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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性经验史

福柯一生追求极限生存方式,他以这种方式获得存在感。后期,他研究爱欲与文明。《性经验史》是福柯人生中的最后一部重要著作,他通过对性问题的历史考察,探究其背后的权力机制。

对权力的哲学批判

福柯写作《性经验史》,旨在透过人类性行为的历史进行哲学层面的探究。福柯说:

这么多世纪以来,在我们的社会中,把性与真理的追求连结在一道的线索是什么。……性为什么不是一种简单的对种族、家庭和个人进行再生产的手段?为什么它不单是获取快乐和享受的手段?为什么性最终被认为是我们最“深刻”的真理藏身和表白的地方? [31]

可见,福柯要探究的是“性”背后所隐藏着的关于自身“真理”的知识:是什么规定着不同时期人们的性观念?人们受环境影响所形成的性的认知 [32] 或性的话语体系 [33] 是如何被建构起来的?其背后的权力运作机制是什么?权力如何渗透到私密的身体和性的领域,对人的主体性进行塑造的?

我们不妨通过福柯对上述问题的梳理,来找寻答案。

从古希腊到中世纪时期

在古希腊时期,“性”被视作最纯粹的原始肉欲本能,人们在性活动中尽情享受快感,追求灵魂与肉体契合的美学体验。比如,柏拉图在《会饮篇》中借苏格拉底之口提出的性爱理论,即双方要在精神共舞的基础上进行身体的交融,以获得最大限度的灵肉快感。

在两性生活中,古希腊和罗马人特别注重养生,提出了“快感养生法”,比如,人应该有节制地进行性活动。需要注意的是,人们提倡节制性欲并非彻底消除欲望,而是为了获得更大程度上的激情,享受更大程度的快感。

可以说,古代时期的“性”就是纯粹的“性”,即私密的肉欲活动。人之主体是性欲的控制者,性活动仅仅被人们视为获得快感的方式。

到了中世纪时期,特别是基督教诞生之后,“性”逐渐变为一个解释学的问题。也就是说,人们从何种角度解释“性”,“性”就具有何种意味。在宗教文化的氛围里,人们将“性”与“原罪”“邪恶”联系起来,通过“忏悔”表达对“性”的理解。

这一阶段,人们对“性”的理解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开始尝试从性的层面探寻存在之真理的问题,性问题逐渐迈向现代性的语境。

但真正使得“性”成为一种话语体系,即权力渗透于性的领域,是自18世纪以后发生的事情。

18世纪以后

福柯提出:“我们到了18世纪才有性的机器(性的话语体系),到了19世纪才有性。在这之前无疑只有肉欲。” [34]

从常识来说,机器的特点就是可以进行模式化、标准化的生产活动。福柯从哲学上这样解释“机器”:

我用这个术语试图表明,首先,一种彻底异质的集合,由话语、制度、建筑形式、规范性的决策、法律、行政措施、科学陈述、哲学、道德和慈善事业所组成——简言之,所说的和所未曾说的。这些都是机器的要素。机器自身就是能够在这些要素之间建立起来的关系体系。其次,在这种机器中,我想找出异质要素之间所存在的关联的本质……经三,我所理解的“机器”代表了在特定历史阶段形成的结构,这种结构对“紧迫的需要”作出反应。 [35]

除此之外,福柯还用“机器”表示一种“知识型”。他说:

我所谓的机器是“知识型”的更普遍的情况;或者说,“知识型”是特定的言谈的机器,而机器的更普遍的形式可以是言谈的,也可以是非言谈的,它的要素更具有异质性。 [36]

在福柯看来,“机器”意味着一套固化的结构和体系,那么“性的机器”则意味着一套被规范化、结构化的性话语体系。当然这是一个比喻的说法,性话语机制就如同一个大机器一样。人们进入“性的机器”(性的话语体系),接受着关于性的模式化与标准化的规训。

那么18世纪以后“性的机器”,即性的规范和话语体系是如何被建构起来的?这个问题涉及两方面内容:一是新的权力模式“生命-权力”,二是“性科学”的诞生。

生命—权力

18世纪以后,社会出现了一种新的权力模式,即“生命—权力”。掌权者将权力之手伸进人的生命领域,即政府开始关注民生问题,如人民的生活质量、人口问题等。

在那个历史时期,随着人口的不断增长,便出现了人口数量和人口所使用的社会资源分配不平衡等状况。人口问题日益成为一个亟待解决的政治经济问题。

于是,政府介入人口问题的管理,从“出生率、发病率、寿命、生育率、健康状况、发病频率、饮食形式和居住形式” [37] 等维度进行全方位的管控。而这些管理维度背后的核心问题便是“性”的问题。福柯说:

性就处于人口这一政治、经济问题的中心。我们必须分析出生率、结婚的年龄、合法和非法的出生、性关系的早熟和频率、提高生育率或者节育的方式、单身的后果或者禁忌的影响、节育行为的影响。 [38]

通过人口,政治经济学逐渐形成了一整套对性的观察结果,并且出现了在生物学和经济学的范围内分析性行为及其规定和影响……国家对于公民的性生活及其使用方式了如指掌,而每位公民也能够控制性生活的使用方式,在国家和个体之间,性成了一种目标,一种公共的目标。围绕着它形成了一整套各种话语、各种知识、各种分析和各种命令的网络。 [39]

可以说,政府将权力之手伸向人们最私密的性领域,对“性”进行这样那样的规定:什么年龄能结婚、能生几个孩子、提倡单身还是晚婚晚育……这些条款正是无形中形成的性话语机制(“性的机器”)的体现。

性科学

18世纪以来,“权力机构煽动人们去谈性,而且谈得愈多愈好,权力当局还坚持要听到人们谈性,并且让性现身说法,发音准确,事无巨细”。 [40] 当人们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公开地谈论性话题时,权力机构才更容易掌握人们的信息,从而对其加以更好地管理。

随着人们公开谈论性的情况越来越普遍,“性”成为可被人们公开研究的对象,就如传统哲学主客二元论模式一样,“性”成为一个摆在那里被主体加以认识的对象,主体就可以对其进行各种规定,于是各类关于性的科学知识逐渐产生。比如,从医学上可规定哪些行为属于正常的性行为,哪些属于病态的;从法律上规定哪些性行为是合法的,哪些是违法的,等等。

到了19世纪,一门新的科学——“性科学”就此诞生。“它的目的是要产生出各种有关性的真实话语” [41] ,而性的真实话语就意味着一套对性的规范。也就是说,当“性观念”被塑造为某类科学知识时,一套标准化的性规定就此产生,社会便会以这套规定为标准,对人的行为做出判断。

可见,当“性话题”从私密领域走向公众领域,从而诞生了“性科学”后,性的话语机制便得以顺畅运转。

被“性的机器”制造出来的具有现代意义的“性”就此诞生。

现代人对性的理解,其实是经由历史建构出来的性观念。现代人从性话题中找寻意义、探寻真理,遵循着现代社会的性制度。

我们或许都曾有这样的体会,“性”并非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事情。尽管“性”是人的生理本能,但我们并不能随处发泄肉欲,并不能如酒神狄奥尼索斯一样和众人当歌乱舞、放纵身体欲望。因为现代社会自有一套运行准则,其道德规范、法律以及生命伦理都会对人的“身体与性”进行规训和管控。

在福柯看来,这正是微权力渗透于私密的“性”领域,对人加以塑造的体现。

福柯哲学的现代意义

福柯通过《疯癫与文明》《词与物》《规训与惩罚》和《性经验史》等著作,表达出对现代社会的极端反叛。但笔者想说,学习福柯哲学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进行反道德、反社会的实践,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冲破一切清规戒律,可以尽情释放自我。

学习哲学史,正是一段领略哲学家不同风采的旅程。传统哲学家的理论让我们领略到了理性的高贵,福柯的后现代哲学让我们感受到摧毁和解构现代理性的快感,他们都是哲学史、思想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建构”是思想史的一个维度,“摧毁”同样也是思想史的一个维度。

福柯哲学给现代人提供了更多的思考维度。虽然我们身处现代文明社会,但我们不要因此沾沾自喜,对现代文明的本质视而不见,而应时刻保持警醒,对现代文明予以反思和批判。当我们在认清世界的真相后,依然可以与之和平共处。这才是每一个现代人学习哲学要通达的理想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