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清误解

我们在讨论如何让自己活得更加快乐、幸福之前，首先要了解一下幸福的本质和人们为何要追寻它。毕竟，随着幸福心理学的研究不断增多，与之对应，对此的误解和批评也越来越多。几年前，《华尔街日报》曾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为《我们是不是高估了幸福？》。一年之后，《今日美国》发表了一篇文章对此做出回应：《幸福已被高估，你可以把多出的存入银行》。还有一些书籍的论调也和上面的文章如出一辙。例如珍妮特·温特森的自传《我要快乐，不必正常》（Why Be Happy When You Could Be Normal?），或者芭芭拉·艾伦瑞克的书《失控的正向思考》（Bright-Sided：How the Relentless Promotion of Positive Thinking Has Undermined America）。若真像她们所写的这样，那么显然，你就不可能既正常又快乐了。

这些图书和文章作者和前面那位来到大学里信誓旦旦地宣传“你可以永葆幸福”的演讲嘉宾一样，她们有一个共同的错误观念：认为幸福就像亚瑟王的骑士追寻的圣杯一样，是人生的灵丹妙药，能够治愈所有烦恼。她们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忽略了两个关于积极心理学的重要前提。为了让你认清科学并非超自然的神奇法术，请让我们先将这两个重要前提在此列出。

前提一：积极心理学并非让人时时刻刻保持快乐

许多人以为积极心理学的目标就是让人保持纯粹的、连续的、永恒的快乐状态。就连最近在美国《国家邮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都将积极心理学描述为：“它是一种观念，告诉我们一旦人能摆脱自己负面的、邪恶的思维模式，就能保持长久的积极状态。”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没有任何可信的证据表明确有此事。截至目前，科学家已研究了来自各行各业的成千上万的人，但仍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能时时刻刻都保持快乐。这也并非是我们寻找的目标。

兰迪·拉森博士是该领域的顶尖专家之一，他的研究证明，消极情绪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收集了成千上万份大学生（从那些极度绝望的人，到有着巅峰快乐体验的人）的心理健康数据。结果证明，拥有健康心理状态的年轻人平均在70%的时间里保持着积极状态。回忆一下你过去10天的生活，如果你只有3天觉得自己状态一般或者不太好，就已经表示你做得非常好了。哪怕是最快乐的学生，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感觉良好，他们在90%的时间里感觉到快乐。所以哪怕你是最积极乐观的人之一，在10天当中也会有1天情绪低落。

追求时时刻刻都远离烦恼不但不切实际，而且容易适得其反。正如我的一位学生所体验到的：

我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抑郁做斗争。在大学二年级时，我的情绪跌入谷底。过去我一直让自己沉浸在繁重的作业、钢琴比赛和无休止的社交活动中，想以此来回避内心的真实感受。我没能意识到，这种逃避行为并不会消除痛苦，反而会让痛苦的感受更加强烈。

从心理学的角度，这种情况可以用“反弹效应”来解释。为了说明什么是反弹效应，我们先来做个游戏。现在，请你想象一种你最喜欢的动物。请在脑海里勾画出它的具体形象：想想它的形状、大小和颜色。它的日常食物是什么？生活在什么环境之中？哦，我忘了告诉你，请务必遵守一条规则：你所想到的动物一定不能是北极熊。千万别想象这种全身雪白，毛发柔软，有着黑色圆圆眼睛的动物。别让脑海里出现它正栖息在冰川上，准备潜入水中的画面。别想那只北极熊。

现在，无论最开始你是否想到了北极熊，估计此刻你无法避免在脑海中看到它的形象了。刻意回避不去想某事会让我们的思维“反弹”，情不自禁地去想。我们的情绪也是如此。当我们心情不好时，执意拒绝难过的念头反而让自己更糟糕。这时，一种更加健康的方式是使用策略，有效地管理自己的焦虑情绪。正如我们之后将在第9章所提到的，将我们的情感用语言表达出来，向朋友倾诉或者写出来，都能更好地帮助我们联结内心的真实感受，让我们更快地从坏情绪中恢复。

人类能够在漫长的岁月里进化出一套复杂的情感是有原因的。积极情绪和消极情绪都对我们有着重要的作用。恐惧、焦虑的感觉是在提醒我们，需要对当前的环境或生活方式做出改变——它们其实是我们身体内的警报系统。这就如我们有时会感冒、咳嗽一般。咳嗽当然会不好受，但它对人的身体健康有所帮助：它其实是一种自然的机制，帮助我们将有害物质排出，避免它对我们的身体造成进一步伤害。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负面情绪对我们起到同样的作用。它们能促使我们反思生活中可能导致自己更加焦虑或绝望的方面，并引导我们做出改变。

当然，负面情绪有时会出现得过于频繁或相当严重，导致人们无法正常生活下去。毫无疑问，当负面情绪已让人觉得无法控制时，进行临床干预是必要的。但一时的情绪低落，在某一刻产生焦虑或者愤怒情绪其实是一个有用的信号，这提醒我们做出改变。关于积极心理学的最常见谬误（这种观点经常出现在一些书籍、文章或者给大学生的讲座当中）就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已找到了让人永葆快乐的神奇方法。这根本不是事实。坏情绪同样是人的一部分。积极心理学所做的，是最小化坏情绪对人的负面影响，并充分利用积极情绪对人的正面影响。

人们了解这个前提后，通常会如释重负——原来积极心理学并不是让人时时刻刻保持快乐。如果你今天心情不好，那很正常，人人都会如此。但当人们听到有关积极心理学的第二条前提时，就会产生疑惑了——至少是在最开始听到时。

前提二：事实上，积极心理学并不是在讲如何得到快乐

当我问起我的学生，是什么促使他们来参加我的积极心理学课程时，我最常听到的回答之一就是：他想得到快乐。他们希望知道，需要学什么专业，寻找什么样的伴侣，到底赚多少钱才能一辈子过得开开心心。不幸的是，我通常要给他们泼一盆冷水：这门课的目的并不是在讲如何得到快乐。

事实上，它的目的是让人相较从前感觉更好。

对一些人来说，这种差别似乎无关紧要。他们认为得到快乐和感觉更好是一回事。而对我来说，这二者是天差地别的。“得到快乐”是一个远在天边的目标，而非一个我们可以不懈努力的过程。试想一下，你立志成为一位优秀的运动员。那么，该如何衡量“优秀”呢？是否意味着，当你达到“优秀”的时候，你就不用再继续努力了呢？凯蒂·勒德基在2016年夏季奥运会上获得了4枚金牌。但她并没有自恃已是位“优秀”的游泳运动员，依旧不断地刻苦训练，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她甚至打破了自己保持的世界纪录。我第一次了解到这种观念上的区别会对一个人追求幸福产生影响，是通过心理学家泰勒·本—沙哈尔的书。这本书名为《幸福的方法》（Happier），它恰如其分地描述了这个理念：

“我是否开心”是一个封闭式问题，它指向了一个在追求美好生活时非此即彼的答案：我们只能是快乐的，或者是不快乐的……而事实是，我们总可以比从前过得感觉更好一些；并没有人经历过每时每刻、完美无瑕的至高快乐体验，总有一些进步是我们可以追求的。因此，与其问自己“我是否快乐”，倒不如问“我如何让自己相比从前感觉更好”，因为后者能更准确地反映幸福的本质，即追求快乐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它更像一条连续的、没有终点的直线，而非某个具体的点。

当学生们问我，到底该如何做才能拥有幸福的人生时，我通常会告诉他们，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改变提问方式。因为无论何时，我们的人生都可能遇到超出自己控制范围的事。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去问如何让自己相较于从前过得更快乐，那么我们便将注意力集中在生活中可控的内容上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断向前，越来越快乐。

结合以上的两个前提——积极心理学并不是让人时时刻刻都保持快乐，也不是在讲如何得到快乐，我们已在认知上建立了一个必要的基础。一旦我们停止试图让自己变得“快乐”，幸福的人生反而触手可及。

不过，这两个前提并不能回答《华尔街日报》的那篇文章所提到的，幸福是否被看得过于重要的问题。追根溯源，我们究竟为何要有这样一门学科？追求快乐——或者相较于从前感觉更好的人生到底有何益处呢？尤其是对于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