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海德格尔:
艺术作品的本源
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尔从艺术的角度对“真理”问题做了诠释。在艺术作品中,是否也体现了真理中的“去蔽”和“遮蔽”的关系问题呢?
艺术作品的本源
艺术好似谜一样的存在,难以捉摸。要思考“艺术的本质”问题,就要以艺术作品为切入点。因为我们不可能凭空去思考艺术是什么,我们只能通过一幅画、一部电影、一首歌或者一件雕塑作品来体会艺术,我们最初遇到的东西是作品。当我们搞清艺术作品之所以能够成为艺术作品的原因,也就解开了“艺术的本质”之谜。
海德格尔指出,艺术作品首先是一个“物”。比如一幅绘画作品就是在一张纸上涂上了颜料,而纸张和颜料就是“物”。但如果仅仅从“物”的角度来理解艺术作品,或者仅仅把“物”当作艺术作品,是完全不够的。“物”有很多种类:路边的小草是物,锄草用的镰刀也是物,但这些都是艺术作品吗?显然不是。
海德格尔从“物性”存在的角度,将“物”分为三种:作为艺术作品的物、作为器具的物和作为自然的纯粹的物。梵·高的绘画就是艺术作品,锄草用的镰刀就是器具,而路边的小草就是作为自然的纯粹的物。对此,我们可逐一分析。
路边的小草是纯粹的自然物。这一点很好理解,小草就是一种植物而已,它的全部规定性就在于它自身的物性规定。
镰刀作为器具的物,它是器具性的载体 [26] 。器具之所以被称为器具,或者说使器具成为器具的那个东西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器具的有用性,即器具在被人使用的过程中才被赋予本质;另一方面是器具的可靠性,海德格尔认为这一点更为重要。所谓可靠性是指“我们通过器具进入一个世界并同时通向属于世界的大地(我们通常称之为‘自然’)。” [27] 大地的概念作为一个新概念出现在了海德格尔的思想中。
艺术作品不是纯然之物,也不是器具。那么,艺术作品存在的根据是什么?这就涉及艺术作品的本源问题。
大多数人会认为,艺术作品无非是某个艺术家的作品,因此有一种观点认为,艺术作品的本源就是艺术家本人,没有了艺术家,何来的艺术作品?但问题是,艺术家又是如何成为艺术家的呢?当然是通过作品。所以,作品和艺术家互为因果,这样就难以得出确切的结论了。
海德格尔没有从这个角度阐述,他认为在艺术家和作品之外还有一个第三者将艺术家和作品彼此联结,这个第三者就是——艺术。正是“艺术”本身,成了艺术家和艺术作品的本源。
艺术:世界与大地的冲突
海德格尔认为,艺术就是发生在作品中的世界与大地的冲突。
我们前面在讲器具的可靠性时提到,器具的可靠性是指通过器具进入一个世界,并同时通向属于世界的大地。比如通过一双农鞋,我们便进入农民的世界,农民的世界也因这双农鞋(器具)得以展开。“世界”具有“涌现”与“外显”的特征。
农鞋又属于“大地”,这里的“大地”就是我们栖居的地方。“它并不是一个任意的场所,而是其他各个地方都以之为基础;按照希腊人的说法,它就是physis(自然)” [28] 。在海德格尔看来,“大地是一切涌现者的返身隐匿之所” [29] 。因而,“大地”总是往回“收”,“大地”意味着“遮蔽”。
可见,“世界”和“大地”在本质上是有冲突的。因为世界是外显的,大地是往里收的。当两者还没有发生冲突或者冲突并没有那么激烈时,器具仍然只是器具,那双农鞋就是一双普通的农鞋。这双农鞋置身“大地”深切的呼唤之中,内敛而自持。
而当“世界”和“大地” [30] 发生激烈的冲突时,彼此开始撕裂、激烈争执时,“艺术”就出现了,艺术的真理就此生发。器具呈现出了某种不曾出现过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世界和大地”在抗争撕裂中产生的“艺术”。而器具自身也成为艺术作品。
换句话说,正是“艺术”本身,使得我们能做到“通过器具进入一个世界并同时通向属于世界的大地”。“艺术”本身才是艺术作品的本源。
海德格尔对梵·高《农鞋》的解读
为什么一双普通的农鞋就不是艺术作品呢?因为“世界和大地”的抗争还不够激烈,还没有撕裂到艺术的诞生之境。而梵·高的画作《农鞋》之所以能成为一部艺术作品,就在于其蕴含“世界”和“大地”的激烈对抗、争执与撕扯,在这撕裂的过程中,艺术便油然而生。
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那寒风陡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鞋皮上粘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暮色降临,这双鞋底在田野小径上踽踽而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谷物的宁静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眠。这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靠性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这器具属于大地,它在农妇的世界里得到保存。正是由于这种保存的归属关系,器具本身才得以出现而得以自持。 [31]
——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中对梵·高的《农鞋》的解读
梵·高的《农鞋》,把我们带入一个农夫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充满艰辛与焦虑。“世界”拥有一种能把我们带入“敞开”境域的能力,它能把我们带入“敞亮”之中。“世界”又是外显的,也只有在外显和敞开的境域中,“世界”得以存在。
梵·高《农鞋》
但农鞋作为器具,它又属于大地,它要将“开显”的世界往回“收”。这意味着艺术作品在“建立”一个“世界”的同时,又“制造”了“大地”。艺术作品自身的回归使得“大地”得以出现。“大地”意味着“隐匿”和“锁闭”状态。
在这一放一收中,在这争执的过程中,撕裂出一块敞开的场所,这个地方就像一片林中空地。在这里,存在者的“存在”得以“敞开”,“艺术”就此诞生。艺术的真理自行植入作品之中。也就是说,艺术的真理是在“无蔽”和“遮蔽”的双重作用下产生的。
对于海德格尔的叙述,理解起来会比较困难。我们可从自身角度出发,并结合日常的艺术体验去理解。比如说,你看一部电影或者听一首歌,为什么有时会很感动,甚至能感受到心灵的震撼?因为这个作品把你内心中那个封闭着的东西给激活了,前方有一只手拉着你,把你带到了敞亮的境域里,带到了一个新的世界里,你体会到了一种审美的愉悦和快感。但这种感觉又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因为你身后方又出现了一只手把你往回拽。在这两边的一拉一拽的境域中,你更加激动了,体会到了一种更大的快感。也就是说,“世界”和“大地”在彼此撕扯中,加深了你的艺术体验。这种撕裂越剧烈,艺术的体验就越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