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二十八下

冯衍传第十八下

建武末，上疏自陈曰：

臣伏念高祖之略而陈平之谋，毁之则疏，誉之则亲。以文帝之明而魏尚之忠，绳之以法则为罪，施之以德则为功。逮至晚世，董仲舒言道德，见妒于公孙弘，李广奋节于匈奴，见排于卫青，此忠臣之常所为流涕也。臣衍自惟微贱之臣，上无无知之荐，下无冯唐之说，乏董生之才，寡李广之势，而欲免谗口，济怨嫌，岂不难哉？

臣衍之先祖，以忠贞之故，成私门之祸。而臣衍复遭扰攘之时，值兵革之际，不敢回行求时之利，事君无倾邪之谋，将帅无虏掠之心。卫尉阴兴，敬慎周密，内自修敕，外远嫌疑，故敢与交通。兴知臣之贫，数欲本业之。臣自惟无三益之才，不敢处三损之地，固让而不受之。昔在更始，太原执货财之柄，居苍卒之间，据位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岁狭，居处日贫，家无布帛之积，出无舆马之饰。于今遭清明之时，饬躬力行之秋，而怨仇丛兴，讥议横世。盖富贵易为善，贫贱难为工也。疏远垅亩之臣，无望高阙之下，惶恐自陈，以救罪尤。

建武末年，冯衍上疏陈述自己的遭遇说：

臣私自思考：以高祖的谋略对待胸怀奇策的陈平，尚且因为有人诋毁就疏远他，有人称赞就亲近他。英明的文帝对于忠诚的魏尚，尚且想用法律衡量就治他的罪，想对他施恩就认为他有功。到了后来，董仲舒谈论道德，被公孙弘嫉妒，李广奋击匈奴立功，受到卫青的排挤，这就是忠臣经常感慨流泪的原因。臣冯衍自思只是一个低贱的臣子，既没有魏无知来推荐我，又没有冯唐为我说话，既缺乏董仲舒那样的才能，又缺少李广那样的权势，却想避免别人说坏话，制止怨恨不满，难道不困难吗？

臣冯衍的祖先，因为对国家忠诚坚贞，酿成家破人亡的大祸。臣冯衍又碰上天下混乱、战火不息的时代，臣不敢走歪门邪道来求得一时的利益，侍奉君主没有不正当的谋略，带领部下没有抢掠百姓的邪念。卫尉阴兴，谨慎细密，在内行为严谨，对外远离嫌疑，所以臣敢于和他来往。阴兴知道臣贫穷，多次想资助钱财帮我建立家业。臣自思不属于古人所说的三种益友之才，又不敢处于三种损友的地位，因此坚决推辞不接受。先前在更始时，臣在太原掌管钱财大权，正遇上非常时期，虽然任职二十多年，但臣的家产一年年减少，生活一天天贫穷，家中没有积累的布帛，出门没有漂亮的车马。现在遇上清明的时代，正是臣修身立功的时候，却遭到很多人的怨恨，他们对臣议论纷纷。这大概是富贵之家容易做好事，而贫穷的人难得把事做完美的原因吧。被疏远的山野之臣，无法仰望朝廷，只好惶恐地陈述自己的心迹，以减轻罪过。

书奏，犹以前过不用。

衍不得志，退而作赋，又自论曰：

冯子以为夫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风兴云蒸，一龙一蛇，与道翱翔，与时变化，夫岂守一节哉？用之则行，舍之则臧，进退无主，屈申无常。故曰：“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与物趣舍。”常务道德之实，而不求当世之名，阔略杪小之礼，荡佚人间之事。正身直行，恬然肆志。顾尝好俶傥之策，时莫能听用其谋，喟然长叹，自伤不遭。久栖迟于小官，不得舒其所怀。抑心折节，意恓情悲。夫伐冰之家，不利鸡豚之息；委积之臣，不操市井之利。况历位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益狭，居处益贫。惟夫君子之仕，行其道也。虑时务者不能兴其德，为身求者不能成其功。去而归家，复羇旅于州郡，身愈据职，家弥穷困，卒离饥寒之灾，有丧元子之祸。

疏上奏后，朝廷仍然因为以前的过错而不任用他。

冯衍不得志，退职回家作赋，并且评论自己说：

冯衍认为一个人的品德，不要像美好的玉石那样被人看重，也不要像丑恶的石头那样被人瞧不起。在风起云腾之时，不论是龙还是蛇，在自然中翱翔，与时代一起变化，一个人难道只能固守一个道德标准吗？当政者用我就努力推行自己的主张，不用我就隐藏起来，是进是退没有一定之规，是屈是伸也不是一成不变。所以说：“有法度还是无法度，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是对的还是错的，根据事物的变化而取舍。”经常致力于实际的道德修养，而不追求是否在世上出名，忽略细小的礼节，摆脱人间的琐事。端正自己、做事正直，淡泊安闲、纵情快乐。只是曾经喜好卓越豪迈的计策，但当时没有人采用我的谋略，因此经常丧气地长叹，感叹自己生不逢时。长久地滞留在小官的位置上，不能实现远大的理想。压制自己的思想，降低个人的身份，凄凄惨惨，悲哀万分。能伐冰祭祀的豪门贵族，不希求养鸡喂猪得利；家财万千的大臣，不靠经商得利。何况当官食俸禄二十多年，家产却越来越少，生活越来越穷。一个有高尚情操的人当官，只是为了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为时局担忧的人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追求个人利益的人不能建功立业。离开官场回家，又寄居在州郡作客，越是占据官位，家中越是贫穷，最后挨饿受冻并遭受丧失长子的灾祸。

先将军葬渭陵，哀帝之崩也，营之以为园。于是以新丰之东，鸿门之上，寿安之中，地势高敞，四通广大，南望郦山，北属泾渭，东瞰河华，龙门之阳，三晋之路，西顾酆鄗，周秦之丘，宫观之墟，通视千里，览见旧都，遂定茔焉。退而幽居。盖忠臣过故墟而歔欷，孝子入旧室而哀叹。每念祖考，著盛德于前，垂鸿烈于后，遭时之祸，坟墓芜秽，春秋蒸尝，昭穆无列。年衰岁暮，悼无成功，将西田牧肥饶之野，殖生产，修孝道，营宗庙，广祭祀。然后阖门讲习道德，观览乎孔老之论，庶几乎松乔之福。上陇阪，陟高冈，游精宇宙，流目八纮。历观九州山川之体，追览上古得失之风，愍道陵迟，伤德分崩。夫睹其终必原其始，故存其人而咏其道。疆理九野，经营五山，眇然有思陵云之意。乃作赋自厉，命其篇曰《显志》。显志者，言光明风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其辞曰：

开岁发春兮，百卉含英。甲子之朝兮，汩吾西征。发轫新丰兮，裵回镐京。陵飞廉而太息兮，登平阳而怀伤。悲时俗之险厄兮，哀好恶之无常。弃衡石而意量兮，随风波而飞扬。纷纶流于权利兮，亲雷同而妒异；独耿介而慕古兮，岂时人之所憙？沮先圣之成论兮， 名贤之高风；忽道德之珍丽兮，务富贵之乐耽。遵大路而裵回兮，孔德之窈冥；固众夫之所眩兮，孰能观于无形？行劲直以离尤兮，羌前人之所有；内自省而不惭兮，遂定志而弗改。欣吾党之唐虞兮，愍吾生之愁勤；聊发愤而扬情兮，将以荡夫忧心。往者不可攀援兮，来者不可与期；病没世之不称兮，愿横逝而无由。

先将军本埋葬在渭陵，哀帝崩驾后，在这里建造陵园。于是只得又在新丰县的东边，鸿门阪的上边，寿安的中间，找到一块地势高敞的地方，这里四通八达、地面广阔，往南可望见郦山，北边和泾水、渭水相连，向东可远望黄河、华山，在龙门山的南边，是通往古代韩、赵、魏三国的道路，往西看是周代的酆、鄗二邑，周、秦两代的遗址，宫殿馆所的废墟，登高遥望千里，览见古时旧都，于是就在这里确定了墓地。远离官场，归家隐居。忠臣经过故都的废墟就感叹不已，孝子进入先人的旧室就哀叹抽泣。经常想到我的祖先，他们在前代表现出高尚的品德，伟大的功业流传到后世，后来遭受到时代造成的灾祸，坟墓荒芜，春秋四季祭祀时，亲疏顺序也没有安排妥当。现在我已年老力衰，悲哀自己一事无成，我将到西边肥沃的土地上耕种放牧，发展生产，恭行孝道，营建祖庙，扩大祭祀。然后闭门讲习道德文章，阅读孔子、老子的著作，或许有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福气。登上山坡，爬上高冈，使精神在广大的宇宙中游荡，让眼睛观览四面八方。游览九州的高山大河，考察古代成功失败的风尚，为道德的衰败沦丧而哀怜悲伤。看到事物的结果就一定考察它原来的情况，思念古人就颂扬他们的高尚情操。考察九州之野的疆土，在五岳中周旋往来，不觉超然有凌云之志。于是作赋自勉，题其篇名为《显志赋》。显志的意思是显言政治风尚的实情与深远玄妙的思想。赋文是：

新年的春天，百花含苞待放。恰逢甲子日的早上，我将迅速地向西远征。从新丰县驾车起程，在镐京徘徊来往。经过飞廉馆我长声叹气，登上平阳县我眼泪纷纷。悲叹时俗万分险恶，哀叹善恶标准不能确定。人们抛弃了标准随意衡量，一个个随波逐流、上下飘动。时俗沉溺于争权夺利，人们都亲近同党而嫉妒意见不同的人；独自坚持正义、追慕古人，难道不被时人痛恨？时人败坏先代圣人的定论，践踏古代名贤的高风；忽视十分珍贵的道德，追求个人的富贵安宁。我沿着光明大道徘徊不前，履行着深远玄妙的大德；这本来是一般人感到迷惑的事，谁能观察无形事物的未来趋势？行动刚正不阿反而遭罪，这本来是前人就有的事情；我内心仔细反省而不感到惭愧，于是坚定不移继续前进。想到能与尧舜志同道合我就暗自高兴，哀怜我一辈子愁苦辛勤；姑且发泄心中的闷气，以排除我的隐隐忧心。过去的圣贤不能赶上，将来的贤哲又不能预先约会；为身后不能扬名而痛苦，想纵横远逝却无路可行。

陟雍畤而消摇兮，超略阳而不反。念人生之不再兮，悲六亲之日远。陟九嵕而临 嶭兮，听泾渭之波声。顾鸿门而歔欷兮，哀吾孤之早零。何天命之不纯兮，信吾罪之所生；伤诚善之无辜兮，赍此恨而入冥。嗟我思之不远兮，岂败事之可悔？虽九死而不眠兮，恐余殃之有再。泪汍澜而雨集兮，气滂浡而云披；心怫郁而纡结兮，意沉抑而内悲。

瞰太行之嵯峨兮，观壶口之峥嵘；悼丘墓之芜秽兮，恨昭穆之不荣。岁忽忽而日迈兮，寿冉冉其不与；耻功业之无成兮，赴原野而穷处。昔伊尹之干汤兮，七十说而乃信；皋陶钓于雷泽兮，赖虞舜而后亲。无二士之遭遇兮，抱忠贞而莫达；率妻子而耕耘兮，委厥美而不伐。韩卢抑而不纵兮，骐骥绊而不试；独慷慨而远览兮，非庸庸之所识。卑卫赐之阜货兮，高颜回之所慕；重祖考之洪烈兮，故收功于此路。循四时之代谢兮，分五土之刑德；相林麓之所产兮，尝水泉之所殖。修神农之本业兮，采轩辕之奇策；追周弃之遗教兮，轶范蠡之绝迹。陟陇山以逾望兮，眇然览于八荒；风波飘其并兴兮，情惆怅而增伤。览河华之泱漭兮，望秦晋之故国。愤冯亭之不遂兮，愠去疾之遭惑。

登上雍畤而感到幽闲自得，过略阳县后不再返行。想到人生不能有两次生命，更加为一天天地远离亲人而伤心。登上九嵕山又面对着 嶭山，倾听着泾水、渭水的波涛声。回头望着鸿门阪而叹息，不禁为儿子的早死而悲痛万分。天命无常，变幻不定，这确是我无辜获罪的原因；感伤一个忠诚正直又无罪的人，竟然在入土时还有遗恨。嗟叹过去思考得不够深远，事情失败了还有什么后悔？即使九死也不瞑目，担心灾难会再降临。眼泪纷纷像大雨落下，情绪勃发如乌云翻动；内心郁闷而纠结不畅，意志沉沦压抑而悲愤难平。

远望着巍峨的太行山，观看着高峻的壶口山；为先祖的坟墓荒芜而哀伤，为宗庙昭穆的排列不显明而遗憾。时光很快地流失，光阴逝去而不等待我们；为自己没有建立功业而感到羞耻，奔赴山野而默默地隐居终身。过去伊尹要求得到商汤王的任用，七十岁时去劝说才取得信任；皋陶在雷泽钓鱼，依赖虞舜才得以亲近。没有这两个人的好遭遇，心怀忠诚也不能显达；带着妻子儿女辛勤地耕田除草，把美好的品德丢在一边不再自夸。像良犬韩卢受到压抑而不被放开，如骏马被拴着而不试用；独自慷慨激昂地观览四方，庸俗之辈不能理解这种行动。藐视家累千金的端木赐，仰慕颜回追求的高尚德行；敬仰祖先建立的宏伟功业，因此只有走这条路来取得成功。顺应四季的更替变换，分别不同土质的特性；观察山林的各种出产，品尝泉水灌溉的美珍。研习神农氏的本业，采纳轩辕氏的奇策；遵照周先祖后稷的遗教，学习范蠡隐居终身的行动。登上高山极目遥望，放眼远眺四面八方；狂风波涛一起兴起，使人心情惆怅更加悲伤。观览浩渺广大的黄河华山，远望秦晋两代的故城。为冯亭功业无成而悲愤，为冯去疾遭受祸害而怨恨。

流山岳而周览兮，徇碣石与洞庭；浮江河而入海兮，溯淮济而上征。瞻燕齐之旧居兮，历宋楚之名都；哀群后之不祀兮，痛列国之为墟。驰中夏而升降兮，路纡轸而多艰；讲圣哲之通论兮，心幅忆而纷纭。惟天路之同轨兮，或帝王之异政；尧舜焕其荡荡兮，禹承平而革命。并日夜而幽思兮，终悇憛而洞疑；高阳 其超远兮，世孰可与论兹？讯夏启于甘泽兮，伤帝典之始倾；颂成康之载德兮，咏《南风》之歌声。思唐虞之晏晏兮，揖稷契与为朋；苗裔纷其条畅兮，至汤武而勃兴。昔三后之纯粹兮，每季世而穷祸；吊夏桀于南巢兮，哭殷纣于牧野。诏伊尹于亳郊兮，享吕望于酆洲；功与日月齐光兮，名与三王争流。

杨朱号乎衢路兮，墨子泣乎白丝；知渐染之易性兮，怨造作之弗思。美《关雎》之识微兮，愍王道之将崩；拔周唐之盛德兮，捃桓文之谲功。忿战国之遘祸兮，憎权臣之擅强；黜楚子于南郢兮，执赵武于湨梁。善忠信之救时兮，恶诈谋之妄作；聘申叔于陈蔡兮，禽荀息于虞虢。诛犁 之介圣兮，讨臧仓之诉知； 子反于彭城兮，爵管仲于夷仪。疾兵革之浸滋兮，苦攻伐之萌生；沉孙武于五湖兮，斩白起于长平。恶丛巧之乱世兮，毒从横之败俗；流苏秦于洹水兮，幽张仪于鬼谷。澄德化之陵迟兮，烈刑罚之峭峻；燔商鞅之法术兮，烧韩非之说论。诮始皇之跋扈兮，投李斯于四裔；灭先王之法则兮，祸浸淫而弘大。援前圣以制中兮，矫二主之骄奢；馌女齐于绛台兮，飨椒举于章华。摛道德之光耀兮，匡衰世之眇风；褒宋襄于泓谷兮，表季札于延陵。摭仁智之英华兮，激乱国之末流；观郑侨于溱洧兮，访晏婴于营丘。日曀将暮兮，独于邑而烦惑；夫何之博大兮，迷不知路之南北。驷素虬而驰骋兮，乘翠云而相；就伯夷而折中兮，得务光而愈。款子高于中野兮，遇伯成而定虑；钦真人之德美兮，淹踌躇而弗去。意斟愖而不澹兮，俟回风而容与；求善卷之所存兮，遇许由于负黍。轫吾车于箕阳兮，秣吾马于颍浒；闻至言而晓领兮，还吾反乎故宇。

周游三山五岳而到处观览，又到碣石和洞庭湖巡行；在长江黄河坐船进入大海，沿着淮河济水徐徐上行。瞻望燕齐两国的旧地，经过宋国楚国的名城；为群王无人祭祀而悲哀，为各国化为废墟而悲痛。在中国到处驰骋上下，道路迂回曲折充满艰辛；研究圣哲的高深道理，心中愤懑郁结杂乱纷纭。想到天上的道路各处相同，对帝王们不同的政风提出疑问；尧、舜是那么光明伟大，大禹继承他们的事业并力求革新。我日日夜夜地冥思苦想，整天忧苦悲伤而惶恐万分；高阳帝是那么缥缈高远，世上谁能和他一起讨论？在甘泽之野询问夏启，感伤帝王的法则开始倾覆；颂扬成王、康王的美德，吟咏《周南》、《召南》的歌声。思念安详和悦的唐尧虞舜，作揖行礼和稷、契交友谈心；他们的后代逐渐繁荣茂盛，到了商汤王、周武王更加兴盛。过去三王是那样精美无瑕，每到末代却有灭祸降临；到南巢为夏桀王哀痛不已，在牧野为商纣王痛哭失声。到毫郊召见伊尹，在酆洲设酒食招待姜太公；他们的功德和日月齐光，他们的声名和三王相并。

杨朱处于十字路口而号啕大哭，墨子看见人染丝就感叹哭泣；知道逐渐感染会改变人的性格，怨恨人们开始做事而不仔细思虑。赞美《关雎》中君王去留有度的思想，哀怜帝王政治的逐渐崩溃；选取周、唐时代的美政，采用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武功。怨恨战国时代造成的灾祸，憎恨权臣们的专横残酷；在南方的郢都贬退楚王，在湨水的大堤上拘捕赵武。敬佩忠诚正直的人挽救了当时的政局，讨厌阴险欺诈之辈的胡作非为；在陈国拜访劝谏楚王的申叔，在虞、虢擒拿向晋君献计的荀息。谴责犁 离间圣人的行径，声讨臧仓诽谤智者的丑行；到宋国的彭城讥讽子反，在夷仪封爵奖赏管仲。痛恨战争越来越频繁，为互相攻伐的兴起而悲痛万分；把孙武沉到五湖之中，在长平将白起斩首示众。讨厌人们采取欺诈手段搅乱天下，痛恨纵横家们败坏了社会之风；把苏秦流放到洹水两岸，把张仪幽禁在鬼谷之中。澄清逐渐衰败的德政，痛恨刑罚更加苛刻严峻；烧掉商鞅的法术著作，焚毁韩非的法家理论。谴责专横跋扈的秦始皇，把李斯投放到荒凉的边远地带；他们毁灭了先王的治政法则，给社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灾害。援引前代圣王恰当的治政措施，纠正晋平公、楚灵王的骄奢之风；在绛台摆酒招待汝叔齐，在章华台设宴款待椒举。传布光芒四射的高尚道德，匡正衰败世道的颓废之风；到泓水之滨嘉奖宋襄公，在延陵表彰季札的高尚行动。采摘仁人志士的精华，阻遏乱国末世的浊流；在溱水、洧水看望郑子产，到营丘去拜访晏婴。太阳阴沉昏暗已经近黄昏，独自忧郁悲哀而感到更加烦闷；九州为什这么广大，以致迷迷糊糊分辨不清南北西东。着白色的虬龙到处驰骋，乘着翠绿的云彩徘徊不定；走近伯夷向他求教，找到务光使我更加眼亮心明。在野外诚恳地接待子高，遇到伯成使我更加意志坚定；钦佩品德高尚的真人，停留下来犹豫徘徊不愿离去。思想迟疑不决而不能安定，等待旋风的到来而显得格外从容；寻找隐士善卷居住的地方，在负黍亭又和许由相逢。把我的车子停在箕山之南，在颍水边喂饱我的马匹；听到高深的道理我明白了一切，倒转车子返回到我的故乡。

览天地之幽奥兮，统万物之维纲；究阴阳之变化兮，昭五德之精光。跃青龙于沧海兮，豢白虎于金山；凿岩石而为室兮，托高阳以养仙。神雀翔于鸿崖兮，玄武潜于婴冥；伏朱楼而四望兮，采三秀之华英。纂前修之夸节兮，曜往昔之光勋；披绮季之丽服兮，扬屈原之灵芬。高吾冠之岌岌兮，长吾佩之洋洋；饮六醴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

观察天地间的深奥道理，掌握万事万物的要领；探求阴阳明晦的变化，显明仁义礼智信五德的精神。在东方的沧海上驱赶着青龙，在西方的高山上豢养白虎；凿开石头构筑房室，依托高阳培养仙德。凤凰在南方的高崖上飞翔，龟蛇潜伏在北方的幽都；靠在红色的高楼上遥望四方，采集灵芝草精美的华英。继承前贤的高尚品德，光大祖先的伟大功勋；穿上绮里季华丽的服装，发扬屈原的崇高精神。把我的帽子做得老高老高，把我的佩带拖得很长很长；吸饮六气的清醇玉液，吞食五芝的繁茂精华。

揵六枳而为篱兮，筑蕙若而为室；播兰芷于中廷兮，列杜衡于外术。攒射干杂蘼芜兮，构木兰与新夷；光扈扈而炀燿兮，纷郁郁而畅美；华芳哗其发越兮，时恍忽而莫贵；非惜身之埳轲兮，怜众美之憔悴。游精神于大宅兮，抗玄妙之常操；处清静以养志兮，实吾心之所乐。山峨峨而造天兮，林冥冥而畅茂；鸾回翔索其群兮，鹿哀鸣而求其友。诵古今以散思兮，览圣贤以自镇；嘉孔丘之知命兮，大老聃之贵玄；德与道其孰宝兮？名与身其孰亲？陂山谷而间处兮，守寂寞而存神。夫庄周之钓鱼兮，辞卿相之显位；於陵子之灌园兮，似至人之仿佛。盖隐约而得道兮，羌穷悟而入术；离尘垢之窈冥兮，配乔、松之妙节。惟吾志之所庶兮，固与俗其不同；既俶傥而高引兮，愿观其从容。

显宗即位，又多短衍以文过其实，遂废于家。

衍娶北地任氏女为妻，悍忌，不得畜媵妾，儿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埳 于时。然有大志，不戚戚于贱贫。居常慷慨叹曰：“衍少事名贤，经显位，怀金垂紫，揭节奉使，不求苟得，常有陵云之志。三公之贵，千金之富，不得其愿，不概于怀。贫而不衰，贱而不恨，年虽疲曳，犹庶几名贤之风。修道德于幽冥之路， 以终身名，为后世法。”居贫年老，卒于家。所著赋、诔、铭、说、《问交》、《德诰》、《慎情》、书记说、自序、官录说、策五十篇，肃宗甚重其文。子豹。

竖立枳树编织成藩篱，构筑蕙草、杜若装饰的房室；在院子里播种兰草、白芷，在路上栽培香草杜衡。聚集射干并夹杂着麋芜，连接着木兰和新夷；尽管光彩鲜明而五光四射，香气散发而美好旺盛；精光闪闪而四处发散，却常常被人忽视而无人觉得珍贵；不是怜惜自己一生道路坎坷，可惜的是各种香草遭受摧残。让精神在天地中尽情地游荡，坚持幽深玄妙的高尚情操；处在清静环境中培养自己的志向，确实是我心中最快乐的事情。山峦高峻而上接青天，森林幽深而郁郁葱葱；鸾鸟在天空盘旋寻求伴侣，麋鹿哀鸣以寻求同心的朋友。咏诵古今的名篇来消除心中的忧思，观览圣贤的事迹来勉励自己；赞赏孔子五十而知天命，称颂老子看重深奥玄妙的道；德和道哪个最宝贵？名和身哪个最亲近？靠近山谷而幽闲地隐居，坚守寂寞而保存自己的精神。庄周宁愿在濮水边垂竿钓鱼，却辞去高贵的卿相之位；陵子宁愿替人浇水灌园，他和那些最高尚的人大体相近。大概隐居困苦反能得道德的精华，穷栖悟理反能跟上贤人的脚步；离开昏暗而污浊的尘世，有与王子乔、赤松子相配的奇妙品德。思念我要实现的理想，本来就和一般人的想法不同；已经卓越豪迈地引退，就让后人观察我的行动。

显宗汉明帝即位，又有很多人说冯衍的坏话，指责他文辞浮夸，不切实际，于是将他罢职归家。

冯衍娶北地郡姓任的女子做妻子，她蛮横忌妒，冯衍不能纳小妾养婢女，子女们经常亲自打水舂米，到了老年他最终遗弃了妻子，因此在当时冯衍总是遭遇不顺。但是他有远大的志向，不为贫贱忧惧不安，平时经常感叹地说：“我冯衍年轻时侍奉名人贤达，身居高位，挂印掌权，持节出使，不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得利，经常有凌云之志。三公那样的高位，成千上万的钱财，不能求得，也不放在心上。人虽贫穷而意志不衰退，地位不高而心无遗憾，虽然年老体弱，仍仰慕追求名贤的高风亮节。在幽深的地方修养道德，以保住一辈子的名声，为后代做出榜样。”一生生活贫苦，到老年死在家中。著有赋、诔、铭、说、《问交》、《德诰》、《慎情》、书记说、自序、官录说、策五十篇，肃宗汉章帝非常看重他的文章。他的儿子叫冯豹。

豹字仲文，年十二，母为父所出。后母恶之，尝因豹夜寐，欲行毒害，豹逃走得免。敬事愈谨，而母疾之益深，时人称其孝。长好儒学，以《诗》、《春秋》教丽山下。乡里为之语曰：“道德彬彬冯仲文。”举孝廉，拜尚书郎，忠勤不懈。每奏事未报，常俯伏省合，或从昏至明。肃宗闻而嘉之，使黄门持被覆豹，敕令勿惊，由是数加赏赐。是时方平西域，以豹有才谋，拜为河西副校尉。和帝初，数言边事，奏置戊己校尉，城郭诸国复率旧职。迁武威太守，视事二年，河西称之，复征入为尚书。永元十四年，卒于官。

论曰：夫贵者负势而骄人，才士负能而遗行，其大略然也。二子不其然乎！冯衍之引挑妻之譬，得矣。夫纳妻皆知取詈己者，而取士则不能。何也？岂非反妒情易，而恕义情难。光武虽得之于鲍永，犹失之于冯衍。夫然，义直所以见屈于既往，守节故亦弥阻于来情。呜呼！

冯豹字仲文，十二岁的时候，他母亲被父亲遗弃。他的后母讨厌他，在冯豹夜晚睡觉的时候，想趁机毒害他，他逃走才免于受害。他尊敬侍奉后母越谨慎，后母却越痛恨他，当时的人称赞他有孝心。长大后喜欢儒学，在丽山下教授《诗经》、《春秋》。家乡的人称颂他：“道德高尚、文质兼备首推冯仲文。”被推举为孝廉，任命为尚书郎，在职时忠勤不懈。如果上奏后朝廷还没有批复，他就经常趴在宫门的地上等待，有时从黄昏等到第二天天明。肃宗汉章帝听说后很赞赏，并派宦官拿被子盖在他身上，并告诫宦官不要惊醒他，因此多次赏赐他。这时，刚刚平定西域，因为冯豹有才能和谋略，就任命他为河西副校尉。汉和帝初年，多次上奏议论治理边防的事，建议设置戊己校尉，城邑诸国仍然奉行旧职。被提升为武威郡太守，任职两年，河西地区的人民都称赞他，后来又被召进京任尚书。汉和帝永元十四年，在官府去世。

评论说：地位高的人依仗自己的权势就瞧不起人，有才能的人依仗自己的才能行为就不检点，人们大概都是这样的。桓谭、冯衍二人恐怕不是这样的吧！冯衍引用挑逗别人妻子的故事作比方，是非常恰当的。娶妻子都知道娶骂过自己的人，而选择士人却不能这样。为什么呢？难道不是防止男女嫉妒之情容易，而原谅说真话的大臣还困难些吗？汉光武帝虽然处理好了他和鲍永之间的关系，但在对待冯衍的问题上仍然有失误。这样，在以前忠义正直的人受了委屈，在将来坚守节操的人就会更加遇到困阻。可叹啊！

赞曰：谭非谶术，衍晚委质。道不相谋，诡时同失。体兼上才，荣微下秩。

赞辞说：桓谭斥责谶书，冯衍晚年归顺。二人观点不同，都因违背时俗而被遗弃。虽然胸中具有卓越的才能，但却终身不得志，官居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