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对称的情绪中恢复

考虑到负面情绪杀伤力极大，以及它们可以对人造成持久影响，出现我们在本章开头所提到的“愤怒屋”便不难理解了。人们都需要找到合理的方法去应对生活中那些不可避免的情绪失控的时刻。对很多人来说，即便他们不会花钱去砸东西以发泄愤怒，却仍然相信大喊大叫、让令人讨厌的人或事从眼前消失是重获平静的最佳办法。这一得到普遍认可的想法不禁引起心理学家的好奇：果真如此吗？

要想得到答案，只能借助实验：找到一群年轻人，然后惹怒他们。在美国艾奥瓦州立大学进行的一项实验中，布莱德·布什曼教授邀请600位大学生写下他们对于堕胎的看法，然后又无情地批驳这些观点，以此来激怒受试者。激怒别人十分有效的方式之一，就是对他们坚信不疑的事情进行批判、讽刺。在这项实验当中，无论受试者的观点是什么，都会得到“来自隔壁房间的同学”看完后给出的评价：都是垃圾。同时，他们还会被告知，对方认为你所写的内容文风欠佳，并且缺乏逻辑性，鲜有原创观点。这是对他们个人信念和表达能力的双重否定。

事实上，并没有什么“隔壁房间的同学”，这些评价是研究者早就准备好的。布什曼对所有的受试者，即这600位学生都给予相同的负面评价。他所关心的根本不是这些学生对堕胎有何看法。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就是惹恼他们。接下来，一半的受试者被告知，他们可以去旁边的一个房间击打沙袋以发泄愤怒。研究者甚至告诉他们，可以把这个沙袋想象成刚刚羞辱自己文章的同学。另外一半的学生则被告知，他们还需坐在原地静静等待，过一会儿还会有一项最终任务。在研究当中，这两组学生单独待在房间里的时间是相同的，唯一不同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所做的事：一半在发泄愤怒，而另一半只是静静坐着。

在实验的最后阶段，所有学生首先填写了一份问卷，测量自己目前的愤怒程度。接下来他们被告知，他们将和那位对自己的文章给出尖刻批评的人进行一场反应力的比赛。这个人此刻正坐在隔壁房间，两个人都要使用电脑。在比赛开始后，首先按下前面按键的人将获得一份特权奖励，奖励内容为可以在对方的耳机里发出一次巨大声响。获胜方可以决定声响的大小和时长。布什曼对此解释道：“这就好像每个人手里都握有一件武器，当他们赢得比赛时，就可以攻击对方。”这就给了一个人借此展开报复的机会。

别忘了，其实这个“隔壁房间的同学”是不存在的。受试者实际上只是在和电脑对决，而电脑已被设置好，使双方获胜概率相同，即24次较量中，受试者可以赢12次。这可以让布什曼和他的同事观察到参与者所实施的“报复”程度是否和他之前所在的不同分组有关。若发明“愤怒屋”的人所言无误，那么在之前已击打沙袋的一组学生应该在这一环节当中表现出愤怒情绪更少，用噪声攻击对方的程度更低。事实证明，结果恰恰相反：这些之前已发泄过的学生在问卷测试中愤怒程度明显更高，并且相较于另外一组，对对方实施的噪声攻击声音更大，时间更长。这一结果证明，发泄愤怒不但不会让情绪好转，还会影响一个人之后的情绪和行为。

很多人在得知这一实验结论之后表示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每次我在大喊大叫或者找其他方式发泄后，就会感觉好多了呀！”没错，事实上，我们最终一定会感觉好些，但这是时间的功效。我们在第2章当中曾经讲到过：情绪具有自我调节的功效，或早或晚，它都会回到基线范围之内。再振奋人心的事物最终也会让人感到稀疏平常。这一道理同样适用于我们的负面情绪。无论一个人多愤怒，他最终也会平复下来。然而，恢复平静状态的时间长短，则取决于我们是如何回应自己的情绪的。事实证明，报复发泄只会推迟这一改变的发生。大喊大叫或者大打出手，只会让我们的愤怒持续更久，延长一个人情绪恢复到正常状态的时间。正如布什曼所说：“妄想通过发泄的方式减轻愤怒的情绪，其实是在火上浇油。”

既然此路不通，那我们到底该怎样有效地减轻自己的负面情绪呢？布什曼提出了以下4种方式：

延迟。在这项实验中，被惹怒后在屋子里静坐了两分钟的学生，在之后的测验中愤怒情绪明显少于另外一组。所以下次当你感到怒不可遏时，试着数到10或者100，让时间的力量帮你平复下来。因意气用事而发出一封措辞激烈的短信或者邮件，既不能帮你解决问题，又不能让你感觉更好，绝不是明智之举。

放松。情绪同样由生理因素决定。深呼吸，或者使用其他可以放松身体的技巧，可以降低身体的唤醒水平，让情绪恢复平静。

分散注意力。反复回忆刚刚的不愉快经历通常会加重负面情绪。让自己去做些别的，例如看电视或者外出和别人一起做些别的事情，可以避免我们陷入负面循环。分散注意力其实是让我们不再往愤怒的火焰上浇油。

做些和负面情绪相对的事。例如善意之举。去帮助别人，或者去网上观看婴儿笑声的视频。采取类似的行动可以有效阻止你的负面情绪蔓延。

华盛顿大学已故的文理学院院长詹姆斯·麦克劳德，曾因擅长帮人排忧解难而获得良好的声誉。哪怕是遇到愤怒到极点的人，他也有办法让对方平静下来。当学生、教师或学校的其他员工向他抱怨政策不公或者恼人的同事时，他总是会耐心地聆听并给出恳切的建议。当来访人准备离开时，他会对对方说：“我希望你回去之后想一想，谁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并立即行动，去帮助他们。”如他所说，在做完这件事之后，再生气的人也能很快恢复平静了。

当我们感到愤怒时，经常会情不自禁地牵扯到他人，让他人也和我们一样痛苦——无论是对惹怒我们的人大喊大叫，还是找身边的人不停抱怨，抑或发短信或者打电话给能听我们发牢骚的人。其实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就和实验中愤怒时去击打沙袋的学生一样——我们一遍一遍地重复，让愤怒无法消失。这并不是说，你只能把自己的感受压在心里，不可以和别人分享，而是说我们要小心这样做时所采取的方式。

事实上，正如我们将看到的，把人的情感体验转化成语言表达出来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我们能处理得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