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三十六
郑范陈贾张列传第二十六
郑兴字少赣,河南开封人也。少学《公羊春秋》。晚善《左氏传》,遂积精深思,通达其旨,同学者皆师之。天凤中,将门人从刘歆讲正大义,歆美兴才,使撰条例、章句、传诂,及校《三统历》。
更始立,以司直李松行丞相事,先入长安,松以兴为长史,令还奉迎迁都。更始诸将皆山东人,咸劝留洛阳。兴说更始曰:“陛下起自荆楚,权政未施,一朝建号,而山西雄桀争诛王莽,开关郊迎者,何也?此天下同苦王氏虐政,而思高祖之旧德也。今久不抚之,臣恐百姓离心,盗贼复起矣。《春秋》书‘齐小白入齐’,不称侯,未朝庙故也。今议者欲先定赤眉而后入关,是不识其本而争其末,恐国家之守转在函谷,虽卧洛阳,庸得安枕乎?”更始曰:“朕西决矣。”拜兴为谏议大夫,使安集关西及朔方、凉、益三州,还拜凉州刺史。会天水有反者,攻杀郡守,兴坐免。
郑兴,字少赣,河南郡开封县人。年轻时学习《公羊春秋》。后来又擅长《左传》,终于积累精微,深思熟虑,融会贯通其中的旨意,一同学习的人都尊他为老师。天凤年间,郑兴带领他的学生跟随刘歆讲习讨论《左传》的精义,刘歆称赞郑兴的才学,让他编撰《左传》的体例、章句、解释经义,并校勘《三统历》。
更始政权建立后,皇帝委任司直李松兼理丞相事务,先期进入长安。李松任用郑兴为长史,命令他回洛阳迎接刘玄迁都长安。刘玄的许多将领都是崤山以东地区的人,都劝刘玄留在洛阳。郑兴向刘玄进言说:“陛下从荆楚起兵,不曾掌握政权,今一旦建立国号,崤山以西的英雄豪杰都争着讨伐王莽,打开城门到郊外迎接您,这是什么原因呢?这就是天下的老百姓都被王莽暴虐的统治害得很苦,思念汉高祖从前的恩德啊!如今很久不去抚慰他们,我担心老百姓会产生脱离您的念头,盗贼又会再次兴起。《春秋》记载‘齐国公子小白回到齐国’,不称他为齐侯,是因为他没有到祖庙去祭祀的缘故啊!如今议事的人都认为要先平定赤眉军然后再进函谷关,这就是不懂得事物的根本而去追求细枝末节。如果这样,恐怕会导致国家的镇守转移到函谷关,即使睡在洛阳,哪能在枕席上睡得安稳呢?”刘玄说:“我西迁的决心已经定了。”于是任命郑兴为谏议大夫,派他去安定关西地区及朔方、凉州、益州三个州部。郑兴出使返回后,被任命担任凉州刺史。适逢天水郡发生叛乱,叛贼攻杀郡守,郑兴因此被免职。
时赤眉入关,东道不通,兴乃西归隗嚣,嚣虚心礼请,而兴耻为之屈,称疾不起。嚣矜己自饰,常以为西伯复作,乃与诸将议自立为王。兴闻而说嚣曰:“《春秋传》云:‘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间者诸将集会,无乃不道忠信之言;大将军之听,无乃阿而不察乎?昔文王承积德之绪,加之以睿圣,三分天下,尚服事殷。及武王即位,八百诸侯不谋同会,皆曰‘纣可伐矣’,武王以未知天命,还兵待时。高祖征伐累年,犹以沛公行师。今令德虽明,世无宗周之祚,威略虽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举未可之事,昭速祸患,无乃不可乎?惟将军察之。”嚣竟不称王。后遂广置职位,以自尊高。兴复止嚣曰:“夫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当制也。孔子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不可以假人者,亦不可以假于人也。无益于实,有损于名,非尊上之意也。”嚣病之而止。
及嚣遣子恂入侍,将行,兴因恂求归葬父母,嚣不听而徙兴舍,益其秩礼。兴入见嚣曰:“前遭赤眉之乱,以将军僚旧,故敢归身明德。幸蒙覆载之恩,复得全其性命。兴闻事亲之道,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奉以周旋,弗敢失坠。今为父母未葬,请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亲为饵,无礼甚矣。将军焉用之!”嚣曰:“嚣将不足留故邪?”兴曰:“将军据七郡之地,拥羌胡之众,以戴本朝,德莫厚焉,威莫重焉。居则为专命之使,入必为鼎足之臣。兴,从俗者也,不敢深居屏处,因将军求进,不患不达,因将军求入,何患不亲,此兴之计不逆将军者也。兴业为父母请,不可以已,愿留妻子独归葬,将军又何猜焉?”嚣曰:“幸甚。”促为辨装,遂令与妻子俱东。时建武六年也。
当时赤眉军攻入函谷关,往东的道路已经被阻断,郑兴就向西投奔隗嚣。隗嚣态度谦虚,以礼相邀,而郑兴却以屈从于隗嚣感到羞耻,托病不肯相见。隗嚣骄傲,喜欢美化自己,常以为自己是周文王再生,就与各将领商议自立为王。郑兴得知这种情况,劝阻隗嚣说:“《春秋传》说:‘口里不说忠信的话是奸诈,耳朵不能听五声的唱和是聋子。’近来各将领集会,难道不是不讲忠信的话?大将军的决断,难道不是迎合而不加明察?从前,周文王继承前代的功业,加上他聪明睿智,占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却仍然服侍商纣王。等到周武王即位,八百诸侯没有共同商议便互相会合,都说:‘可以讨伐商纣王了。’武王认为还不知道上天的意志,便让诸侯退兵,以等待天时。汉高祖连年征战,仍然以沛公的身份行军。如今您的美德虽然昭明,可是世代没有周王室的国统,威力虽然强大,可是没有高祖的功绩,竟然想做不可做的事,这明显会加速祸患的到来,恐怕不可以吧?希望将军仔细考虑。”隗嚣终于不称王。后来隗嚣就多设职位,用来抬高自己。郑兴再次阻止隗嚣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这些官职,都是国君的宝器,不是人臣应当制作的。孔子说:‘宝器与名号,不可将它借给别人。’不可借给别人的,也不可被人借有。这样做,对实际没有好处,反有害名声,不能表达尊崇国君的心意。”隗嚣内心怨恨他,但却不再广设职位。
等到隗嚣派遣儿子隗恂入朝侍奉光武帝,将要启程的时候,郑兴通过隗恂向隗嚣请求回家安葬父母,隗嚣不答应,却更换了郑兴的住宅,增加了他的俸禄。郑兴入见隗嚣说:“先前我碰上赤眉的祸乱,因与将军同为旧日僚属,所以才敢投奔您这位有德之人。幸亏蒙受您保护的大恩,才得以保全性命。我听说侍奉父母的方法,父母活着时,侍奉他们合乎礼仪,父母死了,安葬他们合乎礼仪,祭祀他们合乎礼仪,在父母身边活动,不敢失误。如今因为父母未得安葬,我请求退职,如果由于增加俸禄、改换房舍而改变主意中途停留,这就是以父母亲为诱饵,违礼到极点了,将军怎么能采用这种手段呢?”隗嚣说:“我必定有什么不值得您留下的地方吧?”郑兴说:“将军占有七郡土地,拥有羌胡的广大民众,以此拥戴本朝,您的道德没有谁能超过,您的威势没有谁能比得上。您留在塞外,就成为领有专命的使臣,入朝必定成为举足轻重的三公大臣。我郑兴,是个随从时俗的人,不敢深居隐处,通过将军谋求进取,不用担心不顺利,通过将军求入朝,何愁得不到亲近?这就是郑兴决计不愿背逆将军的原因了。郑兴既已为父母请求,不可以不走,我愿意留下妻子儿女,独自回家安葬父母,将军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隗嚣说:“很好。”于是敦促手下替他办理行装,让他与妻子儿女一同回东方。当时正是建武六年。
侍御史杜林先与兴同寓陇右,乃荐之曰:“窃见河南郑兴,执义坚固,敦悦《诗》《书》,好古博物,见疑不惑,有公孙侨、观射父之德,宜侍帷幄,典职机密。昔张仲在周,燕翼宣王,而诗人悦喜。惟陛下留听少察,以助万分。”乃征为太中大夫。
明年三月晦,日食。兴因上疏曰:
《春秋》以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人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往年以来,谪咎连见,意者执事颇有阙焉。案《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传曰:‘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百官降物,君不举,避移时,乐奏鼓,祝用币,史用辞。’今孟夏,纯乾用事,阴气未作,其灾尤重。夫国无善政,则谪见日月,变咎之来,不可不慎,其要在因人之心,择人处位也。尧知鲧不可用而用之者,是屈己之明,因人之心也。齐桓反政而相管仲,晋文归国而任郤縠者,是不私其私,择人处位也。今公卿大夫多举渔阳太守郭仅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时定,道路流言,咸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则人位谬矣。愿陛下上师唐、虞,下览齐、晋,以成屈己从众之德,以济群臣让善之功。
侍御史杜林先前与郑兴一同寄居在陇右,便推荐说:“我私下认为河南郡郑兴,坚守道义,喜读《诗》、《书》,爱好古史,通晓各种事物,碰上疑难的事也不感到惑乱,具有公孙侨、观射父的品德,适宜侍奉在陛下左右,职掌机要。从前,张仲在周朝辅佐宣王,诗人高兴地给予称赞。希望陛下留心听取,稍加考察,以便能使郑兴助微薄之力。”皇上就征召郑兴担任太中大夫。
第二年阴历三月的最后一天,发生日食,郑兴借这个事上奏章说:
《春秋》认为上天违反时令便出现灾殃,大地违反物性便出现妖孽,人间社会违反本性便出现祸乱,有了祸乱,就有妖异和灾难发生。去年以来,变异和灾祸连续出现,料想执掌政事的人有许多错误。考查《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初一)甲戌这天,发生日食”。《左传》说:“日子过了春分而没有到夏至,日、月、星有了灾殃,在这时候,百官穿上素服,国君不进丰盛的菜肴,离开正寝躲过日食的时辰,乐工击鼓,庙祝使用祭品,史官用祷告的言辞消灾去祸。”如今正当孟夏四月,纯粹是阳气主事,阴气尚未发生,灾害尤其严重。如果国家没有完美的政令,谴责便会从日月显现,变异灾祸就会到来,不可不谨慎。要义在于顺乎人心,选择贤人,安排他们的职位。尧明知鲧不可用却任用他,是委屈自己的高明,顺从人们的心意。齐桓公返国执政,以管仲为相国,晋文公回国却任用郤縠,是不偏爱亲近的人,用心选择贤人并安排好他们的职位。如今公卿大夫多举荐渔阳太守郭伋可担任大司空,却不按时确定他的职位,道路上的传言都说“朝廷想用功臣”,使用功臣,那么贤人就错位了。希望皇上向上效法唐尧、虞舜,向下借鉴齐桓、晋文,以完成委屈自己、博采众意的美德,成就群臣推贤让善的功绩。
夫日月交会,数应在朔,而顷年日食,每多在晦。先时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则臣下促迫,故行疾也。今年正月繁霜,自尔以来,率多寒日,此亦急咎之罚。天于贤圣之君,犹慈父之于孝子也,丁宁申戒,欲其反政,故灾变仍见此乃国之福也。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意《洪范》之法,博采广谋,纳群下之策。
书奏,多有所纳。
帝尝问兴郊祀事,曰:“吾欲以谶断之,何如?”兴对曰:“臣不为谶。”帝怒曰:“卿之不为谶,非之邪?”兴惶恐曰:“臣于书有所未学,而无所非也。”帝意乃解。兴数言政事,依经守义,文章温雅,然以不善谶故不能任。
九年,使监征南、积弩营于津乡,会征南将军岑彭为刺客所杀,兴领其营,遂与大司马吴汉俱击公孙述。述死,诏兴留屯成都。顷之,侍御史举奏兴奉使私买奴婢,坐左转莲勺令。是时丧乱之余,郡县残荒,兴方欲筑城郭,修礼教以化之,会以事免。
日月互相会合,理应在初一,可是近年发生日食,常多在月末。时间未到而相合,都是因为月球行走太快。太阳象征着国君,月亮象征着人臣,国君高亢急切因而臣下紧迫,所以月球行走快速。今年夏历四月多霜,自那时以来,天气寒冷的日子很多,这也是对急促这一过失的惩罚。上天对于贤圣的国君,如同慈父对孝子一样,反复叮咛告诫,想叫他返归正道,因此灾变不断出现,这是国家的福分啊!如今皇上高明,可是群臣惶恐焦急,应当采取以柔顺制胜的政令,注意运用《洪范》的仁和方法,集思广益,采纳群下的计谋。
奏章上报给皇帝,多被采纳。
光武帝曾经向郑兴询问在郊外祭祀天地的事情,说:“我想用预决吉凶的谶语来决定这件事,怎么样?”郑兴回答说:“我不制作谶语。”皇帝发怒说:“你不愿意制作谶语,是反对这样做吗?”郑兴惶恐地说:“我没有学习过制作谶语,而不是反对这样做。”皇帝内心才宽解。郑兴多次谈论政事,依据经典,坚守大义,文辞温和平正,可是因不擅长谶语而不被任用。
建武九年,皇帝派遣郑兴前往津乡监督和协调征南将军、积弩将军军营,恰遇征南将军岑彭被刺客杀死,郑兴便掌管了征南将军军营,就与大司马吴汉一同攻打公孙述。公孙述死后,皇帝下令让郑兴驻军在成都。不久,侍御史上奏揭发郑兴奉命出使时私买奴婢,因此被贬任莲勺县令。当时正值丧乱之后,郡县残破荒废,郑兴正想修筑内外城墙,整治礼仪教化,来改变这种状况,恰因事被免职。
兴好古学,尤明《左氏》、《周官》,长于历数,自杜林、桓谭、卫宏之属,莫不斟酌焉。世言《左氏》者多祖于兴,而贾逵自传其父业,故有郑、贾之学。兴去莲勺,后遂不复仕,客授阌乡,三公连辟不肯应,卒于家。子众。
众字仲师。年十二,从父受《左氏春秋》,精力于学,明《三统历》,作《春秋难记条例》,兼通《易》、《诗》,知名于世。建武中,皇太子及山阳王荆,因虎贲中郎将梁松以缣帛聘请众,欲为通义,引籍出入殿中。众谓松曰:“太子储君,无外交之义,汉有旧防,蕃王不宜私通宾客。”遂辞不受。松复风众以“长者意,不可逆”。众曰:“犯禁触罪,不如守正而死。”太子及荆闻而奇之,亦不强也。及梁氏事败,宾客多坐之,唯众不染于辞。
郑兴爱好古代典籍,尤其精通《左氏春秋》、《周礼》,擅长历法,杜林、桓谭、卫宏这类人没有谁不吸取采纳他的解说的。历代讲说《左氏春秋》的人多师法郑兴,只有贾逵是继承他父亲的学业,因此便有郑、贾之学。郑兴离开莲勺县后,不再做官。客居阌乡讲学,三公府接连征召,他都不应召,死在家中。他的儿子叫郑众。
郑众字仲师。十二岁时,跟随父亲学习《左氏春秋》,专心致力于学问。通晓《三统历》,撰写了《春秋难记条例》,兼通《易经》、《诗经》,在社会上颇有名声。建武中元年间,皇太子刘庄及山阳王刘荆,通过虎贲中郎将梁松用缣帛聘请郑众,想让他编写《春秋通义》,并将他的名籍交给皇宫的守卫,以方便他出入宫殿。郑众对梁松说:“皇太子是国家的副主,没有与宫外人结交的礼仪,汉王室有一贯的防范,侯王不应当私自接交宾客。”于是推辞不受聘。梁松又以“尊长者的心愿,不可违背”来劝告郑众。郑众说:“与其触犯禁律获罪,不如坚守正道而死。”皇太子及山阳王刘荆得知郑众拒聘的坚决态度后都感到惊异,也就不再勉强。等到梁松因为写匿名信被判诽谤罪,梁松的宾客多受到牵连,只有郑众因为拒聘而未受牵连。
永平初,辟司空府,以明经给事中,再迁越骑司马,复留给事中。是时北匈奴遣使求和亲。八年,显宗遣众持节使匈奴。众至北庭,虏欲令拜,众不为屈。单于大怒,围守闭之,不与水火,欲胁服众。众拔刀自誓,单于恐而止,乃更发使随众还京师。朝议复欲遣使报之,众上疏谏曰:“臣伏闻北单于所以要致汉使者,欲以离南单于之众,坚三十六国之心也。又当扬汉和亲,夸示邻敌,令西城欲归化者局促狐疑,怀土之人绝望中国耳。汉使既到,便偃蹇自信。若复遣之,虏必自谓得谋,其群臣驳议者不敢复言。如是,南庭动摇,乌桓有离心矣。南单于久居汉地,具知形势,万分离析,旋为边害。今幸有度辽之众扬威北垂,虽勿报答,不敢为患。”帝不从,复遣众。众因上言:“臣前奉使不为匈奴拜,单于恚恨,故遣兵围臣。今复衔命,必见陵折。臣诚不忍持大汉节对毡裘独拜。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将有损大汉之强。”帝不听,众不得已,既行,在路连上书固争之。诏切责众,追还系廷尉,会赦归家。
其后帝见匈奴来者,问众与单于争礼之状,皆言匈奴中传众意气壮勇,虽苏武不过。乃复召众为军司马,使与虎贲中郎将马廖击车师。至敦煌,拜为中郎将,使护西域。会匈奴胁车师,围戊己校尉,众发兵救之。迁武威太守,谨修边备,虏不敢犯。迁左冯翊,政有名迹。
永平初年,郑众被征召到司空府,因为明经担任了给事中,又被提升为越骑校尉,仍保留给事中的官职。当时北匈奴派遣使者向汉朝请求和亲。永平八年,汉明帝派遣郑众持节出使匈奴。郑众到达北匈奴后,胡虏想让他行跪拜礼,郑众没有向他们屈服。单于大怒,派军队包围了他的住地,让他与外界隔绝,不给他水火饮食,想以此来威胁他,降服他。郑众拔刀以死相逼表示决心,单于因恐惧而改变了无礼的态度,再派使节跟随郑众返回东汉京都。朝廷商议又要派遣使节回报匈奴,郑众上疏谏阻说:“臣听说北匈奴所以要招引汉使臣,不过是想分散南匈奴的力量,坚定西域三十六国的心意。而且又可以宣扬与汉结好和亲,用来向邻敌夸耀,使西域想归化汉朝的人产生困惑疑虑,让怀念中原故土的人对中原绝望罢了。汉使臣既到,他们便骄傲得意,假如再派遣使臣,胡虏必定自认为得计,那些规劝单于归汉的人便不敢再次进言。这样,南匈奴便会动摇,乌桓便会产生脱离汉朝的念头。南匈奴长时间居留在汉地,熟知地理形势,万一脱离汉朝,会立即造成边防的祸害。如今幸亏有度辽将军扬威在北部边疆镇守,即使我朝廷不派使者回访,匈奴也不敢兴祸为患。”明帝不听从,再次派遣郑众。郑众因此上书说:“臣上次奉命出使,因不给匈奴下拜,单于愤恨,派遣军队包围臣的住宅。如今再次奉命出使匈奴,必会受到凌辱。臣确实不忍心持着大汉王朝的符节对匈奴君长下拜。如果让匈奴能够如愿地使我屈服,必定有损大汉王朝的威严。”明帝不听,郑众不得已,出发后在路上接连上书坚持争辩。明帝下诏书责备郑众,将他追回交给廷尉治罪,正赶上大赦,便让他回家了。
这以后,明帝接见匈奴到汉朝来的人,询问郑众与单于为礼节争执的情况,他们都说匈奴中传颂郑众气宇轩昂,豪壮勇敢,即使苏武也不能超过他。明帝于是再次征召郑众担任军司马,派他与虎贲中郎将马廖一道攻打车师国。到达敦煌后,明帝又任命他担任中郎将,派他监管西域地区。恰逢匈奴在这时威胁车师国,包围了汉朝在车师国的屯田长官戊己校尉,郑众便派军队前往救援。郑众被改任为武威郡太守,他注意整饬边防军备,匈奴因此不敢侵犯。后他又被调任为左冯翊,从政颇有名声。
建初六年,代邓彪为大司农。是时肃宗议复盐铁官,众谏以为不可。诏数切责,至被奏劾,众执之不移。帝不从。在位以清正称。其后受诏作《春秋删》十九篇。八年,卒官。
子安世,亦传家业,为长乐、未央厩令。延光中,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安世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等共正议谏争。及顺帝立,安世已卒,追赐钱帛,除子亮为郎。众曾孙公业,自有传。
范升字辩卿,代郡人也。少孤,依外家居。九岁通《论语》、《孝经》,及长,习《梁丘易》、《老子》,教授后生。
王莽大司空王邑辟升为议曹史。时莽频发兵役,征赋繁兴,升乃奏记邑曰:“升闻子以人不间于其父母为孝,臣以下不非其君上为忠。今众人咸称朝圣,皆曰公明。盖明者无不见,圣者无不闻。今天下之事,昭昭于日月,震震于雷霆,而朝云不见,公云不闻,则元元焉所呼天?公以为是而不言,则过小矣;知而从令,则过大矣。二者于公无可以免,宜乎天下归怨于公矣。朝以远者不服为至念,升以近者不悦为重忧。今动与时戾,事与道反,驰骛覆车之辙,探汤败事之后,后出益可怪,晚发愈可惧耳。方春岁首,而动发远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谷价腾跃,斛至数千,吏人陷于汤火之中,非国家之人也。如此,则胡、貊守关,青、徐之寇在于帷帐矣。升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县,免元元之急,不可书传,愿蒙引见,极陈所怀。”邑虽然其言,而竟不用。升称病乞身,邑不听,令乘传使上党。升遂与汉兵会,因留不还。
汉章帝建初六年,郑众代替邓彪担任大司农。当时章帝决定恢复盐铁官,郑众进谏认为不应当这样做。皇帝下诏书多次责备郑众,直到郑众被人弹劾,他仍坚持不改变自己的主张。章帝不听从他的劝谏。郑众为官以清廉正直著称。这以后,又受皇帝的诏令撰写了《春秋删》十九篇。建初八年,郑众死在官任上。
郑众的儿子郑安世,继承了他父亲的学术,担任长乐宫、未央宫管理马匹的官员。延光年间,汉安帝废黜太子刘保,封他为济阴王,郑安世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等共同用公正的道理进行谏争。等到顺帝即位,郑安世已经去世,皇帝追赐他家钱财和丝绸,任命郑安世的儿子郑亮为郎官。郑众的曾孙郑公业,另有传。
范升字辩卿,代郡人。幼年丧父,依托外祖父家生活。九岁时便精通《论语》、《孝经》,等长大后,学习《梁丘易》、《老子》,教授生徒。
王莽政权的大司空王邑征召范升担任议曹史。当时王莽频繁地征集兵众,赋税繁重,范升便给王邑上书说:“我听说人子把别人不非议他的父母看做孝,人臣把群下不非议他的国君看做忠。如今许多人都称道朝廷圣聪,都说您明智。明智便会无事不见,圣聪便会无事不知。如今天下大事,光明如同日月,声响如同雷霆,可是不曾听到朝廷的议论,不曾得知您的谏辞,在这种情况下,老百姓向哪里去呼喊苍天呢?您认为朝廷的举措正确因而不说,过错尚小;如果明知举措失当却听从命令,过错便大了。这两种情况对于您来说是无可避免的,无怪乎天下的老百姓都归怨于您。朝廷把四方的民族不归服看做巨大的忧虑,我把老百姓不愉快看做重大的忧愁。如今行动与时世相背,办事与常理相反,就如同驱马奔驰在翻车的道路上,在败事之后仍要伸手到沸水中取物,这后出现的事更使人觉得奇怪,晚做的事更使人害怕。而今正值春天,为一年的开头,却征发士兵到远方服役,野草不足以充饥,田园荒废无人耕种,谷价飞腾上涨,每斛达到数千钱,吏役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已不是国家的人了。这样一来,胡、貊等部族就会把关抗拒,青州、徐州的敌寇就会进入朝廷了。我有一句话,可以解除天下老百姓的痛苦,去掉老百姓的急难,这句话不能书写出来,希望通过您的引见,使我能彻底陈述出自己的意见。”王邑虽认为他的话正确,可是终究没有采纳。范升托病辞职,王邑不允许,派遣他乘坐驿站的传车出使上党。范升于是与汉兵会见,趁机留在上党没有返回。
建武二年,光武征诣怀宫,拜议郎,迁博士,上疏让曰:“臣与博士梁恭、山阳太守吕羌俱修《梁丘易》。二臣年并耆艾,经学深明,而臣不以时退,与恭并立,深知羌学,又不能达,惭负二老,无颜于世。诵而不行,知而不言,不可开口以为人师,愿推博士以避恭、羌。”帝不许,然由是重之,数诏引见,每有大议,辄见访问。
建武二年,光武帝征召范升前往怀宫,任命他为议郎,提升为博士。范升上奏推辞说:“臣与博士梁恭、山阳太守吕羌一同学习《梁丘易》。梁恭、吕羌二人都已年老,深通经学,如果臣不顺时退下,却与梁恭并列为博士,又熟知吕羌的学术根底,而臣不能增进自己的学识,那么就会感到羞愧,对不起二老,也无脸见世人。诵读经书却不实行,知书达理却不能建言的人,不可以开口去做别人的师长,我请求辞让博士而避开梁恭、吕羌。”光武帝不允许,但从此更加看重他,多次下诏接见他,朝廷每有重大的决议,他常被召见征询意见。
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欲为《费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诏下其议。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见于云台。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说。”升起对曰:“《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丘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且非先帝所存,无因得立。”遂与韩歆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互相辩难,日中乃罢。升退而奏曰:“臣闻主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陛下愍学微缺,劳心经艺,情存博闻,故异端竞进。近有司请置《京氏易》博士,群下执事,莫能据正。《京氏》既立,《费氏》怨望,《左氏春秋》复以比类,亦希置立。《京》、《费》已行,次复《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驺》、《夹》。如令《左氏》、《费氏》得置博士,《高氏》、《驺》、《夹》,《五经》奇异,并复求立,各有所执,乖戾分争。从之则失道,不从则失人,将恐陛下必有厌倦之听。孔子曰:‘博学约之,弗叛矣夫。’夫学而不约,必叛道也。颜渊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孔子可谓知教,颜渊可谓善学矣。《老子》曰:‘学道日损。’损犹约也。又曰:‘绝学无忧。’绝末学也。今《费》、《左》二学,无有本师,而多反异,先帝前世,有疑于此,故《京氏》虽立,辄复见废。疑道不可由,疑事不可行。《诗》、《书》之作,其来已久。孔子尚周流游观,至于知命,自卫反鲁,乃正《雅》、《颂》。今陛下草创天下,纪纲未定,虽设学官,无有弟子,《诗》、《书》不讲,礼乐不修,奏立《左》、《费》,非政急务。孔子日:‘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传曰:‘闻疑传疑,闻信传信,而尧舜之道存。’愿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专己。天下之事所以异者,以不一本也。《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也。’又曰:‘正其本,万事理。’《五经》之本自孔子始,谨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时难者以太史公多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违戾《五经》,谬孔子言,及《左氏春秋》不可录三十一事。诏以下博士。
后升为出妻所告,坐系,得出,还乡里。永平中,为聊城令,坐事免,卒于家。
当时尚书令韩歆上奏章,要替《费氏易》、《左氏春秋》设立博士,光武帝下令让群臣讨论。建武四年正月,皇帝在云台接见公卿、大夫、博士。皇帝说:“范博士可上前评说。”范升站起回答说:“《左传》不以孔子为祖,而是出于左丘明之手,师徒相传,又没有特定的人才,况且先帝也不曾问及,没有根据应设立博士。”于是与韩歆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人互相辩论,直到中午才停止。范升退席后,上奏章说:“臣听说,国君不考核古事,便不能承接天命;人臣不遵循圣人之道,便不能侍奉国君。皇上痛惜经学衰损,关心经籍,意在广闻博识,因此异端学说争相涌进。最近主管部门请求设置《京氏易》博士,群臣左右,没有谁能据理拨正。《京氏》既可设立博士,习《费氏》的人便心怀不满,《左氏春秋》又以此相比,也希望设立博士。《京》、《费》既已设博士,其次又有《高氏》,《春秋》学派,又有《驺》、《夹》。如果让《左氏》、《费氏》设置博士,《高氏》、《驺》、《夹》,《五经》家便会感到怪异,一并要求设博士,各有所持的理论,就会互相争执。听从他们,便不合正道;不听从,又失人心,臣担心皇上必定会感到厌倦。孔子说:‘广泛地学习,再用礼仪来加以约束,便不会离经叛道了。’如果学习但不能约束自己,就必然会违背正道。颜渊说:‘老师用各种文献使我学识广博,又用礼仪来约束我的行为。’孔子可以说懂得教育,颜渊可以说善于学习了。《老子》说:‘修道,私欲会一天天减少。’损就是约束。又说:‘弃绝学问就没有忧虑。’讲的是弃绝没有本源的肤浅学识。如今《费》、《左》二学,没有本师,且多怪异,先帝前朝,对此存有疑惑,所以《京氏》虽立博士,随即便被废除。怪异之道不可听取,怪异之事不可做。《诗》、《书》的撰述,由来已经很久了。孔子尚且周游考察,直到五十岁知天命之时,才从卫国返回鲁国,校正《雅》、《颂》。如今皇上初建天下,朝廷的法制尚未制定,即使设立学官,也没有学生,不讲《诗》、《书》,不演习礼乐,却奏请设立《左传》、《费氏易》博士,这不是政务的急需。孔子说:‘批判那些不正确的议论,祸害就可以消灭了。’传说:‘知道可疑之理就传疑,知道可信之理就传信,尧舜的思想就在这里了。’希望皇上怀疑先帝所怀疑的事,相信先帝所相信的事,以显示返归正道,表明不独断专行。天下的事情之所以怪异,是因为不是同一根源。《易经》说:‘天下万物的一切运动,都归于端正专一。’又说:‘端正根本,万事就顺利。’《五经》的根基从孔子开始,臣现在谨呈上《左传》的错误共十四件事。”当时驳难的人因为司马迁多征引《左传》,范升又呈上司马迁违反《五经》,错乱孔子的言语,及《左传》不可采纳的三十一件事。皇帝下诏令让博士们讨论。
后来范升被休弃的妻子所告发,受拘禁,出狱后,回归乡里。永平年间,他担任聊城县令,因事被免职,后死在家中。
陈元字长孙,苍梧广信人也。父钦,习《左氏春秋》,事黎阳贾护,与刘歆同时而别自名家。王莽从钦受《左氏》学,以钦为厌难将军。元少传父业,为之训诂,锐精覃思,至不与乡里通。以父任为郎。
建武初,元与桓谭、杜林、郑兴俱为学者所宗。时议欲立《左氏传》博士,范升奏以为《左氏》浅末,不宜立。元闻之,乃诣阙上疏曰:
陛下拨乱反正,文武并用,深愍经艺谬杂,真伪错乱,每临朝日,辄延群臣讲论圣道。知丘明至贤,亲受孔子,而《公羊》、《穀梁》传闻于后世,故诏立《左氏》,博询可否,示不专己,尽之群下也。今论者沉溺所习,玩守旧闻,固执虚言传受之辞,以非亲见实事之道。《左氏》孤学少与,遂为异家之所覆冒。夫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绝弦;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血。仲尼圣德,而不容于世,况于竹帛余文,其为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非陛下至明,孰能察之!
陈元字长孙,苍梧郡广信县人。父亲陈钦,学习《左氏春秋》,侍奉黎阳县贾护,与刘歆同时期而另外自名其学为《陈氏春秋》。王莽曾跟随陈钦学习《左传》,因此任命陈钦担任厌难将军。陈元年轻时继承父亲的学业,替父亲解词释义,专心深思,甚至不与乡里人来往。因为父亲的官职被举荐为郎官。
建武初年,陈元与桓谭、杜林、郑兴一同被求学的人所推崇。当时朝廷议论想要设立《左氏春秋传》博士,范升上奏章,认为《左传》根基肤浅,不应当设立博士。陈元得知这件事,便前往宫中上奏章说:
皇上拨除乱世,使它回复正道,文武兼用,深痛经籍驳杂不纯,真假错乱,每当上朝的时候,便召见群臣讲论圣贤之道。陛下知道左丘明特别贤明,亲身受业于孔子,而《公羊传》、《穀梁传》流传于后世,因此下诏令设立《左传》博士,并广泛地征询意见,表示不独断专行,尽量采纳群下的意见。如今议论这件事的人却沉溺在习惯的事物中,坚守过去的传闻,顽固地坚持不切实际的传授之辞,而指责亲见实事的正道。《左传》学问独特,缺少同类,于是被不同的学派所覆盖掩蔽。特别动听的音乐不被大众所欣赏,因此伯牙摔断琴弦;最贵重的宝物不为众人所称赞,因此卞和泪尽流血。孔子至高无上的道德,也不被当世所容纳,何况是在竹简和白绢上留下的文字,被那些随声附和者所排斥,本是应当的了。不是最明智的国君,谁能够了解?
臣元窃见博士范升等所议奏《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违戾凡四十五事。案升等所言,前后相违,皆断截小文,媟黩微辞,以年数小差,掇为巨谬,遗脱纤微,指为大尤,抉瑕擿衅,掩其弘美,所谓“小辩破言,小言破道”者也。升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为经,故不置博士,后主所宜因袭。”臣愚以为若先帝所行而后主必行者,则盘庚不当迁于殷,周公不当营洛邑,陛下不当都山东也。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卫太子好《穀梁》,有诏诏太子受《公羊》,不得受《穀梁》。孝宣皇帝在人间时,闻卫太子好《穀梁》,于是独学之。及即位,为石渠论而《穀梁氏》兴,至今与《公羊》并存。此先帝后帝各有所立,不必其相因也。孔子曰,纯,俭,吾从众;至于拜下,则违之。夫明者独见,不惑于朱紫,听者独闻,不谬于清浊,故离朱不为巧眩移目,师旷不为新声易耳。方今干戈少弭,戎事略戢,留思圣艺,眷顾儒雅,采孔子拜下之义,卒渊圣独见之旨,分明白黑,建立《左氏》,解释先圣之积结,洮汰学者之累惑,使基业垂于万世,后进无复狐疑,则天下幸甚。
臣元愚鄙,尝传师言。如得以褐衣召见,俯伏庭下,诵孔氏之正道,理丘明之宿冤;若辞不合经,事不稽古,退就重诛,虽死之日,生之年也。
书奏,下其议,范升复与元相辩难,凡十余上。帝卒立《左氏》学,太常选博士四人,元为第一。帝以元新忿争,乃用其次司隶从事李封,于是诸儒以《左氏》之立,论议
哗,自公卿以下,数廷争之。病卒,《左氏》复废。
臣陈元见博士范升等所议论奏请《左氏春秋》不可设博士,以及司马迁违背《五经》等共四十五件事。考查范升等人所说的,前后矛盾,都是些断章取义、微不足道、轻狂放荡、隐含贬义的言辞,他们因《左传》中年数稍有出入,便摘出来说成大错,这些细微的脱漏,也被指责为大罪,挑瑕摘疵,掩盖它的大美,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小的争辩毁坏言谈,花言巧语毁坏正道”啊。范升等人又说:“先帝不将《左传》列入经典,所以不设博士,后来的国君也应当沿袭继承。”臣认为,假如先帝所做的事后来的国君必定要做,那么盘庚就不应当迁都到殷,周公就不应当营建洛阳城,皇上就不应当在崤山以东建都。从前,汉武帝喜爱《公羊传》,卫太子喜爱《穀梁传》,汉武帝下诏书令太子学习《公羊传》,不得学习《穀梁传》。汉宣帝在民间时,听说卫太子喜爱《穀梁传》,就独自学习。等到登上皇帝位,召群臣在石渠阁讲习五经,《穀梁传》因此兴起,至今与《公羊传》并存。这就说明先帝后帝各有所立,不必沿袭旧例。孔子说,用黑色的丝料做礼帽,节俭,我赞同大家的做法;至于不在堂下跪拜,我就违反了大家的做法。目明的人有独到的眼光,能清晰地分辨红色或紫色而不被迷惑;耳聪的人有独到的听觉,能够分辨清音或浊音而不致错乱,因此离朱不因为迷人的色彩而移动目光,师旷不因为新的曲调而扰乱心境。如今战争稍有停息,军事略有收敛,皇上留心圣籍,关心儒雅,采纳孔子违众拜下的要义,实施高明独特的意旨,分清黑白,设置《左传》博士,消除对先圣的郁结,清除求学者积累的疑惑,使国家的大业流传万世,后人不再疑虑,这实在是天下人的最大幸运。
臣陈元愚钝浅薄,曾继承老师的学业。愿能以平民的身份被召见,俯身拜倒在朝廷,诵读孔子的圣道,理平左丘明旧有的冤屈;假若我的言辞不符合经典,办事不考核古训,愿退下而接受重罚,即便是处死我的那天,也如同我在生的年月。
奏章呈送后,皇帝交给群臣讨论,范升又与陈元互相驳难,共十余次。皇帝终于将《左传》立于学官,太常推选博士四人,陈元被列为第一。皇帝因为陈元新近愤愤不平的争辩,就任用排名第二位的司隶从事李封,这时许多儒生因为《左传》立于学官而议论喧哗,自公卿以下的官吏,多次在朝廷争辩。恰遇李封病死,《左氏》学又被废除。
元以才高著名,辟司空李通府。时大司农江冯上言,宜令司隶校尉督察三公。事下三府。元上疏曰:“臣闻师臣者帝,宾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以夷吾为仲父。孔子曰:‘百官总己听于冢宰。’近则高帝优相国之礼,太宗假宰辅之权。及亡新王莽,遭汉中衰,专操国柄,以偷天下,况己自喻,不信群臣。夺公辅之任,损宰相之威,以刺举为明,徼讦为直。至乃陪仆告其君长,子弟变其父兄,罔密法峻,大臣无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谋,身为世戮。故人君患在自骄,不患骄臣;失在自任,不在任人。是以文王有日昃之劳,周公执吐握之恭,不闻其崇刺举,务督察也。方今四方尚扰,天下未一,百姓观听,咸张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圣典,袭祖宗之遗德,劳心下士,屈节待贤,诚不宜使有司察公辅之名。”帝从之,宣下其议。
李通罢,元后复辟司徒欧阳歙府,数陈当世便事、郊庙之礼,帝不能用。以病去,年老,卒于家。子坚卿,有文章。
贾逵字景伯,扶风平陵人也。九世祖谊,文帝时为梁王太傅。曾祖父光,为常山太守,宣帝时以吏二千石自洛阳徙焉。父徽,从刘歆受《左氏春秋》,兼习《国语》、《周官》,又受《古文尚书》于涂恽,学《毛诗》于谢曼卿,作《左氏条例》二十一篇。
陈元因为才高而出名,被征聘到司空李通的官署。当时大司农江冯向皇上进言,认为应当让司隶校尉督察三公。这件事已通知了三公府。陈元上奏章说:“我听说以大臣为师的人成就帝业,以大臣为友的人成就霸业。因此周武王以姜太公为老师,齐桓公以管仲为仲父。孔子说:‘百官各自处理自己的职事而听命于宰相。’近代汉高祖以礼节优待相国萧何,汉文帝借丞相之权保护邓通。到了败亡的新朝王莽,碰上汉室中道衰落,专断国家大权,窃取天下,以光宠自己为快乐,不相信群臣。他剥夺公卿辅佐的职责,损害宰相的威严,以刺探检举别人为英明,以巡察揭发别人为正直。甚至于随从的仆人告发他的君长,子弟出卖他的父兄,法网严密苛刻,大臣内心惶恐,连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尽管这样,却不能禁止董忠的谋划,最终被世人杀死。因此人君的祸患在于娇贵自己,而不在于娇贵大臣;人君的过失在于放纵自己,而不在于任用别人。因此周文王有从早晨忙到太阳偏西的劳苦,周公有吐哺握发对待贤士的恭谨。没有听说他们推崇检举揭发,从事监督巡察的事情。如今四方尚不安定,国家还未统一,百姓都张起耳目在观看形势,听取消息。皇上应当整理周文王、周武王时的英明法制,继承祖宗的美好德行,操劳心思,委屈自己,礼遇贤士,确实不应当有派官员巡察监督公卿宰辅的名声。”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明令群臣进行讨论。
李通被免职后,陈元又被征聘到司徒欧阳歙的官署,他多次陈述当时有利于国家的事与祭祀天地和祖先的礼仪,皇帝不能采用。后因为患病而退职,年老,死在家中。他的儿子名叫坚卿,有才华。
贾逵字景伯,扶风郡平陵县人。他的九世祖贾谊,汉文帝时担任梁王的太傅。曾祖父贾光,担任常山太守,汉宣帝时以年俸二千石官吏的身份从洛阳迁居到平陵。他的父亲贾徽,跟从刘歆学习《左氏春秋》,同时学习《国语》、《周礼》,又向涂恽学习《古文尚书》,向谢曼卿学习《毛诗》,并撰写了《左氏条例》二十一篇。
逵悉传父业,弱冠能诵《左氏传》及《五经》本文,以《大夏侯尚书》教授,虽为古学,兼通五家《穀梁》之说。自为儿童,常在太学,不通人间事。身长八尺二寸,诸儒为之语曰:“问事不休贾长头。”性恺悌,多智思,俶傥有大节。尤明《左氏传》、《国语》,为之《解诂》五十一篇,永平中,上疏献之。显宗重其书,写藏秘馆。
时有神雀集宫殿官府,冠羽有五采色,帝异之,以问临邑侯刘复,复不能对,荐逵博物多识,帝乃召见逵,问之。对曰:“昔武王终父之业,
在岐,宣帝威怀戎狄,神雀仍集,此胡降之征也。”帝敕兰台给笔札,使作《神雀颂》,拜为郎,与班固并校秘书,应对左右。
肃宗立,降意儒术,特好《古文尚书》、《左氏传》。建初元年,诏逵入讲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帝善逵说,使发出《左氏传》大义长于二传者。逵于是具条奏之曰:
臣谨擿出《左氏》三十事尤著明者,斯皆君臣之正义,父子之纪纲。其余同《公羊》者什有七八,或文简小异,无害大体。至如祭仲、纪季、伍子胥、叔术之属,《左氏》义深于君父,《公羊》多任于权变,其相殊绝,固以甚远,而冤抑积久,莫肯分明。
贾逵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学业,年轻时就能背诵《左传》及《五经》原文,用《大夏侯尚书》教授生徒,他虽然研究古代典籍,却同时通晓五家对《穀梁传》的解说。他自儿时起,就经常生活在太学,不过问社会上的事情。身高八尺二寸,儒生们替他编了一句口头禅:“问事不休贾长头。”他性情和蔼,平易近人,聪敏爱思考,豪爽洒脱有气度。尤其精通《左传》、《国语》,给《左传》、《国语》编了五十一篇《解诂》。永平年间,他上奏献给皇帝。汉明帝很看重这部书,抄写后收藏在秘书阁。
当时,有灵雀聚集在宫殿和官府,头和羽毛呈皆五彩色,皇帝感到奇怪,便询问临邑侯刘复,刘复无法回答,推荐知识渊博能辨认许多事物的贾逵来解答。皇帝于是召见贾逵,询问这件事。他回答说:“以前周武王继承父王的基业,凤凰在岐山鸣唱;汉宣帝威震四夷,神雀频频聚集。这正是匈奴归降的征兆啊!”皇帝命令兰台给贾逵笔札,叫他写《神雀颂》,任命他为郎官,与班固一同在秘书阁校理图书,并留在皇帝左右备顾问。
汉章帝即位,注重儒学,特别喜好《古文尚书》、《左传》。建初元年,下诏命令贾逵到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讲学。皇帝称赞贾逵的解说,让他阐发《左传》长于《公羊》、《穀梁》二传的要义。贾逵于是分条上奏说:
臣谨摘出《左传》中三十件特别显明的事,这些事全都关系到君臣的大义,父子的法度。其他与《公羊传》相同的地方有七八处,有的地方是记载略有出入,但无伤大体。至于像祭仲、纪季、伍子胥、叔术这批人,《左传》的要义重在君父,《公羊传》多偏重权宜机变,它们之间绝不相同,本来相差很远,可是《左传》的冤屈积时长久,没有谁愿意分辨清楚。
臣以永平中上言《左氏》与图谶合者,先帝不遗刍荛,省纳臣言,写其传诂,藏之秘书。建平中,侍中刘歆欲立《左氏》,不先暴论大义,而轻移太常,恃其义长,诋挫诸儒,诸儒内怀不服,相与排之。孝哀皇帝重逆众心,故出歆为河内太守。从是攻击《左氏》,遂为重仇。至光武皇帝,奋独见之明,兴立《左氏》、《穀梁》,会二家先师不晓图谶,故令中道而废。凡所以存先王之道者,要在安上理民也。今《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强干弱枝,劝善戒恶,至明至切,至直至顺。且三代异物,损益随时,故先帝博观异家,各有所采。《易》有施、孟,复立梁丘,《尚书》欧阳,复有大小夏侯,今三传之异亦犹是也。又《五经》家皆无以证图谶明刘氏为尧后者,而《左氏》独有明文。《五经》家皆言颛顼代黄帝,而尧不得为火德。《左氏》以为少昊代黄帝,即图谶所谓帝宣也。如令尧不得为火,则汉不得为赤。其所发明,补益实多。
陛下通天然之明,建大圣之本,改元正历,垂万世则,是以麟凤百数,嘉瑞杂沓。犹朝夕恪勤,游情《六艺》,研机综微,靡不审核。若复留意废学,以广圣见,庶几无所遗失矣。
书奏,帝嘉之,赐布五百匹,衣一袭,令逵自选《公羊》严、颜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与简纸经传各一通。
臣在永平年间上书谈到《左传》与用隐语预测吉凶的图谶有相符合的地方,先帝不抛弃臣的草野之见,采纳臣的言论,抄写臣作的传诂,把它收藏在秘书阁。汉哀帝建平年间,侍中刘歆想设立《左传》博士,不首先大力宣扬《左传》的要义,却随便地交给太常,他依仗要义高深,毁伤许多儒生,儒生心怀不满,便共同排斥。汉哀帝竭力迎合众人的心意,因此让刘歆离开京都,外任河内太守。从此攻击《左传》,终于结下深仇。到光武皇帝发挥独到的见解,设立《左传》、《穀梁传》博士,恰遇这两家的前辈老师不懂预测吉凶的隐语,因此使得这件事半途而废。大抵要保存先王之道的原因,关键在安定国家、治理百姓。如今《左传》推崇君、父,卑视臣、子,加强主干,削弱末枝,扬善惩恶,十分明白,十分确切,特别公正,特别通顺。况且三代事物各不相同,或增或减,须根据时势来确定,因此先帝广泛考察各家的异同,各有所取。《易经》有施氏、孟氏,又立梁丘;《尚书》有欧阳氏,另外有大小夏侯;如今《春秋》三传的不同也是这样。另外《五经》各家都没有用图谶来证明刘汉王朝是帝尧后代的,唯独《左传》有明文记载。《五经》各家都说颛顼继承皇帝,而帝尧不能成为火德。《左传》认为少昊接替黄帝,也就是图谶所说的帝宣。如果让尧不能为火德,那么汉王朝也不能为火德。《左传》所阐发和证明的事,好处实在多得很。
皇上具有通晓自然的明智,创建了大业的根基,改用新年号,采用新历法,为万世树立了准则,因此麒麟凤凰数以百计,美好的事物杂沓纷呈。但陛下仍然朝夕勤勉谨慎,情思在《六经》中遨游,研讨综合它的精微要义,详加审察考核。假如再留心被废置的《左氏》之学,以扩大圣明的见识,这就差不多不会有什么遗漏了。
书疏上呈皇帝,受到皇帝赞许,赐给贾逵布五百匹,衣一领。皇帝让他自己挑选学习严氏、颜氏《公羊传》的高材儒生二十名,教他们学习《左传》,并给予竹简及纸张,让他们把经传各抄写一遍。
逵母常有疾,帝欲加赐,以校书例多,特以钱二十万,使颍阳侯马防与之。谓防曰:“贾逵母病,此子无人事于外,屡空则从孤竹之子于首阳山矣。”
逵数为帝言《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诂训相应,诏令撰《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古文》同异。逵集为三卷,帝善之。复令撰《齐》、《鲁》、《韩诗》与《毛氏》异同。并作《周官解故》。迁逵为卫士令。八年,乃诏诸儒各选高才生,受《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由是四经遂行于世。皆拜逵所选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郎,朝夕受业黄门署,学者皆欣欣羡慕焉。
和帝即位,永元三年,以逵为左中郎将。八年,复为侍中,领骑都尉。内备帷幄,兼领秘书近署,甚见信用。
逵荐东莱司马均、陈国汝郁,帝即征之,并蒙优礼。均字少宾,安贫好学,隐居教授,不应辟命。信诚行乎州里,乡人有所计争,辄令祝少宾,不直者终无敢言。位至侍中,以老病乞身,帝赐以大夫禄,归乡里。郁字叔异,性仁孝,及亲殁,遂隐处山泽。后累迁为鲁相,以德教化,百姓称之,流人归者八九千户。
贾逵的母亲经常患病,皇帝想加以赏赐,但因为贾逵校订图书的事情多,就特地拿出二十万钱,派颍阳侯马防去赠送。皇帝对马防说:“贾逵的母亲患病,他这个人在外面不善于结交,经常穷困,就会跟随孤竹国君的儿子饿死在首阳山那样了。”
贾逵多次向皇帝讲说《古文尚书》并与解释经典文献词语的《尔雅》相对应,皇帝下诏令贾逵撰写《欧阳尚书》、《大小夏侯尚书》与《古文尚书》的异同。贾逵写了三卷,皇帝称赞他。又命令他撰写《齐诗》、《鲁诗》、《韩诗》与《毛诗》的异同。他同时写了《周官解故》。皇帝提升贾逵担任卫士令。建初八年,诏令儒生各自选派高材生,学习《左传》、《穀梁传》、《古文尚书》、《毛诗》,从此这四经便在社会上通行。朝廷普遍任命贾逵所挑选的弟子及再传弟子担任千乘王国的郎官,从早到晚在黄门署从师学习,求学者都欢欢喜喜,十分仰慕他们。
和帝即位,永元三年,任命贾逵担任左中郎将。永元八年,贾逵又担任侍中,兼任骑都尉。在皇宫内备顾问应对,兼管秘书阁官署,很受信任。
贾逵向和帝推荐东莱人司马均、陈国人汝郁,皇帝随即就征聘,他们都受到了优厚的礼遇。司马均字少宾,居守贫困,爱好读书,隐居教授生徒,不曾接受过征聘。司马均信实真诚的品德传播州里,乡里人如发生争执,就叫他们诅咒司马均,理亏的人始终不敢开口。司马均官至侍中,因为年老有病请求退职,皇帝赐给他大夫的俸禄,送他回乡里。汝郁字叔异,性情仁爱慈孝,父母去世后,隐居僻野。后来经过多次提升,担任了鲁国国相。他用道德来进行教育感化,百姓称赞他,流亡在外而返回家园的人有八九千户。
逵所著经传义诂及论难百余万言,又作诗、颂、诔、书、连珠、酒令凡九篇,学者宗之,后世称为通儒。然不修小节,当世以此颇讥焉,故不至大官。永元十三年卒,时年七十二。朝廷愍惜,除两子为太子舍人。
论曰:郑、贾之学,行乎数百年中,遂为诸儒宗,亦徒有以焉尔。桓谭以不善谶流亡,郑兴以逊辞仅免,贾逵能附会文致,最差贵显。世主以此论学,悲矣哉!
张霸字伯饶,蜀郡成都人也。年数岁而知孝让,虽出入饮食,自然合礼,乡人号为“张曾子。”七岁通《春秋》,复欲进余经,父母曰“汝小未能也”,霸曰“我饶为之”,故字曰“饶”焉。
后就长水校尉樊鯈受《严氏公羊春秋》,遂博览《五经》。诸生孙林、刘固、段著等慕之,各市宅其傍,以就学焉。
举孝廉光禄主事,稍迁,永元中为会稽太守,表用郡人处士顾奉、公孙松等。奉后为颍川太守,松为司隶校尉,并有名称。其余有业行者,皆见擢用。郡中争厉志节,习经者以千数,道路但闻诵声。
初,霸以樊鯈删《严氏春秋》犹多繁辞,乃减定为二十万言,更名《张氏学》。
霸始到越,贼未解,郡界不宁,乃移书开购,明用信赏,贼遂束手归附,不烦士卒之力。童谣曰:“弃我戟,捐我矛,盗贼尽,吏皆休。”视事三年,谓掾史曰:“太守起自孤生,致位郡守。盖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老氏有言:‘知足不辱。’”遂上病。
贾逵所撰写的对经传义理的解释及辩论驳难的文章有百多万字,又作诗、颂、诔、书、连珠、酒令共九篇。求学者都仰慕他,后人尊他为博古通今的儒学大师。然而贾逵不注重小节,当世因此对他颇多讥讽,因此没有做大官。永元十三年去世,当时已七十二岁。朝廷怜惜他,任命他的两个儿子担任太子舍人。
评论说:郑兴、贾逵的学说,在几百年中通行,被儒生们所景仰,也不过如此罢了。桓谭因为不擅长谶语而流亡,郑兴因为言辞谦逊仅免于罪,贾逵擅长附会和粉饰,出人意料的高贵显赫。人君用这种见解来看待学说,可悲啊!
张霸字伯饶,蜀郡成都县人。几岁时就懂得孝敬谦让,即使进退饮食这类事,也自然合乎礼仪,乡里人都叫他“张曾子”。他七岁时通晓《春秋》,又想进修其他经书,父母说:“你年纪小,不能做到。”张霸说:“我多学几次。”所以自己取字叫“饶”。
后来他跟随长水校尉樊鯈学习《严氏公羊春秋》,终于博览《五经》。儒生孙林、刘固、段著等都敬慕他,各自在他的住宅附近租房子,以便从师学习。
张霸被推举为孝廉,担任了光禄勋的主事,不断升迁,永元年间出任会稽太守,他上表举用了郡中的隐士顾奉、公孙松等人。顾奉后来担任颍川太守,公孙松担任司隶校尉,都有声望。其余学业有专长和品行优异的人,也都被他选拔任用。郡中之人争相磨炼志向节操,习读经书的人数以千计,道路上只听到一片读书声。
起初,张霸因樊鯈删定的《严氏春秋》仍多繁琐的文辞,就减定成二十万字,改名叫《张氏学》。
张霸最初到越地,盗贼尚未清除,郡界不安定,他就张贴文书悬赏捉拿盗贼,公开采用有功必赏的办法,盗贼终于束手归附,没有动用士兵的力量。儿歌唱道:“抛我戟,丢我矛,盗贼除,吏皆闲。”管理政事三年后,他对属官说:“我从孤身起家,至郡守归还官位。大抵日到中天就要西移,月亮圆满就要缺损。老子曾说过:‘知足的人不蒙受耻辱。’”于是他上书托病辞职。
后征,四迁为侍中。时皇后兄虎贲中郎将邓骘,当朝贵盛,闻霸名行,欲与为交,霸逡巡不答,众人笑其不识时务。后当为五更,会疾卒,年七十。遗敕诸子曰:“昔延州使齐,子死嬴、博,因坎路侧,遂以葬焉。今蜀道阻远,不宜归茔,可止此葬,足藏发齿而已。务遵速朽,副我本心。人生一世,但当畏敬于人,若不善加己,直为受之。”诸子承命,葬于河南梁县,因遂家焉。将作大匠翟酺等与诸儒门人追录本行,谥曰宪文。中子楷。
楷字公超,通《严氏春秋》、《古文尚书》,门徒常百人。宾客慕之,自父党夙儒,偕造门焉。车马填街,徒从无所止,黄门及贵戚之家,皆起舍巷次,以候过客往来之利。楷疾其如此,辄徙避之。家贫无以为业,常乘驴车至县卖药,足给食者,辄还乡里。司隶举茂才,除长陵令,不至官。隐居弘农山中,学者随之,所居成市,后华阴山南遂有公超市。五府连辟,举贤良方正,不就。
汉安元年,顺帝特下诏告河南尹曰:“故长陵令张楷行慕原宪,操拟夷、齐,轻贵乐贱,窜迹幽薮,高志确然,独拔群俗。前比征命,盘桓未至,将主者玩习于常,优贤不足,使其难进欤?郡时以礼发遣。”楷复告疾不到。
后来张霸又被征聘,经四次提升,担任了侍中。此时和帝皇后的哥哥虎贲中郎将邓骘,是当朝的显贵人物,听说了张霸的名声和品行,想与张霸结交,张霸退避,不予回答,许多人讥笑他不识时务。后来他本当担任五更,适逢患病去世,享年七十。他留遗嘱给儿子们说:“从前延陵季子出使齐国,他的儿子死在嬴、博二县之间,就安葬在坑坑洼洼的路旁。如今蜀地道路阻隔遥远,不应归葬,可就在此地掩埋我,只要能掩盖我的身体就行了。只求尸首迅速朽败,这才符合我的本意。人活一辈子,只当被人敬畏,如果不善于爱护自己,便只能承受不被人敬畏的状况。”儿子们听从他的吩咐,将他安葬在河南郡梁县,因而就在那里安家。将作大匠翟酺等人与儒生弟子们追记他一生的行事,给他取一个谥号叫“宪文”。他的第二个儿子叫做张楷。
张楷字公超,精通严彭祖所解说的《严氏春秋》、《古文尚书》,门生经常有百来人。宾客敬慕他,就连父辈老儒生,也一同前来登门拜见。当时车马填塞街巷,弟子随从无处居留,宦官与贵戚人家就都在街巷旁建筑房舍,以便获取来往过客居留的财利。张楷痛恨他们这样做,迁居避开他们。张楷贫穷,没有产业,便经常乘坐驴车到县城去卖药,只要足够供给家中饮食费用了,他就返回乡里。司隶校尉推举他为秀才,授予他长陵县令的官职,他不到任。隐居在弘农山中,求学者跟随着他,所居的地方便成为街市,后来华阴县山南因此便有了公超街。五个官府接连征召他,推举他为贤良方正,他都没有前往。
汉安元年,顺帝特地下诏书通知河南郡的行政长官说:“原长陵县令张楷的品行模仿原宪,节操类似叔夷、伯齐,看轻富贵,安于贫贱,隐踪在荒僻的草野,志向高洁笃定,超群脱俗。先前屡次征聘他,他都逗留未到,也许是因为主事的人习惯以平常公事处理,优待贤士不周到,使他难以上任吧?郡府应及时按礼节遣送他入仕。”张楷又称病不肯到任。
性好道术,能作五里雾。时关西人裴优亦能为三里雾,自以不如楷,从学之,楷避不肯见。桓帝即位,优遂行雾作贼,事觉被考,引楷言从学术,楷坐系廷尉诏狱,积二年,恒讽诵经籍,作《尚书注》。后以事无验,见原还家。建和三年,下诏安车备礼聘之,辞以笃疾不行。年七十,终于家。子陵。
陵字处冲,官至尚书。元嘉中,岁首朝贺,大将军梁冀带剑入省,陵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贲夺冀剑。冀跪谢,陵不应,即劾奏冀,请廷尉论罪,有诏以一岁俸赎,而百僚肃然。
初,冀弟不疑为河南尹,举陵孝廉。不疑疾陵之奏冀,因谓曰:“昔举君,适所以自罚也。”陵对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误见擢序,今申公宪,以报私恩。”不疑有愧色。陵弟玄。
张楷喜好道术,能制作五里雾。当时关西人裴优也能制作三里雾,自认为比不上张楷,愿向他学道,张楷躲避不肯见面。桓帝即位,裴优制作雾气做贼,事情发觉后被清查,裴优引出张楷,说跟随张楷学过道术,张楷因而被拘禁在廷尉的监狱,长达两年。他经常诵读经籍,并撰写了《尚书注》。后来因为事无验证,他被免罪回家。建和三年,皇帝下诏令用安车备礼物征聘张楷,张楷以病重推托不肯起行。七十岁时,死在家中。儿子叫张陵。
张陵字处冲,官至尚书。元嘉年间,年初上朝向皇帝祝贺新年时,大将军梁冀带剑进入宫中,张陵大声斥责,让梁冀退出,命令羽林军和虎贲军夺下梁冀的剑。梁冀下跪谢罪,张陵不答应,随即上奏章弹劾梁冀,请求让廷尉治罪,皇帝下诏书让梁冀用一年的俸禄赎罪,于是百官钦佩张陵。
当初,梁冀的弟弟梁不疑担任河南郡府的行政长官,推举张陵为孝廉。梁不疑痛恨张陵弹劾梁冀,便对他说:“我从前推举你,恰好是我用来处罚自己。”张陵回答说:“贤明的府君不因为我无才德而看轻我,使我被错误地选拔,如今我申张公法,以报答你的私恩。”梁不疑感到惭愧。张陵的弟弟叫张玄。
玄字处虚,沉深有才略,以时乱不仕。司空张温数以礼辟,不能致。中平二年,温以车骑将军出征凉州贼边章等,将行,玄自田庐被褐带索,要说温曰:“天下寇贼云起,岂不以黄门常侍无道故乎?闻中贵人公卿已下当出祖道于平乐观,明公总天下威重,握六师之要,若于中坐酒酣,鸣金鼓,整行阵,召军正执有罪者诛之,引兵还屯都亭,以次翦除中官,解天下之倒县,报海内之怨毒,然后显用隐逸忠正之士,则边章之徒宛转股掌之上矣。”温闻大震,不能对,良久谓玄曰:“处虚,非不悦子之言,顾吾不能行,如何!”玄乃叹曰:“事行则为福,不行则为贼。今与公长辞矣。”即仰药欲饮之。温前执其手曰:“子忠于我,我不能用,是吾罪也,子何为当然!且出口入耳之言,谁今知之!”玄遂去,隐居鲁阳山中。及董卓秉政,闻之,辟以为掾,举侍御史,不就。卓临之以兵,不得已强起,至轮氏,道病终。
赞曰:中世儒门,贾、郑名学。众驰一介,争礼毡幄。升、元守经,义偏情较,霸贵知止,辞交戚里。公超善术,所舍成市。
张玄字处虚,性格深沉,富有才干谋略,因为时势动乱不愿做官。司空张温多次按礼节征聘他,都未能聘得。中平二年,张温以车骑将军身份带军征讨凉州贼寇边章等人。将出发时,张玄从田间房舍出来,穿着粗布衣服,腰系索带,拦住张温劝说道:“天下盗贼像云一样涌起,难道不是因为黄门常侍无道的缘故吗?我听说,朝廷中贵人公卿以下的官员正准备在平乐观为军队饯行,您总揽天下的重任,掌握六军的大权,如果在席间饮酒酣畅的时候,鸣锣击鼓,排列军阵,召集军中执法官拘捕处决有罪的人,带兵回驻都亭,按次序铲除宦官,解除天下百姓的苦难,消除国内民众的怨恨,然后光明正大地起用隐逸忠直的士人,那么边章这类人就可以随意地运转在股掌之上了。”张温听了张玄的话,十分震惊,不能对答,许久才对张玄说:“处虚,我不是不高兴你说的话,但是我做不到,怎么办呢?”张玄于是叹息说:“事行就成为福,不行就成为贼。而今我与公永别了。”随即仰头欲服毒自杀。张温上前抓住张玄的手说:“你忠于我,我不能任用你,这是我的罪过,你为什么这样做呢?况且从你口中说出进入我耳朵的话,谁知道呢?”张玄就走了,隐居在鲁阳山中。董卓掌权后,听说了这件事,征聘张玄做属官,推荐他做侍御史,他都没有接受。董卓用兵力来威逼他赴任,不得已他才勉强起程,到达轮氏县后,在路上病死。
赞辞说:中古时代的儒门,贾逵、郑众成为著名的儒家。郑众以一个使者的身份奔驰于匈奴间,敢与匈奴争执礼仪而不受屈辱。范升、陈元坚守经义,义愤偏颇,情感激越,张霸的可贵处在于知道适时而退,不让归葬故里。公超擅长道术,所住之地竟成为市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