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三十九

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

孔子曰:“夫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养,死无以葬。”子曰:“啜菽饮水,孝也。”夫钟鼓非乐云之本,而器不可去;三牲非致孝之主,而养不可废。存器而忘本,乐之遁也;调器以和声,乐之成也。崇养以伤行,孝之累也;修己以致禄,养之大也。故言能大养,则周公之祀,致四海之祭;言以义养,则仲由之菽,甘于东邻之牲。夫患水菽之薄,干禄以求养者,是以耻禄亲也。存诚以尽行,孝积而禄厚者,此能以义养也。

中兴,庐江毛义少节,家贫,以孝行称。南阳人张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贱之,自恨来,固辞而去。及义母死,去官行服。数辟公府,为县令,进退必以礼。后举贤良,公车征,遂不至。张奉叹曰:“贤者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斯盖所谓‘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者也。”建初中,章帝下诏褒宠义,赐谷千斛,常以八月长吏问起居,加赐羊酒。寿终于家。

孔子说:“孝,没有什么比敬侍父母更大的了,敬侍父母,没有什么比祭天时让祖先配享更大的了,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子路说:“贫穷可真让人痛心啊!父母活着没法供养,父母死了没法安葬。”孔子说:“喝豆粥,饮清水,也是孝啊!”钟鼓虽说不是音乐的根本,可这类乐器终不可去掉;三牲虽不是表达孝心的主要方式,可奉养终不可废弃。设置乐器却忘记了移风易俗这个根本,就失去了音乐的本意;调理器乐使声音协和,这才是音乐的成功。崇尚供养却伤害德行,这是对孝的牵累;修养自己而获得官职,这便是最高的奉养。所以说能做到最高的奉养,如同周公在祖庙祭祀文王,引来天下的祭祀;假如说以道义养亲,那么仲由的豆粥,比东邻的三牲更甜。那些人因为忧虑清水豆粥供养的微薄,便去求取俸禄来进行供养,这就是用耻辱来奉养父母。保持真诚而使品德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聚积孝心而使俸禄丰厚,这才是能以道义养亲的人。

光武帝中兴时,庐江人毛义,字少节,家中贫穷,以孝行著称。南阳人张奉仰慕他的名声,前往拜访他。张奉刚坐定,郡府征召的文书恰好到达,聘任毛义代理庐江县令,毛义捧着文书进入内室,喜悦之情表现在脸色上。张奉是个志节高尚的人,内心鄙视毛义这种见禄而喜的行为,悔恨自己不该到这里来,便坚决辞去。到毛义的母亲去世,毛义便辞官守孝。公府多次进行征召,聘他任县令,进退出入都按照礼节。后来毛义又被举荐为贤良,官府派公车征召,毛义终究没有前往。张奉叹息说:“贤人本不可推测。毛义往日的欢喜,仅仅是为了父母而降志屈任官职。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家贫父母年老,不挑选官位而出任’的人了。”建初年间,章帝下诏褒奖毛义,赐给他稻谷一千斛,并经常在每年八月派遣长吏来问候,又加赠羊和酒。毛义年老死在家中。

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欧杖。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扫,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余,父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器物取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辄复赈给。建光中,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性恬虚,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加礼如毛义。年八十余,以寿终。

若二子者,推至诚以为行,行信于心而感于人,以成名受禄致礼,斯可谓能以孝养也。若夫江革、刘般数公者之义行,犹斯志也。撰其行事著于篇。

刘平字公子,楚郡彭城人也。本名旷,显宗后改为平。王莽时为郡吏,守菑丘长,政教大行。其后每属县有剧贼,辄令平守之,所至皆理,由是一郡称其能。

安帝时,有汝南人薛包,字孟尝,喜读书,品行忠厚,母亲去世,他因特别孝顺而出名。父亲娶了后妻便厌恶薛包,将薛包分出去居住,薛包日夜悲号哭泣,不愿离去,以致被捶击拷打。不得已,薛包就搭个小屋寄居在房舍外,每天早晨入房洒水扫地,父亲发怒,又驱赶他。薛包便寄居在里门,服侍父母,从早到晚不间断。这样日积月累,过了一年多时间,父母感到惭愧,就让薛包回家居住。后来父母去世,薛包服孝六年,守丧极度悲哀。这以后弟弟要求分财产另外居住,薛包无法阻止,便平分家里的财物。分奴婢时,他拉着那些年纪老的说:“他们与我共事时间长,你不会使用他们。”分田地时,就自取那些荒芜了的,说:“我年轻时管理过,内心恋恋不舍。”分器物时,就取那些朽败了的,说:“这些东西是我平常使用的,它们使我身体安适。”弟弟多次家财破败,薛包便常给予接济供应。建光年间,官府派公车特地征召薛包。他到达朝廷后,被任命为侍中。薛包生性淡于名利,称病不理事,以死请求辞官。皇帝下诏,允许薛包带职务回家养病,优厚的礼遇如同毛义。薛包活了八十多岁,老死在家中。

像这两个人,讲求以至诚作为德行,言行诚实不欺,使人感动,因而成名领受俸禄获得礼遇,这可说是以孝养亲的人了。至于江革、刘般等几个人的道义品行,志向也是这样。因此撰写他们的事迹记录在篇章。

刘平字公子,楚郡彭城县人,原名旷,明帝即位后改为平。新莽王朝时,刘平担任郡中官吏,代理菑丘县长,政令教化普遍推行。这以后每当属县有势力强大的盗贼,郡守就命令刘平前往代理县长,他所到之处都得到治理。因此全郡人都称赞他的才能。

更始时,天下乱,平弟仲为贼所杀。其后贼复忽然而至,平扶侍其母,奔走逃难。仲遗腹女始一岁,平抱仲女而弃其子。母欲还取之,平不听,曰:“力不能两活,仲不可以绝类。”遂去不顾,与母俱匿野泽中。平朝出求食,逢饿贼,将亨之,平叩头曰:“今旦为老母求菜,老母待旷为命,愿得先归,食母毕,还就死。”因涕泣。贼见其至诚,哀而遣之。平还,既食母讫,因白曰:“属与贼期,义不可欺。”遂还诣贼。众皆大惊,相谓曰:“常闻烈士,乃今见之。子去矣,吾不忍食子。”于是得全。

建武初,平狄将军庞萌反于彭城,攻败郡守孙萌。平时复为郡吏,冒白刃伏萌身上,被七创,困顿不知所为,号泣请曰:“愿以身代府君。”贼乃敛兵止,曰:“此义士也,勿杀。”遂解去。萌伤甚气绝,有顷苏,渴求饮。平倾其创血以饮之。后数日萌竟死,平乃裹创,扶送萌丧,至其本县。

后举孝廉,拜济阴郡丞,太守刘育甚重之,任以郡职,上书荐平。会平遭父丧去官。服阕,拜全椒长。政有恩惠,百姓怀感,人或增赀就赋,或减年从役。刺史、太守行部,狱无系囚,人自以得所,不知所问,唯班诏书而去。后以病免。

刘玄称帝时,天下动乱,刘平的弟弟刘仲被贼寇杀死。这以后,贼寇又突然到来,刘平扶侍母亲,奔走逃难。刘仲的遗腹女这时才一岁,刘平抱着刘仲的女儿,却丢弃了自己的儿子。刘平的母亲想要返路取回刘平的儿子,刘平不同意,说:“情势不能使两个小孩都活下来,刘仲不可以断绝后人。”于是离开,不再回头,与母亲一同隐藏在荒野水泽中。刘平早晨出来寻找食物,碰上饿贼,要将他烹煮用来充饥。刘平叩头说:“今天早晨替老母找菜,老母等着我活命,希望你们能让我先回去,给母亲供食完毕,我就返回请死。”因而痛哭流涕。贼寇见他一片诚心,同情他,便将他放回。刘平返回,供母亲饮食完毕,他自言自语地说:“刚才与贼寇有约,按理不当欺骗。”于是又前来见贼寇。贼人都感到十分吃惊,互相说:“我们时常听说有重义轻生的人,今天才见到。你回去吧,我们不忍心吃你。”刘平终于得到保全。

建武初年,平狄将军庞萌在彭城反叛,打败了郡守孙萌。刘平当时又担任郡中官吏,便冒着刀锋伏在孙萌身上,受伤七处,疲惫得不知道要怎么办,哭泣着请求说:“让我代替府君去死。”贼人便收住兵器说:“这是个义士,不要杀。”于是放开他走了。孙萌伤势很重,气息断绝,过了一会才苏醒过来,口渴要喝水。刘平倾尽自己伤口的血让孙萌饮用。几天后,孙萌还是死了,刘平便包裹好自己的伤口,运送孙萌的尸体回原籍安葬。

后来刘平被举荐为孝廉,出任济阴郡守的僚佐,太守刘育很看重他,让他担任郡职并上书举荐他。适逢刘平因父亲去世而辞去官职。服丧期满后,被任命为全椒县长。他从政时对人广有恩惠,百姓怀念感激他,有的人多报财产以便多缴赋税,有的人少报年龄以便服劳役。州、郡行政长官巡行部属时,发现全椒县狱中没有关押的囚犯,人们各得其所,不知道要问些什么,只颁布皇帝的文告便走了。刘平后来因病辞去官职。

显宗初,尚书仆射钟离意上书荐平及琅邪王望、东莱王扶曰:“臣窃见琅邪王望、楚国刘旷、东莱王扶,皆年七十,执性恬淡,所居之处,邑里化之,修身行义,应在朝次。臣诚不足知人,窃慕推士进贤之义。”书奏,有诏征平等,特赐办装钱。至皆拜议郎,并数引见。平再迁侍中,永平三年,拜宗正,数荐达名士承宫、郇恁等。在位八年,以老病上疏乞骸骨,卒于家。

王望字慈卿,客授会稽,自议郎迁青州刺史,甚有威名。是时州郡灾旱,百姓穷荒,望行部,道见饥者,裸行草食,五百余人,愍然哀之,因以便宜出所在布粟,给其禀粮,为作褐衣。事毕上言,帝以望不先表请,章示百官,详议其罪。时公卿皆以为望之专命,法有常条。钟离意独曰:“昔华元、子反,楚、宋之良臣,不禀君命,擅平二国,《春秋》之义,以为美谈。今望怀义忘罪,当仁不让,若绳之以法,忽其本情,将乖圣朝爱育之旨。”帝嘉意议,赦而不罪。

王扶字子元,掖人也。少修节行,客居琅邪不其县,所止聚落化其德。国相张宗谒请,不应,欲强致之,遂杖策归乡里。连请,固病不起。太傅邓禹辟,不至。后拜议郎,会见,恂恂似不能言。然性沉正,不可干以非义,当世高之。永平中,临邑侯刘复著《汉德颂》,盛称扶为名臣云。

明帝初年,尚书仆射钟离意上书举荐刘平及琅邪人王望、东莱人王扶说:“我得知琅邪人王望、楚国刘旷、东莱王扶,都到了七十岁,秉性安静闲适,不慕富贵,他们居住的地方,无论城邑或乡里都受到感化。他们修养品行,做事合乎道义,应当位列朝臣。我知道自己确实缺少知人之明,可是内心仰慕推贤进士的大义。”奏疏呈上后,皇帝下诏征召刘平等人,还特地赐给了办理行装的费用。三人到达后,都被任命为议郎,并多次一同受到召见。刘平又升任侍中,永平三年,被任命为宗正,曾多次向朝廷举荐通达事理的知名人士承宫、郇恁等。刘平出任宗正共八年,因为年老患病,自请退职,死于家中。

王望字慈卿,客居会稽讲学,从议郎升为青州刺史,很有威名。当时州郡发生旱灾,百姓贫穷困苦,王望巡视所管辖的地区,在路上看到饥饿的人群,赤身裸体,以野草为食物,共有五百多人。王望怜悯这些灾民,便根据实际情况拿出所在地方的粮食布料,供给百姓粮食,替他们缝制短衣。事情办好后才上书报告,皇帝认为王望没有在事前上表请示,明确地指示百官认真讨论王望的罪过。当时三公九卿都认为王望没有领受国君的命令而独断专行,应当按规定的法律惩处。唯独钟离意说:“从前的华元、子反,是楚、宋两国的忠良大臣,他们没有秉承国君的命令,擅自让两个国家议和,符合《春秋》的道义,被传为美谈。如今王望心怀道义而忘记了犯罪,面对着仁德而不推让,如果用法律来惩处他,忽视了实情,这就违背了圣朝爱护保育老百姓的本旨。”皇帝赞赏钟离意的意见,便赦免了王望,不加处罚。

王扶字子元,东莱郡掖县人,年轻时注重修养品行,客居在琅邪郡不其县,所居住的乡村受到了他德行的感化。琅邪郡行政长官张宗送去名帖邀请他,王扶没有答应,张宗想强迫他应聘,他便执鞭驱马回到原籍。张宗接连发出邀请,王扶坚决托病拒绝。太傅邓禹派人征召,他也没有前往。后来王扶被任命为议郎,国君召见时,他态度谦恭谨慎,好像不善于言辞。然而他性格深沉庄正,不可用不合道义的事情去冒犯他,当世的人都敬仰他。永平年间,临邑侯刘复著《汉德颂》,极力称赞王扶为有名望的大臣。

赵孝字长平,沛国蕲人也。父普,王莽时为田禾将军,任孝为郎。每告归,常白衣步担。尝从长安还,欲止邮亭。亭长先时闻孝当过,以有长者客,扫洒待之。孝既至,不自名,长不肯内,因问曰:“闻田禾将军子当从长安来,何时至乎?”孝曰:“寻到矣。”于是遂去。及天下乱,人相食。孝弟礼为饿贼所得,孝闻之,即自缚诣贼,曰:“礼久饿羸瘦,不如孝肥饱。”贼大惊,并放之,谓曰:“可且归,更持米糒来。”孝求不能得,复往报贼,愿就亨。众异之,遂不害。乡党服其义。州郡辟召,进退必以礼。举孝廉,不应。

永平中,辟太尉府,显宗素闻其行,诏拜谏议大夫,迁侍中,又迁长乐卫尉。复征弟礼为御史中丞。礼亦恭谦行己,类于孝。帝嘉其兄弟笃行,欲宠异之,诏礼十日一就卫尉府,太官送供具,令共相对尽欢。数年,礼卒,帝令孝从官属送丧归葬。后岁余,复以卫尉赐告归,卒于家。孝无子,拜礼两子为郎。

赵孝字长平,沛国蕲县人。父亲赵普,王莽执政时担任田禾将军,朝廷任赵孝做了郎官。赵孝每次休假回家,常穿着白色的布衣,挑着担子步行。有次他从长安回乡,想要在驿站歇宿。亭长事先听说赵孝要从这里经过,认为有高贵的客人到来,便洒扫房舍准备迎接。赵孝到达后,没有通报自己的姓名,亭长不肯接纳,趁便询问他说:“听说田禾将军的儿子会从长安来,什么时候到呢?”赵孝说:“等下就会到了。”说完便走了。到天下动乱时,人们互相残杀为食。赵孝的弟弟赵礼被饿贼捉住,赵孝得知这事,就捆缚自己去见贼寇,说:“赵礼长久挨饿,身体瘦弱,比不上我肥大饱满。”贼寇大惊,一并将他们释放,并对他们说:“你们可暂且回去,再拿米粮来。”赵孝寻不到粮食,又前往报告贼寇,愿意接受烹煮。贼众感到惊异,终于没有加害于他。乡里人都钦佩赵孝道义。州郡官府派人征召他,来往都按照礼节。被推举为孝廉,他没有去应召。

永平年间,赵孝受到太尉府的征召,明帝平素听说过他的德行,下诏命他担任谏议大夫,调任侍中,又改任长乐宫卫尉。明帝又征召赵孝的弟弟赵礼担任御史中丞。赵礼为人也谦虚谨慎,注重品行修养,与赵孝一样。明帝赞赏他们兄弟忠厚,想要对他们表示特殊的宠爱,就下诏让赵礼每十天前去一次卫尉府,由掌管宫廷膳食的太官供给他们酒食,让他们兄弟二人相对共饮,尽情欢乐。几年以后,赵礼去世,明帝命赵孝带领官员一同送赵礼的遗体归葬原籍。过了一年多时间,明帝又让赵孝以卫尉的身份回家休养,赵孝最后老死在家中。赵孝没有儿子,明帝让赵礼的两个儿子担任郎官。

时汝南有王琳巨尉者,年十余岁丧父母。因遭大乱,百姓奔逃,唯琳兄弟独守冢庐,号泣不绝。弟季,出遇赤眉,将为所哺,琳自缚,请先季死,贼矜而放遣,由是显名乡邑。后辟司徒府,荐士而退。

琅邪魏谭少闲者,时亦为饥寇所获,等辈数十人皆束缚,以次当亨。贼见谭似谨厚,独令主爨,暮辄执缚。贼有夷长公,特哀念谭,密解其缚,语曰:“汝曹皆应就食,急从此去。”对曰:“谭为诸君爨,恒得遗余,余人皆茹草莱,不如食我。”长公义之,相晓赦遣,并得俱免。谭永平中为主家令。

又齐国兒萌子明、梁郡车成子威二人,兄弟并见执于赤眉,将食之,萌、成叩头,乞以身代,贼亦哀而两释焉。

淳于恭字孟孙,北海淳于人也。善说《老子》,清静不慕荣名。家有山田果树,人或侵盗,辄助为收采。又见偷刈禾者,恭念其愧,因伏草中,盗去乃起,里落化之。

王莽末,岁饥兵起,恭兄崇将为盗所亨,恭请代,得俱免。后崇卒,恭养孤幼,教诲学问,有不如法,辄反用杖自箠,以感悟之,儿惭而改过。初遭贼寇,百姓莫事农桑。恭常独力田耕,乡人止之,曰:“时方淆乱,死生未分,何空自苦为?”恭曰:“纵我不得,它人何伤。”垦耨不辍。后州郡连召,不应,遂幽居养志,潜于山泽。举动周旋,必由礼度。建武中,郡举孝廉,司空辟,皆不应,客隐琅邪黔陬山,遂数十年。

当时有个汝南郡人王琳,字巨尉,十多岁时父母便去世。因为遭逢大乱,百姓逃亡奔散,唯独他们兄弟俩守候在父母墓旁的庐舍中,号啕痛哭不止。弟弟王季,外出时碰上赤眉军,正要被杀掉当做食物,王琳就捆绑自己,请求死在王季之前。贼寇怜悯他们,将他们兄弟放回。从此,王琳在城乡出了名。后来王琳被征召到司徒的官府,举荐贤士后,自己归家隐居。

琅邪郡魏谭,字少闲,当时也被饥饿的贼寇抓获,同辈几十人都被捆绑起来,将要依次被烹煮。贼寇见魏谭像是很恭谨忠厚的样子,就独让他烧火做饭,傍晚时才将他捆绑。贼寇中有个叫夷长公的人,特别哀念魏谭,便暗中解开捆绑他的绳索,告诉他说:“你们这些人都要被当做食物,你赶快趁这时逃跑。”魏谭回答说:“我替各位烧火做饭,常常能吃到你们吃剩的食物,其余的人都吃的是茅草,因此不如吃掉我。”夷长公认为魏谭很讲道义,便转告赤眉军的其他人,他们就释放了魏谭,其他被抓的人也一并免除受害。魏谭在永平年间担任了公主家令。

又有齐国人兒萌字子明、梁郡人车成字子威二人,他们的兄弟一同被赤眉军抓获,将被烹食时,兒萌、车成叩头,请求用自己代替兄弟,贼寇也哀怜他们并将他们的兄弟同时释放。

淳于恭字孟孙,北海郡淳于县人。善解说《老子》,心地洁净,不追求荣誉和名声。家中有山田果树,碰上有人偷盗,他就帮助那人去采摘。又发现有偷割禾穗的人,淳于恭担心那人会因看见他感到羞愧,便隐伏在草丛中,待盗禾的人走远才起来,村落的人都被他的德行所感化。

王莽末年,年岁饥荒,兵灾兴起,淳于恭的哥哥淳于崇将被盗寇烹杀,淳于恭请求用自身代替,得以被同时免除祸害。后来淳于崇死了,淳于恭抚养孤儿,教诲学问,碰上侄儿做了不合礼法的事,淳于恭就反而用木棍来捶打自己,用这种办法来感化侄儿,使其醒悟,侄儿惭愧,便改正了错误。起初因遭遇贼寇,百姓中没有谁从事农业生产。淳于恭常独自在田间努力耕作,乡里人劝止他说:“时局混乱,生死还不清楚,为什么白白地自讨苦吃呢?”淳于恭说:“纵使我不能收获,别人收获又有什么妨碍呢?”仍旧垦地除草不停。往后州郡官府接连征召,他都没有前往,一直幽居怡养心志,隐没在山林水泽中。他一举一动,与人应酬,必定遵循礼法。建武年间,被郡中推举为孝廉,受到司空府的征召,他都没有应召,寄籍隐居在琅邪郡黔陬山中,达数十年。

建初元年,肃宗下诏美恭素行,告郡赐帛二十匹,遣诣公车,除为议郎。引见极曰,访以政事,迁侍中骑都尉,礼待甚优。其所荐名贤,无不征用。进对陈政,皆本道德,帝与之言,未尝不称善。五年,病笃,使者数存问,卒于官。诏书褒叹,赐谷千斛,刻石表闾。除子孝为太子舍人。

江革字次翁,齐国临淄人也。少失父,独与母居。遭天下乱,盗贼并起,革负母逃难,备经阻险,常采拾以为养。数遇贼,或劫欲将去,革辄涕泣求哀,言有老母,辞气愿款,有足感动人者。贼以是不忍犯之,或乃指避兵之方,遂得俱全于难。革转客下邳,穷贫裸跣,行佣以供母,便身之物,莫不必给。

建武末年,与母归乡里。每至岁时,县当案比,革以母老,不欲摇动,自在辕中挽车,不用牛马,由是乡里称之曰“江巨孝”。太守尝备礼召,革以母老不应。及母终,至性殆灭,尝寝伏冢庐,服竟,不忍除。郡守遣丞掾释服,因请以为吏。

建初元年,章帝下诏称赞淳于恭一贯的品德,通知郡守赐给淳于恭丝织品二十匹,派遣公车接他到京都,任命他为议郎。章帝接见淳于恭一整天,向他询问政事,又调他担任侍中骑都尉,对他的礼遇很优厚。淳于恭所推荐的著名贤士,全都一一被征聘任用。淳于恭进言对话,陈述政事,都以道德为本,章帝与他谈话,每每给予称赞。建初五年,淳于恭病重,章帝多次派使者问候。淳于恭死在官任上,章帝下诏褒扬他,赏赐稻谷一千斛,并让在他家里门刻石,以表彰他的功德。任命他的儿子淳于孝担任太子舍人。

江革字次翁,齐国临淄人。年轻时丧父,独与母亲居住。碰上天下动乱,盗贼纷纷起事,江革背着母亲逃难,备尝艰难困苦,经常拾取野菜采摘野果供养母亲。他多次碰上盗贼,有时被劫持,将要被带走时,江革哭泣哀求,陈述自己有老母需要供养,辞气恳切,有足以感动人的地方,盗贼因此不忍心伤害他,有人就指点他躲避兵灾的方法,终于在灾难中与母亲一同得到保全。江革经过辗转流徙,客居到下邳,因为贫穷而露体赤脚,靠做佣工来供养母亲,凡是有利于养身的物品,都一定供给母亲。

建武末年,江革与母亲回到故乡。每到收获季节,县里清理户口,江革因为母亲年老,不想惊动母亲,亲自在车辕中挽车,不使用牛马,因此乡里人称他为“江巨孝”。太守曾经备礼品召请,江革因为母亲年老不肯应召。等到母亲去世,孝亲之情几乎将他毁灭,常常卧伏在墓旁的庐舍,服孝期满后仍不忍解下丧服。郡守派遣掾属给他脱下孝服,并请他担任郡中官吏。

永平初,举孝廉为郎,补楚太仆。月余,自劾去。楚王英驰遣官属追之,遂不肯还。复使中傅赠送,辞不受。后数应三公命,辄去。

建初初,太尉牟融举贤良方正,再迁司空长史。肃宗甚崇礼之,迁五官中郎将。每朝会,帝常使虎贲扶侍,及进拜,恒目礼焉。时有疾不会,辄太官送醪膳,恩宠有殊。于是京师贵戚卫尉马廖、侍中窦宪慕其行,各奉书致礼,革无所报受。帝闻而益善之。后上书乞骸骨,转拜谏议大夫,赐告归,因谢病称笃。

元和中,天子思革至行,制诏齐相曰:“谏议大夫江革,前以病归,今起居何如?夫孝,百行之冠,众善之始也。国家每惟志士,未尝不及革。县以见谷千斛赐‘巨孝’,常以八月长吏存问,致羊酒,以终厥身。如有不幸,祠以中牢。”由是“巨孝”之称,行于天下。及卒,诏复赐谷千斛。

刘般字伯兴,宣帝之玄孙也。宣帝封子嚣于楚,是为孝王。孝王生思王衍,衍生王纡,纡生般。自嚣至般,积累仁义,世有名节,而纡尤慈笃。早失母,同产弟原乡侯平尚幼,纡亲自鞠养,常与共卧起饮食。及成人,未尝离左右。平病卒,纡哭泣欧血,数月亦殁。初,纡袭王封,因值王莽篡位,废为庶人,因家于彭城。

永平初年,江革被推举为孝廉担任郎官,又被委任为楚国太仆。一个多月后,江革陈述自己的错误,辞去官职。楚王刘英派官吏驱马追赶,他终不肯返回;又派中傅赠送礼物,他也推辞不肯接受。以后又多次应三公的召命,他总是辞职。

建初初年,太尉牟融举荐他为贤良方正,不久又升为司空长史。章帝尊敬优待他,提升他为五官中郎将。每次朝会,章帝常让武士服侍他,等到进拜时,章帝常给他行注目礼。江革有时因为患病不能参加朝会,章帝就派太官送给酒食,恩宠与众不同。这个时候,京都的贵戚卫尉马廖、侍中窦宪等人仰慕他的德行,各自奉送书信和礼品,江革既不回书答谢,也不接受礼物。章帝得知后,更加赞赏他。后来江革上书请求退职,章帝让他改任谏议大夫,允许他带职回家养病,于是他称病引退。

元和年间,天子怀念江革高尚的德行,下诏书给齐国相说:“谏议大夫江革,先前因为患病归家,如今健康状况如何?孝,在各种品德中摆在首位,是一切美好事物的起点。国家每每想到有高尚节操的人,未尝不连及到江革。县中当以现谷一千斛赐给‘江巨孝’,常年八月都要派长吏去问候,奉送羊和酒,直到终身。如不幸死亡,可用中牢的礼仪祭祀。”从此以后,“巨孝”的名称,天下皆知。江革去世后,皇帝下诏赐给稻谷一千斛。

刘般字伯兴,是汉宣帝的玄孙。宣帝封儿子刘嚣到楚国,这就是孝王。孝王的儿子是思王刘衍,刘衍的儿子是楚王刘纡,刘般是刘纡的儿子。从刘嚣到刘般,积累仁义,代代都有美好的名声和节操,而刘纡尤其仁爱忠厚。刘纡早年丧母,同母弟原乡侯刘平年纪幼小,刘纡亲自抚养,经常与他共饮食同起居。刘平长大成人后,也未尝离开他的左右。刘平病死,刘纡哭泣呕血,没几个月,自己也死了。起初,刘纡继承王位封爵,因适逢王莽篡位,被废除王位,成了平民,因而家居彭城。

般数岁而孤,独与母居。王莽败,天下乱,太夫人闻更始即位,乃将般俱奔长安。会更始败,复与般转侧兵革中,西行上陇,遂流至武威。般虽尚少,而笃志修行,讲诵不怠。其母及诸舅,以为身寄绝域,死生未必,不宜苦精若此,数以晓般,般犹不改其业。

建武八年,隗嚣败,河西始通,般即将家属东至洛阳,修经学于师门。明年,光武下诏,封般为菑丘侯,奉孝王祀,使就国。后以国属楚王,徙封杼秋侯。

十九年,行幸沛,诏问郡中诸侯行能。太守荐言般束修至行,为诸侯师。帝闻而嘉之,乃赐般绶,钱百万,缯二百匹。二十年,复与车驾会沛,因从还洛阳,赐谷什物,留为侍祠侯。

永平元年,以国属沛,徙封居巢侯,复随诸侯就国。数年,杨州刺史观恂荐般在国口无择言,行无怨恶,宜蒙旌显。显宗嘉之。十年,征般行执金吾事,从至南阳,还为朝侯。明年,兼屯骑校尉。时五校官显职闲,而府寺宽敞,舆服光丽,伎巧毕给,故多以宗室肺腑居之。每行幸郡国,般常将长水胡骑从。

刘般只几岁时就死去了父亲,他单独与母亲住在一起。王莽失败,天下动乱,刘般的母亲听说刘玄建立了更始政权,就带着刘般一起奔赴长安。更始政权失败后,又与刘般在兵荒马乱中辗转流离,西抵甘肃,流落到武威。刘般虽然年幼,可是志向深远,注重修养品行,讲习诵读,不知疲倦。他的母亲及舅父们认为,寄身在远离家乡的地域,生死尚且不明,不应当如此刻苦专精,多次将这个意见告诉刘般,刘般依然不放弃他的学业。

建武八年,隗嚣失败,河西道路开始通畅,刘般就带领家属东到洛阳,跟随师长学习经学。第二年,光武帝下诏书,封刘般为菑丘侯,敬奉孝王的祭祀,让他返回封国。后来因为菑丘属楚地,又改封刘般为杼秋侯。

建武十九年,光武帝巡视沛郡,询问郡中诸侯的品行和才能。太守推荐说,刘般约束修饰自己,品行最好,可成为诸侯的表率。光武帝听后,嘉奖刘般,赐给他绶带,钱一百万,缯二百匹。建武二十年,刘般在沛郡会见光武帝,因而跟随光武帝回到洛阳,光武帝赐给他稻谷什物,并让他留在洛阳担任侍祠侯。

永平元年,因为刘般的封国属沛郡,又改封他为居巢侯,让他随诸侯一道回到封国。几年后,扬州刺史观恂举荐刘般,称赞他在国中言语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做事无人怨恶,应当受到表彰。明帝嘉奖刘般。永元十年,让刘般代理执金吾职务,跟随明帝到南阳巡视,返回洛阳后成为朝侯。第二年,又兼任屯骑校尉。当时五校官这些显贵的职务比较清闲,而府第又宽敞,车马服饰光彩华丽,艺人巧匠多,因此多以王室的宗亲担任。明帝每次巡视郡国,刘般常带领长水、胡骑等校尉跟随。

帝曾欲置常平仓,公卿议者多以为便。般对以“常平仓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实侵刻百姓,豪右因缘为奸,小民不能得其平,置之不便”。帝乃止。是时下令禁民二业,又以郡国牛疫,通使区种增耕,而吏下检结,多失其实,百姓患之。般上言:“郡国以官禁二业,至有田者不得渔捕。今滨江湖郡率少蚕桑,民资渔采以助口实,且以冬春闲月,不妨农事。夫渔猎之利,为田除害,有助谷食,无关二业也。又郡国以牛疫、水旱,垦田多减,故诏敕区种,增进顷亩,以为民也。而吏举度田,欲令多前,至于不种之处,亦通为租。可申敕刺史、二千石,务令实核,其有增加,皆使与夺田同罪。”帝悉从之。

肃宗即位,以为长乐少府。建初二年,迁宗正。般妻卒,厚加赗赠,及赐冢茔地于显节陵下。般在位数言政事。其收恤九族,行义尤著,时人称之。年六十,建初三年卒。子宪嗣。宪卒,子重嗣。宪兄恺。

恺字伯豫,以当袭般爵,让与弟宪,遁逃避封。久之,章和中,有司奏请绝恺国,肃宗美其义,特优假之,恺犹不出。积十余岁,至永元十年,有司复奏之,侍中贾逵因上书曰:“孔子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窃见居巢侯刘般嗣子恺,素行孝友,谦逊絜清,让封弟宪,潜身远迹。有司不原乐善之心,而绳以循常之法,惧非长克让之风,成含弘之化。前世扶阳侯韦玄成,近有陵阳侯丁鸿、鄳侯邓彪,并以高行絜身辞爵,未闻贬削,而皆登三事。今恺景仰前修,有伯夷之节,宜蒙矜宥,全其先功,以增圣朝尚德之美。”和帝纳之,下诏曰:“故居巢侯刘般嗣子恺,当袭般爵,而称父遗意,致国弟宪,遁亡七年,所守弥笃。盖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听宪嗣爵。遭事之宜,后不得以为比。”乃征恺,拜为郎,稍迁侍中。

明帝曾经想设置常平仓,公卿在讨论时大多认为有利。刘般则认为“常平仓外表上虽有利民的声誉,可实际上是侵掠百姓,豪门大族借此为非作歹,平民却得不到均等,设置它没有好处”。明帝就没有这样做。这时朝廷下令禁止百姓从事两种职业,又因为郡国耕牛发生疫病,就通令农民分区耕种,增加耕地,可是官吏约束限制,多失其实,百姓对此感到忧虑。刘般上书说:“郡国因为朝廷禁止从事两种职业,以至有田地的人不能打鱼捕猎。如今靠近江湖的郡大多缺少蚕桑,农民需借助打鱼采集来帮助养家糊口,况且在冬春闲月,也不妨碍农事。打鱼捕猎的好处,可以为田地除害,有助谷物的生长,与从事两种职业毫无关系。另外郡国因为耕牛疫病、水旱灾害,种植面积大多减少,因此颁布分区耕种的诏令,增进田亩,目的是为了老百姓。可是官吏大举丈量土地,想要让种植面积多于前一年,至于不耕种的土地,也同样要百姓交纳田租。皇上可以明令刺史、二千石,务必让其核实田亩,如有增加扩大,都让他们受到与夺田同等的处罚。”明帝全部采纳了他的意见。

章帝即位,命刘般担任长乐宫少府。建初二年,改任为宗正。刘般的妻子去世,章帝赐给他丰厚的丧葬物品,又在显节陵下赐给墓地。刘般任职时,多次陈述政见。他体恤收养远近亲族,品行道义尤为显著,受到当时人们的称赞。刘般在建初三年去世,享年六十。他的儿子刘宪继承封爵。刘宪死,其子刘重继承爵位。刘宪的哥哥是刘恺。

刘恺字伯豫,本当继承刘般的爵位,为了让给弟弟刘宪,自己遁逃避封。过了很久,章和年间,官吏奏请取消刘恺的封国,章帝赞美他的道义,特别宽待他,可是刘恺仍然隐藏不出。过了十多年,到永元十年,官吏再次奏请取消刘恺的封国,侍中贾逵因此上书说:“孔子称赞‘能以礼让治理国家,管理政事会有什么困难?’我见居巢侯刘般的嫡长子刘恺,品行纯一,孝敬长辈,友爱兄弟,为人谦虚,心境洁静,让封爵给弟弟刘宪,藏身远避。官吏不推究以善为乐的本心,却以通常的法规处罚他,恐怕不能助长克己礼让的风尚,促成包孕弘博的教化。前有扶阳侯韦玄成,近有陵阳侯丁鸿、鄳侯邓彪,都因为高洁的品行辞让封爵,没有听说他们被贬削的事,而且都升为三公。如今刘恺景仰前贤,具有伯夷的节操,应当蒙受皇上的怜爱宽宥,成全他以往的功绩,以增进圣朝崇尚德行的美名。”和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说:“原居巢侯刘般的嫡长子刘恺,本当继承刘般的封爵,以符合父亲的心意,却让封国给弟弟刘宪,逃亡隐身多年,其操守确实坚毅。王法崇尚善良的行为,促成人的美德。当允许刘宪继承封爵。遇事应妥善处理,往后不得以此为例。”于是征聘刘恺,任命他为郎官,不久又升任侍中。

恺之入朝,在位者莫不仰其风行。迁步兵校尉。十三年,迁宗正,免。复拜侍中,迁长水校尉。永初元年,代周章为太常。恺性笃古,贵处士,每有征举,必先岩穴。论议引正,辞气高雅。六年,代张敏为司空。元初二年,代夏勤为司徒。

旧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丧,由是内外众职并废丧礼。元初中,邓太后诏长吏以下不为亲行服者,不得典城选举。时有上言牧守宜同此制,诏下公卿,议者以为不便。恺独议曰:“诏书所以为制服之科者,盖崇化厉俗,以弘孝道也。今刺史一州之表,二千石千里之师,职在辩章百姓,宣美风俗,尤宜尊重典礼,以身先之。而议者不寻其端,至于牧守则云不宜,是犹浊其源而望流清,曲其形而欲景直,不可得也。”太后从之。

刘恺进入朝廷后,在位的人没有谁不仰慕他的风范品行。后刘恺改任步兵校尉。永元十三年,担任宗正,被免职。又被任命为侍中,改任长水校尉。永初元年,代理周章担任太常。刘恺喜读古书,看重有才德的隐士,每遇朝廷征召或举荐,必定把隐居的人放在前面。他议论正直,辞语高雅。永初六年,代理张敏担任司空。元初二年,代理夏勤担任司徒。

旧的制度规定,公卿、二千石、刺史可以不守丧三年,因此朝廷内外众多有职的人都废弃了丧礼。元初年间,邓太后下诏令,长吏以下的官吏不替父母守孝者,不能掌管选贤和举贤的职务。当时有人上书建议,州牧、郡守也应当这么办,诏书交给公卿讨论,议论的人认为不恰当。唯独刘恺这样说:“诏书之所以确定服丧的法令,在于崇尚教化,整顿风俗,以弘扬孝道。刺史为一州的表率,二千石是千里之内的师长,职分就在于让百姓辨明是非,宣扬美好的风俗,尤其应当尊重典章礼仪,做出榜样。可是谈论这事的人不探求它的原委,谈到州牧、郡守就认为不应当,这就如同让它的源头浑浊,却希望它的水流清澈,弯曲它的形体,却希望它的影子正直一样,是不可能做到的。”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

时征西校尉任尚以奸利被征抵罪。尚曾副大将军邓骘,骘党护之,而太尉马英、司空李郃承望骘旨,不复先请,即独解尚臧锢,恺不肯与议。后尚书案其事,二府并受谴咎,朝廷以此称之。

视事五岁,永宁元年,称病上书致仕,有诏优许焉,加赐钱三十万,以千石禄归养,河南尹常以岁八月致羊酒。时安帝始亲政事,朝廷多称恺之德,帝乃遣问起居,厚加赏赐。会马英策罢,尚书陈忠上疏荐恺曰:“臣闻三公上则台阶,下象山岳,股肱元首,鼎足居职,协和阴阳,调训五品,考功量才,以序庶僚,遭烈风不迷,遇迅雨不惑,位莫重焉。而今上司缺职,未议其人。臣窃差次诸卿,考合众议,咸称太常朱伥、少府荀迁。臣父宠,前忝司空,伥、迁并为掾属,具知其能。伥能说经书而用心褊狭,迁严毅刚直而薄于艺文。伏见前司徒刘恺,沉重渊懿,道德博备,克让爵土,致祚弱弟,躬浮云之志,兼浩然之气,频历二司,举动得礼。以疾致仕,侧身里巷,处约思纯,进退有度,百僚景式,海内归怀。往者孔光、师丹,近世邓彪、张酺,皆去宰相,复序上司。诚宜简练卓异,以猒众望。”书奏,诏引恺拜太尉。安帝初,清河相叔孙光坐臧抵罪,遂增锢二世,衅及其子。是时居延都尉范邠复犯臧罪,诏下三公、廷尉议。司徒杨震、司空陈褒、廷尉张皓议依光比。恺独以为“《春秋》之义,‘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所以进人于善也。《尚书》曰:‘上刑挟轻,下刑挟重。’如今使臧吏禁锢子孙,以轻从重,惧及善人,非先王详刑之意也”。有诏:“太尉议是。”

当时征西校尉任尚因为谋取私利被朝廷召回处罚。任尚曾做过大将军邓骘的属官,邓骘袒护他,而太尉马英、司空李郃秉承邓骘的旨意,不事前请示,就擅自解除对任尚的禁闭,刘恺不肯参与议论这件事。后来尚书追查这件事,马英、李郃都受到谴责,朝廷因此称赞刘恺。

刘恺任职五年,永宁元年,称病上书辞官,诏令给予他优厚的待遇,增加赏钱三十万,以年俸千石让他回家养病,河南府尹常于每年八月给他奉送羊酒礼品。当时安帝才开始亲理政事,朝廷中的官吏大多称述刘恺的德行,安帝于是派人问候起居,厚加赏赐。适逢太尉马英被皇帝免职,尚书陈忠上奏推荐刘恺,说:“臣听说三公大臣向上取法三台星,向下取法山岳,辅佐国君,负有鼎足的重任,协和天地阴阳之气,调理和整饬各种伦理道德,考核功绩,录用人才,总领百官,遇到烈风不迷失方向,碰上急雨不惑乱心志,地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今高级官位缺人,还没有议定由谁充任。臣私下排列各位大臣,考察和汇集众人的意见,都称道太常朱伥、少府荀迁。臣的父亲陈宠,先前担任司空,朱伥、荀迁同为属吏,臣父完全了解他们的才能。朱伥能解说经书,可是心胸褊狭,荀迁严毅刚直,可是在艺文方面浅薄粗疏。臣见前司徒刘恺,沉静庄重,精深美好,道德广博完备,能辞让爵位,将封国送给幼弟,履行视富贵如浮云的志向,兼有盛大潇洒的气概,又历任司空、司徒,言行合于礼法。因病辞官,身居里巷,虽处穷困而思虑精纯,为官为民都合乎法度,百官把他当做楷模,天下人都怀念他。前代有孔光、师丹,近世有邓彪、张酺,都曾经去掉宰相职务,后来再恢复三公地位。朝廷确实应当精选卓异的人才,以符合众人的愿望。”书疏上呈,皇帝下诏召见刘恺,任命他为太尉。安帝初年,清河相叔孙光因为贪赃受到惩处,父子都被禁锢,祸患连及他的儿子。这时居延都尉范邠又犯贪赃罪,诏下三公、廷尉讨论。司徒杨震、司空陈褒、廷尉张皓认为应当以叔孙光为例,也禁锢其父子。只有刘恺认为:“《春秋》的要义,‘褒奖美善连带他的子孙,惩罚邪恶只限止于他自身’,目的在于促进人趋向美好。《尚书》说:‘上刑可以轻罚,下刑可以重罚。’如今采取处分赃吏禁锢子孙的办法,轻罪重罚,使好人感到害怕,这不是先王决狱审慎的本意。”皇帝下诏书说:“太尉的议论正确。”

视事三年,以疾乞骸骨,久乃许之,下河南尹礼秩如前。岁余,卒于家。诏使者护丧事,赐东园秘器,钱五十万,布千匹。

少子茂,字叔盛,亦好礼让,历位出纳,桓帝时为司空。会司隶校尉李膺等抵罪,而南阳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刘img 下狱当死,茂与太尉陈蕃、司徒刘矩共上书讼之。帝不悦,有司承旨劾奏三公,茂遂坐免。建宁中,复为太中大夫,卒于官。

周磐字坚伯,汝南安成人,征士燮之宗也。祖父业,建武初为天水太守。磐少游京师,学《古文尚书》、《洪范五行》、《左氏传》,好礼有行,非典谟不言,诸儒宗之。居贫养母,俭薄不充。尝诵《诗》至《汝坟》之卒章,慨然而叹,乃解韦带,就孝廉之举。和帝初,拜谒者,除任城长,迁阳夏、重合令,频历三城,皆有惠政。后思母,弃官还乡里。及母殁,哀至几于毁灭,服终,遂庐于冢侧。教授门徒常千人。

刘恺任太尉三年,因病请求退职,皇帝过了许久才同意,又下诏书给河南府尹,让刘恺享受的待遇如同退职前一样。又过了一年多,刘恺死在家中。皇帝下诏书让使者护理丧事,赐给东园特制的棺木,赏钱五十万,布一千匹。

刘恺的小儿子刘茂,字叔盛,也爱讲究礼让,历任尚书,桓帝时担任司空。适逢司隶校尉李膺等人因犯罪受到惩处,而南阳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刘img 等人囚禁在监狱,当判处死罪,刘茂与太尉陈蕃、司徒刘矩共同上书替他们辩冤。皇帝不高兴,主管官吏秉承皇帝的旨意弹劾刘茂、陈蕃、刘矩三人,刘茂因此被免职。建宁年间,刘茂又担任太中大夫,死在官任上。

周磐字坚伯,汝南郡安成县人,与曾被朝廷征聘而不肯做官的周燮同一宗族。周磐的祖父周业,建武初年曾担任天水太守。周磐年轻时游历京师,学习《古文尚书》、《洪范五行》、《春秋左氏传》,注重礼仪品行,非经典不谈,儒生们崇敬他。他居家贫困,侍养母亲,生活不丰裕。曾读《诗经》至《汝坟》篇的末章,慨然叹息,于是解下韦带,接受了充任孝廉的举荐。和帝初年,出任谒者,接着担任任城县长,又改任阳夏、重合县令,历任三县长官,都有良好的政绩。后因思念母亲,辞官回家乡。母亲去世时,他哀伤过度,几乎毁坏自己的身体。服丧期满后,就筑庐舍在母亲的墓旁。教授学生常达千人。

公府三辟,皆以有道特征,磐语友人曰:“昔方回、支父啬神养和,不以荣利滑其生术。吾亲以没矣,从物何为?”遂不应。建光元年,年七十三,岁朝会集诸生,讲论终日,因令其二子曰:“吾日者梦见先师东里先生,与我讲于阴堂之奥。”既而长叹:“岂吾齿之尽乎!若命终之日,桐棺足以周身,外椁足以周棺,敛形悬封,濯衣幅巾。编二尺四寸简,写《尧典》一篇,并刀笔各一,以置棺前,示不忘圣道。”其月望日,无病忽终,学者以为知命焉。

磐同郡蔡顺,字君仲,亦以至孝称。顺少孤,养母。尝出求薪,有客卒至,母望顺不还,乃噬其指,顺即心动,弃薪驰归,跪问其故。母曰:“有急客来,吾噬指以悟汝耳。”母年九十,以寿终。未及得葬,里中灾,火将逼其舍,顺抱伏棺柩,号哭叫天,火遂越烧它室,顺独得免。太守韩崇召为东img 祭酒。母平生畏雷,自亡后,每有雷震,顺辄圜冢泣,曰:“顺在此。”崇闻之,每雷辄为差车马到墓所。后太守鲍众举孝廉,顺不能远离坟墓,遂不就。年八十,终于家。

赵咨字文楚,东郡燕人也。父畅,为博士。咨少孤,有孝行,州郡召举孝廉,并不就。

公府三次征召他,都因为他有道德而特意征聘,周磐告诉朋友说:“从前,方回、支父爱惜精神,保养身心,不因为荣名利禄而扰乱自己的生活。我的父母已死了,为什么还要受外物的诱惑呢?”于是不应召。建光元年,周磐已七十三岁,大年正月初一,他聚集学生们,讲学一整天,顺便告诉他的两个儿子说:“我日前梦见已死去的老师东里先生,与我在幽暗居室的深处讲学。”既而长长叹息说:“难道我的生命快要结束了吗?到我死的时候,桐木棺材能够包裹尸体,套棺可以包裹内棺就行,穿衣即下棺,不要筑墓道,可用旧衣裹身,用幅巾束发,不须戴帽,可连结二尺四寸长的竹简,写《尧典》一篇,再将一支笔一把刀放在棺木前,以表示不忘圣人之道。”那月的十五日,周磐没有害病忽然去世,求学的人都认为他熟知天命。

周磐的同郡人蔡顺,字君仲,也以特别孝顺而著名。蔡顺幼年丧父,奉养母亲。有次,他外出拾柴,有客人突然到来,母亲望蔡顺没回,就咬自己的手指,蔡顺随即心动丢掉薪柴跑回家中,跪着询问母亲有什么事。母亲说:“有急客到来,我咬指头让你知道罢了。”母亲九十岁,年老而死。还没来得及安葬,里中发生火灾,大火逼近他的房屋,蔡顺抱伏着棺柩,号啕痛哭,呼喊苍天,火苗就越过他家,烧到别的房舍,只有蔡顺家免除了火灾。太守韩崇召聘他担任东img 祭酒。母亲平生怕雷,自母亲亡故后,每有雷声震响,蔡顺就环绕着母亲的坟墓哭泣,说:“顺儿在这里。”韩崇得知此事,每有雷震,就派遣车马到他母亲的墓旁。后来太守鲍众推荐蔡顺为孝廉,蔡顺不愿远离母亲的坟墓,没有应荐。八十岁时,蔡顺死在家。

赵咨字文楚,东郡燕地人。父亲赵畅,曾做过博士。赵咨幼年丧父,有孝心,被州郡推举为孝廉,都没有去就职。

延熹元年,大司农陈奇举咨至孝有道,仍迁博士。灵帝初,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为宦者所诛,咨乃谢病去。太尉杨赐特辟,使饰巾出入,请与讲议。举高第,累迁敦煌太守。以病免还,躬率子孙耕农为养。

盗尝夜往劫之,咨恐母惊惧,乃先至门迎盗,因请为设食,谢曰:“老母八十,疾病须养,居贫,朝夕无储,乞少置衣粮。”妻子物余,一无所请。盗皆惭叹,跪而辞曰:“所犯无状,干暴贤者。”言毕奔出,咨追以物与之,不及。由此益知名。征拜议郎,辞疾不到,诏书切让,州郡以礼发遣,前后再三,不得已应召。

复拜东海相。之官,道经荥阳,令敦煌曹暠,咨之故孝廉也,迎路谒候,咨不为留。暠送至亭次,望尘不及,谓主簿曰:“赵君名重,今过界不见,必为天下笑!”即弃印绶,追至东海。谒咨毕,辞归家。其为时人所贵若此。

延熹元年,大司农陈奇举荐赵咨特别孝顺有德行,因而提升他为博士。灵帝初年,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被宦官诛灭,赵咨托病辞职。太尉杨赐特意征聘他,允许他不戴礼帽、以幅巾为头饰出入太尉府,请他参与谋划政事。考核政绩,他被列入优等,多次提升后担任了敦煌太守。后因病辞官回家,亲自率领子孙耕种以养活全家。

盗贼曾在夜晚到他家抢夺财物,赵咨担心母亲受惊吓,就先到门前迎接盗贼,并陈设食物款待,告诉盗贼说:“老母已八十岁,患病需要护养,家中贫困,早晚都没储备,请留下少量衣粮。”对妻儿应用物品,全无请求。盗贼都惭愧而感叹,跪下告辞说:“我们所做的事情不合情理,冒犯了贤者。”说完就跑出去,赵咨追着将财物给他们,没有追上。赵咨因此更加出名。朝廷征召他为议郎,他以病推辞,没有上任,皇帝下诏书严厉责备,州郡官吏按礼仪发送,前后两三次,赵咨不得已才去应召。

赵咨又被任命为东海相。前往赴任时,途经荥阳,荥阳县令系敦煌人曹暠,正是赵咨任敦煌太守时曾举荐的孝廉,他在路上迎接问候,赵咨不因此而停留。曹暠送到驿站,一直目送赵咨的车马消失,并对县中的主簿说:“赵君名气大,今过界不接见,我必定会被天下人耻笑。”随即抛弃官职,追到东海。晋见赵咨毕,就辞行回家。赵咨被当时人看重达到这种程度。

咨在官清简,计日受奉,豪党畏其俭节。视事三年,以疾自乞,征拜议郎。抗疾京师,将终,告其故吏朱祇、萧建等,使薄敛素棺,籍以黄壤,欲令速朽,早归后土,不听子孙改之。乃遗书敕子胤曰:“夫含气之伦,有生必终,盖天地之常期,自然之至数。是以通人达士,鉴兹性命,以存亡为晦明,死生为朝夕,故其生也不为娱,亡也不知戚。夫亡者,元气去体,贞魂游散,反素复始,归于无端。既已消仆,还合粪土。土为弃物,岂有性情,而欲制其厚薄,调其燥湿邪?但以生者之情,不忍见形之毁,乃有掩骼埋窆之制。《易》曰:‘古之葬者,衣以薪,藏之中野,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造,自黄帝始。爰自陶唐,逮于虞、夏,犹尚简朴,或瓦或木,及至殷人而有加焉。周室因之,制兼二代。复重以墙翣之饰,表以旌铭之仪,招复含敛之礼,殡葬宅兆之期,棺椁周重之制,衣衾称袭之数,其事烦而害实,品物碎而难备。然而秩爵异级,贵贱殊等。自成、康以下,其典稍乖。至于战国,渐至颓陵,法度衰毁,上下僭杂。终使晋侯请隧,秦伯殉葬,陈大夫设参门之木,宋司马造石椁之奢。爰暨暴秦,违道废德,灭三代之制,兴淫邪之法,国赀糜于三泉,人力单于郦墓,玩好穷于粪土,伎巧费于窀穸。自生民以来,厚终之敝,未有若此者。虽有仲尼重明周礼,墨子勉以古道,犹不能御也。是以华夏之士,争相陵尚,违礼之本,事礼之末,务礼之华,弃礼之实,单家竭财,以相营赴。废事生而营终亡,替所养而为厚葬,岂云圣人制礼之意乎?记曰:‘丧虽有礼,哀为主矣。’又曰:‘丧与其易也宁戚。’今则不然,并棺合椁,以为孝恺,丰赀重襚,以昭恻隐,吾所不取也。昔舜葬苍梧,二妃不从。岂有匹配之会,守常之所乎?圣主明王,其犹若斯,况于品庶,礼所不及。古人时同即会,时乖则别,动静应礼,临事合宜。王孙裸葬,墨夷露骸,皆达于性理,贵于速变。梁伯鸾父没,卷席而葬,身亡不反其尸。彼数子岂薄至亲之恩,亡忠孝之道邪?况我鄙暗,不德不敏,薄意内昭,志有所慕,上同古人,下不为咎。果必行之,勿生疑异。恐尔等目猒所见,耳讳所议,必欲改殡,以乖吾志,故远采古圣,近揆行事,以悟尔心。但欲制坎,令容棺椁,棺归即葬,平地无坟。勿卜时日,葬无设奠,勿留墓侧,无起封树。於戏小子,其勉之哉,吾蔑复有言矣!”朱祇、萧建送丧到家,子胤不忍父体与土并合,欲更改殡,祇、建譬以顾命,于是奉行,时称咨明达。

赵咨为官清廉简约,总是计算时日领取俸禄,豪门大族对他的节俭感到恐惧。任职三年,因疾病请求退职,又被朝廷征召担任议郎。赵咨在京城病重,临终时,嘱咐他的旧部下朱祇、萧建等人,丧葬时要节俭,采用普通的棺木,在棺木内填塞黄土,以便让尸体迅速腐烂,及早回归大地,不许子孙改葬。于是写下遗书告诫儿子赵胤说:“有精气的物类,有生必有死,这本是天地中固有的期限,大自然的固有法则。因此通情达理的人,看待性命,将存亡看成是白天或黑夜,把生死看成是早晨或傍晚,所以他们活着也不认为欢乐,死亡也不觉得悲伤。死亡,只是精神离开形体,灵魂游散,返回原始,归向茫茫无际的大自然。既已消亡,还原化为泥土。土本为废物,哪有性情要去规定它的厚薄,调理它的干湿呢?只是因为生存者的情意,不忍见死者形体的毁败,才有掩埋躯体的做法。《易经》上说:‘古代安葬死者,只用木柴覆盖,埋在荒野中,后代圣人用内外双层棺椁替代。’制造棺椁,从黄帝开始。从唐尧,到虞舜、夏后氏,仍然崇尚简朴,或用瓦棺或用木棺,到达殷商时代,葬仪就加厚了。周代习俗相沿,做法兼用夏、商二代。又加上在棺木四周张设围帐、在旗幡上书写死者姓名的仪节。又用招魂复魄让死者含玉敛装的礼式,规定停柩与安葬下墓地的日期,棺椁外围层数多少等第的限定,还有衣被套数多少以示尊卑的差别。这些事烦琐而无益,物品庞杂而难以齐备。然而因为官吏的职位品级不同,贵贱有别。自从周成王、周康王以来,其礼法稍有违反。到达战国,便逐渐衰败,法度毁损,上下杂乱。竟至于晋侯请求用天子的葬礼,秦穆公用活人殉葬,陈大夫设置同门的大棺木,宋国司马桓魋建造奢华的大石椁。及至暴虐的秦王朝,废弃道德,改变夏、商、周三代的做法,大兴淫邪的举措,国家的资财耗费在埋葬死者的地方,人力竭尽在修筑骊山的坟墓上,珍奇宝物穷奢在泥土里,匠作工艺花费在墓穴中。自有人类以来,厚葬的害处,从没达到如此地步。即使有孔子一再阐明周礼,墨子提倡古道,仍不能中止侈靡厚葬。因此中原地区的士人,争相攀比,以超越他人为荣,违背礼仪的根本,躬行礼仪的枝节,务求礼仪的虚华,抛弃礼仪的实质,竭尽家财,以相营求。他们废弃对生者的奉养而追求死后的张扬,废弃了平时的供养而追求丰厚的葬仪,这难道是圣人制定礼仪的本意吗?《礼记》上说:‘丧葬虽有礼法,应当以哀痛为根本。’又说:‘丧礼,与其仪文周到,宁要哀伤。’如今却不是这样,把扩大棺椁看做孝顺,以虚耗大量财物给死者覆盖多重衣被来表明哀痛,我不赞成这种做法。从前,虞舜葬在苍梧,娥皇、女英没有从死。哪有夫妻的聚会,按照常理的所在呢?圣主明王,尚且这样,何况一般人,礼仪更不可达到。古人时势适宜就会合,时势艰难就别居,动静合符礼节,遇事顺应时宜。杨王孙裸体下葬,墨夷抛尸在荒野,都通达性理,贵在让尸体迅速腐烂。梁伯鸾父亲去世,卷席安葬,他自己身死也不归葬原籍。这几个人难道不看重至亲的恩情,缺少忠孝的道德吗?何况我鄙陋愚昧,无德无才,微薄的心意内心自明,立志有所仰慕,上要取法古人,下要不成为过失。你们最终必须按我的旨意执行,不应产生疑虑。恐怕你们眼睛满足于所见,耳朵忌讳别人的议论,必定要改葬而违背我的愿望,因此我远采古圣事例,近察世人所为,使你们内心醒悟。只要挖掘墓穴,可容纳棺椁,棺柩到后即行安葬,墓地要平整,不要隆起土堆。不要择定日期,不要设置祭奠,不要在墓侧停留,不要植树堆土做标记。呜呼小子,当勉力实行,我再没有别的话说了。”朱祇、萧建送陈咨的灵柩到家,他的儿子陈胤不忍心父亲的遗体与泥土并合,想要改葬,朱祇、萧建将陈咨临终的遗嘱告诉他,于是陈胤遵照陈咨的旨意办理。当时的人都称赞陈咨通明达理。

赞曰:公子、长平,临寇让生。淳于仁悌,“巨孝”以名。居巢好读,遂承家禄。伯豫逡巡,方迹孤竹。文楚薄终,丧朽惟速。周能感亲,啬神养福。

赞辞说:刘平、赵孝,面对贼寇,让出生命。淳于恭仁爱和顺,江革有“巨孝”的美名。居巢侯刘般爱好读书,终于继承祖传的禄位。刘恺谦恭礼让,把伯夷作为取法的榜样。赵咨遗书薄葬,归土只求迅速。周磐思养母亲,不慕荣名,怡养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