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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普尔：反归纳主义（下）

有限不能证明无限，过去不能证明未来

从哲学史来说，波普尔并不是第一个质疑归纳问题的哲学家。西方先哲，如休谟、康德、莱欣巴赫与卡尔纳普等哲学家都对归纳问题做出过各自的解释。那么，他们提出了怎样的质疑，波普尔又是如何看待先哲的解释，从而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的？

休谟：对归纳法的质疑

在哲学史上，休谟最早对归纳问题提出质疑。波普尔将休谟的解释归为“逻辑学的解释”和“心理学的解释”两个层面。

休谟的逻辑学解释

在逻辑层面，休谟提出这样的质疑：为什么可以从单称陈述推导出全称陈述？为什么从“看到的所有的天鹅是白色”这一观察陈述，就能推导出“天鹅是白色的”这一普遍陈述？从前者推导出后者，其逻辑是什么？

在休谟看来，“从大量经验事实推导出具有普遍必然性的知识”的逻辑并不成立。也就是说，归纳法在逻辑上是无效的。

就这一点来说，波普尔完全同意休谟的观点。

波普尔也是这样质疑归纳法的，他给出的理由是：有限不能证明无限，过去不能证明未来。

从经验角度来说，尽管人们可以不断增加经验事实的数量，但经验事实总归是有限的，人们不可能把所有的经验事实都穷尽。比如，一个人能把天下所有的天鹅都审阅一遍后，再去判断其颜色吗？不可能的。一个人无论能看到多少只天鹅，其经验也总是有限的。而通过有限的、个别的经验怎么能推导出一个具有无限的、普遍必然性的结论呢？这就意味着“有限不能证明无限”。

同理，“过去也不能证明未来”。一个人在过去无数次看到太阳东升西落，就一定能推出这个人在未来的日子里看到的都是太阳东升西落吗？不能的。

这就是归纳主义的问题所在，休谟提出了自己质疑，波普尔对休谟的逻辑学解释予以认同。

休谟的心理学解释

但为什么人们还是相信归纳法的有效性呢？

休谟给出了一个心理学意义上的解释，他将归纳逻辑的原理归结为心理层面的习惯性联想。因为重复性习惯使人们相信，过去发生的事情在未来也会发生。过去人们总是看到天鹅是白色的，由于习惯使然，人们会相信未来看到的天鹅也是白色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解释有一种对归纳问题的辩护意味。这也使得休谟就这个问题在两个层面的解释中陷入自相矛盾：归纳法在逻辑层面不成立，但在心理学层面又貌似能找到一个可行的理由。

波普尔对休谟的心理学解释并不认同，他认为不能将归纳逻辑归为人的习惯性联想。因此，波普尔对这一层面的解释持批判态度。

康德：诉诸“先验性”的解释

面对归纳问题，即如何从“个别的经验”推导出“具有普遍性的知识”，如何从“多”推导出“一”，“多”和“一”之间的逻辑关系是如何被建构起来的，康德借助“先验”的概念试图对其加以解决。

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提出“先天综合判断”，即既具有普遍必然性，又具有经验的新内容的判断这一关键概念。那么，这个判断是如何具有普遍必然性的呢？康德其实是承认了某种真理性的、无须进一步修正的理论，即“先验性理论”的存在，并且他将“先验性”和“普遍必然性”等同起来。

他并没有直接论证从“多”到“一”的逻辑推理如何实现，而是通过“哥白尼式的革命”，把“多”和“一”之间的位置做了转换。他直接站在“一”的角度，认为“一”，即先天的认识形式——感性的先验形式“时间和空间”、知性的先验形式“范畴”等，其自身具有的先验性，就已经使其具有了某种普遍必然性。

于是，本应该论证如何从“多”推导出“一”的问题（因为对这个问题的解决，才是切中归纳问题的要害），被康德转化为了论证“多”（经验杂多）如何符合“一”（先天的认识形式）的问题。康德以这种方式解决“多”和“一”之间的逻辑关系的建构问题。

但是，我们需仔细思考一下，康德真的解决了归纳问题吗？或者说他从正面解决了归纳问题吗？

波普尔抓住了这一点，他认为康德并没有正面解决归纳问题。康德恰恰是通过绕开“归纳问题的困境”——不去论证怎么从“多”推出“一”，而是站在“一”的角度出发去论证“多”符合“一”的过程，从而给出知识具有普遍必然性的合理解释。可见，康德其实是将归纳逻辑——从“多”推出“一”的原理看作一种先验的、不证自明的推理逻辑。

因此，波普尔认为康德的解释是有缺陷的，其解决方案也并不成功。

逻辑实证主义：概率逻辑

逻辑实证主义的代表人物莱欣巴赫以及卡尔纳普，对归纳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面对休谟问题的挑战——归纳推理无法从个别的经验事实推导出具有普遍必然性的知识，逻辑实证主义者首先承认了这一点。但他们紧接着提出，归纳推理可以从经验事实中推导出“或然性的知识”，即有可能是真的、正确的知识，且经验观察的事实数量越大，推出这个知识为真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就是概率推理的逻辑。

我们再回到那个天鹅的例子。一个人从“第1次到第N次看到的天鹅都是白色的”，因而推出了“第N+1次看到的天鹅应该也是白色的”的结论。且随着观察的次数增多，判定天鹅是白色的可能性就越大。

逻辑实证主义者正是从“概率”的角度进行解读，为归纳问题做了辩护。

但波普尔又跳出来说：概率推理仍然不能解决归纳问题。他认为，归纳法既不能获得必然知识，也不能获得或然知识。即便承认得出的结论是或然的，但其最终仍然会导致无穷倒退或先验论。他反驳的理由还是那句话：有限不能证明无限，过去不能证明未来。

对归纳问题的质疑

总体来说，从休谟的心理学的解释到康德诉诸“先验性”的解释，再到莱辛巴赫与卡尔纳普从概率推理角度对归纳问题所做的辩护，波普尔对先哲们在归纳问题上的解释和解决方案统统持批判态度。

波普尔甚至略带极端地认为，在科学方法中要排除归纳法，并将归纳法逐出科学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