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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尔：

内在的超越

前面提到，意识的意向对象不是独立于意识之外的客观存在物，而是在意识活动中构造出来的对象，那这是否意味着意向对象本身内在于主体的纯粹主观存在呢？并不是的。意向对象既不是外在于意识的客观存在，也不是内在于主体的主观存在。

我们知道，“意向”（对意向对象的构造）是在意识领域之内发生的行为，但为什么又说主体构造出来的意向对象，不是纯主观的东西呢？

要回答以上问题，就要回到对意向性结构的分析层面。

激活质素的方面

意向性的结构体验包含了两个层次：感性的层面和意向的层面。

在意识领域中，“意向”（动词）的发生，首先需要感性材料为其奠基，即意向对象的“纯粹被给予性”是感性直观给予的。而人们对感性材料的直观认知又仅仅只能从某一角度或部分角度进行，也就是说，感性材料呈现在人面前的只是它的部分内容（用胡塞尔的话来说是“质素”的内容），这部分是非意向的内容。

有了感性材料的奠基，意识便主动“出击”——去“意向”或“激活”感性材料中还未显现出来的内容并赋予意义，即“激活质素的方面” [10] 。最后，对象的整体面貌（即意向的对象）就呈现于人的意识中，它不仅包含感性材料中已经呈现出来的部分，还包括没有呈现出来的部分。

对意向活动的结构分析后，我们总结出意识具有这样的“激活”功能：从某一角度的感性材料勾画出整体的意识对象，使未显现对象的本质得以显现。

有了这层解释后，我们就不难理解“意向对象既不是客观实在事物，也不是主观的存在”的原因了。

意识进行“意向”，需要以显现出来的感性材料的奠基为前提。而已显现的感性材料的部分，仅仅是对于对象部分而非整体的显现，即意识“捕捉到”的只是部分内容。所以“意向对象”并不是客观的实在之物，因为只有一个完整的对象，才能称作客观实在之物。

因为感性材料的奠基，使意识中意向对象的结构充实起来。因为意向对象的本质结构是先验的，一旦有了一点点感性材料的奠基，意识就主动“出击”，“激活”出完整的意向对象，即对象的整个结构立刻充盈起来。

也就是说，在感性材料（哪怕只有部分角度）的奠基下，意识主动“激活”“勾勒” [11] 出之前未显现出来的那部分感性材料，最后形成了完整的意向对象。很显然，这过程形成的意向对象（具有完整性）超越了感性材料（只具有对象部分的内容），它将现象及本质都“勾勒”出来。

这个“激活”或“勾勒”的过程，并不是凭空随意进行的，需要先有感性材料的奠基。因而，意向对象不是纯主观的东西。

前面提到，意向对象的本质结构是先验的问题，现象学的还原，到最后便还原到了先验意识和先验自我的层面。那么，意向对象背后是什么？就是先验的自我。意向对象自身的结构就是先验的结构。外界的感性材料奠基后，意向对象本身的结构得以延展，并充实起来，这样一个完整的、纯粹的、有着本质性的意向对象就呈现在意识中了。

比如我们看到一所房子，最多能同时看到它的三个面。房子呈现于我们面前的就是一个具有三个面的物体，这是感性材料显现出来的部分，即“质素”的部分，它构成我们意向活动的内容。

但神奇的是，虽然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具有三个面的东西，但在我们大脑意识里形成的却是一个具有六面的房子的立体形象。

那我们不禁要问，明明感性材料给予我们的是三个面的东西，为什么我们能通过这三面的东西（部分对象）意识到这是一个具有六面的房子（完整对象）呢？

因为在意识领域中，意识具有勾勒或构造的功能。从三个面出发，将剩下的没有显现出来的那部分房子的内容（没有从感性直观中获得的那部分内容）勾勒或构造出来，这个过程正是意识的意向性的体现。由此，在意识领域就形成了完整的房子形象，它是经由意识意向后呈现的意向对象，而非现实中的对象（因为现实中你看到的仅仅是一个具有三面的东西）。

在意识领域，意识构造房子整体形象的能力是先验的。这是因为房子这个意向对象本身的结构是先验的。当外界有感性材料奠基之后，意识可以主动出击，立刻激活房子的整体形象，并将其呈现于意识之中。而意识中的房子，其实是具有一般性和本质性的房子，它超越了现实中的仅仅呈现为三面体的东西。这个过程，实现的是一种内在的超越。

内在的超越

传统哲学以自然的思维模式寻求超越——从现象出发，探寻超越于现象（实在对象）以外的东西，如“逻各斯”。这是一种外在的超越方式，以“观看”世界的方式——预设主客二元对立的前提，进行探索。

现象学还原的方式则不同，它试图回到主客原初交融的境域，并没有预设出一个超越外在世界的东西为前提而进行探索。在意识构造意向对象的时候，意向对象自身解决了这个问题——实现了一种内在的超越。因为意向对象超越了所有感知活动，把呈现于人面前的不完整、不充分的感性材料，意向为一个整体的、充分的对象。这“勾勒”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意识赋予对象更完满的本质和意义的过程。最后呈现在意识中的意向对象就实现了一种内在的超越，而不需要从外部世界中去寻找本质。

意识的“指向性”与“构造性”

意向活动的内在超越

也就是说，我们之前孜孜以求的具有超越性的“本质”，其实已经内嵌于意识行为本身的活动之中，内嵌于思维自身的运作当中。意识在构造意向对象时，实现了内在的自我超越。

这不就达到了现象学的彼岸吗？现象学的口号是回到事情本身，那么带有超越性的“意向对象”不正是纯粹的“事情”本身吗？现象学还原要悬搁一切主观的判断和意见，力求回到原汁原味的意识体验里，而“意向对象”就是最好的体现。

由前面的两幅逻辑图，我们可看到：

第一，感性材料涌现后，意识立刻主动“出击”，把显现出来的感性材料的内容“拽”到意识领域，并对其进行统摄、激活和构造，把没有显现出来的内容“意向”出来。这个过程超越了呈现在有感知角度下的感性材料，实现了一种内在的超越。

第二，意识领域中的“意向对象”是一个完整的、充实的有着丰满意义的对象。它既不是客观存在物，也不是纯粹主观的存在物。“意向对象”虽被感性材料奠基，但又不依赖于主观的感觉经验存在，因而它是“超越”感性材料的。

第三，“意向对象”的本质结构又是先验性的，是绝对自明的。正是其先验性的特性，使发生的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