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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先验理性论
一种更为高级的认识能力:理性
感性和知性我们已经了解,感性认识的是经验杂多,获得的是一堆杂多的表象;而知性就是对这一堆杂多表象进行加工整理,知性的范畴运用到这些杂多表象之中,使得在杂多的表象之间按照一定的规则进行联结形成知识,这样的知识是概念和概念间形成的判断。
知识的来源是感性和知性,两者都是在现象界领域的运用,也只有在可认识的经验领域运用才能产生有效的知识。如果超出这个经验的范围,是不是还有一个经验外的领域?而这个领域又是哪种认识的能力在起作用?这便是理性的认识。
之前讲到康德为知识划界的问题,在可以认识的现象界,感性和知性可以加以运用,感性接受感性杂多,知性对感性杂多加工整理后形成判断的知识。在现象界的边界,康德立了一块碑——知识到此为止,再往前走就是一个不可知的“自在之物”世界,这是理性本身具有的自然倾向可以去探讨的。
理性的能力,就是把感性和知性形成的判断的知识进行更高级的统一的能力。知性形成的知识是判断,而理性则是把判断和判断联结在一起,给经验世界提供一个整体的秩序的能力,理性能力也是一种推理的能力。
理性的对象不是经验世界,理性也不跟经验世界直接发生关系,理性要发生关系的是已经得出的知识,并把不同知识、不同判断做一个整体的联结。用专业的话来说,理性的能力就是把知性得到的各种知识、规则和定律再进一步综合统一,并把它们概括为最高、最完善的系统,以把握无条件的绝对知识的能力。
理性的能力要探究的是一个世界的终极问题,知性的范畴仅仅是针对现象界而言的,那知性范畴本身的根据是什么?或者说这个根据的根据是什么?那个绝对的东西是什么?那个无条件的东西是什么?这就是理性要去探讨的。
理性的作用便是从一个宏观的角度对世界进行统一,给经验世界一个秩序。秩序是什么?大家都见过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这个红绿灯起到调节的作用,红灯停,绿灯行,行人和车都遵循这个法则,因而交通才能井然有序。这个红绿灯的作用可以看作理性的作用。
理性不参与到具体的经验知识的建构中,因为知识的建构是在感性和知性层面,而理性对经验知识起到了整体的系统性的调节作用,这就好像一盏明灯,一直在指引着前方的路。有这盏灯和没有这盏灯,会有差别。没有这盏灯,你就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失去了一个可以给你照亮前进道路的向导。有了这盏灯,你才能知道前方该去往何处,并朝着这个方向走。
人类的知识体系也是在这盏明灯的指引下不断进步、不断完善的。理性起到了调节和范导的作用,就像是理想一样。理想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理想不是现实,理想是你要去追寻的。这些就是理性对于现象界的积极作用。
那么理性的理念都有哪些呢?当知性范畴运用到这些理性的理念层面后,会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呢?
先验理念:灵魂、宇宙和上帝
关于理性的纯粹理念,康德认为有三种:灵魂、宇宙和上帝。
这三个概念对经验世界、人的认识以及知识起到范导式的作用。你可以这样去理解,既然理性是去探寻世界的本质问题,追寻存在的根基问题,那么对这个无条件问题的追寻,最后就会落脚于灵魂、宇宙和上帝问题。
第一个先验理念——灵魂
灵魂,这是从心理学角度的一种追溯,从主观角度的追溯。“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你为什么要做善事?”对这些问题的追溯,最后就追溯到灵魂这里了。“为什么要做善事?”因为这是高贵的灵魂的体现。当然,这里举的例子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理解。
第二个先验理念——宇宙
宇宙是从客观的角度的一个追溯,对物理现象的知识的追溯都归摄到“宇宙”这个理念中。比如,苹果从树上掉落,这是为什么?追溯到最后就落脚在“宇宙”这个理念中了,自由落体定律是宇宙的法则,不可违背,此外再也找不出别的原因了。
第三个先验理念——上帝
上帝是主观和客观加在一起的统一,是内外部的统一,是那个绝对的存在。
康德认为,这三个理念“灵魂”“宇宙”和“上帝”是一种先验的理性的理念。这三个理念如同明灯一样,一直在指引着现象界。从这个角度来说,当理性的理念成为一种导向,成为一个理性的指引的时候,这便是理性的能力所起到的积极意义。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理性的消极意义,下面我们就来说说这个消极层面是什么意思。
先验幻相
首先要强调一点,理性本身的这三个理念是不能被认识的,康德把它们划分在了自在之物的领域。你无法探究清楚“灵魂是什么,宇宙是什么,上帝是什么”。这是一个你无法用知识、规则以及条条框框的论证得出的结论。
你能用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去说清楚灵魂是什么东西吗?不能。你能说得清宇宙的规则到底是什么吗?不能。你能说明白上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吗?不能。
自古以来,人们有一种倾向,有一种秉性,就是特别乐意去探究“灵魂”“宇宙”和“上帝”到底是什么,而且还把这些理念当作一个客观的对象去加以认识,这就出现问题了。
在康德看来,“灵魂”“宇宙”“上帝”不是现象界的领域,不是经验的领域的对象,这些理念只是一种理想,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当你把理想当作了现实,把理想的统一性当作了现实的统一性后,并试图把对理念的认识当成一种科学研究时就出现了问题,就产生了理性的先验幻相。幻相是什么?就是有点不真实的意味,若隐若现,并不是本来的面目。
传统的形而上学一直以来就是要去探寻宇宙背后的那个本质规律是什么,去探讨存在之为存在是什么。这正是把不可认识的理念当作了一个可以去认识、去探索的对象,把理想的理念当作现象界的研究对象去研究,理想的理念变为了理性的幻相,然后去探寻这个幻相的真相是什么。康德认为,这就是理性带来的消极意义。产生先验幻相,这也揭示出了传统形而上学的问题。
为什么说去探究这个理性的理念问题就会出问题?我们知道,人们在思考这些理念时,除了范畴这样的判断工具外没有别的工具了,所以人们很自然地把知性范畴运用到理念上面,去探究理念的范畴问题——是否存在,有什么因果关系,等等。而知性范畴的运用又只能在现象界,一旦越界,一旦超越经验的范围,当知性范畴运用到理性的理念时,这就违背了康德的认识论原则。范畴运用在经验范围外的领域,是一种非法的运用,就会导致错误——先验幻相的出现。
理念是根本不能被当作认识对象加以认识的,但理性有一种自然的倾向,这种倾向是情不自禁、身不由己的,就是要去超越经验的范围,人不自觉地想要去认识那个神秘的领域,这个领域就是形而上学的领域。
换句话来说,先验理念本身是没有问题的,这三个理念本身就像是远处的灯塔,若隐若现地在指引着你前进的方向,但你非要攀登上这个灯塔去一看究竟,去看看这个灯塔的材质是什么、发光的原理是什么,这时就出现问题了。先验的理念——灵魂、宇宙和上帝——变为了先验的幻相。你又把这种幻相当作一种可以追求的现实对象。传统形而上学的套路就是这样,康德对此是持严厉的批判态度的。
那么知性的范畴运用到理性的理念(灵魂、宇宙和上帝)后,会造成哪些具体的错误呢?这就涉及理性心理学、理性宇宙论和理性神学的幻相问题。
理性心理学的幻相:谬误推理
当范畴运用到灵魂这个理念后,或者说把灵魂当作一个现实对象去认识后,会产生四个谬误推理:灵魂的实体性、不朽性、人格性和观念性。这是理性心理学的角度。
我们重点去讲第一个谬误推理——实体性。
根据前面讲到的知性范畴表,实体是知性的范畴,那么当实体这个范畴运用到灵魂这一理念时,就会得出一个结论——灵魂是实体,这就会产生一个逻辑的错误。
“灵魂是实体”到底错在哪里呢?我们先来看看是怎么得出“灵魂是实体”这个结论的,理性的论证方式我们前面也提到过,就是通过一种三段式的推理而来。
大前提:实体是只能作为主体而被理解的东西。
小前提:灵魂(思维存在者)是一种只能作为主体而被理解的东西。
结论:灵魂是实体。
从这个三段式的推理得出结论:灵魂是实体。
我们来梳理一下这个三段论的逻辑:大前提首先说实体是什么,是只能做主体的那么一个东西,最后的落脚点在“主体”这个词上面。大前提里的“主体”是事物的独立存在,也就是说实体是一种独立存在物。只有满足了这个条件,才能叫实体。
那么灵魂满不满足这个条件?在小前提里说到了,“灵魂是一种只能作为主体而被理解的东西”。对啊,既然小前提这么说,就得出结论:灵魂就是实体了。
但康德找出问题了,这个小前提里说到的“灵魂是主体”的这个“主体”和大前提里的“实体是主体”的这个“主体”是不同的。
小前提里的“主体”是一个认识的主体,是一个逻辑的主体。当你在说“灵魂是主体”时,已经假设了一个逻辑主体存在。谁在说?你在说,或者我在说,或者他在说。因为“灵魂是主体”这个判断一定是被述说出来的,那么灵魂又是谁的灵魂呢?是你的灵魂,我的灵魂或他的灵魂。而大前提里说的“实体是主体”的“主体”是一个实际的主体和存在物。
那么一个实际的主体怎么能跟一个逻辑的主体、一个下判断的主体画等号呢?
理性的心理学混淆了这两个概念,把灵魂当作了实体。灵魂是思维的主体,思维的主体怎么能当作实际的客观的主体呢?这就是理性心理学的谬论,这也是灵魂理念出现的幻相。
总体来说,当知性范畴“实体”运用到理性的理念“灵魂”时,就会出现客观主体和下判断的主体相混淆的结果,从而导致逻辑的错误,这就是一种理性的幻相。“灵魂”这个理性的理念,按理说是不能当作被认识的对象的,但你偏要用一套规则去规定“灵魂”,去说其所以然,康德认为这就不行了,不能这么做。
理性宇宙论的幻相:二律背反
当知性范畴运用到“宇宙”的理念时就会出现错误,这就是理性宇宙论的幻相——二律背反。
什么是二律背反?我们可以这样去理解,针对同一个对象,两个论题正反相对,但各自都成立,各自都符合逻辑。
当范畴的质、量、关系和模态这四组范畴运用到“宇宙”这个理念时,就会导致四组二律背反的出现。康德所做的就是揭示其中发生错误的原因,这也是康德批判传统形而上学最重要的部分。
四组二律背反:
第一组
正题:世界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有限的。
反题:世界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无限的。
第二组
正题: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由单纯的部分复合而成的。
反题: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复合的,没有单纯的东西。
第三组
正题:世界中除了自然因果律以外,还有自由,或者还有自由的因果律。
反题:世界上没有自由,只有自然的因果性。
第四组
正题:世界上有绝对必然的存在者作为世界的一部分或者世界的原因。
反题:世界之中或世界之外都没有绝对必然的存在者。
我们这里主要讲第一组和第三组二律背反。
第一组
正题:世界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有限的。
反题:世界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无限的。
这两个命题放在一起是矛盾的,但在各自的范围内又都是说得通的。按理说,两个命题不能同时为“真”,如果同时为“真”就不符合理性的要求了。理性的要求是要找到那个绝对性,找到最后的“真”的东西。但现在可好了,这两个命题正反相对,但各自又能自圆其说。
康德认为,错误不在于正反题哪一方,而在于问题的本身——“有限”“无限”这些概念只能运用到现象界之中,只能说时空中的现象是有限还是无限的,但当你把这些概念运用到世界、运用到宇宙这个理性的理念时就会出问题,因为宇宙这个理念是自在之物的领域。范畴运用到自在之物的领域,就必然会导致错误。
第三组
正题:世界中除了自然因果律以外,还有自由,或者还有自由的因果律。
反题:世界上没有自由,只有自然的因果性。
这一组二律背反是非常重要的,也是康德非常看重的,这是关于自由和必然的关系问题,也是对因果性的讨论。前面说到,休谟提出了对因果关系认识的颠覆,这也是对自然科学的挑战,对传统的形而上学的摧毁。所以康德在这里讨论自由和必然的关系问题就很重要。必然是什么,就是因果的必然性,是自然的规律。而自由呢,就是心中的道德定律。
对必然和自由的讨论,也可以看作康德整个哲学的入口。现象界讨论的都是必然的问题,自在之物讨论的都是自由的问题。
回到这组二律背反,康德要讨论的是什么?
正题中说到了,世界中除了自然因果律以外还有自由,或者还有自由的因果律。这是什么意思?世界中的一切首先是要遵循自然因果律的,自然因果律就是说一个事物的存在总有其存在的原因,宇宙就在这个因果系列中。在一切事物中,你总是能找出一个原因,当你无限制地找到最后,总有一个使一切发生的最原始的原因,这个就是自由因,最后的落脚点是在自由层面。人们追溯到最后要找到那个推动世界发展的第一个力,便是自由因,所以这是正题强调的。
但反题认为,世界上没有自由,只有自然的因果性。意思是说,如果世界上有自由因的话,就违背了自然的因果性,有自由因就会破坏因果律,因为自由是没有原因的。如果你说有自由的话,那么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规律,而不遵守因果律了,那么这个世界就乱套了。但实际情况是你必须要遵守自然律,太阳东升西落、自由落体,这些都是亘古不变的,你认为世界有自由,但你能自由地改变这些吗?不能。所以,反题强调这个世界、这个宇宙是没有自由因的,只有因果必然性。
可以看到,正反题都在用因果律说事儿。正题说,要遵循因果律,无穷地追溯原因,一定有一个最初的原因,那就是自由;反题说,没有自由,因为如果有自由因,那就违背了自然因果律。
于是,这两个论题各自都说得通,但放在一起又都是矛盾的,这个矛盾其实就是自由和必然的矛盾。一个说有自由没有必然,一个说有必然没有自由。
这一切错误出在哪儿?就是把理性的理念——宇宙当作一个可以认识的对象,将知性的范畴运用到理念层面导致的。把理想的统一性当作了现实的统一性,而陷入自由和必然的矛盾中去了。
但这个自由和必然的矛盾,康德认为是可以解决的,关键在于变换切入的角度。前面我们已经说过,康德把这个世界划分为现象界和不可知的自在之物。我们看到的这个现象界,看到的是事物的表象,这个领域遵循的是自然规律,遵循的是自然的因果律。但还有一个不可知的自在之物是引起这些表象的原因。比如我们看到一个苹果,其实看到的只是苹果的表象,还有一个不可知的自在之物是引起表象的原因,苹果的物自体便是自由因。于是就可以得出,自然因果律和自由因在各自的领域互不干扰。这样,必然和自由的问题就解决了。
在现象界是“知性为自然界立法”,一切表象都要符合这套知性的范畴规则,这就是自然的规律,在现象界没有自由因;而在自在之物领域,“理性为自身立法”,这个物自体是有自由因的。这个领域也是康德认为的实践领域要去探讨的“人应该”的问题,自由因就是那个最原始的原因,人正是因为有了“应该”这个能动性,才使其有了自由因。
康德为什么如此看重第三组二律背反?那是因为对这个矛盾的解决也是康德哲学总体脉络的体现,关于必然和自由的讨论也是他两个世界各自遵循的原则。
理性神学的幻相:理想
当知性的范畴运用到“上帝”这个先验理念时,就产生了理性神学的幻相——理想。
也就是说,把“上帝”当作一个可以认识的对象时,就会出现错误。康德批判了史上关于上帝存在的理论证明,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上帝只是从外部事物和人的思维概念中概括出来的理想而已,是人性自我完善的产物。
以往的哲学家试图证明上帝是存在的,而康德认为上帝并不具有客观现实性,上帝的存在仅仅是人的一个理想罢了。通过对理性神学的幻相的批判,也表达了康德对以往形而上学所持的批判态度。
知性范畴运用到理性的理念后就会产生错误,产生幻相。在理性心理学领域,产生的幻相叫谬误推理;在理性宇宙论领域,产生的幻相叫二律背反;在理性神学领域,产生的幻相叫理想。
知性的范畴运用到理性的理念,会造成哪些错误
康德用了大量篇幅去揭示幻相中存在的错误。但是我们需要强调一点,先验幻相的产生是人们误用了理性而造成的结果,所谓误用就是知性越界使用了,知性本来只能在经验范围内运用,现在运用到超验的领域,这就是误用。这也是理性本身的自然秉性的体现,最后导致先验幻相和传统形而上学的问题。
理性的理念本身没有问题。理性的理念本来就是可以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盏明灯一样指引着方向。不能因为理性的误用而破坏了理念本身的美好存在。
这些理念本身就是形而上学的存在。尽管前面康德用了大量篇幅去说幻相问题,可以理解为这是对传统的形而上学的批判,因为幻相是理性的一种误用导致的。但又不能因为理性的误用而扼杀形而上学的存在。只要理性还要对经验知识进行更高的综合,就会有反映理性的自然倾向的形而上学存在。
到这里就解决了一个问题,也是我们最初提到的问题——作为一种自然倾向的形而上学是可能的,这也是传统的形而上学可能性的问题。
既然说到了作为传统的形而上学是误用了理性的结果,那么能否正确地使用理性,即形而上学作为科学何以可能?这是康德提出的一个议题。这个答案留在了实践的领域,理性在其中便可以发挥作用了。这个领域也是我们之前说到的“自在之物”的领域、自由的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