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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规训与惩罚(下)

现代社会是一所“大监狱”

启蒙运动以后,酷刑制度逐渐消失,现代监狱制度便应运而生。

现代监狱制度

在现代阶段,触犯刑法的罪犯会被送到一个与社会隔离的空间——监狱,进行改造。此时的“惩罚”不再具有任意性和残暴性,而是一种“温和的惩罚”——不以折磨罪犯的身体或彰显统治者的权威为目的,而是以私密的方式对罪犯进行精神层面的治疗、规训与教育,将违法者改造成符合制度规范的驯顺的个体,最终防止罪行重演,维护社会治安。

现代监狱制度的核心便是“生产”驯顺的身体,它是最能同时体现“惩罚”与“规训”权力的机制。具体来说,以下三种“约束技术”便是监狱制度系统的规训技术手段。

约束技术

一是层级监视

通俗理解,“层级监视”就是进行监控的意思。将罪犯隔离在一个个小房间里,透过门上的小窗户便可监视罪犯每时每刻的举动。

福柯列举了边沁提出的“环视塔”的监狱模式,即圆形的、全景敞视的监控系统。

狱警站在中心位置,便可一目了然地监视监狱里的每一个罪犯。如此,“在被囚禁者身上造成一种有意识的和持续的可见状态,从而确保权力自动地发挥作用”。 [27]

也就是说,当监狱里的罪犯总感觉有人在监视自己时,其行动自然就受到了约束。这便是规训权力的一个手段,通过“层级监视”给罪犯施加压力,以达到约束效果。

08 - 图1 08 - 图2 环形监狱

二是规范化裁决

福柯说:“在一切规训系统的核心都有一个小型处罚机制。它享有某种司法特权,有自己的法律、自己规定的罪行、特殊的审判形式。” [28]

也就是说,在监狱内部有一套奖惩机制,它是在法律明确规定的刑罚之外的一套纪律,是一种内部的处罚机制。

福柯介绍道:

在波莱骑士(Chevalier Paulet)孤儿院,每天早晨举行的审判会产生了一整套仪式:“我们发现所有的学生都排队站立,整齐肃穆,似乎准备投入战斗。军令长是一位十六岁的年轻绅士,他手握剑,站在队伍外。在他的指挥下,队伍在跑动中改变队形,组成一个环形。军官会议在中心点举行。军官报告过去24小时内各自队伍的情况。被告可以为自己辩护,证人当场做证,军官会议进行磋商,在达成一致意见后,由军令长宣布犯错者人数,错误性质和惩罚命令。然后队伍便井然有序地出发。”(Pictet) [29]

这就是“规范化裁决”的体现。在这个特定的队伍里,有一套内部的处罚机制,对符合这套标准的要予以奖励,不符合标准的予以惩罚。

三是检查

“检查把层级监视的技术与规范化裁决的技术结合起来。它是一种追求规范化的目光,一种能够导致定性、分类和惩罚的监视。” [30]

通俗理解,“检查”就是对惩罚对象进行定性化的贴标签式的管理方法,即考察和评判此罪犯是怎样的罪犯,比如,其过往的改造情况如何,在改造过程中哪些地方表现得好,哪些地方还不足,犯了什么错误,等等,并将这些情况用书面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形成个人的档案。

这个过程既体现出“层级监视”的技术(因为只有对其监视才能得出结论),又体现出“规范化裁决”的技术(因为给罪犯下定论的标准正是来自制定好的规范制度)。

当罪犯的所有行为被记录下来并被加以评判形成文字时,其个人档案的信息便随时可被人查阅。那么,罪犯就会受到这套检查机制的约束。罪犯不得不好好表现,哪怕只为了档案上记录得“好看”一些。

现代社会是一所“大监狱”

基于监狱制度的三种约束技术,福柯进行了理论的延伸。

在他看来,规训制度已从监狱内部拓展到了外部社会的各个角落,军队、学校、医院、工厂乃至于我们现代社会中的公司、社区,都受到约束技术的影响。

各类公共场所布满的摄像头,即“层级监视”;学校的校规、班规以及工厂的规章制度,即“规范化裁决”;各类考试以及档案系统,即“检查”,等等,对我们每个人的生活进行着管理与制约。

现代社会仿佛是一所“大监狱”。受制于这套微权力的运作模式,每个人都将丧失自我个性,变得既听话又温顺。如此规训制度塑造出来的个体,不过是各种政治权力“生产”的驯顺身体。

那么我们就要问,自启蒙运动以后,社会不是倡导人道主义吗?以人道主义为目的的规训惩罚制度,即现代的监狱制度倡导的人性何在?

在福柯看来,人道主义走向了自己的反面,以现代理性和文明为外衣的制度,最后却压抑了人性的解放。现代社会不过是一个权力无处不在,以管理和控制为目的的规训社会。

权力就像是一架包罗万象的机器,任何人都无法逃脱。所谓的现代文明不过是一层亮丽的权力遮羞布。现代文明,其实一点也不“文明”。

毁灭性的批判

福柯经由历史的考察,挖掘出权力机制的变化——从暴力的惩罚到温情的约束,从宏观的震慑到微观的监控,都对现代社会与现代文明予以尖锐批判。现代社会的规训权力体系,只需要听话的身体、温顺的身体,而不允许叛逆的身体、反抗的身体。

我们站在现代视角来看,福柯将“权力”有些夸大了,学界也有人认为福柯犯了“泛权力化”的错误。因为如果管理者合理运用规训权力,将有助于社会秩序的稳定,如果滥用这样的权力,才会出现混乱。

但福柯全盘否定了规训权力,他的理论带有极端的解构色彩。因此我们说他的批判不是建构性的批判,而是毁灭性的批判。他是为了批判而批判,为了解构而解构。

当然,福柯的理论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思考的可能。对于入门哲学史的朋友来说,我们理解这种独特视角即可。

在《规训与惩罚》中,福柯通过对监狱历史的考察,探究其背后的权力机制及其运作模式等问题。接下来,我们来看看福柯如何从性的层面对权力进行批判。