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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
牵挂、牵念和牵心
海德格尔将“此在”生存的体验称为“烦”(Sorge)。当然,这里的“烦”不是中文里带有褒贬意义的“烦”,而仅仅是对人存在状态的一种描述。这个词是从德语翻译过来的,有很多不同的翻译版本,也有将其翻译为“操心”或“牵挂”的。此在与他物打交道叫“烦心”(Bersonge)或者叫“操劳”“牵念”;此在与其他此在打交道叫“麻烦”(Fürsorge)或者“操持”和“牵心”。
Sorge:烦、操心、牵挂
Bersorge:烦心、操劳、牵念
Fürsorge:麻烦、操持、牵心
这三组翻译放在一起,我认为这三个词翻译为“牵挂”“牵念”和“牵心”最为传神,也是我个人比较倾心的。接下来我们将按照“牵挂、牵念和牵心”的翻译来进行介绍。
牵挂
牵挂,是“此在”(人)在世界之中存在的状态。“此在”混迹于世界之中,必定要与世界发生牵连,在情绪层面表现出对这个世界的“牵挂”。
人是作为面向未来的存在者,而未来又充满各种不确定性,也正因此未来才让人有所期待、有所憧憬。人总是关切、操心、顾虑什么,也总处在一种淡淡的忧虑之中。如果一切尘埃落定,人就不会有所“牵挂”了。
为什么说“牵挂”这个词最为传神,因为这里面含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在中国古典文化中已有体现: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是母亲对远行游子的牵挂。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是词人对远方亲友的思念。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对爱情的执着。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是对人生的无限忧虑。
这些典故都表达出了人对世界的牵挂、人与人之间的爱和思念、人对自身处境的忧虑等情绪体验。
在日常生活中,为什么有些人做出一个决定但却迟迟不行动?因为他们心中总有一些放不下的事情,他们总会被一些因素束缚。 [12]
如果再往下细分,人立于世无非跟两样东西有所牵连——物和人。此在和其他存在物打交道的状态,叫“牵念”(“烦心”“操劳”);此在和其他此在(其他人)打交道的状态,叫“牵心”(“麻烦”“操持”)。
牵念和牵心
牵念:从“上手之物”到“现成之物”
在海德格尔看来,其他存在物都是“此在”的“器具”。自一开始“器具”和“此在”便浑然一体,“器具”对“此在”来说就是“上手之物”。
“上手之物”,通俗理解就是在手边的、可随时拿起来用的东西。比如你想从果树上摘水果,但是这棵果树太高,你够不着。这时你看到旁边有一根竿子就随手拿起来,用竿子够水果。那么,这根竿子就是“上手之物”,你自然而然地拿起手边的工具去使用,整个行动的过程是得心应手的。因为你与这根竿子处在密切的关联之中,你们是一种浑然一体的状态。在摘水果的过程中,你不会把焦点放在“这根棍子如何”,你的焦点始终放在“如何摘水果”上面。
但海德格尔也指出,这个物体(竿子这种器具)的“存在”,正是通过人(此在)在使用的过程中得以显现。如果没有了人(此在)使用这个器具,器具本身的“存在”也不会被揭示出来。
但是,在此在和其他存在物打交道的过程中,“上手之物”逐渐变为了“现成之物”,这该怎么理解呢?
再回到前面摘水果的例子。假设果树上低层的果子都被摘完,我们要摘高层的果子,当手上的这根竿子够不着时,该怎么办呢?这时,你思考的焦点是不是就要放在这根竿子上了?你想办法把这根竿子加长,于是又找来一根竿子,用绳子将它们捆绑起来,制作出了一根加长版的竿子再去摘果子。
那么,之前的“竿子”(“上手之物”)此时就变为一个可以被思考的对象,变为了一个摆在那里,可以被你思考、琢磨、认识的“现成之物”了。一旦有了这样的转变,人的理性认识的过程就此开启。以此类推,世间万物与人的关系不正是如此吗?存在物从“上手之物”到“现成之物”的转变,也是人从行动到认识的过程。
讲到这里,我们也可以结合现象学方法来理解。自一开始,人跟万物是交融在一起的,后来因为主客的思维模式,导致其他存在物成为摆在那里可以被认识的对象。主客分离,或者说世界变为一个可认识的对象,是后来才发生的事情。而传统哲学自一开始就自觉跳过人物合一的境域,直接站在主客对立的境域中,去探究客体对象的本质问题。
因此,“上手之物”可以看作现象学还原之后回到的那个最初状态里的存在物,而“现成之物”就是人采取主客思维模式后的产物。
以上我们说到的是人和其他存在物打交道的状态——“牵念”,这个过程是存在物从“上手之物”变为“现成之物”的过程,存在物的“存在”正是通过人对物的使用而被揭示出来的。
牵心:此在和其他此在的“共在”
那么,此在和其他此在打交道时是什么状态?其他此在既不是“上手之物”,也不是“现成之物”。此在和其他此在始终是共同存在的,处于“共在”的状态,即“牵心”。
人不可能孤立地存在于世,人一定会和其他人交往。人自出生起,要跟父母交往;长大上学后和同学、老师交往;工作后和同事交往,结婚生子后和自己的伴侣、孩子交往。因此,人的内心总能感受到一种和他人的牵连之感,这就是“牵心”的状态。
你也许会说:“不,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我并不总沉浸在和他人交往的状态里。”但要知道,“孤独”本身也是和其他此在(人)“共在”下的“孤独”,因为其他此在(人)的“不在场”,所以你才感受到了孤独。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此在(人),只有你一个人,你或许体会不到孤独感。
如此我们便明白了此在的存在状态——“牵挂”(“烦”“操心”),并对其细分出两个方面:此在和其他存在物打交道叫“牵念”(“烦心”“操劳”),此在和其他此在打交道叫“牵心”(“麻烦”“操持”)。
那么人总是要和其他人交往,该如何处理个人和他人以及集体的关系呢?既然此在的本质是“去存在”,那么就意味着此在可以进行选择。在大众生活中,人们是选择特立独行地实现自我,还是选择以大众的方式生存、沉沦、迷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