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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

海德格尔哲学的主题始终围绕“存在”,只不过前期和后期的切入点以及展开的方式不同而已。

海德格尔的前期哲学

要搞清楚什么是“存在”,就要先搞清楚“存在者”和“存在”的关系。

在海德格尔看来,“存在”和“存在者”是不同的,“存在者”是凝固化的现成之物,“存在”是存在者如何显现自身的过程。一朵花是一个“存在者”,而“存在”就是花开的过程。

传统的形而上学历史,特别是自巴门尼德、柏拉图以来的形而上学史是一部对“存在的遗忘”的历史。哲学家把“存在者”当成“存在”,一直探寻“是什么”,而忽略了“什么”如何显现自身的过程。“存在”和“存在者”的混淆,使得传统的形而上学陷入困境。

海德格尔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他对这种传统的思维方式加以批判。他认为不能再这么含混下去,要重提“存在”问题。因此追问“存在”,成了海德格尔毕生的哲学目标。

小结: - 图1 重提“存在”问题

重提“存在”,是海德格尔运用现象学方法的体现。现象学的口号是“回到事情本身”——去研究对象如何显现自身的问题,回到那个主客交融的境域里。对“存在”问题的探究正是这个思路的体现——去探究存在者如何存在,如何显现自身的过程。这是海德格尔对现象学思路的继承,但他并没有全盘接受,他不同意胡塞尔的先验意识的理论,这里我们就不详细展开了。

从现象学的方法出发,海德格尔追问“存在”,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存在论之路。那海德格尔是怎么追问“存在”的呢?

小结: - 图2 如何追问“存在”

因为“存在”和“存在者”自一开始就水乳交融,要探寻“存在”就一定要从存在的显现境域出发,这个境域就是“此在”,即人这个特殊的存在者。

在这么多存在者中,因为“此在”(人)具有优先地位,所以海德格尔通过探寻“此在”的存在来把握最一般的“存在”。其讨论的重点以“此在”展开,人的生存问题是怎样的,状态是怎样的,这就必然涉及人真切的体验。

海德格尔认为,“此在”的本质就是“去存在”——“筹划自身面向未来的可能性”,“此在”存在的原始存在结构就是“在世”——在世界之中存在。世界是一个在“此在”意义上(因“此在”的生存活动勾连形成)的世界。而人类生存在世,又通过一种状态“牵挂”(“烦”)展现自身的“在世”状态。

“牵挂”(“烦”)是“此在”与世界整体牵连的状态描述。“此在”与其他物打交道叫“牵念”,这个过程是从“上手之物”到“现成之物”的转变;“此在”与其他人打交道叫“牵心”,人不是孤独的个体,总是要和其他人交往。这个过程中就会出现两种状态:“非本真状态”和“本真状态”。

“本真状态”是人以“去存在”(“筹划自身面向未来”)的方式定位自己;而“非本真状态”是人走向芸芸众生,让一个所谓的“众人”来指引自己的生活状态,人走向大众,迷失于大众。这就是“此在”的“沉沦”状态,在闲谈、好奇和两可中,浪费自己的生命时光。

有时候,“此在”特别愿意沉浸在“沉沦”状态中。“此在”自一开始就以“沉沦”状态生存于世,因为这样可以逃避因选择和筹划带来的生存负担。

小结: - 图3 海德格尔的前期哲学

那么人要如何从沉沦中唤醒自身,回到那个本真的状态呢?通过“畏”的情绪。当一种莫名的“畏”袭来时,人顿时振作了。

面向“死亡”会让人产生最为极端的“畏”。“先行到死中去”“向死而生”才能更加真切地领会生存的意义,人因此才会以筹划自身以及以存在的态度面向生活中的每一天。

在《存在与时间》里,海德格尔虽讨论了这么多,但也只是试图分析“此在”的存在方式。他在寻找通向“存在”的路,但并没有完全触达“存在”本身。《存在与时间》没有写完,1930年后海德格尔的思想发生转向。

海德格尔的后期哲学

海德格尔隐约发现,对“此在”的探讨陷入一个新的主体性境域里。他的初衷是为了克服传统主客思维模式,可现在却寸步难行了。于是他开始寻找除了“此在”以外通达“存在”的方式,他提出了一个“天、地、神、人”的四方域世界,人不再居于核心位置。海德格尔分别从真理、艺术、语言和现代技术方面进行了分析。

在真理问题上,海德格尔不是从传统符合论的意义上理解真理,而是从“存在”本身出发,将存在的“既解蔽又遮蔽的双重运作”理解为真理。

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他从艺术的角度阐释真理。海德格尔提出了“世界”和“大地”的概念,艺术正是作品中的“世界”和“大地”彼此冲突的结果。

小结: - 图4 艺术:世界和大地的冲突

在海德格尔看来,艺术作品中的“世界”意味着“让……开显”“敞开”的状态,而大地意味着“往回收”“遮蔽”和“隐匿”的状态。在“世界”和“大地”的争执中,在这开放和锁闭的冲突里,在“解蔽”和“遮蔽”的双重运作下,艺术由此诞生,艺术的真理便被自行植入于艺术作品中向我们呈现。

对现代技术问题的追问,海德格尔也是从“解蔽”和“遮蔽”的角度进行的阐释。现代技术表现为一种“解蔽”的方式,它把存在物带入敞亮之中,让其显现。这种“解蔽”其实就是把自然物中隐藏着的、潜在着的或者是被遮蔽的能量开发出来。

海德格尔用“座架”来形容这种起支配地位的“解蔽”方式,“座架”是运作的系统,有着“促逼”和“摆置”的意味。

在技术的统治下,人为了生产的需要,“促逼”自然和周遭的一切,“摆置”一切可以摆置的资源,以实现自身的利益和诉求。但人和物又都被放置在这“座架”中,人们很享受这个“座架”,对自身的处境没有丝毫察觉。

小结: - 图5 现代技术的“座架”系统

于是,海德格尔产生了一种忧虑,这是对现代性的忧虑,也是对人类生存前途的担忧。当然,他并不提倡我们都要倒退到原始时代,而是希望现代人能对这样的处境有所警醒:除了技术,我们还应该看到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真挚关系。

海德格尔倡导一种诗性的生活方式,“人,要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不能任凭技术的“座架”威胁人类生存的基础。

可以说,技术的“解蔽”也是真理观意义上的“解蔽”,海德格尔对技术之思也是从真理的发生角度来谈问题。而真理的显现的境遇就是“存在”的境遇。所以,“技术之思”仍是围绕“存在”而展开的谈论。

纵观海德格尔的前后期哲学,有一个显著的变化:前期以“此在”为核心,按照从“此在”到“存在”的路径,“此在”是“存在”的支配者。到了后期,“此在”不再居于核心,海德格尔直接探寻“存在”。他从真理的角度——真理的“解蔽”和“遮蔽”、真理与艺术、真理与技术去探寻“存在”。此时,“此在”成为“存在”的看护者。人要去守护“存在”的显现,其实就是守护真理的发生境域。

但对所有这些的探讨,海德格尔最终指向的都是一个核心目标——“存在”。

这就是海德格尔哲学的整体脉络。

身处现代社会的我们,已然无法抽身,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对现代文明进行反思。海德格尔为我们敲响了警钟:要时刻保持警醒,时刻保有一颗对生命、对自然、对世界的敬畏之心!


[1] 虽然存在主义不是这段历史的直接产物,事实上存在主义的理论在这之前早已大体形成,但此时的历史境遇使得人们对存在主义格外关注。

[2] 海德格尔哲学的目的不仅是阐明人生的意义,也不仅是告诉我们该如何生存,他最终的目的是要通向对“存在”的探索。海德格尔借助一个特殊的存在者——人,即“此在”来揭示“存在”的意义。

[3] 海德格尔追问“存在”这个大的方向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追问的方式。

[4] 陈嘉映.海德格尔哲学概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17.

[5] 张汝伦.现代西方哲学十五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283.

[6] 哲学家将“存在者”当成“存在”研究,使得“存在”本身被渐渐遗忘。

[7] 胡塞尔是海德格尔的老师,海德格尔从胡塞尔的现象学中得到启发,重提“存在”问题。

[8] 纯粹现象既包含了呈现出来的现象本身,同时也包含现象如何显现的过程。

[9] 可理解为“自身的显现”。

[10] 其他的存在者仅仅是现成之物,无法筹划自己的未来。

[11] [德]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M].陈嘉映,王庆杰,译.北京:三联书店,2014:62.

[12] 这里要注意,“牵挂”并不是人刻意为之,而是此在“存在”的一种自然的显现。海德格尔的目标并不是纯粹去讲人生哲学,他还是要去揭示“存在”,只不过“存在”在人的这个境遇中得以显现,所以就来研究人的存在问题。

[13] 常人和众人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

[14] 这里要强调,海德格尔从存在论的角度(而非道德角度)揭示“此在”的两种状态。

[15] [德]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M].陈嘉映,王庆杰,译.北京:三联书店,2014:200.

[16] “此在”在日常生活里就是这样的状态,这才是“此在”的常态。

[17] “去存在”意味着筹划自身进行自我选择,选择以“去存在”的方式显现自身,也可以选择不以“去存在”的方式显现自身,即选择“走向大众”,将自己看成是一个凝固化的和其他存在物一样的存在者。

[18] 从自身跌入自身,沉沦于世,人云亦云地过活。

[19] 当然,海德格尔不是以讲人生哲学为目的,对“此在”的分析必然会指向对人的生存和生活层面的关照。理解海德格尔哲学一定不要忘记他的总思路,他的目的是追问“存在”,而分析“此在”的本真与非本真以及沉沦问题,都是他通达“存在”的途径。通过揭示“此在”的存在,来揭示“存在”最一般的特点。

[20] [德]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M].陈嘉映,王庆杰,译.北京:三联书店,2014:297.

[21] “此在”可以选择非本真状态沉沦于世,也可以选择从沉沦中醒来,以本真状态筹划自身。

[22] “是什么”相当于凝固化了的存在者呈现出来的状态。

[23] 世间万物都以“存在者”的凝固化状态呈现,而“存在”自一开始就隐退,处于被遮蔽的状态。“去蔽”意味着揭开遮蔽的面纱,让“存在”本身得以显现。

[24] 因为世界就是“此在”意义上的世界,是“此在”勾连着的世界,自然真理也就是“此在”意义上的真理。

[25] 海德格尔前期重点关注“去蔽”状态,真理是“去蔽”,而“遮蔽”是非真理。到了后期,海德格尔转向重视“被遮蔽”的状态,认为真理的本质自身就包含非真理,且非真理比一切敞开的状态更为古老。

[26] 因为器具是被人制作出来的,因而器具不是纯粹的物。

[27] [德]比梅尔.海德格尔[M].刘鑫,刘英,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88.

[28] [德]比梅尔.海德格尔[M].刘鑫,刘英,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91.

[29] [德]海德格尔.林中路[M].孙周兴,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28.

[30] 这里的“世界”和“大地”是指通过农鞋(器具)进入的境域。

[31] [德]海德格尔.林中路[M].孙周兴,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18.

[32] “刀”原来的样子就是一块厚厚的铁,因为人要达到某种目的,才将一块厚厚的铁制成了锋利的刀。

[33] 当然,“产出”的东西可以指具体的物,也可指某一场景。比如手机的通信技术,就是使“两个相隔千里的人进行实时通话”成为可能。

[34] [德]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M].孙周兴,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6:942.

[35] [德]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M].孙周兴,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6:1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