰,人庶多资,斯四战之地,攻守之场也。如其不虞,何以待之?故曰“德不素积,人不为用。备不豫具,难以应卒”。今生人之命,县于将军,将军所杖,必须良才,宜改易非任,更选贤能。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审得其人,以承大将军之明,虽则山泽之人,无不感德,思乐为用矣。然后简精锐之卒,发屯守之士,三军既整,甲兵已具,相其土地之饶,观其水泉之利,制屯田之术,习战射之教,则威风远畅,人安其业矣。若镇太原,抚上党,收百姓之欢心,树名贤之良佐,天下无变,则足以显声誉,一朝有事,则可以建大功。惟大将军开日月之明,发深渊之虑,监《六经》之论,观孙吴之策,省群议之是非,详众士之白黑,以超《周南》之迹,垂《甘棠》之风,令夫功烈施于千载,富贵传于无穷。伊、望之策,何以加兹!

而且我听说,出兵的时间长了力量就会枯竭,人过于担忧就会产生变故。现在邯郸的敌寇还没有消灭,真定的贼寇又来侵扰,而大将军所统领的地区,不超过一百里,守城之战不停,战斗不止,战事如云,百姓恐慌,将军为什么自我懈怠,不为当前的局势深深地担忧?并州这块地方,东边有名关围绕作屏障,北边和强大的匈奴接壤,粮食的收成特别好,人口众多,资产丰富,正是四方征战之地,将士们攻守的战场。如果发生意外的事情,将怎样对付呢?所以说“平常不积累道德,人们就不会为你所用。不预先做好准备,就难以应付突发的事变”。现在人民的生命,都悬挂在将军的手上,将军所依靠的,必然是优秀的人才,因此应该撤换那些不称职的人,再选拔贤能的人来充当。十户人家的小村子,一定有忠诚老实的人在里边。确实能得到这样的人,来接受将军的英明领导,那么即使是出自乡村的人,也都会被将军的恩德感动,考虑努力地为将军出力。然后再选拔精锐的兵卒,征发驻守的军士,大军整顿好了,军备准备充足了,再选择肥沃的土地,找到山水便利的地方,制定军队垦田种地的政策,学习射箭打仗的技术,那么将军就会威风远扬,人们也就会安居乐业了。如果镇守太原,安抚上党,得到百姓的衷心拥护,组织著名的贤能辅佐,天下没有变故,就足以显示出好名声,一旦有事变发生,就可以建大功,立大业。希望大将军表现出英明的才能,深刻地思考问题,学习《六经》的理论,研究孙子、吴起的谋略,考察民众议论政事的是非,详细了解各位士人的才能,以便遵循《周南》歌颂的治政方针,推行《甘棠》诗传颂的美政,使得功业千年传颂,富贵永远流传。这样,伊尹、吕尚的谋略,又怎能超过将军呢!

永既素重衍,为且受使得自置偏裨,乃以衍为立汉将军,领狼孟长,屯太原,与上党太守田邑等缮甲养士,捍卫并土。

及世祖即位,遣宗正刘延攻天井关,与田邑连战十余合,延不得进。邑迎母弟妻子,为延所获。后邑闻更始败,乃遣使诣洛阳献璧马,即拜为上党太守。因遣使者招永、衍,永、衍等疑不肯降,而忿邑背前约,衍乃遣邑书曰:

盖闻晋文出奔而子犯宣其忠,赵武逢难而程婴明其贤,二子之义当矣。今三王背畔,赤眉危国,天下蚁动,社稷颠陨,是忠臣立功之日,志士驰马之秋也。伯玉擢选剖符,专宰大郡。夫上党之地,有四塞之固,东带三关,西为国蔽,奈何举之以资强敌,开天下之匈,假仇雠之刃?岂不哀哉!

鲍永平常就很看重冯衍,并且有权自己任命副将,于是立冯衍为立汉将军,兼任狼孟县长,带兵驻扎在太原,和上党郡太守田邑等人一起修缮武器装备,供养训练士兵,保卫并州。

到世祖即位,派宗正刘延攻打天井关,和田邑连续作战十多个回合,刘延不能前进。田邑去接母亲、弟弟、妻子、儿女,被刘延捉住。后来田邑听说更始帝失败了,就派使者到洛阳进献玉璧和马匹,朝廷立即任命他为上党太守。于是派使者招降鲍永、冯衍,鲍永、冯衍等人怀疑,不肯投降,而且对田邑违背以前的盟约感到很愤怒,冯衍于是写信给田邑说:

听说晋文公出奔在外,子犯曾表现出他的忠诚,赵武遭受灾难,程婴就显示出他的贤能,这两个人履行忠义是恰当的。现今淮阳王、穰王、随王背叛朝廷,赤眉军危害国家,天下纷纷攘攘,国家将要崩溃,这正是忠臣建功立业、志士驰骋疆场的时候。先生担任郡守,主管一个大郡。上党这个地方,四边有坚固险要的边塞,东边有三关作掩蔽,西边是国都的屏障,为什么要把它交出来资助敌方,引起全国混乱,增加仇敌的力量呢?这难道不可悲吗!

衍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是以晏婴临盟,拟以曲戟,不易其辞;谢息守郕,胁以晋、鲁,不丧其邑。由是言之,内无钩颈之祸,外无桃莱之利,而被畔人之声,蒙降城之耻,窃为左右羞之。且邾庶其窃邑畔君,以要大利,曰贱而必书;莒牟夷以土地求食,而名不灭。是以大丈夫动则思礼,行则思义,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为伯玉深计,莫若与鲍尚书同情戮力,显忠贞之节,立超世之功。如以尊亲系累之故,能捐位投命,归之尚书,大义既全,敌人纾怨,上不损剖符之责,下足救老幼之命,申眉高谈,无愧天下。若乃贪上党之权,惜全邦之实,衍恐伯玉必怀周赵之忧,上党复有前年之祸。昔晏平仲纳延陵之诲,终免栾高之难;孙林父违穆子之戒,故陷终身之恶。以为伯玉闻此至言,必若刺心,自非婴城而坚守,则策马而不顾也。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以成胜,愿自强于时,无与俗同。

我听说,一旦屈膝为臣,就应该没有二心;即使只有提桶打水的本领,也要守住打水的器具,不随便借给别人。因此晏婴在盟誓的时候,有人把曲戟放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改变盟辞;谢息为主子守郕邑,别人以晋国、鲁国的势力威胁他,他也不丧失主子的郕邑。按此推理,在内没有人把曲戟放在脖子上,在外得不到桃、莱两地的好处,却背上叛徒的名声,蒙受纳城投降的耻辱,我私自为先生感到羞耻。而且邾国的庶其窃取国家的城邑背叛国君,以取得更大的利益,《春秋》认为即使他地位低下,也要给他在历史上记一笔;莒国的牟夷凭借国家的土地向别国讨饭吃,史书上也不漏掉他的恶名。因此大丈夫一举一动都要想一想是否合乎礼义,没有违背了这条原则而性命和名声都能保全的。我替先生仔细考虑,目前不如和鲍尚书同心协力,以显示自己忠诚坚贞的节操,建立超过一般人的功勋。如果是因为母亲被拘囚的原因,那么能弃官逃命,归向尚书,同样既能保全大义,也能使敌人解怨,对上不损害郡守的职责,对下足以救全家老小的性命,昂首高谈,也无愧于天下。如果贪求上党郡守的职位,舍不得丢弃一点实际利益,我恐怕先生一定要遇上像秦国围攻赵国那样的忧伤,上党又会遭受往日的祸害。过去晏平仲接受了延陵季札的教诲,最终免除了栾、高之难;孙林父不听从叔孙豹的告诫,故背上了一辈子的坏名声。我认为先生听到这些最忠诚的劝告,一定会像万箭穿心一样,如果不是环城固守,就会鞭马疾走而不顾了。圣人能使祸害转化为幸福,聪明人能把失败引向胜利,希望先生在当前的形势下自强不息,不要和一般人的见解一样。

邑报书曰:

仆虽驽怯,亦欲为人者也,岂苟贪生而畏死哉!曲戟在颈,不易其心,诚仆志也。

间者,老母诸弟见执于军,而邑安然不顾者,岂非重其节乎?若使人居天地,寿如金石,要长生而避死地可也。今百龄之期,未有能至,老壮之间,相去几何。诚使故朝尚在,忠义可立,虽老亲受戮,妻儿横分,邑之愿也。

间者,上党黠贼,大众围城,义兵两辈,入据井陉。邑亲溃敌围,拒击宗正,自试智勇,非不能当。诚知故朝为兵所害,新帝司徒已定三辅,陇西、北地从风响应。其事昭昭,日月经天,河海带地,不足以比。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下存亡诚云命也。邑虽没身,能如命何?

田邑回信说:

我虽然胆小无能,也想做一个真正的人,难道会苟且偷生、贪生怕死吗!曲戟放在颈上,不改变自己的思想,确实是我的志向。

近来,老母亲、各个兄弟被拘囚在军中,而我仍然镇静不顾,这难道不是重视节操吗?假使人生活在世界上,寿命像金属石头一样,那么做到长生不老和躲避死亡是可以的。现在没有人能活到一百岁,老年和壮年之间,相隔有多少?假使旧主还在,我仍然能对他尽忠尽义,即使老母亲被杀,妻子儿女突然意外地分离,这也是我的愿望。

前不久,上党狡猾的贼寇,大批地围城,两队义兵,占据井陉关。我亲自打破敌军的围困,抗击宗正刘延,估量自己的才智和勇气,不是不能阻挡他们。确实是知道旧主更始帝已经被兵士杀害,新皇帝的司徒已经安定了三辅地区,陇西、北地二郡听到消息就立即响应。这些事情清清楚楚,就是日月在天上运行、河海被大地围绕着的事实,也不比这些事情明白。死生是由命运决定的,富贵是由上天安排的。天下的存亡,确实是命中注定的。我即使牺牲生命,又怎能抵住命运的安排?

夫人道之本,有恩有义,义有所宜,恩有所施。君臣大义,母子至恩。今故主已亡,义其谁为;老母拘执,恩所当留。而厉以贪权,诱以策马,抑其利心,必其不顾,何其愚乎!

邑年三十,历位卿士,性少嗜欲,情厌事为。况今位尊身危,财多命殆,鄙人知之,何疑君子?

君长、敬通揭节垂组,自相署立。盖仲由使门人为臣,孔子讥其欺天。君长据位两州,加以一郡,而河东畔国,兵不入彘,上党见围,不窥大谷,宗正临境,莫之能援。兵威屈辱,国权日损,三王背畔,赤眉害主,未见兼行倍道之赴,若墨翟累茧救宋,申包胥重胝存楚,卫女驰归唁兄之志。主亡一岁,莫知定所,虚冀妄言,苟肆鄙塞。未能事生,安能事死?未知为臣,焉知为主?岂厌为臣子,思为君父乎!欲摇太山而荡北海,事败身危,要思邑言。

做人的根本道理,在于有恩有义,义有应该履行的时候,恩有要报答的时候。君臣之间存在着最大的义,母子之间是最大的恩。现在旧主已经死去,还为谁履行义?老母亲还被拘留着,这是应当报恩的时刻。而先生讽刺我贪求权位,又以鞭马疾走引诱我,我已抑制了自己的求利之心,就什么也不会顾及,这是多么愚蠢啊!

我今年三十岁,历任卿士之职,生性很少有欲望,不愿意有所作为。何况现在地位越高,处境越不安全,财产越多,生命越危险,鄙陋之人都知道这点,为什么还要怀疑君子呢?

鲍君长和先生依仗节操掌印当官,互相委任。仲由让孔子的学生为孔子组织治理后事的“臣”,孔子批评他欺骗上天。君长占据两州的职位,外加一个郡,但是河东郡背叛朝廷的时候,他的部队却不进入彘县,上党被围困,他却不敢察看一下大谷要道,宗正刘延进入上党境内,没有人能援助我。敌兵威胁着国家的安全,国家的权力逐渐减损,三王背叛朝廷,赤眉军谋害君主,没有看见人日夜兼程地奔赴艰难之地,没有看见人像墨子那样万里奔驰解救宋国,像申包胥那样长途跋涉保全楚国,像许穆夫人那样作诗表达悼唁哥哥的悲痛之情。主上失落了一年,没有人知道他确切的住所,白白地寄希望于胡言乱语,得过且过地在边塞尽力。主上活着不能很好地侍奉,死去了怎么侍奉?不知道怎么当臣子,怎么知道如何做主子?难道是厌恶当臣子,想做君主了吗!如果想干摇动泰山、震荡北海这样的事,事情失败、处于危境的时候,要想想我的话。

衍不从。或讹言更始随赤眉在北,永、衍信之,故屯兵界休,方移书上党,云皇帝在雍,以惑百姓。永遣弟升及子婿张舒诱降涅城,舒家在上党,邑悉系之。又书劝永降,永不答,自是与邑有隙。邑字伯玉,冯翊人也,后为渔阳太守。永、衍审知更始已殁,乃共罢兵,幅巾降于河内。

帝怨衍等不时至,永以立功得赎罪,遂任用之,而衍独见黜。永谓衍曰:“昔高祖赏季布之罪,诛丁固之功。今遭明主,亦何忧哉!”衍曰:“记有之,人有挑其邻人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取其长者。或谓之曰:‘夫非骂尔者邪?’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也。’夫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顷之,帝以衍为曲阳令,诛斩剧贼郭胜等,降五千余人,论功当封,以谗毁,故赏不行。

建武六年日食,衍上书陈八事:其一曰显文德,二曰褒武烈,三曰修旧功,四曰招俊杰,五曰明好恶,六曰简法令,七曰差秩禄,八曰抚边境。书奏,帝将召见。初,衍为狼孟长,以罪摧陷大姓令狐略,是时略为司空长史,谗之于尚书令王护、尚书周生丰曰:“衍所以求见者,欲毁君也。”护等惧之,即共排间,衍遂不得入。

冯衍不听从他的。有人散布谣言说更始帝跟随赤眉军到了北方,鲍永、冯衍相信了,所以把军队驻扎在界休县,他们正要传递公文到上党郡,说皇帝在雍县,以便迷惑老百姓。这时鲍永派弟弟鲍升和儿子的女婿张舒引诱涅城县投降,张舒的家属在上党郡,田邑把他们全都捆绑起来。又写信劝鲍永投降,鲍永不回信,从此和田邑有隔阂。田邑字伯玉,冯翊郡人,后来担任渔阳郡太守。鲍永、冯衍知道更始帝确实已经死了,才共同停兵,只缠着幅巾到河内郡投降。

皇帝怨恨冯衍等人不按时到,鲍永因为立了功得以赎罪,朝廷于是任用鲍永,而冯衍一个人被免职。鲍永对冯衍说:“过去高祖奖赏有罪的季布,诛杀立功的丁固。现在遇到英明的君主,又担忧什么呢!”冯衍说:“有这样的记载,一个人挑逗邻居的妻子,挑逗年纪大的,年纪大的骂他,挑逗年纪轻的,年纪轻的答应了他,后来她们的丈夫死了,这个人却娶那个年纪大的。有人对他说:‘这不是那个骂你的吗?’他说:‘做别人的妻子我希望她答应我,做我的妻子我希望她骂别人。’天命难以知道,做人的原则容易保持,保持节操的臣子,还怕什么死亡?”不久,皇帝任命冯衍为曲阳县令,他斩杀势力强大的盗贼郭胜等人,使五千多人投降朝廷,按功劳应该受封,因为有人说坏话破坏他的声誉,所以朝廷没有对他行赏。

建武六年发生日食,冯衍上书陈述八件事:一是要显明文德,二是要奖励武功,三是要修治旧功,四是要招引优秀人才,五是要区别善恶,六是要简化法令条例,七是要区别俸禄的等级,八是要安定边境。奏章上达后,皇帝将要召见他。当初,冯衍任狼孟县长,按罪打击挫败了当地大姓令狐略,这时令狐略任司空长史,就向尚书令王护、尚书周生丰说冯衍的坏话:“冯衍之所以求见皇上,是想诋毁你们。”王护等人害怕,就共同从中排挤离间,冯衍于是不能进见皇帝。

后卫尉阴兴、新阳侯阴就以外戚贵显,深敬重衍,衍遂与之交结,由是为诸王所聘请,寻为司隶从事。帝惩西京外戚宾客,故皆以法绳之,大者抵死徙,其余至贬黜。衍由此得罪,尝自诣狱,有诏赦不问。西归故郡,闭门自保,不敢复与亲故通。

后来卫尉阴兴、新阳侯阴就因为是皇亲外戚,在朝廷非常显贵,他们很敬重冯衍,冯衍就和他们交往,因此被各诸侯王聘请,不久任司隶从事。后来皇帝惩罚西京外戚家中的宾客,因此依法制裁他们,这些人重的被判处死刑和流放罪,其余的被降职罢官。冯衍也因此获罪,曾自己到法庭上请罪。皇帝下诏赦免不予追究。他于是回到西边旧郡,关门自保,不敢再和亲戚朋友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