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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疯癫与文明(下)

野蛮霸道的现代理性

17世纪以后,人们对“疯癫”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疯癫”成为理性的对立面,被确立为一种精神病;疯癫者成为一群非理智的、需要加以治疗的病人;人们开始排斥“疯癫”现象并远离疯癫者。这样的观念从古典时期——17世纪至18世纪一直持续到了现代。

那么,人们对待“疯癫”态度转变的原因是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要先从历史上爆发的一场麻风病讲起。

一场麻风病带来的改变

从中世纪鼎盛时期到十字军东征结束的这段时间,整个欧洲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麻风病 [9] 。为抵御这场灾难,社会兴起了许多用于隔离患者的麻风病院。福柯考察到,“有麻风病院的城市成倍的增加,遍及整个欧洲”。 [10]

由于隔离措施得当,加之在十字军东征结束后切断了东方的病源,这场肆虐已久的麻风病逐渐得到控制。

瘟疫过后,一系列社会问题也接踵而至。用于隔离的麻风病院处于闲置状态,势必会造成极大的社会资源的浪费。那么,该如何处置这些闲置的场所呢?当时的法国政府一拍脑门,索性决定将罪犯、穷人、失业者以及疯人一起关进去。自17世纪后,社会上出现了许多大型的禁闭所。

大禁闭的时代

最初,“禁闭”(将囚犯囚禁于高墙之内)作为一种治安手段,以防止引发社会骚乱。但此时,政府将疯人同囚犯混在一起关起来,便存在着很大问题。

疯人并没有杀人放火、违法乱纪,只不过就是精神疯癫罢了。

而如果将疯人同失业者、罪犯等混在一起囚禁,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人们就会以看待失业者和罪犯的视角来看待疯子。正如福柯所说:“此时人们从贫困、没有工作能力、没有与群体融合的能力的社会角度来感知疯癫;此时,疯癫开始被列为城市的问题。” [11]

在无形中,疯人被归为与失业者、罪犯等被社会排斥的行列,被贴上非理性、非道德的标签。这种“乱炖式”的禁闭,正是当时资产阶级将所有对它无用之人和有威胁之人驱逐到另一个世界的方式。疯人成为了与罪犯一样的被防范和被管制的对象。逐渐,社会对疯癫者的态度发生了转变,“疯癫”也成为了社会要加以注意和研究的一种疾病。

人们一旦形成了这样的感受,这就为理性和非理性之间划出了一道界限,理性和非理性不再如之前那样可以彼此沟通。现在,理性是理性,非理性就是理性的对立面。

到了19世纪初,社会出现了将罪犯和疯人分开管理的呼声,这无疑加重了人们区别对待疯人的意识。随后,新的疯人院和现代精神病院兴起,疯人们被专门集中起来进行治疗。疯人院是对大禁闭制度的一种强化,“疯癫”也被正式确立为精神病。

经过对疯癫史的考察与梳理,福柯找到了人们对“疯癫”态度发生转变的原因。“疯癫”被人们视为疾病,并非经由知识的论证得出,而是由于历史的偶然事件——麻风病的灭绝和大禁闭时代的到来使然。也就是说,正因为“将闲置的隔离场所用于囚禁罪犯和疯人”这一偶然事件,使得疯人被置于了与罪犯同等被排斥的位置,“疯癫”才被社会列为一种要加以控制和防范的疾病。

福柯认为,“疯癫被视为一种疾病”的过程存在着很大的问题,他对此进行了哲学上的批判。

福柯的批判

理性的话语体系

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人们将疯人规定为非正常、非理性的一类,将“疯癫”视为一种被排斥的疾病,这正是现代理性的话语体系、制度体系规定和构造的结果。

现代理性的话语体系规定着:什么是理性,什么是非理性;什么是正常人,什么是疯子;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应该提倡的,什么是应该排斥的……这些条条框框已自带正常与非正常的预设立场。

当人们站在理性立场的话语体系里,用这套理性的规范制度去审视疯人的行为时,就会得出“疯癫是非理性行为,疯人是非理性之人”的结论。换言之,正是在现代理性的陪衬下,疯人才显得非理性,才显得是异类。

就拿“什么是黑,什么是白”这个问题来说,如果世界只有一种颜色,你还会有黑和白的概念吗?黑之所以是黑,是因为有白的衬托;而白之所以是白,是因为有黑作为对比。当你站在白的立场,黑自然就成为你的对立面。

同理,如果世界只有疯人这一类人,世界就是一个疯人的世界,那么“疯癫”就成为了社会的标尺,理性又从何而来?而人们之所以把疯人预设为不正常、非理性的人,那是因为人们站在理性的立场,身处理性构建的话语体系里对世界进行预设的结果。

在如此话语体系下,人需要不断强化这样的信念:理性才是标准本身,按照这套体系的规则行事说话、做一个被规则规定出来的人才是正常的;凡是违反了这些规则的人,就会被视为被排斥的对象。这套规则无时无刻不在规训着每一个人,并把人塑造为这个体系希望的那类人。

理性的非理性要素

从理性的角度看,将“疯癫”确定为一种精神疾病,是需要一套严谨的知识论证过程的。但福柯经过考察发现,正因一系列偶然的事件,比如,为了处置当时闲置的麻风病院,为了填补空位而将疯人与罪犯关在一起,使得“疯癫”被逐步确定为一种疾病。整个过程具有历史偶然性,现代理性的这套方式——将“疯癫视为一种疾病”,恰恰一点儿也不理性。

这里存在一个问题:人们试图通过理性统治世界,但理性的标准并不是来自知识的论证,而是偶然因素使然。现代文明貌似以理性的方式呈现,但实则显露出非理性的本质。

可见,现代文明一点也不文明,现代理性因丧失了崇高性而变得野蛮霸道。

通过对疯癫史的素材梳理,福柯彻底消解了现代理性的基石。之后在《词与物》这部著作中,他对“人的主体性”也予以了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