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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与神话的纠缠(上):
神话已是启蒙
20世纪三四十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使整个欧洲陷入黑暗之中。战争给人类带来了巨大伤害,科技手段被肆无忌惮地应用于战场上的屠杀,法西斯的极权主义更是操纵了大众的情绪,这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文化修养极高的专业人士。
战争结束后,资本主义社会发生了一系列异化现象。人们开始利用科技手段征服他人、征服世界、征服自然,现代世界逐渐沦为一个可被“计算的世界”。人们的生活方式逐渐被模式化,人们的思想开始趋向“同一”,逐渐丧失自我的个性。
基于战争中的极权主义和战后资本主义社会的异化现象,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开启了一场对现代社会的批判性反思活动:这一切究竟因何而起?战争中的极权主义,是否有其内在的根源?那些看似美好的大众文化产品,其背后是否隐藏着更为深刻的危机?
启蒙理性:一场因胜利而招致的灾难
霍克海默(左)与阿多诺(右)
马克斯·霍克海默(M.Max Horkheimer,1895—1973年)德国哲学家,法兰克福学派的创始人之一。1930年任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所长,之后创办《社会研究杂志》。代表作有《启蒙辩证法》(与阿多诺合著)、《工具理性批判》和《社会哲学研究》等。
西奥多·阿多诺(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1903—1969年)德国社会学家、哲学家、音乐理论家。他是法兰克福学派的成员之一。代表作有《多棱镜:文化批判与社会》、《启蒙辩证法》(与霍克海默合著)、《文学笔记》、《美学理论》等。
该如何破解这些难题?霍克海默与阿多诺找到了切入点——通过对“启蒙理性”的批判,即重新审视来揭示现代性的危机;通过对资本主义社会现状的反思,挖掘极权主义的内在根源以及社会发生异化的原因——以此为现代人敲响警钟。于是,诞生了这部《启蒙辩证法》 [3] 。
《启蒙辩证法》涉及的哲学维度比较多,如传统理性、启蒙与神话、文化工业、现代文明、理性与权力等,但这些命题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对传统理性背景下的“启蒙”进行批判和反思而展开。
或许大多数人对启蒙的理解是这样的:“启蒙”,使人类告别愚昧、摆脱对世界的恐惧。正因“启蒙”这座方舟,人类才得以摆渡到工业文明社会。“启蒙”开启了人类的现代性篇章,“启蒙”应该是一件“好事”。
但敏锐的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发现,经过这样的“启蒙”洗礼后,“被彻底启蒙的世界却笼罩在一片因胜利而招致的灾难之中” [4] 。人类非但没有因为“启蒙”进入真正的人性状态,反而陷入一种新的野蛮主义。因为“启蒙理性”的“倒退”,人类不知不觉被卷入一场现代性的噩梦里。
那么,“启蒙理性”到底是如何走向“自我毁灭”之境的?这样的“启蒙理性”又是如何给现代人带来灾难的?接下来,我们将通过三个步骤去解析《启蒙辩证法》的核心内容,从而找到解答以上问题的线索:
一是通过梳理“启蒙”与“神话”的纠缠关系,去解析“启蒙”的概念;
二是探寻“启蒙”会走向“自我毁灭”之境的缘由,处于“自我毁灭”之境下的“启蒙”将给人类带来了怎样的灾难;
三是分析“启蒙走向自我毁灭”的典型表现,即“文化工业”问题。
启蒙与神话的纠缠
在《启蒙辩证法》中,有一个非常富有辩证意味的观点:“神话就是启蒙,而启蒙却倒退成了神话。” [5] 要理解启蒙与神话的纠缠关系的深刻内涵,我们可从“启蒙”这个概念入手。
启蒙:以反神话为初衷
说到“启蒙”,或许大家首先会想到兴起于17—18世纪欧洲的启蒙运动。但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并没有把“启蒙”局限于这个特定的历史时期,他们认为:从古至今对任何不借助于神秘或迷信解释的知识的尝试,都是“启蒙”的尝试。一切把人类从恐惧、迷信中解放出来树立自主的进步思想,都是“启蒙”的思想。“启蒙”意味着用理性祛除愚昧无知,用理性之光照亮一切黑暗。
既然是“从古至今”来看,那我们就追溯到“启蒙”的发端源头,即神话阶段来解析。
正如霍克海默与阿多诺所说:“启蒙的纲领就是要唤醒世界,祛除神话,并用知识来替代幻想。” [6] 这句话的意思是“启蒙”在发端之初以“反神话”,即摆脱神话的迷信解释、祛除魅惑为初衷,从而树立正确的知识。
这样理解下来,大多数人或许会认为“神话”与“启蒙”肯定是势不两立的。但霍克海默与阿多诺提出了不同的见解:“启蒙”以“反神话”为目的,但如果按照“启蒙”这个定义来看,“启蒙”所反的“神话”本身就已经内在蕴含了“启蒙”的因素,即神话已是启蒙。
神话:一种“启蒙”的尝试
什么是神话?大家都听说过古希腊神话故事,《荷马史诗》也是以神话为底本,创作的史诗作品。通俗来讲,神话就是人类最初对自然界各类现象所做的最为朴素的解释。
在远古时期,人类因没有能力解释自然界的现象以及人类的生死现象,而一直处于被自然力量摆置的状态。因此,人类对世界总是充满畏惧与惶恐之情。为了祛除内心的不安以获得宁静,人们便以神话方式塑造,甚至幻想出各种远离现实的形象,并以此来解释这个变化多端的自然世界。人们将自身对世界的掌控感寄托于诸神对权力与地位的争夺以及诸神建立的各种秩序之中。也是通过这种方式,人类实现对自然世界的控制。
可以说,神话自发端之初就已然默许了“人对世界的畏惧之感”。人类通过神话的方式为自身的生活寻找意义,最后达到安顿内心恐惧的效果。
虽然神话解释带有幻想和迷信的色彩,但从“启蒙”的视角看,神话对世界的解释本身就是一种“启蒙”的尝试了。因为神话的解释至少是一种对知识探索的尝试,只不过这样的知识以“启蒙”的角度来看是愚昧的、落后的、迷信的。
假如一个人晚上看到鬼火,在没有科学认知的前提下,他可能会把这个鬼火解释为“鬼来了”。而如果有了科学知识,他会认为“鬼火”不过是化学反应的一种现象罢了。将鬼火解释为“鬼来了”,在“启蒙”的视角下虽然看起来荒唐可笑,但这至少是一种解释,是一种对知识的探求,只不过它是以一种迷信的、幻想的方式展开罢了。因此,单从“启蒙”的角度来说,“神话”解释已经蕴含“启蒙”的要素,即对未知知识探索的向往。
这里的辩证关系是:在“启蒙”看来,“启蒙”的初衷是祛除神话的迷信,尝试树立正确的知识,以理性代替愚昧,即“启蒙”是“反神话”的。但深入神话的内涵我们发现,神话的解释本已蕴含对世界的解释、对知识探求的尝试,只不过它是以幻想、迷信的方式展开罢了。人们借助神话中诸神对权力与地位的争夺,塑造了对世界的解释方式。人们将自身对自然的统治倾向化为众神对世界的主宰力量,这些都孕育着“启蒙”精神。
“启蒙”与“神话”纠缠关系的第一层论断为“神话就是启蒙”,那么“启蒙倒退为神话”又该如何理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